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泄露

6 / 8 章 · 31,284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亚当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在去楼上实验厨房看书。

亚当以在搬运鸿睿的时候摔着了鸿睿为借口向汀诺打听过鸿睿的反应。汀诺利落地卷着牛肉,一面摇头让亚当不必放在心上。汀诺讲鸿睿只询问过头上那个包的来由,根本没提及其他伤处。而鸿睿知道是皮耶罗弄得之后,再没深究。

“他完全不好奇他是怎么回去的吗?”亚当假装不在意地也吃了一块烤牛肉,沾了沾额外的酱汁。

“没,他应该以为那个倒霉蛋仍然是我吧。”汀诺摇头笑了,“他可重了,我根本没法把他弄上楼梯,我一般都是把他扔进门就走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亚当同情地打量了一眼身量偏矮汀诺,鸿睿比他外表看起来的样子要重得多。他摇摇头,再一次表示了担心,汀诺告诉亚当这种情况虽然不是很常见,但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根据汀诺这些年在鸿睿身边工作的经验,鸿睿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亚当无需担心。

亚当拨动着盘子里切成一片一片的肉片——那是亚当自己为员工餐准备的墨西哥牛肉卷。亚当提前把侧腹横肌牛排和香菜,大蒜,辣椒,香料以及橘子和青柠的汁液混合在一起,腌制一小时好让果酸分解牛肉纤维。牛肉在火上炙烤六分钟后,放置一会才切成条和牛油果洋葱一起用饼卷着吃。亚当还准备了额外的蘸料让偏好重口味的人撒到牛肉上。

汀诺连着吃了好几块,频频赞美出声,又去楼上把小简拉下来吃了不少。亚当心不在焉地拿了两根辣椒和牛肉卷在一起。汀诺敬畏地看着亚当把它们送进口里,他等了一会以为亚当会惊叫,但亚当毫无反应。汀诺冲着亚当竖起大拇指。

侧腹横肌牛排风味浓烈,还带着果香,但亚当现在味蕾完全失灵,他甚至无法品尝墨西哥辣椒的辣味。当亚当听到鸿睿不记得当晚发生了什么之后,心情极为复杂。他觉得自己应该松了一口气,但他又隐隐有些失望。

每一天亚当走进餐馆的时候,都希望会有些不同,然而每一天都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亚当已经有四天没有见到鸿睿。鸿睿从来不在楼下厨房出现,除非楼下出了紧急状况需要救场。其余时间鸿睿这个人像是完全不存在。

今天是第五天。

亚当和往常一样在下午4点走进餐馆,和西尔维娅打了声招呼,走向后厨。亚当预计自己要在5点钟左右准备好员工餐,大伙在5点半吃完员工餐,开始晚市的准备工作。但亚当一走进后厨就发现那里气氛过于沉重。

所有人看到他进来都停下了手中在做的活计,凝视着亚当。和亚当关系要好的西蒙,也皱着眉毛,但他的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为亚当担心。

格雷跟在马库斯身后,两人一起走向亚当。马库斯向着亚当微笑询问:“亚当,最近是你关店门对吗?”

亚当一头雾水地应声点头,马库斯接着说:“亚当,你和我们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亚当忐忑不安地跟着马库斯和格雷走到库房。马库斯回身关上库房的门,对亚当说:“亚当,我需要收回你手上的钥匙。”

“为什么?”

“因为有人泄露了楼下厨房的菜谱。”

马库斯和格雷一消失后,众人就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

站在厨房另外一边的糕点师米歇尔放下搅拌器四处环顾。她见没有人留意这个桌子,便拿出手机迅速给楼上汀诺发了一条短信。

接到汀诺电话的时候,鸿睿其实并不在实验厨房。他正在外面挑选给皮耶罗的卡片。他捏着一张印着“让离婚趴早点开始吧!”的卡片,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鸿睿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设计出那么没心没肺的卡片。

结束一段关系就像是用刀将过去的自己从肉身剖离。把过往埋葬,再带着巨大的伤口一边等着伤口结疤一面努力存活,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鸿睿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能设计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贺卡就像是欢天喜地去参加葬礼一样让人不可思议。然而一眼望过去,商店里大部分在售的卡片都是类似的调侃口吻的信息。他无法理解英国人的幽默,他们是真的这样想吗?还是苦中作乐?

“有事?”所以当他接起电话的时候,口气离和善差的远了。

汀诺犹豫了一刻,但仍然向鸿睿报告了下面厨房发生的事情——亚当和马库斯已经在库房里面呆了半个小时,至今仍然没有出来。鸿睿能想象他们究竟在僵持着什么。他放下手中的贺卡,简短地说:“我五分钟内回来。”

库房里空气很差,虽然有冷气,但空气不流通,因此很是浑浊。当里面站了三个人的时候,狭窄的空间让人觉得压抑。

“你为什么扣着餐馆钥匙,亚当?”马库斯问,“你为什么不愿意交出来?”

亚当犹豫着,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钥匙。他知道一旦他交出钥匙,他去楼上厨房的机会就会更少。但是在他知道了鸿睿的秘密之后,他还打算去吗?他已经有四天没有去了。

“亚当,你越早说实话,这事就越容易些。”格雷叹了一口气,耐心劝导亚当。不同于格雷的烦躁,马库斯仍在好脾气地微笑。马库斯看起来非常和蔼,但他站在门口的动作表达了他坚决态度,如果亚当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话,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我没有偷窃Ali.的食谱。”亚当又重复了一遍。

“但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直到你加入。而你主动为Ali.关门,并且在关门后在这里长久逗留的行为让你很可疑。”

亚当沉默着,现在他们都知道他在隐瞒这什么,而亚当也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为什么在下班之后,仍然在Ali.逗留到很晚。

亚当焦躁地揉了一把脸。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应该老实交代。也许告诉马库斯他在楼上看笔记能一时缓解马库斯的质问。但是马库斯会相信鸿睿给了亚当楼上厨房的权限吗?

