昏暗的房间,乔四海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睛明亮。隔壁,是花信的房间,他能听到声音,却听不清花信和殷楚风在说什么。他思绪杂乱,神情恍惚,脑海中不断回想赵刚说过的话。
那个叫吴川的男生,和花信接吻。他口中念念有词,翻来覆去,无非这两句话。想象着这幅画面,他嫉妒得几欲发狂。
白天里,赵刚的几句话,如醍醐灌顶,乔四海一瞬明了为何自己曾经有段时间如此迷惘;为什么,有些时候,他那么紧张、在意花信。原来,他,他竟对花信,有了那种心思。
种子不知何时种下,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种子早已悄然萌发。也许,现在只是株幼苗,尚未长成参天大树,可是,乔四海不舍得将它连根拔除。爱意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哪怕是在困境中,也能倔强开花。
人生第一次心动,对象还是个男生,乔四海慌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可如果是错的,为何自己还想着继续沉沦?
乔四海痛苦地闭上眼。从小到大,他接触到的,都是一男一女的爱情组合,他的父辈,祖辈,也是这样过来的。尽管自己知识不多,却明白古老的爱情故事中,都是男耕女织。以至于潜意识里,他也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合乎常理,人情。
他曾偷偷幻想,未来能娶个老婆,生个一男半女……他的梦想里,从来没有过自己会喜欢上男人这一例外。
他不懂,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男人和男人是可以在一起的吗?两个男人,要如何相爱?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有人对他嗤之以鼻,骂他恶心的同性恋;爷爷奶奶愤怒地瞪着他,骂他不孝,让乔家断子绝孙……
早上,乔四海打着哈欠,顶着一对厚重的黑眼圈出了房门。“乔四海,你昨晚干什么了?”林岚吃惊地看着他,“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休息好?”
“嗯。”乔四海伸了个懒腰,“花信呢?他怎么没在。”
“哦,和殷楚风一起出去了。”林岚随口道,“好像是去找什么仙姑了。”
“只有他俩?”乔四海心头一颤,“万一那个邪祟太厉害,遇到危险怎么办?”
“现在可是大白天。”林岚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乔四海,“再厉害的邪祟,白天也弱得不行。”
“那她呢。”乔四海指了指红莹,收获了两道愤怒的目光。
“你搞清楚,我是妖,已经不是邪祟了。”红莹大声辩驳,“你不要拿我和它们相提并论。”
“她属于更高一级的范畴。”林岚道。
王仙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刚下车,一派南洋的风情扑面而来。一眼望过去,满满怀旧的气息。老骑楼建筑,外墙斑驳,电线、网线……不同线路露在外面,错综复杂。各式小吃的门面,形态不一,充斥着人间烟火气。
殷楚风心情复杂地望着这里,“记得小时候来,街上好热闹;现在,年轻人都不怎么爱来这里了。”
花信对这里不熟,哪怕他在厦门上了四年大学,去过的地方也屈指可数,自然没殷楚风这么触景伤情。
他看着情绪低落的殷楚风,想着要不要安慰,结果下一秒,他人已经拉住了一位阿姨,开始打听王仙姑的住址了。
按照打听的路线,两人弯弯绕绕走了好几条街巷,终于看到一幢五六层高的老楼。“确定是这里吗?”殷楚风狐疑地望了望老楼外墙,黄色的立面,一水褐色的木窗框,让人辨不清哪是谁家。“我怎么什么都没有感应。”
“先上去看看再说吧。”花信也有点怀疑。这里,太干净了。
噔噔爬上四楼,殷楚风喘了口气,他找到四零三室,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等了好久,屋里没人回应。殷楚风又用力敲了敲:“屋里有没有人。”
刚敲了没几下,隔壁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探出头,“你找谁?”
