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祈带着晏若愚不情不愿地坐上了车,一路上皱着眉催江哥开快点儿。她看见这四个轮子的东西就来气。
姜祈不缺钱,私人飞机不是没有。但从这县城去机场的一截儿,不坐四轮怪还能怎么办呢?
不过姜祈一直是低调享受懒得炫耀型的,有头等舱她就知足了,调私人飞机来太麻烦。师徒二人在候机厅与屈家兄弟碰头,江哥自然也是头等舱的待遇。
哦,说起来,姜祈是舞蹈界的执牛耳者,又一贯特立独行,从来也没在繁华帝都一场一场的排过演出。她穿梭于全国各地,将来自天南海北的小孩子收为徒弟或学生,拍各种舞蹈短片放在网络上,只有这种大型的舞蹈比赛或者演出才会偶尔露面。
所以,要知道,晏若愚只是个某大俄语系的普通学生,三小姐却是姜宫主亲手带出来的汉宫姬准继承人之一,而掌门姑娘白泽则是白家名正言顺的千金。
晏若愚之前对这些身份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直到江哥也跟着去帝都的时候才恍然大悟——白泽不出现的时候,江哥只是白家酒店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大堂经理;但其实,白泽一旦在公众场合露面,江哥就是白泽的私人助理。
至于到了帝都,姜祈大概还要给三小姐安排什么经纪人和工作助理的。
晏若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老晏留给她的,不止是“无噫”和白家酒店的股份,也不止是保她一生衣食无忧,而是只要她想,她就离那种光芒万丈的人生只有一步之遥。
甚至连师父这条路,也是老晏一手安排好的。
……所以老晏到底是从多少年前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呢?
不过晏若愚毕竟没想过光芒万丈地站在人前,她只想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和伟大祖国一起奔小康——万一没奔成,就欠老晏个人情,动他留下的那笔不算很巨的巨款,好让自己别饿死街头。
这次帝都之行是奉命行事,但若是认真作为姜宫主门下的三小姐——与“掌门姑娘”一样,对晏若愚而言,其实就是个客串。
时间很紧,姜祈给屈家兄弟安排好住处,就带着晏若愚直接去了明天的赛场。常望宇还在工作室录歌,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时间走一遍彩排。
主办方的人见了姜祈,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姜祈看他,“有什么问题么。”
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但也称不上和善。
“您说笑了,”负责人头冒冷汗,“您看位置的安排……”
“没事,”姜祈知道他的意思,“我不是来做评委的,嘉宾席观战就好。”然后她回头,“若愚来。”
“这是我家三丫头,方便的话,安排一下座位吧,”姜祈转过脸微微一笑,“张先生。”
“方便的方便的,”张先生长出一口气,“三小姐当然是跟着师父坐的,我会安排。几位评委都在现场,您……”张先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弱下来。
“嗯,好久没见了,”姜祈向上勾了勾嘴角,再次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你别那么紧张,我不吃人。”
……晏若愚给头上画三道黑线。
师父说话一向单刀直入,加上分量足,工作室的人在接洽事物的时候寸步不让,是业内出了名的强硬。这个张先生一看就没什么经验,大概还是跟着前辈打下手的年纪,紧张是难免的。
张柘眉头紧锁,犹豫了半天,最后豁出去一般,猛的抬头问道,“姜……宫主,那个,您,您……”
“嫌别扭你就直接叫姜姐,”姜祈叹了口气,一把年纪了被“公主”“公主”的叫,真难受,“想问什么就直接说。”
“姜姐,您拒绝了主办方请您当评委的邀请,可是又来看比赛,您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最后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轻到几乎听不清。
晏若愚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倏的亮了。
“师父,您看您这气场,”晏若愚打个寒颤,“天啦噜吓死宝宝啦看着都好恐怖喔。”
“戏多就去考某影,我这戏台子太小不够三小姐发挥。”姜祈眼皮一撩看她一眼,然后转过去跟张先生说,“我要是砸场子,大概等不到现在。”
“不过,”姜祈冷笑了一声,“你也是胆子大。这种问题,你就是急,怎么也得等到明天吧。”
张先生吓了一跳,“姜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知道,”姜祈摆摆手,“你们这行的都是油子,不想一直打下手就圆滑点儿。我是喜欢直肠子,别人可未必。”
晏若愚无端感觉后背有点凉。她能听出来师父并没有因为自己那个小小的玩笑生气,却要摆出一副生气的谱来。
师父平日里冷嘲热讽她是从来没当真,所以她本能地认为师父没什么恶意。但今天这故意吓唬人的行径,的确和平常不太一样。
她一直以为姜祈是因为专业过硬而受人尊敬,因为气场强大被敬而远之,从来没想过其实帝都人才辈出,能站在那个位置的姜祈,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姜祈在外人面前,不仅有气场,更有手腕。
或者说,师父没什么恶意的一面并不常见,现在这个冷漠疏离生人勿近的样子,才是她令人又敬又怕的原因?
