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细风,卷着一夜焕新的淳净。这座古城,矛盾而又统一,多元而又融合,闽南与南洋两种风格杂糅和谐。现代化的进程并没有破坏掉它厚重的雅韵,一边高楼大厦、钢筋水泥,一边红墙古厝、灰塔耸立,两种截然不同的时代既泾渭分明,又相互包容共生。
璀璨且鲜活的居民,开启了一天的忙碌,袅袅的烟火气熨贴了生活里所有的不平。花信信步街边,轻柔的晨风不忍打扰,小心碰了他的鼻尖。千座庙堂,十步一间,花信细数经过的寺庙道观,心情愈发沉重。泉州,人们的信念纯正秉直,外有如此多的庙宇坐镇,怎么可能会滋生邪祟呢?而且还是这么凶残的邪祟?
提着早点回去的时候,花信仍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打开房门,殷楚风、林岚还有乔四海,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花信,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快饿死了。”殷楚风叫嚣。
“早饭。”花信举着手里的食物,粲然一笑,“包子,还有粥。”
他们几个并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反而是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林岚咬牙说道:“花信,听说这么高级的酒店,早餐很丰盛,我们想去那儿吃。”
“那就去呗。”花信不以为意,“餐厅在五楼,你们直接去不就行了。”
“这不你还没回来嘛,”殷楚风讪笑,“我们可是平头老百姓,从来没进过这么贵的地方,这不怕闹笑话吗。再说,没有你给撑场面,万一服务员看不起我们怎么办。”
“就是,”林岚随声附和,“毕竟我们浑身充斥着没钱的气质,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但我们里子可改不了,人家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瞧出来。”
“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工作人员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花信失笑,“行了,那就一起下去吧。”
几个人坐上电梯,花信欣赏地看了眼身边的乔四海,“不错,我的眼光真不错。”怕乔四海误会,花信补充了一句。“这身衣服还有这个发型,挺适合你。”
昨晚从西街回来,看到有家发廊装潢很有艺术感,花信立刻带着乔四海走进去,对发型师沟通了下自己的诉求。乔四海的皮肤比小麦色还稍微深一点,五官立体,刚毅,是以花信为他选了款具有层次感的清爽碎发的造型。衣服也均以黑白灰为主,干净纯白的短袖,搭配黑色修身的工装裤,脚踏褐色短筒靴,显得人精明利落。乔四海羞涩地转过脸去,盯着电梯厢里的花信的倒影,不停傻笑。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简单的衣服反而衬得他俊朗非凡。
“那是,您花少爷的审美,可是在金钱堆里练出来的,我们怎么能跟您比。”殷楚风看了眼自己身上荧光色的上衣,忽然觉得有点丑,愤愤不平,“你给他挑衣服,怎么不给我挑呢。”
“买衣服的时候,你不是看哪件贵选哪件吗?”花信斜着蔑了他一眼,戳破他昨天的小心思。
殷楚风傻眼,“啊?你都看到了。”
“还用看吗?”林岚忍不住跳出来拆台,“你知道昨天花信消费了多少吗?四十多万!我跟乔四海才买几件衣服,怎么可能会花这么多。昨天听到刷卡的声音,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就,就自家兄弟,有啥好客气的。”殷楚风强装镇定,理直气壮道:“花大爷一年给他好几百万的生活费,咱们作为朋友,是不是应该尽些微薄之力。咱们不帮着花点,他能花得完吗。”