正在此时,铰链咔嚓一声响,陡然绷直。门被拉开,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而外面竟然比库房里面还要安静。至少库房里面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外面则是一片寂静。

马库斯和格雷转向门口,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打断他们的会议。

鸿睿正单手扶着门。他罩着一身墨蓝的双排扣大衣,肩上还有水渍,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四天没见,亚当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再次见到鸿睿。他一看见鸿睿,就松了一口气,充满希望地望向鸿睿,全无他臆想中再见时的尴尬。

鸿睿打量着库房三个人各异的表情。他的视线并没有在亚当身上停留多余的一秒,就问马库斯:“发生了什么事?”

马库斯拿出手机给鸿睿看之前给亚当看过的截图。鸿睿接过手机,用手拨动着图片,有的图片他还放大仔细查看。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手机拍下了面前显示屏上的制作流程,每一行字都很清楚。而制作流程有鱼,也有肉的。恰巧都是亚当工作过的部分。

鸿睿看得很慢,也很细致,眉头越看皱的越紧,紧紧抿着嘴角。亚当看到这样的表情,那颗放松了的心又被提了起来。这么多天没有见,鸿睿进来时就只看了亚当一眼,他听见马库斯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而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人已经告诉他事情来由了。

他会怎么想?他也会和马库斯一样认为自己偷窃了Ali.的菜谱吗?如果他是这么想的话,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亚当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鸿睿其实并没有说他喜欢亚当。那一声亚当以为是肯定的回答,很有可能只是他无意识的回应——就像他醉酒时回答了亚当,但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鸿睿唯一真正做出肯定答复的就是,他的确是喜欢男人,并且对亚当有过想法。

但那很有可能只是单纯肉欲上的引力。他从鸿睿一个含糊的回答里得出对方喜欢自己的结论简直是一厢情愿。

亚当死死咬着下唇,这个认知让他全身一颤。就连他被指责偷窃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慌乱。他本是信心满满走在坚实的大地上,此刻突然一脚踩空,瞬间跌落万丈深渊。亚当盯着鞋尖,他想抬头看一眼鸿睿,又害怕看到他不想要看到的表情。他的心狂乱地跳动,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鸿睿注意到亚当此刻的异样,奇怪地瞄了亚当一眼,他不明白亚当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但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鸿睿把手机交还给马库斯说:“我知道你在找内鬼,马库斯,但那不是亚当。”

“为什么,主厨?其他人都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学徒们不能接触到触摸屏。亚当也没法解释在关门之后,他为什么在这里呆了那么久。”

亚当也抬起头,等着鸿睿回答。

鸿睿这才当晚第一次正眼看着亚当,说:“亚当,你跟我出来,去楼上演示一遍。马库斯格雷你们两个也出来,有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的问,要窝在这里搞得像是一个阴谋。”

鸿睿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平静,亚当不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的心思,但他知道至少鸿睿是相信他的。

亚当吞了一口口腔中过多的唾液,一脚踩上通往往楼上实验厨房的台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鸿睿,鸿睿一脸不耐烦地朝亚当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汀诺睁大了眼睛瞪着亚当。亚当简直不敢去看其他人此刻脸上的表情。

亚当从未觉得这段路有这么艰难,众人的视线犹如芒刺在背。最终他定下心神快步走上楼梯,站到实验厨房的门口。哒地一声,门锁开了,亚当迟疑了一刻,伸手拉开门。即使他刻意不去看,仍然听见了众人的抽气声。

“好了,你们也看到了。”鸿睿对着众人说:“亚当对我和汀诺小简的项目感兴趣,所以我给了他楼上的权限,让他在下班之后去看记录。目前亚当代表Ali.,我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不妥。”鸿睿把视线转到马库斯脸上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和你一样心痛,马库斯。但是我相信不是亚当。楼上有无死角的监控录像,我们可以抽空一起看看。”

“不用了,主厨。”马库斯说:“我也相信不是亚当,因为楼上的资料都没有被泄露出去。”

亚当小心关上门,没发出任何声音地走下楼梯。他站在高处,看见了众人脸上的嫉妒和不平。察觉到他的视线,众人都别开头,或者转移视线。亚当在离鸿睿不远的地方站定,去听他们关于自己的判决。

整个过程之中,鸿睿都没有多看亚当一眼,甚至鸿睿所给出的理由都非常客观,没人能反驳或者质疑他的决定。

亚当看着鸿睿的侧脸,反复地想着他那天晚上的回答。鸿睿真的喜欢自己吗?有的时候,鸿睿看他像是一个陌生人,而有时又让亚当觉得自己的确是被偏爱的。鸿睿拥有两张完全不同的面孔,这让亚当困惑不已。亚当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是成型的风暴一样无法轻易消散:鸿睿是不是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好上手的猎物,秘密地弄上手后就丢到一边?

他自己都被这个阴暗的想法吓了一跳。

“主厨。”格雷皱着眉,他看着鸿睿,犹豫一会,最后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亚当并不适合楼下的厨房,自从他来了以后,厨房陆续出现了些问题。这起泄露也像是针对亚当的。”

鸿睿冷哼了一声,格雷以为他要讽刺自己管理不周,却见到鸿睿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清楚他说的那些问题在哪里。鸿睿的视线在厨房里面扫视了一遍,最后鸿睿问:“你提议怎么办,格雷?”