她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话,花信听不太懂,“啥李?里什么。”殷楚风好笑地搡了他一下,“什么李,那是我们厦门话你的意思。起开,让我来。”
花信看着两人像说天书一样,叽哩哇啦,用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几分钟后,老太太关上了房门。“你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花信迫不及待打听。
“没什么,阿婆说隔壁住着个疯子,疯疯癫癫的,整天领着个戴面具的小女孩,根本不是什么仙姑。”殷楚风大概讲述了遍两人的对话。“阿婆还说,那个女人昨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在龙岩也生活了十几年,多少懂点闽南话,怎么刚才你们的话我一句没听懂。”花信懵懂道。
“切,闽南话十里不同音你不知道啊。闽东、闽南、闽北都是闽南语,但是大有不同。刚才阿婆说的是我们厦门的老话,你能听懂才怪,连我也是一知半解,有些靠猜才懂那个意思。”殷楚风向他科普,“不过,那个女人已经搬走了,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没搬走。”花信笃定道。
“什么?她没搬?”殷楚风惊讶地扒着四零三室的门缝,“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还有透视眼?可是刚刚阿婆明明说那个女人已经搬走了。”
“刚才有个快递员给四零三送快递,他说之前打过电话,让放门口。”花信浅笑,“虽然不知道阿婆为什么说谎,但是我猜那个女人应该知道我们迟早会找上门,提前出去避风头了。”
“那,”殷楚风讪讪道,“那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老办法,守株待兔,等呗。”花信暂时也没想到别的办法,“在附近找家旅馆,这里是她家,我就不信,一天两天能不回来,难道五天六天还不回来?”
他们这一等,足足等了一周。白天,花信和乔四海回家睡大觉;晚上,则紧紧盯着王玉茹家的方向。也拜王仙姑所赐,这一周,乔四海都没能和花信说上几句话。
在老街待了一周,花信也和街坊四邻混了个熟,几条烟,便虏获了不少大爷的心,纷纷夸下海口,只要王玉茹一露面,立刻通知他。时间刚到十点,花信接到了眼线之一的报信:“花信,王玉茹回来了。”
“好勒,麻烦您了。”花信笑着挂断电话,和殷楚风立刻走近窗户,盯准王玉茹家的窗户。
“阿梅,要回家了,开不开心?”王玉茹牵着女儿的手,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这几天让你跟着妈妈到处跑,真是辛苦了。”
王玉茹的女儿,带着红色的脸谱面具,乖巧地跟着妈妈。“阿梅,等回了家,妈妈给你找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和刚才一样,女儿并未说话。走到门口,王玉茹看到一旁的快递,开心地笑,“阿梅,快看,妈妈给你买的佛牌到了。”
正收拾房间,王玉茹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谁啊?”她问了一声,没人答话。“到底是谁啊?”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回答。
放下拖把,王玉茹困惑地擦了擦手,开门,是两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你们是谁?”她顿生警惕。
“好不容易等到十二点,可算要结束了。”殷楚风抑制不住兴奋,说着就往里冲,“邪祟呢?那个邪祟在哪?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玉茹警铃大作,她冲屋里大声吼了一句,“阿梅,快走。”
只听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跳窗。殷楚风暗叫糟糕,转身下楼去追,“花信,你放心,邪祟就交给我吧。”
“你们是什么人?”王玉茹从厨房抽出一把刀,虎视眈眈地盯着花信,感觉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敢拿刀捅他一样。“你们为什么要抓阿梅。”
“为什么?”花信冷淡地看着她,“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那个东西才不是你的女儿。”花信掏出张黄纸,念念有词,“天地玄宗,大道无极。智明慧净,安宁心神。”接着,花信精准地朝王玉茹额头掷去,大喝一声“醒”。
那个东西跑得太快,在追了三条街后,殷楚风逐渐气喘吁吁。凌晨十二点后的老城区,街上没有几个人,不少门头灯也熄了。极具历史的建筑物,月色下更显厚重,古朴,隐隐中带着点森然的冷调。
“它可真能跑。”殷楚风喘着粗气,全身汗淋淋的。夜色,静得吓人,甚至能听到一公里外海浪拍打礁石发出的巨响。他茫然看了眼,彻底失去了邪祟的踪迹。
阿梅静静地走在巷子里,她身形矮小,影子却被拉得又细又长。她停住了脚步,因着前面突兀地站着个人。抬头,面具的眼眶下,忽地变成一对白瞳。
“小东西,这样你可吓不到我。”红莹轻笑,右手轻而易举摘下阿梅的面具,只见面具下,明显是张胎儿未发育完全的脸,五官全部拥挤在一起,皱皱巴巴,满是褶皱,像被水泡过,还泡得发白。这样一张脸,出现在七八岁女童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告诉我,是不是风禾派你来的?她人在哪里?”对着那张脸,红莹面无表情。
阿梅无辜地偏头,一条缝样的眼睛眯着,打量红莹。“小东西,姐姐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着。”红莹留神看了眼四周,时刻警惕殷楚风跑过来。
“告诉我,风禾到底在哪里?她派你来到底什么意思。”她摁住阿梅的肩膀,威胁,“你应该死过一次吧,怎么,你还想再死一次?”