是因为来了帝都,社会角色发生改变,才让师父的强硬面迅速占了上风么。
帝都。
晏若愚思绪渐渐飘出去,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和在城里的人。纸醉金迷或者穷困潦倒,会在这个包罗万象流动人口居全国前列的国际化都市里,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平心而论,几千年的巍巍皇权也好,机关要地政治中心也罢,帝都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大气磅礴,在晏若愚看来并不“美”。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一眼万年瞬间沉沦的城市,但却最能激发人心底的斗志,强烈地叫嚣着从心底冲出来,想去那风云的最中心分一杯羹,想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宏图大展。
侵略性太强了,不是很舒服。
姜祈走到几位评委面前。
同道中人、实力相当,姜祈与这几人秉承着让舞学百花齐放的理念,互相扶持,关系一直不错。
三言两语介绍了晏若愚,姜祈几人开始探讨本次比赛的赛制,让诸位徒弟们相互熟识。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二人起身回了住处。
“三小姐这是水土不服,还是突然就痴呆了?”姜祈没什么好气儿,“一来帝都就像个愣头鹅,平时那灵光劲儿哪去了。”
“师父,”晏若愚没兴趣跟她闹,“陈先生的那个女学生,非常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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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祈挑眉,“还知道观察别人了。那你说,怎么特别?”
“说不太清。气质吧,一举手一投足的,身段好。”
姜祈点头,“你在练功上不怎么花心思,悟性倒好,能认人。天分也高,可惜了。”
姜祈又说,“那是你陈先生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苗子,打小就在跳舞上下了苦功夫的。陈先生有一回心血来潮,去他们家门口那个舞蹈培训机构随便转了转,正好碰上了。觉得在那地方,老师只能看得见钱,平白耽误了好苗子,就收了学生。”
这个陈先生名叫陈禾,也是舞蹈届的大前辈了。一生未曾婚娶,将全部热情与激情全部奉献给了舞蹈和舞蹈教育事业。说来也是不幸,他自三十岁上就下定决心,说跳舞是个伤身的活儿,自己又孑然一身,出点什么事也不安全——所以把对舞蹈演出的热情渐渐转移了些,一门心思想着搞舞蹈教育,再过几年年纪大了也好有个说话聊天的人。
先收的几个学生,优秀是的确称得上佼佼者,功夫也下的足,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年纪轻轻的就受些重伤,一个两个竟都不能再跳了。
舞蹈这行的无外乎两种出身,一则各位舞蹈大家的徒弟学生或者子女,二则各舞蹈学校艺术团的学生。
这年头人人都奔着大学去,但其实,真正走艺术、而又能进了师门的人,是断断不会在乎那几张文凭纸的。靠着师门露脸的起点要更高、人脉也更广,真有本事的断不会混不出头脸来。
陈先生早些年收得的一个男学生,柔韧性极好,身材与功力都是十成十。也不知道是家里喜欢还是学校给的条件好,觉得某舞那录取书与毕业证值钱,愣是背着师父去了艺考。校方乐意收这种名家子弟,二话不说给了专业课第一。从此这男学生就再不算在陈先生门下,只冠某舞的名,算是该校的优秀学子——给陈禾险些气的爆了血管。
学生叛离师门这事儿也不少见,只是到了陈禾这水平的,摊上这种事,难免面子里子都挂不住。陈先生心里堵,好几年没收学生,险些整了个后继无人。
之后便碰上了这个女孩子。年纪小,但功夫踏实,陈禾心里一动,又忍不住想手把手带几个能成事儿的出来了——叛逃师门有什么的,只要是人才,管他是在谁门下呢——何必在意这些得失。
想清楚了这层,陈禾就又招了几批,前前后后足有个三四十人,这姑娘始终是个尖子,现下也算是首徒了。这次比赛,若是参加的话,大概是奔着冠军来的。
晏若愚心里紧张的不行。
姜祈倒不怎么在意,“你和常望宇,都不是吃这碗饭的人,要争那个第一有什么用。”
“那常望宇这次就露个脸,用不着拿名次?”