“主厨,我觉得把亚当调去楼上厨房对所有人都会更好。”

鸿睿没有立刻回复。马库斯看了一眼亚当,轻柔地说:“你们先别忙着下决定,这事情,总要亚当自己同意才可以。”

“什么?”亚当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像是如梦初醒,他看着三个人,眼里满是不合时宜地惊惶。

鸿睿皱起了眉毛,马库斯微笑着看向亚当,和气地问:“亚当你想去楼上实验厨房吗?我们正在建议主厨把你调去楼上。”

“我……”亚当听明白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鸿睿,鸿睿抱着手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那不是他一直所熟悉的那个会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的鸿睿。鸿睿这幅样子让他感觉无比陌生。而他心里的想法又让他感觉无比恐惧。

“嘿,你不想上来吗?”汀诺突然搭上亚当的肩头。亚当侧身躲过了汀诺的碰触。汀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当:“你干嘛啊?”

亚当现在能看出来鸿睿是真的不高兴了。鸿睿紧紧抿着嘴唇,坚硬的下颌绷出愤怒的曲线,他说:“亚当,你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说完鸿睿领先走向他们刚才出来的库房。所有人都看向亚当,亚当咬咬牙,跟了过去。

鸿睿在库房最深处也就是亚当之前站着的地方站着,他看见亚当进来以后就示意亚当把门关上。

亚当靠着门,和鸿睿站在库房两头,低着头不敢看鸿睿。

“发生了什么事情?”鸿睿直接问道。

亚当没有回答。

鸿睿的视线一点点地扫过亚当的身体。即使他看不到亚当的表情,他也能读出亚当肢体语言中的抗拒。亚当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连着好几晚没有去楼上看笔记,现在又行为失常。鸿睿听着空调枯燥的嗡嗡声,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你要么回答我的问题,要么你立刻打包回去,以后都别再我面前出现!”

亚当终于抬起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鸿睿叫:“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是我的餐厅,我当然能。”鸿睿皱着眉毛,他伸出手掌,倒数:“五,四,三……”

“我,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你说你对我……”亚当突然出声,他又在即将把全部话语倾泻出来的紧要关头掐灭了声音。亚当的脸涨得通红,他再次低下头回避着鸿睿咄咄逼人的视线。右手神经质地捏着左手手指。亚当看起来又害怕,又委屈到了极点。

鸿睿突然读懂了亚当的欲言又止。那一瞬间鸿睿什么都明白了。

“Putainde.rde!”亚当听见了这声响亮的国骂,他惊悚地看着鸿睿,那一句话仍不足以表达鸿睿的挫败和愤怒,鸿睿用手掌盖着脸,又用法语问候了几次他操蛋的生活。他知道亚当在法国工作过,也许亚当能听得懂这些咒骂,但他全不在乎。

鸿睿放下手掌,粗重地吐出几口气。他调整好面部的表情重新面对亚当。他想要开口说他对亚当并无他念。但那是一个谎言。除了僧侣,谁敢说自己对这样一个美好的年轻人没产生一丝绮念,就连西尔维娅也不会那么说。鸿睿自认自己对待亚当的方式,不论在工作和私下都没出现过任何有损职业素养的行为。他欣赏亚当,看重他的天赋和努力,他从未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而表现有失公允。

如果亚当觉得自己的指导是另有所图的话,那么亚当完全不值得他的这份欣赏。鸿睿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说:“我会交代马库斯让你继续待在下面厨房。”说完鸿睿朝亚当摆了摆手,示意亚当谈话已经结束,他可以离开。

“我只是没有想明白,杜卡斯博士。”亚当杵在原地一动不动,最终开口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鸿睿打断了他的话:“亚当,你没什么需要想清楚的,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因为我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不和周围工作的人搞在一起。而我也对我自己的现在私人生活很满意。”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想法和你没有关系。我的确对你有好感,但我没打算发展下去。”鸿睿指了指他们之间相隔的三米距离说:“我和你之间只有单纯的工作关系,你问问题,我回答,仅此而已。比赛结束之后,你不会再见到我。”

亚当听见那句不亚于告白的话,他那颗慌乱的心突然又安定了下来。鸿睿的声音驱散了他脑中混沌而阴暗的风暴,亚当终于能专心思考眼前问题。然后他听见了鸿睿对他们关系的宣判。他们的关系,不管他们之前是怎么样的关系,亚当知道从此一落千丈。

鸿睿向亚当走过来,亚当待在站原地一动不动,还未从鸿睿的结语之中缓过来。在那样狭窄的空间里,鸿睿的灵活而迅速地越过亚当,甚至没挨到亚当的衣角。鸿睿推开库房门,朝外面走去。

“我想要去楼上。”亚当赶在他离开之前,迅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去楼上实验厨房,没有哪个厨师不想要去楼上实验厨房。

鸿睿背着他挥了挥手:“你想清楚再决定。”

汀诺站在门外堵住亚当去路。他耸耸肩膀,张开手臂,一脸‘你一定是在逗我玩’的表情发问:“哥们,你先前到底在犹豫什么?”

Chapter17剃须

亚当在Ali.的工作又换成了午市。一般情况下汀诺和小简在Ali.蹭过了晚饭就下班。自从亚当改到楼上工作之后,就不再做员工餐。汀诺懒得在店里吃晚饭,下班后便直接回家。

楼上的工作朝九晚五,亚当还赶得上回去开晚市。卡拉对此很满意。

和楼下比,楼上几乎就是一个实验室,完全没有楼下分秒必争的紧迫感。亚当第一天过去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在鸿睿面前行差踏错。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多虑了。汀诺很热情地给他介绍仪器,小简鼓励亚当多问问题,她会和蔼而详细地回答亚当所有的疑问。鸿睿从不闲聊,开口不是交代任务就是解答,保持了他一贯简洁高效的风格。

一般鸿睿布置下任务后,就坐在亚当曾经躺着过夜的那张沙发上看书或者看电脑,他的面前常常摆着一杯美式清咖啡或者伯爵茶。泡咖啡的任务一般都在汀诺头上,偶尔鸿睿自己会去泡茶。汀诺不喝茶,有时候小简会借着鸿睿已经烧好的水,给大家泡些果茶。

