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大型厂矿,最风光的时候也有几千住户,还自带医院学校公园健身器材,光喷泉就有两座,更不用说公园里的假山鱼塘……晏若愚还能记得小时候,鱼塘边那几艘小船还没有半截儿埋在土里,白涅抱她上船坐好,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捞些蝌蚪。
鱼是不能抓的,钓鱼收费,抓鱼那是破坏规则。
鱼塘这边儿是公园山,是长亭,廊下刻着红楼水浒,隐没在山间的石阶路引向各式各样的亭子,最偏的那个建的相对凶险,斜伸出去,旁边就是那栋最早分给领导们的楼,一楼自带院子,楼前是厂里的自行车棚,棚外还搁着下棋的摊场。
而鱼塘那边儿,以前是树林,不大的一片,但也没人敢进去,树林外连着芦苇荡,芦苇外则是一栋孤零零的楼。
那楼早些年是单身楼,晏若愚一岁前还在那儿落过户,后来废弃了,厂里把单身楼大门封住,一楼正面的窗户也用砖堵了。窗户不高,小孩子一来就从背面翻进去,听说不知道哪家的屋子里放着一副狗的骷髅骨,一来二去就传成了“鬼楼”,二十一世纪初在白银长大的孩子大概都略有耳闻。
不过现在嘛,又是一条大马路横穿而过,原来的树林只留了一小半,这条新建的大马路能看得到鱼塘的边儿。
更遑论什么“鬼楼”,什么芦苇荡,早没个影了。
晏若愚高中三年太忙,鲜少过来,高中一毕业就发现这厂倒闭以后变化忒多,现在正绞尽脑汁回忆,想给常望宇和安令惟描述一下原貌。
鬼楼挨着澡堂,澡堂挨着医院医院挨着招待所,招待所挨着……挨着另一道门。
那道门并不是出厂的门,而是将生活区与工作区隔开的门。厂职工每天走十来分钟的路,把自己两三岁的孩子顺路塞进幼儿园,然后把自己塞进工作区。
“厂子倒闭以后,工作区的楼全推平,开始搞房地产,这几年下来地基都差不多打好了。现在能看到的那个是售楼中心,”晏若愚指了指马路那边,“连带着我刚说的那些,医院鬼楼招待所芦苇荡,都推平了。还有这条路,这路修的时间长了。”
晏若愚笑着说,“我上高三的时候,有时候托懒,不想走就打车回来。厂门没拆,但是整整一年半都没开过,每天坐车从环城路绕一圈,从这条路进厂。”
常望宇感觉不对,“厂门不是拆了嘛。”
“我高考完厂门才拆掉,然后把那条路变成了马路,”晏若愚跟他解释,“就觉得修路可频繁了,两三年挖一次全城。我上初中那会儿,上面说要改暖改气,两栋楼之间都挖空架个竹板……”
安令惟看了看鱼塘,“鱼塘又没拆,为什么不注水啊?空着多难看!”
“不知道现在归谁管,”晏若愚也很无奈,“公园的旱冰场被拆了修路,现在广场舞都在这儿跳。”
常望宇本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变化弄的有些戳心,听到这儿突然笑了,“物尽其用,不算浪费。”
他顿了顿,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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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忍住,“这些变化都是多少年的事儿?”
“时间不长,”晏若愚说,“厂子倒闭七八年了,但这些变化也就三四年,我初中的时候都还是原样子。”
晏若愚其实一直不能释怀,她上高中以后的确是忙,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有时老晏的情况不乐观她还得往医院跑。老晏喜欢近郊那家医院的环境,所以晏若愚三年把白银城跑了个对穿,不知道多少次从厂公园擦边而过,却从来没顾得上进来看看。
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等她发现厂门不通车,发现自己可以坐车从新修的马路进入厂区,已是物换星移。
而高考完的三个月假期,她又经历了丧父之痛,顾不上在意满城挖坑修路的现状——待回头,人事已非,满目的不熟悉。
“怎么样,”晏若愚指了指鱼塘,“不是旅途么,哲学上叫运动,通俗点儿叫变化,有思路了没。”
常望宇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所以你是给我灵感?”