“再说,花信穷得只剩下钱了,他出点血怎么了。他花的是钱,但收获的可是货真价实、真挚诚恳的友谊啊!友谊是无价的。”殷楚风厚着脸皮看向花信,“你说是不是。”
花信笑着踢了一脚殷楚风,怼他,“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谢谢你呗。”
进了餐厅,看到眼花缭乱的各式早点,殷楚风惊讶得合不拢嘴,“乖乖,这也太奢侈了。”
“就是!”林岚愤怒地瞧着花信,“有这么多好吃的你不带我们来,竟让我们吃包子,喝粥。”
“这里的食物,没有灵魂。”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花信拉着乔四海走了,去拿吃的。
殷楚风默默吐槽,“矫情。好吃,能填饱肚子不就行了,还拽什么灵魂。”
“有钱烧的。”林岳此刻和林岚以及殷楚风统一战线,出声讨伐花信这个富二代泯灭人性的恶劣行径。
餐桌上,殷楚风狼吞虎咽,在看到周围人都在慢条斯理进食,也变得文雅起来。“你们赶紧吃,吃完我跟你们说点事。”花信用完早膳,拿出餐巾擦嘴,看着他们说道。
“哥,你吃完了?”乔四海看着他剩了大半的食物,皱紧了眉头。“怎么才吃这么点。”
“不好吃。”花信撇嘴,对酒店的早餐做出三个字的‘真实’评价。
“不是挺好吃的吗?”殷楚风抬头环顾四周,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就花信特殊。
“粥,煮得一点都不黏也不烂;三明治,溏心蛋,一股子腥味;还有这小菜,做得什么啊,清淡的跟水一样,一点咸味都没有。”花信吹毛求疵。
殷楚风满脸绝望,“大哥,那你之前还去吃几千块一份的沙拉,那里面才是纯粹的生菜,根本没煮。”
“这不一样。”花信振振有词,“人家主打就是健康沙拉。”
“算了,哥,你要不愿意吃都给我吧。”乔四海把他剩的食物全都扒到自己盘子里,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不然就浪费了。”
回到酒店,吃撑了的殷楚风瘫在沙发上,仰视花信,问道:“对了,花信你想跟我们说什么啊?”
走到窗前,花信居高临下俯视泉州的街景,“你们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林岚、殷楚风还有乔四海好奇围了上来,“看什么?”殷楚风瞧了半天,只看到这水,真宽真阔啊;这楼,真高啊;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倒是乔四海疑惑地说了一嘴,“泉州好多寺庙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岚还有殷楚风瞬间领悟到花信的意思。是啊,泉州这么多庙观,怎么还有邪祟呢。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泉州的寺庙,连成了一片,没有上万也有好几千,这样的地方,哪个邪祟待着不瑟瑟发抖,还敢放肆行凶?林岳神出鬼没地现身,“那这次,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林岚掏出星盘,指针稳稳不动地指向艮字。“星盘没动静,看来我们真是找错地方了。”
“不一定,不如等会我们去凶案现场看一下。”花信沉声回道。
殷楚风开着车,稍微打听了下,按照导航顺利找到事发现场。老板娘说的没错,那里的确挺荒凉,背靠森林公园。现场已经被警察圈了起来,他们进不去,只得在外围随意逛了逛。
“感觉到了吗?”花信看向殷楚风还有林岚,被问的两人,神色凝重。
“哥,感觉到什么?”乔四海疑惑,连忙问。
“怨念还有杀戮。”花信回答。
“我怎么感觉不到?”乔四海闭上眼,伸着脑袋在空气中四下探寻花信所说的东西。看到他幼稚的举动,殷楚风笑着拍他脑袋,“你要是能感觉到,那还要我们干嘛?我们好歹训练了十多年呢。”
“嗯,好浓重的怨气啊。”林岚变得庄重严肃,拿出星盘,惊讶地发现星盘的指针来回转个不停,“你们看,这怎么回事?”