在干活的间隙,亚当会偷偷瞄向哪个角落,看鸿睿低头的侧影。

汀诺是一个很爱闹的人,他会在工作的时候和小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或者开玩笑。偶尔汀诺说话声过大,亚当能看到鸿睿微皱的眉,但是鸿睿从没因此打断或者斥责汀诺。当他们在流理台上说到高兴处,亚当也会下意识地看向哪个方向。那处角落是一个闭塞的孤岛,外面十分的欢声也不见得有一分能传到岛上去。

亚当看不得这样。

亚当觉得自己也是很莫名其妙。在刚窥破秘密的时候,他尴尬得不敢面对鸿睿。而现在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鸿睿表明他们之间不会有私情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要去接近鸿睿。

一开始亚当觉得偷偷看几眼就很满意,到后来,他又想要去和他说说话。

亚当拿了一个装着土豆泥的碟子,大着胆子走过去找鸿睿,“我有个问题,可以打扰你一下吗?杜卡斯博士。”

鸿睿手指压住书页。他抬起头,靠在沙发上仰头,目光冷淡,“你说。”

他们今天的实验是用不同的方法烹饪土豆泥。他们使用了赤褐马铃薯,梅里斯吹笛手等富含淀粉的品种,对比使用育空黄金或者手指等包含腊质的马铃薯做出来的效果。他们同样对比了使用食物处理机集和压泥器出来的结果。

但亚当不明白的是,这些实验都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所有的马铃薯都被装在真空袋里,在70度的恒温水浴中烹煮了半小时。亚当不明白其中的原理,而鸿睿还没有将结论整理到笔记本上。

亚当站在鸿睿面前,看着鸿睿的眼睛里面有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待。

鸿睿想了一会,回答道:“那是因为马铃薯里面的淀粉在受热时会开始吸水。在高温下,淀粉会破裂然后撒出由直链淀粉所组成的粘胶。这些直链淀粉会让马铃薯泥成为黏糊糊的东西。而一道好的马铃薯泥应该是清爽而蓬松的。提前预煮能稳定淀粉,避免后来加温所产生的大量黏胶。压泥器比食物处理机有更好的效果也是如此,因为压泥器对细胞所产生的破坏更小。乔艾尔侯布雄发明了以细目网筛压泥的技巧,则将烹饪对细胞所产生的破坏降低到最小值(*注一)。”

“那么法式的芝士大蒜土豆泥(Aligot)呢?那道菜需要靠搅拌让马铃薯的口感变得有弹性——我猜搅拌本身就会破坏细胞壁,听起来这道菜是需要利用那些黏胶。那要怎么样处理才是最好呢?”

鸿睿眼睛一弯,垂眼突然笑了,他笑起来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但鸿睿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敛去笑容,他说:“没错,亚当。这道菜的确是和普通马铃薯泥反道而行。你不用担心预煮,放心用食物处理机把土豆泥搅拌成泥。但是这道菜的关键在于芝士的蛋白质带有正电,它们会和带有负电的淀粉分子结合。两者的链接会让马铃薯泥充满延展性和弹性。如果你要做这道菜,搅拌的时间不要过久,35分钟就正好。过久会把薯泥变成橡胶。(*注二)”

亚当其实并没有听清鸿睿后来的解释,他正回味鸿睿那一瞬间的微笑。他的心因为一个笑容满涨的像是要充满整个房间。可鸿睿收起笑容,整个房间顿时暗淡了。亚当胸口一堵,闷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以后他才明白那种感觉是酸楚。

“你听明白了吗?”鸿睿见亚当没有回应,又问。

亚当已经学到了在鸿睿面前一定要尽快回答的教训。他点点头,强迫自己用正常的声调回答:“杜卡斯博士,我明白了。”

鸿睿低下头,眼睛回归到书本之上,不再理会亚当。他对待亚当的态度就像亚当只是他手下一个普通员工,尽职答疑过后便不再费心。亚当站在原地呆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向汀诺。

如果是曾经的亚当,会觉得鸿睿翻脸快如翻书,但现在,他已经领悟到鸿睿转变的原因。而亚当一点也不想要这样。

在亚当看不到的地方,鸿睿轻声叹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亚当频频照拂在他身上的视线,他能体会亚当一次次欲言又止。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就像雷达一样持续接受对方表现出来的每一份情绪。对方每一个感受都会在己身激起更大的回应。

他从亚当身上的喜悦察觉了自己的微笑。他也同样看到亚当因为自己戴上面具而流露出来的失望。他想要多笑,可亚当喜欢他笑,他就必须少笑一些——更少一些。鸿睿低下头努力看书。20分钟后,发现他自己仍然瞪着同一张书页。

让亚当在这里工作,让他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简直是一个折磨。

鸿睿甚至产生了干脆给自己放个假,好离亚当远点这样的念头。最好是一个月的长假,那么当他回来时,比赛已经结束,亚当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度假对现在的鸿睿而言是一个奢侈的愿望,鸿睿需要汀诺尽早设计出新店的菜单,好让盯着他后背的投资者满意。

但从好的方面想,很快就是周一日常休假了,鸿睿对自己这么说。至少有那么一天,他可以远离亚当的影响。

鸿睿拿出手机,找出卢迪的号码。

[H:周一有空吗?周日晚上也行。]

[R:我周一下午排班,但周日没事。你家还是我家?]

[H:我家。除非你把猫送走,过敏。]

[R:我从剃须店出来就给你短信。]

鸿睿深深呼了一口气,放下手机觉得稍感安慰。

亚当站在镜子面前,摸着刚刚沐浴完显得湿润的胡茬。洗手池边正放着一把刚拆封的手动剃须刀。亚当把剃须泡沫在脸上抹开,整个下巴都被白色的泡沫包裹着。亚当握着剃须刀迟迟下不了手。

也许是看他在洗手间里面呆的有点久,卡拉敲了敲门,问:“我可以进来拿棉签吗?”