“也不是,”晏若愚想了想,“觉得挺合适的。从高中政治必修四讲运动,时间的推移,空间的变化,格局的重置,都是旅途。”
“一首歌要出彩,其实与风格关系不大。你现在再看《不独独予》的成功就会觉得恍惚,因为无论词曲,与你现在的作品相比都显得稚嫩。”晏若愚分析,“旋律抓耳,填词引起了听者的共鸣,这就是成功的最直接原因。这是你要考虑的问题,我就是想找个切入点,让这些东西具象化。”
常望宇眼神蓦地一亮,他其实对新专辑的几首歌都很满意。
但只是满意,称不上惊艳。
“或许我可以……再写一首民谣?”常望宇低头踢了几块石头,扬起不少土,赶紧停下来站好,“之前那首民谣是很笼统的一个概念,就是在说,我,在路上。我可以再写一首民谣,就写小城白银的这些变化,嗯……”
“啊啊啊啊啊啊——”安令惟从山坡上一路溜下来,激动的大喊,“你们的山都是土山!我们那边的山——都是石头——”
晏若愚吓了一跳,看她从天而降,带下来一路的土,总觉得安令惟下一秒就要摔个粉碎,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你小心!”
“我可是安大人!”安令惟再次冲她激动地大喊,“啊啊啊啊——”
啊什么啊!晏若愚三魂七魄勉强归位,长出一口气随便找了个水泥墩子坐下来,“吓死我了。”
常望宇刚才满脑子都是创作想法,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双眸子十分茫然地看了看晏若愚,又看了看安令惟,后知后觉地问,“……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晏若愚一把抓住安令惟开始拍她衣服上的土,“没带换洗衣服,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对了,其实我们说的白银,一般指白银区。”
晏若愚在度娘输入“白银”,“你看,白银市的其他这几个县和区,都是前几十年建市的时候逐渐划过来的,这几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方言和地区文化,好玩的是,”晏若愚看着安令惟的衣服发愁,“我也不知道我家有没有衣服给你换……这几个县区的人一般都不会说自己是白银人或者白银市人,都会直接说县区名,也从来不提铜城这个别称。”
常望宇听的新奇,又想到晏若愚说白银没有方言,“你们白银人都会说兰州话吗?”
“也不是都吧,多少会一点,”晏若愚换了兰州话,“加我给你佛一哈?”
“歌词写成散文怎么样,不需要和旋律完全重合,用娓娓道来的语气,温柔一点,”常望宇比划了一下,“前奏和伴奏可以用念白,很淡很淡的语调念出来,最后可以用多个声部增强感染力,衬托一个平静的小城所体现出来的巨大变化。”
江哥把几人送到厂里就去了白家在这边的老房子,估计是打算睡会儿。晏若愚把两人领回家,先给安令惟找了件能换的衣服,然后让常望宇进书房写歌,最后压着安令惟出门。
“小鱼儿你干嘛?”安令惟扯着嗓子,“你家没人你就这么让他待着!”
晏若愚笑,“就那房子,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惦记吗?”
“那也不行!常望宇一个男生!”
“那是书房,”晏若愚捏了捏眉心,“不要随便质疑人家的人品嘛,会被打的。”
“哦,”安令惟瞪她,“你叫我出来干啥?”
“买菜。”
“……小鱼儿我发现你挺欠的,”安令惟继续瞪她,“我是不是特好糊弄?你外卖都订了当我没看着是吧!”
“我哪敢,”晏若愚看她一眼,“常望宇创作要有安静的空间,正好你不是有一堆问题么,问吧。”
“差点忘了,”安令惟一拍脑门,“你什么情况,怎么招惹上这尊大佛!”
……大、佛?
“你别说的好像我惹上了什么黑道大哥一样好么,”晏若愚没忍住笑,“还大佛呢,你咋不说我惹上佛祖了。”
“你还不如惹上个黑道大哥好吗!”安令惟眼睛瞪的像要吃了她,“娱乐圈诶娱乐圈啊大姐!到处都是拿不到明面上的交易,他才十八岁就能火成这样!你信他背后没人捧吗!”
安令惟对这个问题看的很“透彻”,明星就适合碰上了追着赶着要签名要合照,但不能交朋友,娱乐圈一锅浑水,里面没一个能幸免的。
晏若愚无奈,“那是我师父的徒弟,我正经的师兄。背后的那些破事咱们管不着,但常望宇要出节目,我是最合适的伴舞,我总不能不给我师父这个面子。”
“师兄?”安令惟愣了一下,“所以常望宇真的会跳舞,不是因为学表演才要放松肌肉?”