“他敢!拿不到前三,再别说我有这个徒弟!还有你,一起收拾,一个都别想落下!”
……好好好,对,您说得对,您说的都对,姜宫主门下的徒弟,怎么能拿不到前三……
这次大赛的选手主要有两种来源。一种是自报名,从预选赛开始,一级一级过关斩将直到最终站在总决赛的舞台上。还有一种则是由各位大师推荐,达到某种高度的大师级舞者,每人手中有三个直通名额。
听起来十分不合理——事实上,虽然给了各位大佬特权,但真正的大家,焉有不懂爱惜羽毛之理。层层选拔留下的都是尖子,要是放一个没本事的徒弟上去,挂着师父的名,最后名次难看,或者名次好看却被群嘲——哇那简直是晚节不保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姜祈为了避嫌,连裁判的邀约都推了。常望宇名次不会低,成绩下来后网上的阴谋论也会一抓一把,但实力放在那儿,别的便不必在意了。
比赛是全球直播。比赛开始时,全世界所有的舞蹈爱好者都在看大屏幕上随机产生的选手上场顺序。
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晏若愚正盯着屏幕找常望宇的名字,突然反应过来跟着师父坐在嘉宾席意味着要在直播里露脸,瞬间头皮炸裂,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想到今早出门前,师父安排了几个小姐姐从上到下又是做发型又是化妆又是搭衣服,非要把她打扮成一个看起来好像没化妆但是特别好看的女孩子,就觉得心里没数……早知道这么大场面就不来了!
三小姐没见过大世面的好吗禁不起这么吓的好吗!
等等……怎么没看到常望宇的名字?
晏若愚忙又看了一遍舞蹈名,终于在《奉献》前面看到了“汉宫姬代表弟子”的名号。
“这么多年的比赛直播你都是怎么看的?”姜祈没回头,数落人却没落下,“这大赛从来都只冠师门,冠亚季军才会被问名字。”
所有人都要遮面。无论是面纱还是面具,不能暴露正脸。比赛结果出来之后,除冠亚季军外的其他参赛者都不会被要求摘下面具也不会被询问姓名,这样就不用背上“落第”的压力。不过也正因此,连名字都不能被知晓的不甘,会激励他们更发奋。
姜祈选择这次大赛让常望宇显山露水,也是因为这个。如果发挥失常,没有人知道这位选手是常望宇;如果结果出彩,匿名的方式可以在比赛过程中,替他减少很多干扰。
就算不露脸,晏若愚还是一眼认出陈先生那位出色的首徒。无他,只是那面纱的颜色太素,与她昨天的衣服是一个风格。
音乐还没起。舞台上一束灯光都没有。
她在黑暗中走上前来,能隐约看见她的步子,很慢,很轻。
最外圈的灯亮了一盏,将她半个身子显出来。轻薄的面纱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是有风来。
面纱晃动的越发厉害,可是那女孩子的脖颈却明明不曾有什么动作。晏若愚心下诧异,不知道是谁编的舞;却又不禁服气,这种战栗感,太有感染力。
接着是一点点风声,一点不太清晰却无处不在的鸦鸣声,凄苦而悲伤。再然后,那白衣的纤细女孩子,在千军万马的嘶鸣之中跪地,祈求上苍的垂怜。
她深深回望走过来的那条路,然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甩出袖中那把短刀,像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般,操练起来。柔弱的女子突然间迸发出一种绝望而悲愤的力量,很苍白,也很不苍白。
侧翻、前桥、后空翻、四位转,这一系列极富力量感的动作与她瘦削的身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面纱下的面容因此显得更没有血色,在越来越聒噪的刀光剑影里,像两军阵前的独舞。
仿佛被埋在绝望之中的独舞。
战场这么惨烈,周遭这么喧嚣。
可是明明又那么安静。
安静的像战争早已结束,像几十万英魂的血已经彻底洒在这里,孤魂遍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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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踏足。
只有一个舞娘,还在跳,像是要这样到地老天荒。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从舞娘蜕变成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踏上这片土地。
没有人知道,战败后她褪下铠甲,在这片土地上,做了最后一次舞娘。
最后,烽火声听不见了,甚至连鸦鸣都听不见了——是尸骨都无存了吗?她倒下去,眉眼略弯,能猜到那面纱下,大约是一个苦涩的笑。
音乐声逐渐停了。晏若愚恍然,觉得现场静的可怕。接着,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似乎要将这比赛场地掀翻。
姜祈的眼睛里充斥着惊喜,不由自主地拍着手喊到道,“好!真好!”声音居然都有些哑。
晏若愚拿纸擦了擦眼睛,看到台上那女生的目光转过来,露出一个服气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不愧是陈先生的学生。
接下来出场的是个男生,大概二十多岁。只是他刚一出场,姜祈面上就是一怔。
晏若愚忙看向他,确定这的确不是自己的什么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再看号牌,好嘛。
某舞代表学生一号。
这场较量精彩了。
晏若愚上了十二分的心思看他的表演,想在心里给他和那个女孩子评个高下,眼睛都没敢多眨。
姜祈最初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结果没等舞蹈时常过去一半,姜祈就轻轻转了转脸,像是没了半分兴趣。
晏若愚强忍着低头的冲动,还是将舞蹈看完了。
平心而论,那女孩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样子,柔韧性自然要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好,但是舞台经验却要少上许多,更遑论舞龄的差距。
他若不叛逃师门,作为陈先生一手带出来的招牌学生,跟了老师那么多年,是怎么都不可能被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后来居上的。
就算是离了陈先生这位老师,他毕竟享受的是某舞最优越的教育资源,又有经验加成,晏若愚才想着二人或可一比。
这……
差距也太明显了吧?