卡拉拿了化妆棉签本来打算转身就走,她瞧见了亚当脸上的泡沫,“我以为你第一次刮脸被割伤以后,就发誓再也不用这玩意了。”

亚当偏着下巴,剃须刀在下巴滑下第一道痕迹,他含混地说:“总要再试试才知道适不适合。”

第一下很顺利,他又刮了第二下,这一次他可没那么好运气。皮肤上火辣辣的一阵烧,一缕鲜血渗入白色的剃须泡沫里。

亚当嘶了一声,但他准备置之不理继续刮下去。

“等等。”卡拉说:“真不敢相信是我来告诉你怎么用剃须刀。亚当你脖子抬高,皮绷紧。手上的力度再轻点,就只是轻轻的滑过,不要太用力。”

亚当照着卡拉的话刮了第三下,他再次割到了自己。

“你真是笨手笨脚的。”

亚当放下手里面的剃须刀,恼羞成怒地瞪着卡拉:“请你出去好吗?我本来就很紧张了,你还在一边讲话,就搞得我更加紧张了。”

卡拉耸耸肩,走出浴室:“刮个胡子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每两天都要刮次毛,哼着歌就能搞定的事情被你弄得像是生死相关的大事。”

亚当立刻把卡拉关在门外。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锋利的刀刃,咬咬牙拿着刀片再次往脸上靠。等到他洗干净脸上泡沫后,不出意外的看到脸上有几处新鲜的血痕。

亚当打开门看到卡拉正站在门外,她的手里捧着些瓶瓶罐罐。卡拉在他脸上一扫,把手上那些小罐子塞进亚当手里说:“我这没有须后水,但是有爽肤水,把爽肤水拍在脸上可以收敛毛孔。如果皮肤出现痛痒的症状的话就用点润肤霜。我拿了最清爽的给你,不用担心太过于油腻。你要创可贴的话这里也有。”

亚当想要婉拒卡拉美意,但是卡拉的视线让亚当乖乖闭上嘴,沉默地抹上卡拉给他的产品。润肤霜让他皮肤染上了橙花的香气,摸上去的确是比使用电动剃须刀光滑。卡拉很满意地在他侧脸上摸了几把说:“真好,又软又滑。”

亚当觉得卡拉的表情就像是在挠一只宠物的下巴。可是卡拉的碰触突然又让亚当想起那天晚上鸿睿用指腹一点点拂过他的下巴和侧脸。光滑的,纤细的手指头,仔细地摸过去,最后又用指尖刮过皮肤,反复徘徊,像是巡视领地。他新剃干净的皮肤上传来一阵绵密的痒意。

亚当挡开卡拉的手,“这太浪费时间啦。我原来只要20分钟,现在得要一小时才能出门。”

“每天女孩子花在准备出门上的时间都比你多。而且没那么夸张,等你习惯以后这就十分钟的事。”卡拉被打开手,也不生气,她打量着亚当的脸说:“当男孩子拿起剃须刀后,接下来就是失贞——我知道后者早就离你而去了。但你在和人约会吗?那人一定超级重要,让你改变了那么多年的习惯。”

“没有,我就是想要试试看手动剃须刀,看是不是和我印象中一样难用。”亚当把那些瓶瓶罐罐还给了卡拉:“谢谢,我要出发,等会要晚了。”

“放那吧。”卡拉说:“省的拿来拿去。”

亚当想说他不会再用手动剃须刀了。可他第二天看到洗手池边的手动剃须刀时,鬼使神差地再次拿起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闭着眼睛,他整个侧脸都被人包在掌心。脸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感觉懒洋洋的,舒适地躺在那一动不动。有人用手指轻轻抚摸过他的脖颈,描画着亚当脸部轮廓,沿着下巴一直摸到耳朵。那人的指腹很烫,却很干燥。亚当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挠中痒处的猫,眯着眼睛,微笑着放任那人的手指游移。他偏着头,把更多的皮肤暴露出来。

那个人手指的力度加重,指尖微陷进皮肤,比起捧着更像是抓着他的下巴。他感觉到指骨的棱角。他的下颌贴在滚烫的掌心,那人拇指在他刚剃好的脸颊上来回摩挲。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急不缓,激起一阵阵酥痒的涟漪。就连他的心也一并在这样的碰触中颤抖。

亚当仍然闭着眼睛,他看不见,也不想要看见。他隐隐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一切都让他感觉舒适而安全,为什么不继续呢?他听见他自己模糊的呢喃。

黑暗里传来低沉而沙哑的笑声。他的心是一叶帆船,在笑声的波浪里颠簸。他茫然地转动头,去寻找更多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吻,落在他的脖子上。

亚当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一掌拍上下颌,那是鸿睿最后一个吻落下的位置。

“天啊。”亚当掌下的皮肤灼烫。他面颊热的快要冒气,这股热力一直辐射到全身。在黑暗里,他尴尬地蜷起身体。鸿睿的气息,手指的热度,以及他在黑暗里侧脸的轮廓都被亚当一点不落的全部想了起来。

*注一:来自《现代主义烹调。》

*注二:来自《料理的科学。》

Chapter18卢迪

亚当站在树下,仰望着那扇橘黄色的窗户。

他站在原地站得太久,鞋底传来的阵阵寒意让亚当几乎感觉不到脚掌的存在。他在原地跳了跳,活动肢体。他又沿着街道走了一会,没走远,十五米之后又折了回来,他朝前走了十米远,这才折回来。