阿梅轻巧地半蹲,逃过红莹的钳制,猝不及防的,红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躲开后,阿梅立刻迈开步子,跑出巷子,和殷楚风打了个照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冷不丁的看到这么张脸,殷楚风吓得魂不守舍,哇哇大叫。“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吓人?”
听到声音,红莹愤恨地丢下面具,跳上了墙头。
花信在王玉茹家里闲走,四处查看;屋里的陈设,简单,冷清,一点也不像个家,倒像座庙,到处挂着经幡,檀香缭绕,有点渗人。客厅的电视柜上,有个方形的佛龛,供着个木偶娃娃,邪气洋溢。佛龛前,铺着一行佛牌,好像在做开光。
花信扫了一眼,很利落地从佛龛里把木娃娃拿出来,掰成两半。地上,王玉茹额头上贴着符纸,不省人事。十几分钟后,才头痛欲裂地醒来。
“记起来了?”花信斜视,问了一句。
王玉茹昏昏沉沉,捂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意识开始清晰明朗,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崩溃大哭。花信没想着安慰,觉得她哭一哭挺好。
哭累了,声势渐弱,花信适时开口:“说说吧,它是怎么缠上你的。”
“它?”王玉茹不解,“它是谁?”
花信眉毛微蹙,“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不过有人告诉我它叫婴灵,大概是那些没能成功降生的胎儿的怨气所化。”
“没能降生的胎儿?”王玉茹喃喃自语,接着又嚎哭不止。
哭声聒噪,吵得花信脑仁有些疼,他烦躁地想要出门缓口气,蓦然,王玉茹出声:“我曾经打过四个女孩。”
花信平和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我结婚后,一连两胎都是女孩,婆家对我非常不满,一定要我生出男孩。后来,怀孕了,婆婆带着我偷偷去查,是女孩就打掉。没想到,一连四个,都是女胎。”王玉茹惨然,眼神悲戚,怔怔望着地面,“打了四个女孩,我的身体也垮了,不能生了。我婆婆就撺掇丈夫要跟我离婚,那时候我精神很差,没日没夜的做梦。梦里有个小孩,一直追着我喊我妈妈,还说‘妈妈,我饿,我饿’。我知道,那是被我打掉的孩子,在怨我呢。”
王玉茹泪流满面,“然后有一天,有个女孩找到我,叫我妈妈,还让我跟她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她,我就什么也不想了,满心都是这个孩子。”
“那个女孩,是个邪祟。”花信深思熟虑后,还是告诉了王玉茹真相。
“我大概知道。”王玉茹点点头,“有次睡觉,我怕她戴着面具不舒服,就给她摘下来。结果她那张脸,根本不是人脸。但是当时,我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帮她害过人,对吗?”王玉茹望着花信说道。
花信避而不答,反而安慰:“那不是你的错,毕竟当时你被她控制了心神。”
呜呜,呜呜,呜呜。王玉茹捧着脸,又哭了起来。花信走到窗户旁,望了望外面。“我是术师,专和邪祟打交道。可惜,那个邪祟已经逃了,但是如果有你在,我能很容易找到它。你愿意帮我吗?”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王玉茹不忍拒绝。
“它既然把你当做妈妈,那么一定会回来找你。”下了楼,花信如是对王玉茹说。“孩子不管走多远,都是会恋家,想妈妈的。”
“你只需要在大街上走一遍,喊它的名字,它听到了自然会现身找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暗中保护好你。”
“嗯。”王玉茹会意。
长长的大街上,一位母亲慢慢走着。天黑了,她呼唤自己的孩子回家。“阿梅,回家了。”
“阿梅,阿梅,你在哪里?”