晏若愚摇头,“我师父和屈家有些交情,屈老先生和常望宇也挺投缘,我要认我哥,还要听我师父的和常望宇一起去拜访屈家,绕不开他。”而且常望宇人不错,是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这句话晏若愚没说,怕安令惟又误会什么。
“你哥……为什么一定要认呢,你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安令惟犹豫了一下,“他的身份?”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屈非厌的身份?
晏若愚语塞,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屈非厌的身份,无外乎就是“非婚生”,这不是屈非厌的错。
甚至也不是爸爸的错,不是屈非厌母亲的错——别的不清楚,晏若愚知道的是,那时候双方是男女朋友关系,老晏和她是有感情的,后来……出了些事。
出了什么事老晏也不知道,女方提的分手。老晏那个人,拿得起放得下,分手可以,给个理由。不知道女方到底说了什么,反正老晏同意了,他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只有个弟弟年纪尚轻。他趁着年轻闯南走北,最后和晏若愚的母亲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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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在了白银这座城。
再后来,晏母难产而亡,老晏索性把孩子放在白家养着,他在兰州陪着老白把烟酒铺子一步一步做到酒店。
老晏并没有对晏若愚不闻不问,最累的时候也要一天给晏若愚三个电话,问吃问穿问她今天做了些什么,问她的字和画。晏若愚也一直和老晏很亲近,她其实不太舍得老晏辛苦,甚至很盼着老晏带个后妈来——不过谁知道呢,要是真带来了,还指不定怎么闹呢。
大概老晏是怕委屈了三小姐,大概也是怕晏若愚的舅舅和外祖家糟心,大概还有原因是不想伤了亡妻。
但晏若愚知道,一定还有一个原因是,晏桓再也没有心力去爱一个人了。
晏桓在兰州的那些年,意外的知道屈家举家迁来大西北,还和屈家保持着一定的君子之交。他见过屈非厌,甚至常去故人居打酒,只是不知道屈非厌的身份。
想也是,男女朋友分了手,能做到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已是十分难得,可是瓜田李下要避嫌,晏桓顶多也就是偶尔去故人居打个酒,他还能去打听屈非厌的出生年月吗!
男孩子长相多随母亲,晏桓和屈家的“君子之交”也就是一两年见不了一面的程度,彼此更不可能有联系方式,晏桓没见过屈非厌的父亲也不会多想……或者,也许晏桓每次进故人居的时候,看到屈非厌,都会想他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也只能是想想,迈出故人居,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就要扔掉。
晏桓这一生,无疑是爱过当年那屈家千金的。年少轻狂的热恋、莫名其妙的结束,都会给他心里留下很深的烙印。爱的人可以要求他放手,可是爱过的人没有权利要求他心无芥蒂。行将就木之时,突然得知曾要求他放手的那个人,还留下了他的骨血……那便是枯木逢春了。
只可惜,这一点微薄的春意,不足以支撑他从死神手里逃脱。
老晏离开人世前,唯二的挂念,一则是唯恐晏若愚日后孤苦无依,二则是从前时常看到的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孩子。
前者后者,归根结底,还是认亲。
他的小鱼儿并不是唯唯诺诺的弱女子,就算没他护着,也有人疼着宠着,不是必须要个哥哥才行;可是那个男孩儿,他总得让他知道,做父亲的,在不知道他的身份时就记挂着他,知道以后心急如焚寝食难安,生而为人他晏桓无愧于天地良心,可是身为父亲……他有愧。
晏若愚怎么能不去认呢。
晏若愚怎么能做的到呢。
“令惟,我没有家了。”晏若愚长出一口气,“孑然一身连牵挂都没有的生活,既无趣又漫长,让我完全没有征服人生的欲望。”
没有征服人生的欲望。
或者说,没有活着的欲望。
安令惟的瞳孔迅速缩了一下。
阳光有点刺眼。
“算了,”安令惟摆摆手,“你想问题比我全,认亲这个事也没什么不对的。但常望宇,你俩真的只是合作?”