餐馆的灯光刚熄灭,一声门响之后,亚当知道晚上锁门的厨师也已经回家。现在这条街道又暗又静,只有亚当一个人正沿着街道百无聊赖地走动。

必胜客送披萨的小哥骑着摩托车又经过了一次,这一次他朝亚当偏了偏头,似乎对亚当仍在这里有些吃惊。亚当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朝巴士站走过去,假装他等的巴士迟迟未来,正走来走去驱寒。

亚当又看了一眼窗户,仍然亮着灯。

真是走火入魔,站在别人家门口等人只为了见一面——这简直蠢爆了,亚当连上学的时候都没做出过这样的蠢事。亚当抓了抓头发,自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但他也不能在这里坚守到天明,他可能会被冻死的。亚当头脑发热的冲动劲在半小时前就被这冬日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电话铃响,骤然划破寂静的深夜。亚当手忙脚乱地从裤袋里掏出电话,按灭铃音。他还嫌不够,又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他迅速走到公车站背后,眼睁睁地看着卡拉的名字闪烁直到屏幕暗淡。

亚当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安静地紧闭着,无人开窗查看。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时卡拉的名字再次亮起来,这一次是短信:“亚当,回答我,你一整晚上都魂不守舍,牛排煎废了三块,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担心。”

没什么,亚当翻了个白眼,只不过他连着做了几晚春梦后确定自己的心思,在琢磨着怎么对春梦对象告白的时候,发现事与愿违。

卡拉,问你个问题: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明知对方也单身的情况下,有什么会让你坚持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呢?

因为你并不是单身,宾果,答对了。他真想就这么回复卡拉,但他不能。他也不能不回复。不回复卡拉的话,卡拉就会一直用短信骚扰他。亚当按下一行字:“我只是想要问一句话,不要担心。我不是一个人。”卡拉似乎放心了,不再回复他。

这事要从下午说起。亚当还在实验厨房磨磨蹭蹭地想要怎么和鸿睿说,他想要为之前的惊惶和迟疑为鸿睿道歉。鸿睿把他从困境之中拯救出来,而他回报以怀疑和躲避的态度,就连汀诺都觉得他不识好歹,鸿睿一定会觉得遭受了亚当恶意的揣测——亚当想要道歉,他不应该怀疑鸿睿的品行。

亚当也想要为他自己的迟钝道歉,他早就应该发现他对鸿睿的感情,普通人不会长期一天只睡5小时,干两份工作,在这里留到半夜只为了可能和偶像见上一面。普通人也真的不会在难得可贵的休息日花上几个小时,给偶像熬上一锅肉酱,并且给对方煮了一冰箱的面。再崇拜尊敬一个人,你也真的不会放任他在你身上乱摸,并且日后在梦里回味。

即使鸿睿断言他们之间不会有除了工作之外的关系,但亚当觉得那只是鸿睿为了让亚当安心的说词。他想要恳求鸿睿给他一个机会,去弥补他错过的那些时间。

今天是周日,最后一个工作日,这意味着他们明天都休息。亚当想要问鸿睿想不想明天一起去吃午饭,然后看一场电影,又或者他们可以去伦敦其他的地方走走,也许鸿睿会对泰特现代艺术馆的展品有兴趣,亚当查到那正在展出当代杰出建筑设计的原版图纸。

亚当忐忑地在脑海里面组织着语言,却见汀诺已经开始收拾厨房。

“怎么了?”亚当看了看表,这才3点多钟。他环顾四周,鸿睿并不在这里。

“鸿睿今天让我们早点下班。我们收拾完这些就可以走了。我等会要去和妹子一起吃饭。你呢?你干什么?”

汀诺快速地收拾清理厨房,小简归档实验记录。亚当磨磨蹭蹭地做着他自己的部分。收拾好了一切之后,汀诺等着亚当一起离开。亚当却表示他还想看一会书,5点的时候再离开。汀诺脸上闪现一丝极为奇怪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亚当,鸿睿有访客。他可能不希望任何人在这里,毕竟这间房算是他的私人厨房。”

也许是意识到了对鸿睿的情感,亚当变得非常敏感,他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他在家里约会?”

“嗯。”汀诺点点头,汀诺看出亚当脸色不太对,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我,我没想到他有对象了。”亚当说,极力表现的镇定,汀诺知道吗?他知道多少?

“这有什么奇怪的?”汀诺笑了,“上一次鸿睿醉酒,我是先给他朋友打电话的,但没接通,后来只好麻烦你送他回去。”

汀诺知道那个对象,那么汀诺见过他吗?是什么样的人呢?鸿睿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而他又会如何与他的约会对象度过这个夜晚呢?他会亲自下厨吗?他会做什么菜呢?太迟了,他明天会和他约会对象在一起,亚当没问出口的话永远都问不出口。

亚当心里一阵阵的疼。

亚当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样走出了Ali.,又是怎么样魂不守舍地在定点小店里做完了一个晚上的菜。他一整晚脑子里想的都是:他有伴侣了,他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鸿睿呢?

这个念头折磨着他。亚当在关店之后,匆匆忙忙地赶到了Ali.的正门,黑色大门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就是鸿睿的家门。Ali.的员工通道以及后门在这条街转角另一条街道上。他们看不到这里,亚当不必担心会被夜班的职员认出来。

昏黄的灯光一直亮着,代表他们还没有入睡。

亚当遥望着灯光,一直想着那个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性情温和还是急躁,他觉得他自己必须要亲自去看上一看,确定那个人比他好上千百倍,才能甘心死心。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那个送披萨的小哥又回来了。亚当慌忙往树后面一躲,他不知道那个小哥有没有看到自己。

摩托车熄火停稳,亚当从树后探出头,向街道那边看过去。送餐小哥从后座拿下一个大纸盒,朝鸿睿的门口走过去,敲门。

一楼的灯光亮了,随即门被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鸿睿门前。他接下那张披萨,声音欢快:“到的好快!真是太感谢你啦!”