也不是说某舞的教育水平不好,只是程式化的教学让他的舞蹈显得很,匠气。
他的舞蹈就很难再打动人了。
很快就是常望宇上场了。
晏若愚紧张了许久,到这一刻突然就不紧张了。她看着台上那个渐渐熟识的人,一颗心像从水里浩浩荡荡一路飘上了地,彻底安稳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考了太多陈先生学生相关的问题,她现在只想好好看个演出。至于冠军花落谁家,眼看着姜祈都不紧张,她也就犯不着为难自己。
常望宇不是说他四岁就跟着师父练舞了么。十四年的“老艺术家”了,爱咋咋地吧。
常望宇今天穿的一席黑,半张脸覆盖着黑色面具。妆画的很讨巧,巧妙地利用光线让他的脸型发生了点“变化”。
晏若愚见他不容易被认出来,不禁感慨了一下化妆的魔法作用,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准备舒舒服服地看这场表演。
常望宇的动作很流畅,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俯瞰的话大概与书法名家写字的视觉效果是一样的。晏若愚只觉得与上次在练功房看到的又不一样了,上次只是觉得感染力很强,而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的原因,她感觉晕。
很强烈的眩晕感,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真实,舞台上的那个人是常望宇,那个与她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明星;却又与她记忆中的明星常望宇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化了个与以往不同的妆,或许是因为他这次是一名舞者,而非歌者……
各种样子的常望宇在晏若愚脑中像放幻灯片一样过了一遍。以前偶尔看到的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现在在舞台上她舍不得挪一下眼看到的跳舞的样子,在师父的小花园里浑身是泥的样子,喝醉了摇摇摆摆到酒店的样子,在漠廊北扶着她的样子,在故人居与两位哥哥谈笑风生的样子,委屈巴巴地以为她生气的样子……还有初见时,像现在一样遮着半张脸,却眉眼弯弯藏不住笑的样子。
明明才认识不过几天,却好像回忆很多的样子。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晏若愚想,也许我会成为他的小迷妹,像很多人一样喜欢他;或者也许我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我会更喜欢他。
毕竟她比那些人离他更近。
不过无所谓,喜欢常望宇又不丢人。
舞台上的常望宇,明明每一个动作都是由晏若愚设计的,明明每一个动作都天衣无缝,可是晏若愚就是觉得,这些动作组合起来,并不像她编的那支舞。
常望宇已经完全将这支舞跳成了自己的版本,与之融合为一体。
《奉献》这支曲子已经到了尾声,常望宇完成最后一个动作,鞠躬大于九十度,谢幕,下场。
台下的掌声还在继续,姜祈的脸上毫无笑意,可是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常望宇。
常望宇在拐角处突然小小地回了个头,冲姜祈所在的位置一扬嘴角,然后被人影遮了个彻底。
“这小子……”姜祈没绷住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还不错,没给师父丢脸。”
接下来的比赛对晏若愚而言便很无聊了。她绷着神经久了,有些困顿,去后台处洗了把脸。
因为参赛选手不露脸,所以为了防止偷梁换柱的事情发生,选手比赛结束后就在台侧坐着,全程不脱离观众视线。
常望宇正与陈先生的女学生聊天,见她过来忙招了招手,“师妹!这里!”