“是怨气太重,在这周围扩散了。”殷楚风瞧了一眼,为她解释。“所以星盘无法明确方位。不过,这到底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重的怨念。”
“哥,”他们的话自己一句也听不懂,感觉被排除在外,乔四海急忙问,“你们说的怨念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你们怎么感觉到的。”
“所谓怨念,其实就是人在枉死之前留下的一口气。死得越惨,那口气就越深沉,”林岚帮忙解疑,“如果怨念足够强大,就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力量。跟风的原理一样,微风和飓风的破坏力,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你要说我们怎么感觉到的,我也答不上来。反正我们经过多年的训练,身体对这些东西已经有了本能的反应。”林岚拉开袖子,示意乔四海去看自己的胳膊。果不其然,她白净纤细的手臂,密密麻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和你们不一样,”花信悠然张口,“我可以闻到一股腥臭味,怨念越深,味道越强烈。”
“啥?”林岚还有殷楚风异口同声。
“腐烂的味道,很像是河道里的淤泥。”花信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说罢,他自我肯定道,“没错,就是烂泥塘里的味。”
“这难道就是我爷爷说的天赋异禀?”殷楚风羡慕地眼巴巴望着花信,“我爷爷说,有些人天生就能感知到怨气、杀戮、绝望等负面能量的存在。”
乔四海闻听此言,闭上眼睛用心感受周围的气味,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果然,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花信看到周边有一家小型超市,打算过去问问。看到门头上的监控,他心里有了想法,从钱包里掏出十张红色的纸币。
“花信,你拿钱干什么?还拿这么多?”殷楚风瞧见他的行为,大惑不解,“你要是想买水,没有零钱,我这有。”
“你们一会安静点,只听我说就行。”花信吩咐他们保持沉默,拿着钱打开超市的玻璃门,见状,几个人紧随其后。
超市门可罗雀,老板坐在收银台刷着手机,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直到花信把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才略带惊讶地抬眼,望向进来的几个陌生人。
“要烟吗?想要什么烟?”老板开口问话。
“不要烟,”花信面露微笑,“老板,我们想看看你店里的监控。”
“哦?为前天晚上的凶杀案来的吧。”老板放下手机,一本正经,“你们是警察?”
“不是。”
老板笑呵呵的,露出一口因常年吸烟而满是烟渍的黄牙,“一猜你们就不是。哪有警察来看视频还花钱的?那你们是干什么的。凶手?”
“既然您是聪明人,那就该知道不该打听的事情最好别问。”花信手指哒哒滴敲玻璃柜台面,皮笑肉不笑。
“行吧。”老板低头继续刷手机,“监控没有了,昨天警察到了现场就把视频拷走了。不是复制,直接全都带走了,主机,还有显示器。”
花信面无表情地把钱收起来,拿在手里,“那行。老板,打扰了。”
“等等,”老板急躁地叫住他们,“你们不怕我报警?前脚刚发生凶杀案,你们后脚就来看监控。”
“没事。”花信说得满不在乎,“就算警察找我们问话也问不出什么,我们昨天才从漳州来到泉州。再者说了,恐怕警察看到了监控,他们也查不出什么吧。”
“你们怎么知道?”老板立刻从柜台上追出来,神情慌张惊恐,“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觉得我们应该知道什么?”花信瞧见老板这样,忍不住心生恶趣味,故意逗他。
见外面无人,老板降低了嗓音,表情神秘兮兮,“昨天,听说这里发生了凶案,围了好一大帮人,其中有不少算命帮人看风水的,瞧见现场,纷纷说凶手不是人。”
“凶手不是人,难道是?鬼。”花信恐吓,吓得老板寒毛卓竖。
“可不是吗,反正传得玄之又玄。”提起昨天看见的事情,老板心有余悸,“警察搬尸体的时候我瞧见了。我的妈啊,可吓人了,我一个四十多的老爷们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怎么个吓人法?”殷楚风忍不住好奇,出声询问。
“分尸你们见过吧,”老板侃侃而谈,也不顾忌害不害怕,“但是你们见过分尸现场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的吗?昨天,盖着白布的尸体突然被风刮走,呸,也怪我晦气,居然就瞧见了那玩意。司机的尸体被切分成好几个部分,无一例外切口平整光滑,切面红艳艳的,肉连带着骨头和筋,都能看得分明,伤口上根本没有血。”