那不是鸿睿的声音。

那个男人逆光站着,亚当看不清楚他的面孔。亚当忍不住想要走近看的更清楚些。那个男人似乎往送餐小哥手里塞了一张纸币。送餐小哥轻声和那个男人说了些话,又朝亚当的方向指了指,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亚当慌忙又藏入树后,极小心地瞄过去。天色这么暗,他不一定能看到亚当。

那个男人朝小哥摇了摇头,他手上仍然捧着那张披萨。他走出屋外,朝亚当的方向说:“晚上好,你需要帮忙吗?”

有那么一刻亚当想要隐藏在阴影里。但那就是亚当在冬夜里等待的人。他有亚当想要知道的一切答案。而他正看着亚当的藏身地。

亚当用力跺了跺脚,他从树后走出来,昂头挺胸地向那个男人走去。

那个男人镇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亚当大步走来。他披着一件黑色浴袍,光裸着小腿,赤脚站在地上。亚当远远就看清了他这幅打扮,心里翻天覆地的一阵酸楚。他走的更近后能看清那个男人潮湿的头发反射的灯光,一副刚刚沐浴完毕的样子。亚当再一次咬了咬牙齿才能够继续往前走。他想要去看看他,是怎么样一个人。这股力量支撑着他越走越近。

那个男人并不年轻,但也并不比鸿睿年长,他和鸿睿看起来年纪相当。但是这个男人明显比鸿睿和善爱笑,他嘴角勾着一抹微笑,眼里挂着一抹戏谑打量着亚当。那个男人有着一头棕发,一双棕色眼睛灯光下散发出温暖的光,这个认识让亚当心脏再一次一抽,又想起鸿睿手机上的那只眼睛。亚当想鸿睿一定很喜欢他,比对亚当的那点好感要多得多的喜欢这个人。

亚当看不出他的职业,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是厨师,厨师会因为长期弯腰工作影响仪态。鸿睿站的很直,而这个人的站姿甚至比鸿睿还要挺拔,随便地站在哪里就有股沉稳的气势。他也很习惯他人的目光,被人审视也不会让他有任何不自在。

亚当把送餐小哥挡在他身后,偏头向屋里看了一眼后问:“你是鸿娅的男朋友吗?”

“哦。”那个男人反应也很快,这一眼就让他明白过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换了一副审视眼神,笑着上下打量亚当。

后面那个送餐小哥也看出这来是为女孩子争风吃醋的戏码,他讪讪地说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的小费后就匆匆发动摩托车远去。

亚当没空理会他,专注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竭力搜刮着信息。

“请进来说话。”那个男人笑着侧身,亚当硬着头皮迈进门。那个男人比亚当甚至比鸿睿都还要矮一点,他低头关门的时候,亚当无意间看到他后颈——那有一处新鲜的齿痕。肌理细致,齿印清晰,亚当几乎可以想象牙齿咬合时候的力度,那是一个独特时刻的印记,那是一个为鸿睿所有的证明……鲜明的图像与声音突然就闯进了亚当的脑海,刻下齿痕的场景已是呼之欲出。

外面太冷,亚当站的太久全身都冷僵了。屋里的热气突然缠上来让亚当周身骤然发出一层薄汗。亚当的脸带着耳朵都红了个透,他慌忙制止自己胡思乱想,集中精力面对这个男人。

即使眼前一切的信息都表明了对方的身份,可是他还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只要一个答案,就可以死心离开。

亚当用力地,重重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再次发问:“你是杜卡斯博士的男朋友吗?”

和亚当的急切不同,那个男人关门后把披萨盒往亚当手上一塞,把亚当当成了人肉桌子。他打开披萨盒,拿出一块披萨,咬了一大口说:“别介意,我好饿,我下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我一饿心情就不大好。你要吃点吗?”

亚当摇头。亚当抽了抽鼻子,又被手上捧着的芝士披萨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张烤的金棕焦酥的厚底披萨,奶香扑人,点缀着黑色的胡椒。那个男人扯开披萨的动作拉出千万条细密的丝线。亚当低头瞪着手上捧着的披萨仿佛那就是横刀夺爱的恶人,闷声说:“你订的是芝士披萨,他不吃芝士口味的……”

“是吗?”那个男人含混地点点头,漠不关心的样子。他飞快地嚼完口中食物之后才说:“难怪他不怎么碰这个,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口味。”

亚当现在改为盯着那个男人了,一脸不赞同。

他边吃边撕,不断地往嘴里塞撕成小块的披萨,但一点也不显得粗鲁;他嚼的很快,但一点也不显得狼狈,他显然是很习惯这么吃东西。

那个男人又从亚当手上拿了一块披萨,看着亚当正色说:“不,我不是鸿睿的男朋友。”

那是什么?未婚夫,伴侣?亚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男人又咬下半张披萨,再一次撕开手中残存的披萨,重复先前的动作。亚当只能耐心等他吃完。

“卢迪,为什么你站在门口吃披萨?”亚当突然听见了鸿睿的声音,他这才惊醒:这是鸿睿的房子,而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宅子,鸿睿当然会在这里。亚当转头看见鸿睿正定定地站在楼梯口,吃惊的看着他们两个,“亚当?”

鸿睿的视线停在亚当手上捧着的披萨盒上,皱起眉:“你还在必胜客找了份兼职?”