“认出来了,” 晏若愚笑着走向他,又与那女孩子打了招呼,“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主要是……” 常望宇顿了顿,“没事。”
“怎么了?” 晏若愚吓了一跳,“你别是拧着哪了,你这回头还要学表……哦,还有演出,受伤了怎么办!”
差点忘了,现在身份还未公开,她甚至连陈先生首徒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能暴露常望宇。
“不是,”常望宇似有点无奈,“我没事,我就是比赛的时候看你四平八稳地坐那儿,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都不关心我的比赛结果。”
晏若愚被他一吓,又听他这么说,也是哭笑不得,“师父都不操心,我有什么可紧张的。紧张个一下两下的还要被师父损。”
“有道理,” 常望宇双手四蹄都巴不得举起了赞同,“易燃包要少招惹。”
“哎,” 晏若愚一抬头,看常望宇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条金属光泽的细链子来,像是穿着个环一样的物件。她朝常望宇脖颈看过去,“你带了个什么环儿?”
“别瞎看,”常望宇着急忙慌地往后躲,要笑不笑地压低声音,“往哪儿看呢,嗯?”
晏若愚愣了一下。她斜瞅了常望宇一眼,突然用一种带着软劲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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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混杂着红楼腔轻轻说了句,“原来师兄这链子比宝姐姐的金锁还要紧呢,看一眼还犯忌。罢了罢了,不讨这个嫌。”
说完好像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指不定还是什么大人物的标记,既然是贵重东西,可千万千万收好,别惹了什么是非出来。”她特意加重了“标记”二字,又在说到“是非”时挑了挑眉,也回了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给他,然后轻飘飘地溜回嘉宾席。
常望宇摸摸鼻子,没看出来,这丫头气性还挺大。喏,什么宝姐姐不宝姐姐的,怎么听都有股酸劲儿。
我还没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吧?
常望宇把脖子里那条链子取下来,上面明晃晃地拴着枚高山流水雏龙五弦琴戒。
常望宇轻笑一声,当然是贵重东西,是得收好了。他在腕表上捣鼓了几下,弹出来一个很小的匣子,把戒指珍而重之地放进去。
晏若愚回了位置不久,姜祈突然说了句,“你一会儿可别慌。”
“什么,” 晏若愚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可慌的?”
姜祈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以为穿高跟鞋是为了什么,我闲的折腾你吗?”
晏若愚浑身一个激灵,“我还得上台?”
“你编的舞,你不上台去领,难不成还要挂我的名字吗!”
姜祈说,“常望宇会跟主持人说,他来扶你上台。你机灵点儿,跟着你白家哥哥应该也去过几次大场面,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等等,晏若愚忙说,“师父,您肯定,常望宇能进前三?我认真的,您别傲娇,先给我个准话,有可能进不去吗?”
“呵,” 姜祈嗤笑一声,“某舞那个代表学生基本是荒了,那几个艺术团送来的学生里面有一个能进前五,某戏这回参赛的也是个尖子。剩下的就是孔雀家那个、你陈先生领来的那个小姑娘,还有常望宇。这几个里面,常望宇拿不到前三?”
孔雀是代称,这位少数民族舞蹈艺术家以孔雀舞著名,这次是安排继承人来参赛的。不过由于她家的舞蹈主题相对单一,出彩应该是难了。头筹大概拔不走。
陈先生家的小姑娘,这回估计要夺冠——还应该是能拿到名次的选手里年纪最小的。
评委们还在打分。整个评委席焦头烂额,偶尔还能传来几声争执。
大屏幕上放出来所有选手的序号和最终成绩。前五名依次上台。
第一名是三号选手的《沙场含恨》,小女孩上前一步鞠躬,摘掉面纱自我介绍道,“我叫鱼晚舟,师承陈禾先生。”
果然。姜祈看向陈先生,面露喜色真情实感地道了声“恭喜”。
陈先生看一眼常望宇,“同喜啊,姜宫主。”
主持人微一蹙眉,“大家也知道,本次比赛是现场直播,所有选手都在观众眼皮子底下参赛领奖。我们的第二名,也就是五号选手,提出一个小要求。他说啊,”主持人轻轻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只是摘了面具,可能不容易被认出来,他还需要现场卸妆。并且在卸妆之前不可以说话,还请各位观众谅解。来五号选手,请出列。”
常望宇上前一步,取下面具,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卧槽!我看到了谁!这不是……这不是……”