“这么诡异?”林岳蹙眉凝眸,老板瞧了,心里暗暗嘀咕,看着这么文静的小姑娘,怎么说话冷冰冰的。
“好,谢谢老板。”花信道谢完,准备离开,又被老板叫住,“等等。”
几人疑惑地看着老板,只见老板从容地拿过花信手里的钱,“把钱给我吧。”
“老板,”花信嗤笑,“这几句话可不值一千块。”
老板坦然以对,平静地和花信对视,“店里的监控虽然被警察收走了,可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老板将钱揣进兜,好心提醒他们,“不过我可告诉你们,你们还是最好别看了。不然,你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深深的怀疑。”
“不是,我们怎么就要怀疑人生了?不管是什么,得先看了再说吧。”老板的话,深深地勾起殷楚风的好奇心,他质疑地望着老板,“还是你这么说,在故意骗我们的钱?你手里压根儿没有东西吧。”
“你们要是不怕,就跟我过来。”老板被激怒,带着他们来到超市外自己的轿车前,“那天下午我刚从外面进完货,就把车子一直停在门口,忘记关行车记录仪。你们想看,就进去看吧,我也是在警察带走监控后才想起来这回事。”
“视频你看了。”花信虽是疑问,但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嗯。”老板神色有点不太自然,“小子,我真的建议你们不要去看,不然你们真会害怕的。那视频,根本就没法解释清楚,太灵异了!”
老板越是这样说,殷楚风越是好奇,心里痒的跟猫爪子在挠似的,猴急地打开车门,拿出行车记录仪。看完后,他脸色凝重。
“是吧,我跟你们说了,别看别看。”老板半是埋怨半是幸灾乐祸,终于有人可以分担那份难以名状的恐惧了。“这叫什么,这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里面究竟是什么啊?”林岚诧异地夺过殷楚风手里的东西,老板惊讶地看着女孩,她怎么这么善变?上一秒还冷淡无情,现在又活泼欢跃了。
“自己看吧。”殷楚风沉闷地走到老板跟前,看他消沉的样子,老板好心安慰,“怎么样,是不是害怕了?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了吧。没事,这世上就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别放在心上。”
殷楚风陷入自我怀疑中不可自拔,他哪个表情表明自己害怕了?为了扳回一城,他故意说道:“老板,你那些所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可以统称为邪祟。”
“而且,”殷楚风自信一笑,“我可不害怕。毕竟,我可是和它们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老板突然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它……它们是谁?”他支支吾吾,完全说不出话来。这帮人是干什么的?怎么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啊。”殷楚风扬起下巴,“杀死司机并且分尸的东西。”
噔,老板身子骤然僵硬,直直向后倒去,两眼一闭,不省人事。
“你说你,没事吓他干嘛?”花信颇无奈地瞪向殷楚风,罪魁祸首无辜地眨眼为自己辩解,“这不能怪我,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小。”
乔四海,花信还有林岚,头挨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行车记录仪的显示屏。
夜景模式下,画质不甚清晰。视频显示,凌晨十二点十三分,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来,接着司机像是发现了走错路一样,准备倒车;下一秒司机忽然打开驾驶门,狼狈地从车上爬下来,边爬边往后看,似乎车里坐着极可怕的东西;接着司机的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举高,悬浮在空中,四肢胡乱扑腾,竭力挣扎。几十秒后,司机的身体再没了动静,重重地掉落在地上。最后,花信感觉有一道视线注意到了一闪一亮的红光,直直地看向行车记录仪,随即显示屏变成一片雪花,两分钟后画面才又恢复正常。
地上,司机的身体一动不动,隐约能够看到他的双腿变长,大腿和小腿之间有一条二十公分宽的缝隙。
林岚还有花信,神态严峻;一旁的乔四海,不寒而栗,身体下意识贴向花信。“哥,怪不得老板不让咱们看呢,这谁看到不得吓个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