“不然呢,”晏若愚没再纠结什么活不活着,“和大明星合作已经是多少人盼不来的运气了,还不知足么。”
安令惟“哦”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回了一句“也对哈!”
安令惟不傻,不会真觉得晏若愚和常望宇只是合作,毕竟他俩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熟络,但安令惟也觉得以常望宇的名气和年龄来看,就是真想有点什么合作以外的关系,好像也不现实。
但她也并不怎么热衷于思考这些人情世故相关的破事。
所以安令惟选择了忽略自己的疑问,把自己从“半信半疑但倾向于相信小鱼儿”变成了“算了见鬼去吧小鱼儿说的都对”——想明白了这一层,她果断的丢掉偶尔上线的智商,给了晏若愚一个兴高采烈的“也对哈”终结该话题。
之前提到,屈非厌住在一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因为晏若愚家的房子恰是一楼。书房背光,一楼又容易暴露在外人面前,所以现在从拐角看过去,书房的窗帘大白天拉的严严实实,灯开着。
晏若愚是圈外人,不知道填词作曲需要什么标配——书房只是书房,只能让常望宇记一下大概的灵感思路。甚至再理想化一点,把他要的散文化的词写出来,然后用随便什么能发声的东西敲一敲打一打试个节奏,找找他想要的感觉。
可惜了,晏若愚想着,她要是个玩音乐的,家里怎么着也该有把民谣吉他,还能给常望宇凑合着把曲子确定一下。
可她不是啊。
书房里有琴,听屈老先生的意思,常望宇大概多少也学过些。但古琴其文化含义之重众所周知,弹几十年也不敢称一个“会”字,常望宇断不敢随便拨两下用来……谱曲。
这话说来好笑。乐器本是弹奏娱乐用的,可是搁在古琴上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太不尊重。
诶……晏若愚本来打算这几年去学古筝的,还没来得及把古筝买回来安置在屋里落到实处,就先迎来了常望宇这尊……好吧大佛。
委屈佛了。
晏若愚走到书房外的墙根儿底下,果不其然发现窗开着。不由得无奈,白银原本是开了矿炸了山横空出世的一座城,又地处西北,山多风多沙多,开着窗没一会儿桌上就得有一层小沙粒,沙沙声不绝于耳。
常望宇这个傻子,也不嫌这声音刺激着耳膜。
她想从外面把窗户关上,没敢发出太大的声儿,但刚动了一下,窗帘在不知道什么风的作用下扑了晏若愚一脸,晏若愚小声“诶”了一下。
常望宇突然一把掀开帘子。
……
晏若愚:“不好意思,打断你思路了吧,我关个窗,看沙粒儿全卷在你身上了。”
常望宇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说了句,“啊……对不起。”
什么情况。
晏若愚奇了怪了,感觉常望宇根本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常望宇看了看刚才扑了晏若愚一脸的窗帘,大脑里循环播放着后者的脸从帘后露出来的那一幕,脸上烧的厉害,心下有些虚地恼羞成怒,……窗帘放什么颜色不好,非要用大红色!
常望宇发着愣,脸色也渐渐和窗帘有的一拼,这让晏若愚也觉得氛围怪尴尬的。十来米开外传来高跟鞋由远及近的声音,忙又把窗帘拉回来一把推上窗。
落荒而逃既视感。
常望宇愣怔中没反应过来晏若愚的动作,加之心里有鬼,竟有一种被晏若愚看穿的感觉,顿时羞愧的像个要出阁的大姑娘。
“常姑娘”还没来得及羞愧完,落荒而逃的晏姑娘又莫名其妙,我到底尴尬个什么劲儿啊。
说是这么说,晏若愚从书房的窗户底下走回来,打算和安令惟一起回家的时候,又突然觉得浑身不得劲了。
“我还是先在外面待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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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吧,”晏若愚心想着,把钥匙塞给安令惟,急急忙忙往外走——差点崴了脚。
这算什么事!