“是谁”已经淹没在了观众席的惊呼声中。
常望宇不紧不慢地现场卸妆,一点一点把本来面目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观众席爆发出尖叫声,掌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
主持人也是一脸呆滞的不在状况内,很明显不是知情人。
“常……”
主持人难得磕巴起来,常望宇笑着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接过话筒,“好久不见。”
台下一阵喝彩声。
其实以往常望宇上台,台下大部分是歌迷粉丝,反响也一直很好。但是这次,台下几乎全是舞蹈爱好者,他的歌迷占比少之又少,尖叫声却一浪高过一浪。
这便是实力的证明了。
常望宇歌唱的好,但是他自己也说了,靠天吃饭疏于训练,就算有十二成的天赋,出现场也难免有些瑕疵。舞蹈却是扎扎实实的名师出高徒,十几年的苦功夫压过来的。
再者,若是歌手跨界来跳舞,可能会引起舞蹈爱好者的不满——噱头,为了热度,甚至话说重点那是玷污;但是一个优秀的、用舞蹈征服了观众的舞者,摘下面具告诉你他是一个歌手的时候,无疑会引起这些人狂热的崇拜。
至少十天半个月以内是这样。
常望宇清了清嗓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顿了顿,“大家好,我叫常望宇,师承汉宫姬姜祈姜宫主,是姜宫主门下第五位男弟子。希望大家喜欢。”
晏若愚敏锐捕捉到他说的是“我叫常望宇”而不是“我是常望宇”。他这个作为舞蹈选手第一次露面的恭谨态度,令人动容。
主持人毕竟是受过训练的,这会儿已经完全回神,从善如流地说道,“小宇出道这几年,舞蹈方面的惊人实力,几乎是完全没有暴露。可是身为公众人物,你又刚高考出关进入大学,这么忙,哪来的时间编舞呢?”
“编舞不是我,是我师妹。”常望宇状似无意地朝晏若愚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镜头打过去,大屏幕上出现了晏若愚微笑的脸,这才接着说,“师妹年纪小没踩过高跟鞋,舞台地又滑,就不专门上台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关注一下汉宫姬的官网官博,会有小师妹的官方介绍,以及《奉献》相关的采访,敬请期待。”
姜祈眼神里闪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却什么也没说。
孔雀家的小主子杨慈堪堪挤进前五,季军与第四名则分别为某艺术团和某戏送来的学生,至于叫什么名字……晏若愚都没仔细听。
比赛刚结束,姜祈就带着晏若愚回了住处,期间专门与屈家兄弟会合,却唯独没等常望宇和助理。
——是了,车里就能坐那么几个人,载了屈家兄弟,自然坐不下常望宇和杨哥。
姜祈这是给常望宇甩脸色了。
姜祈一行人前脚到了住处,与屈家兄弟告别之后,后脚常望宇就和杨哥到了。
“你真出息啊五少爷,”姜祈的语气甚至听不出怒意,话却说的格外冷淡,“怎么,人家鱼晚舟小姑娘跳的是自己编的舞,刺激着你了?你这嫉妒的劲儿一上来,台都不让你师妹上?”
晏若愚一直说师父是易燃易爆的脾气,姜祈生气一般会直接上一通感叹号,嘲讽虽然没少过,但这样阴阳怪气的语气却很少见。
这回看来是真怒了。
姜祈倏地转过脸,眼神死命盯住常望宇,“是,你现在是大明星,人家外面都怎么说你的,最年轻的天王?对娱乐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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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规矩深谙于心,虽然不能当场把人挤下台,但可以不让人上台啊,是吧?”
“哦我还忘了,我们五少爷还不是普通的天王,是家财万贯的那种,在娱乐圈混不下去就要可怜兮兮回家继承公司的人,豪门世家啊,什么没见过,压箱底的手段一箩筐呢,”姜祈眼眶发红,声音发紧,像是在努力逼迫自己说出这句诛心的话,“常望宇,你告诉我,是不是啊?”
常望宇早已想到师父会动怒,却着实没想到姜祈出口伤人的功夫这么高深。他昨天出工作室都是凌晨四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去参加比赛,又为了形体好看连饭都没吃几口,这会儿又累又困又饿疲惫不堪,大脑仿佛停止运转了,一时竟也没想起什么话能辩解。
他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世界晃了一下,师父讨伐一般的声声质问也听不清了。喧嚣渐远,他张口说了句什么,自己也不记得。脚下有些飘,下意识挪了一下步子,没站稳,又踉踉跄跄地超前栽,终于嗓眼一甜眼前彻底黑了。
耳边还有最后一句不甚清晰的尖叫,“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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