“天黑了,要回家吃饭睡觉了。阿梅,不要调皮,赶紧跟妈妈回家。”
……王玉茹不耐其烦,轻柔地一遍一遍唤道。这时,楼上某个熟睡被吵醒的人,忍不住骂了句:“大半夜的,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咚。一颗石子准确地扔在那户人家的玻璃上,哗啦,玻璃应声碎了一地。王玉茹看着骤然出现的小人,眼睛蒙上了层水雾。
“阿梅,妈妈来接你回家了。”王玉茹蹲下,等待那个小小的人儿扑进她的怀里。月光下,那张奇特的脸显得异常诡异。但是,王玉茹并不害怕。
阿梅咧开嘴,大笑着跑起来,飞扑到王玉茹怀中。紧紧抱住她,王玉茹泪如雨下,悄悄拿出那张藏好的符咒贴在阿梅背后。闭上眼,她脑海中又浮现之前与花信的对话。
“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亲自把她抓起来,不是我担心你没那个本事,只是我怕你动手会不小心弄伤了她。”
一瞬间,阿梅疼得大叫,声声都恍如婴儿的哭啼。慢慢的,她的身体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和食指一般大。王玉茹捂着嘴,悲声哽咽,眼睁睁看着花信将阿梅装进一个小盒子里。
“我能不能再看她一眼。”王玉茹嗫嚅,“只一眼。”
“还是别看了。”花信将盒子收进口袋,“看了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再也忘不了了。”
给殷楚风打了电话,两人约地方会合。见到殷楚风,花信忙将收着邪祟的盒子扔给他,“已经解决了,拿回去给老爷子交差吧。”
殷楚风看他衣服未乱,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心有不平,怨怨念道:“怎么每次你抓邪祟,感觉都毫不费力啊。”
“没办法,天赋异禀。”花信给了他一个‘爷就是这么帅’的表情,看得殷楚风十分窝火。两个人,有说有笑,准备回家。
站在楼顶,风速强劲,吹得红莹头发凌乱。她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人,无可奈何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大人。”她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自责不已,“是红莹办事不力,没能从那个婴灵口中问到风禾的下落,也没能打听出他们的谋划。”
“是吗?”山魅妖娆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过来,“红莹,以你的本事想要在花信之前找到那个小邪祟,不是什么难事吧。怎么这样你还能搞砸呢?”
红莹硬着头皮解释,“大人,其实红莹是想看看花信的本事。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风禾这么看中他。”
山魅:“哦?你看出了什么。”
想了想,红莹道:“他很聪明,能力一般。”
山魅:“能力一般,可以慢慢磨炼。倒是风禾这么看中他,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红莹:“大人,既然风禾这么看中他,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蠢货。”山魅嗔怒,“没了花信,以后还有草信,鸟信……难道我都要一个一个解决了不成?不如趁此机会,找出风禾,解决这个源头才是正经道理。她避世这么多年,一直躲着我,现在居然为了个毛头小子出山,哼,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行了,你好好盯着他,有什么异常随时向我汇报。”
红莹恭敬道:“是。”
一大早,乔四海就欣喜地看到花信带了满满一兜子早饭回来,神色松弛,轻快,他忙接过:“怎么,事情解决了?”
花信愉悦地点头,“嗯。”
乔四海帮忙摆盘,他看了看早餐,询问道:“花信,你喝粥还是喝豆浆?”
花信?不叫哥了?第一次被乔四海直呼其名,花信浑身不舒服,他困惑地瞧着乔四海忙碌的身影,关切道:“乔四海,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乔四海顿了顿,“我没事啊。”
“对了,花信,你还没告诉我,你喝粥还是喝豆浆。”
第四卷 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