晏若愚随便找了个凳子坐,索性也不纠结了,转而思考起常望宇的专辑来。就像文章好的人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记录下来,晏若愚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形成了画面,就缺那几根笔给画出来。
家里书房那少爷占了……晏若愚三拐两拐地去了那边几排院子。
老晏买那几排院子是用来斫琴的,请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师傅。这些人颇有古人的那套意思,斫琴品茗读书写字,这套东西得备全了,要不然请不动。所以老晏也单另出一院来,给他们平日里歇着时用。
这一点上,老晏和屈家,还真是颇有默契。
古琴厂子有个名字,叫“无噫”。晏若愚就觉得老晏取名很有那么点辨证的意味,大智若愚,无噫……弹琴是要求平心静气的,也是能令人平心静气的,然而真正平心静气之人,大概也早失去“噫”的能力了。
说到这儿,屈非厌也是这么个意思,非厌非晏,可他偏偏就是“晏”。
——难怪老晏喜欢屈家人了,志趣相投相当难得,可惜命运弄人。
晏若愚已经走到“无噫”门前,另出来给大师傅们歇着的院子不怎么空。晏若愚笑眯眯地问候了几位正下棋的伯父,进屋去找自个儿舅舅。
“哟,”舅舅乐了,“这谁啊。”
“您外甥,”三小姐进屋三两下就找出一套笔墨,“回头孝敬您几盒儿脑白金,补着点儿。”
“哎你这个京腔……”舅舅又要吐槽,不知道怎么又打住了,最后笑了笑说,“这个京腔,是不是小时候跟着你爸看那个什么铁齿铜牙什么王朝的,看多了。”
“可能吧,”晏若愚把纸摊开,“我刚怎么安排的构图来着……您对京片子到底有什么意见呐听一次念叨一次。”
晏若愚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常望宇这张专辑的几首歌,最后在纸上落了一幅闺怨图。
少妇望穿秋水是因为别离,别离左不过是因为丈夫心有雄心壮志,她翘首以盼的是恋人归来,却绝不只是恋人归来——她想看到的,一定是他衣锦还乡。
戚氏循写《秋水》赠常望宇,借的就是这个寓意,以爱情之深切更表现期望值之高。很多人不敢这样用,一则心里多少会有些别扭,二则易引起误会。但戚爷毕竟是戚爷,不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画的另一侧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只是画的隐隐约约像是半浮在空中——是画里那少妇臆想中的样子,也是画外常望宇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千万重山,百来程水。
便是旅途。
而那青年的前程、未来、选择,正是常望宇所要表达的,成长、青春、挣扎,以及彷徨。
晏若愚这一画就是几个小时,用笔细细密密地描摹,勾勒出那女子一双泪眼泛着红,乌丝倾泻而下及至半腰,像披了一层乌黑的锦缎。
舅舅对这情景司空见惯,也不去打扰她,只说画完记着吃饭。
晏若愚渐渐住了笔,看到天色全黑,院里下棋的声音早停了,旁边桌子上放着保温饭盒,舅舅留的字,“有点事儿,先走。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汇报。”
晏若愚手机常年静音,这才想到安令惟和常望宇怕是要急疯。果然,几十个未接来电,从七点开始就没断过。
晏若愚无奈,先给安令惟敲个电话过去,果不其然挨了好一顿训,自知理亏,问了“急疯二人组”吃了没、外卖质量怎么样,陪着笑脸说“好好好我错了啊我马上回去”。
至于为什么不打给常望宇……
晏若愚又想到下午那几秒钟莫名其妙的尴尬了。
忙集中注意力看画,在那山长水长之中,点缀了个笔法颇凌厉的“穿”字。
然后心满意足的吃饭。
说什么来着,大明星可要好好谢谢三小姐。
晏若愚家的那栋楼,离无噫所在的平房之间也就隔着一栋楼,走路三分钟是绰绰有余了。
这厢进了楼道,隐隐约约从屋里穿出些音韵——晏若愚正待好奇哪里来的声响,三两下拿钥匙开了门,那乐声却戛然而止,仿佛是晏若愚的一场幻听。
常望宇还真用那琴谱曲了啊?
倒是出乎意料。
晏若愚并不因常望宇碰了琴而心生不悦。毕竟这种事,当事人心里要是不觉得有压力,那西湖便只是个湖,沈园也只是个园,七弦琴充其量就是个能发声的物件儿。
她只是奇怪,常望宇这种能脱口而出“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的人,居然会真的将七弦琴看做个寻常乐器么?
不等想出个结果,晏若愚已经换了鞋向着客厅探了个头出来。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你们……”
真,能玩儿啊。
常望宇还真没碰书房那张琴。
晏若愚在楼道里听的不清,没发现这不是琴的声音。现在看这一桌子奇形怪状的碗和罐,恍然大悟,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哪来的?”晏若愚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自家的东西,“这么好的瓷,少爷可别告诉我,这是日用百货小商店里批发来的。”
常望宇自晏若愚开门就愣在那儿回想下午那个尴尬劲儿,这会儿猛的听到这么一句,半晌没反应过来,“啊?杨哥送过来的。”
常望宇身份特殊,一声不吭从兰州到白银,吓的杨哥差点心肌梗塞。晏若愚没什么战斗力,安令惟也不能打,常望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手的,还剩一个江哥,武力值不清楚——真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要他的命!
杨哥车不能开的太快,怕这些贵东西磕着碰着,心里又急的像真有一把火烧着,几个小时的功夫竟起了一嘴的燎泡。常望宇和安令惟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只好一门心思放在这坛坛罐罐上,试着敲出个小调来。
天道好轮回,常望宇在杨哥那儿软着声音赔不是,这会儿晏若愚回来了又给这三位大爷认错儿,安令惟一边训她一边“丁零当啷”地敲,杨哥看着了忍不住也拿个小锤……晏若愚浑身一个机灵,总觉得这两人是把那瓷器当她的脑袋在砸。
常望宇呆坐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在归纳之前的灵感。
晏若愚将刚出炉的那幅不是闺怨的闺怨图轻手轻脚地取出来,在茶几上摊开。
常望宇的眼神“倏”地亮了。
“这是……?”
“给你的,”晏若愚靠在沙发垫上眯起眼,“你那张新专辑,应该就取这么个意思吧。”
常望宇一愣,“还真是?那我能用么,做……”封面。
平心而论,把《秋水》的象征意义在封面上表现出来,是避免单曲与专辑主题冲突一个非常直接的办法。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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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原本还在头大,不知道怎么和封面设计师说明白他的要求。
晏若愚却已经完全明白他的点,并且把成品拿出来了。
“做什么都行,”晏若愚摆摆手,“信笔涂鸦,要能看得上你就拿去用,戚爷都没找你要版权费,我哪敢那么不知轻重。”
……
这话说的,常望宇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晏若愚调侃他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也是,戚爷“都没”找他常望宇要版权,把他捧的多高啊——少年天王的版权费,那是随随便便就能要的么。
手动狗头。
常望宇抿唇,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不行,国内现在版权意识太差了,我这是要做商用的,不能贪小便宜。”
“哦,”晏若愚还是眯着眼,“那先欠着吧,来日方长。”
常望宇当晚就电话联系了工作室,带着这幅画和之前敲出来的那一堆录音,坐深夜的航班直接飞回了帝都。
今天已经四号了。明天在工作室忙活一天,作曲录音,后天常望宇还要参加那个舞蹈比赛。
晏若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公众人物岂止是忙,公司批了一个月的假,这还没过去一半,常望宇已经闲不下来了。
师父给屈家二位公子送去了往返机票和入场门票,晏若愚则是同师父随行。
其实八号就要回校上课,晏若愚与常望宇认识时间不长,原本没什么必要去现场。
但晏若愚是这次的编舞。
如果常望宇出彩,师父大概是打算让晏若愚露面的。
晏若愚不是什么妄自菲薄的人,她也从来没幻想过什么名扬四海。不过到这种时候,紧张是难免的。
之前提过,晏若愚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什么琴棋书画舞蹈,都仅限于“比较喜欢”。放在当代一众同龄人里好像会的东西挺多,但只是“通”,还远远谈不上“专”和“精”。
所以晏若愚是没指望过靠着这些东西过日子的,她十岁才开始练舞,占了天生软度过人的便宜才显得与众不同,可是就凭她下的那点儿功夫,绝对成不了专业的舞蹈演员。
说来奇怪,姜祈那么傲气的一个人,要收的这二十位徒弟,那自然是要带出去当门面的,管教不可谓不严。收徒的时候,既看天分、看领悟力、看表现力,又要一门死志想着上台才行,尤其是要肯多年如一日下苦功夫。但凡有半点不用心都要降级到“普通学生”去的。只有对晏若愚,姜祈一直知道晏若愚心思不在舞蹈上,却对此没什么反应,好像从来没觉得晏若愚应该以舞蹈为生。
这次也是。
说白了,晏若愚不在乎舞台上那点镁光灯。可她是姜祈的徒弟,总不能无声无息的,显得辱没师门。姜祈让她以编舞的身份露面,算是定了她以后发展的方向,出现场的频率低,心情好就接几单,或者给同门师兄弟姐妹御用编舞,也不算是浪费了舞蹈上的本事。悠哉游哉,两相成全。
所以晏若愚更紧张,这不是她上场去跳,却偏偏要作为她第一次露面。即使之前亲眼见过常望宇在这方面的个人魅力,仍然忍不住心里没数。
更何况,常望宇这次,是向全世界公开一个新的身份。
晏若愚紧张到失眠,为自己,更为常望宇。
五号一早,晏若愚坐着江哥的车回了“村”,把安令惟放在学校,马不停蹄到师父的小院子报道。
“你哆嗦啥,”姜祈眼睛一抬,“那点出息吧你,常望宇还能在舞台上出错?”
“哦。”晏若愚难得没皮也没回怼,蔫蔫地站在一侧,“你说万一要是演出事故了,常望宇会不会又被全网通黑?”
全网通黑?
没错。
常望宇为啥休假了呢,因为拾岱风捧一个叫尹帆的流量小生,拿常望宇当垫脚石,一边往上爬爬一边可劲儿踩,拉踩通稿买了一堆,从《不独独予》的真正词曲人扯到常望宇背后到底有什么资本,从颜值身高扯到高考成绩,从性格扯到情商。
其实自从常望宇进入高三公司就这么做了,毕竟常望宇要闭关,粉丝流失是必然现象,通告也要减少,反正是指望不上赚钱,不如抓紧机会捧别人。整整一年下来,从艺考到高考再到某影开学,常望宇的热度一直高,尹帆也一直蹦哒,能蹭到的热度一个不落,那货现在也算是有点名气,正值上升期。
流量小生靠的是粉丝,唱作歌手靠的是实力——常望宇靠实力能站稳脚跟,而那某某人只能靠热度、人设、营销手段来吸粉固粉,所以也不怪拾岱风选择踩一捧一,毕竟公司要运营,把尹帆打造成流量巨星,公司多了一个摇钱树,也能减少常望宇身上的负担。
常望宇非常淡定地接受了这一切,打个报告直接休假,甚至懒得嘲讽一句“鼠目寸光”。
“不会,”姜祈皱着眉看面前那辆车,她不喜欢车里那种古怪的味道,“常望宇在舞蹈这方面,没有出错的可能。”
……真他奶奶的有信心啊。
姜祈想到这一年多常望宇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冷哼了一声,“还好常家狠的下心没插手,要不然我这一巴掌打下去都扇不响。”
常家?狠的下心?没插手?
晏若愚一愣。
原来,常望宇竟然和常家有渊源么。
联想到那位从未露面过的常小少爷,按各位狗仔们的说法,应该也不到二十岁……可是常望宇,明明不是在豪门长大的啊。
他要真是常家的小公子,常家怎么会任他小小年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无故受人诋毁谩骂呢?
不过,晏若愚早知道拾岱风被常氏收购了。想也知道,敢这么对常望宇,就算常望宇和常家只有那么一点八竿子才能搭上的关系,常家也不会给拾岱风什么好脸。
关系再远,常望宇也是姓常的。
“破公司缺德事做多了上瘾,不收留着丢人现眼吗?”姜祈满脸的不屑随风吹了八百里,“被并购之前让他们看看,真正能唱会跳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晏若愚脑子里忽然飘过某句话,“天凉了,让王氏破产吧。”
……三小姐决定反思一下,是不是那天扮演霸道总裁入戏太深,脑子里混进来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王氏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欺负!
作者有话要说: 咳,我儿子是富二代哦(●—●)
那么问题来了,我为虾米介么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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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未未需要被翻牌
哭唧唧(?;︵;`)
这一章提到晏先生和屈家的渊源
也提到三小姐非要认哥哥的原因
一方面是亲情骤失而不安
另一方面,被爱着的人会愿意为爱包容。父亲没有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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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白 作者:未脩顷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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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存在也并不代表耻辱——她怀念并且敬重父亲,所以愿意为他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