鸿睿披着一件一模一样的黑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光着小腿和脚掌。亚当不敢去想他还穿了什么。他没有戴眼镜,看起来非常陌生,但他看清了亚当。

鸿睿走过来给卢迪拢好衣领,盖住亚当先前看到的齿痕。亚当极力让自己的视线远离卢迪的脖子,假装什么也没注意。

“不是这样的,杜卡斯博士。”亚当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跟踪狂,他慌忙解释:“我听说你今天有约会,我醒悟的太晚,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我想要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才能死心。我,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们……我不是有意的……”

鸿睿眉头拧成了川字,亚当意识到这解释对于他此刻情况一点帮助也没有,于是他咬着下唇不再说话。他惭愧地低着头,盯着地板像是要效仿超人用激光视线在地上挖一个洞把他自己给埋进去。

卢迪像仓鼠一样快速咀嚼口里的食物,视线在两个神态各异的人脸上转来转去,他终于咽完手上最后一块食物,拿出纸巾慢慢擦干净手指。

卢迪一手攀上亚当的肩膀,挨着亚当亲热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鸿睿的男朋友。我和鸿睿是清白的炮友关系,千万不要误会。亚当小朋友,你知道什么是炮友吗?”

Chapter19告白

什么?

亚当突然抬起头看向鸿睿,鸿睿没出声,默认了卢迪的话。

卢迪以为他不懂,好心给亚当解释:“炮友呢,就是在各自没有伴侣的时候,可以滚床单的朋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一旦找到了对象,也就会马上断绝来往……”

“卢迪,我认为亚当很清楚你在说什么。”鸿睿打断了卢迪,他走上前,对亚当说:“亚当,我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你今晚不应该到这里来。”

说完鸿睿拉开门,示意亚当离开。

亚当经历了几个日夜的思慕,又遭受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绝望的折磨,又吹了一整晚的冷风。他在鸿睿门外走来走去,自怨自怜的以为自己毫无希望。现在他终于登堂入室,看见一丝光明。他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浮木,他不可能在这根木头触手可及的时候缩回手。亚当忽视鸿睿,反而问卢迪,再一次确定他的答案:“所以你们并没有在一起?”

卢迪摇头嬉笑说:“我和他都是单身,亚当小朋友,如果你这样的美人愿意当我的男朋友的话,我马上就和鸿睿断绝来往,马上!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

“亚当!”鸿睿并不喜欢被人忽视,也不喜欢亚当违背他的命令,他压低声音再一次指向大门,“现在,出去!”

亚当这才终于看向鸿睿,坦然发问:“杜卡斯博士,我不明白。你和我都是单身,为什么不可能有除了工作之外的关系呢?”

卢迪也问:“鸿睿,那不是因为我吧?”

鸿睿对卢迪翻了个白眼,亚当又逼近一步:“杜卡斯博士,你说过你会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有问题,我希望你能为我解答。”

卢迪的眼睛再一次在他们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亚当盯着鸿睿,而鸿睿避开了亚当的视线,唇线紧闭。卢迪因灌进来的冷风打了个喷嚏,他扶上大门,稍微使力关上了大门。

卢迪开口打破他们两人的僵局,说:“夜深了,我该走了,你们两个人需要花时间谈谈。”

卢迪匆匆走上楼,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套衣服。他穿着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件浅棕色短夹克。一条几乎是金棕色的丝质围巾系在他脖子上。卢迪外表并不出众,裹着浴袍时像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但这套衣服勾勒出他精壮而结实的身体,那条金色围巾让他看起来充满活力。他普通的五官立刻变得生动,笑容里满载如沐春风的温和。

他走到亚当面前,往亚当前胸大衣口袋里塞了一张字条。卢迪伸手轻拍亚当的前胸口袋后,又眨了眨眼睛,冲着亚当微笑:“这是我的电话,给我发短信,亚当。我可能无法马上回复你,但那不代表我在无视你。你很可爱,但我是个外科医生,忙起来两三天都摸不到手机。亚当,如果你要约炮的话,也请优先考虑我,毕竟没人比医生更了解人体了,也没人比医生更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说完他再一次眨了眨眼睛,轻佻活泼,但并不惹人讨厌。

亚当听后,立刻看向鸿睿,鸿睿漠不关心地站在一边,不出一言。

亚当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在卢迪也没期待亚当回复,他说完后,就弯腰提起放在门边的棕色医生包。他临出门前,又想起了什么。他转头望着鸿睿,指了指亚当捧在手上的披萨盒子,抬了抬下巴:“鸿睿,听说你不好芝士。那我拿走了?”

这是用鸿睿的账号订的披萨,鸿睿眯了眯眼睛,感到自己所有物被觊觎的挑衅。有那么一会,他觉得卢迪说的并不是披萨,但他的确是不吃奶制品,留下来也只能进垃圾箱。于是他冲卢迪点点头,让他随意。

“再见,两位。”卢迪拿走亚当手上的披萨,拉开门。关门之前,他还用口型对亚当说:“短信。”才走出去。

门哐地一声关紧,亚当和鸿睿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之前卢迪一直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当卢迪走后,他们反而觉得空间狭窄。亚当能听见鸿睿轻微的吐息,闻到洗发香波的气味。如果亚当站的更近一点,也许能闻到鸿睿浴袍下散发的水汽,感受他身体的热力。

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私密而安静。

“杜卡斯博士,我很抱歉破坏你了今晚的安排。”亚当首先开口,他直视鸿睿,极力露出饱含歉意的微笑。

鸿睿仍然不看亚当,他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你先坐下,我去换身衣服。”

上一次亚当来并没有开灯,他没仔细打量过鸿睿的家居。现在他能看清楚整个一层都是开放式的客厅,因为没有厨房,显得很宽敞。在最深处还有一个阳光房。亚当知道在墙壁另外一边,就是Ali.的接待处。

楼上是鸿睿的卧室,客房以及实验厨房。实验厨房占据了Ali.餐馆楼上的空间。似乎还有三楼,但是亚当没有上去过。这套房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的多。

客厅的灯亮着,使用了最简风格的装饰,深棕色皮革沙发,原木茶几。灯都被嵌入天花板里,洒下柔和的昏黄光线。

亚当忐忑不安地在沙发中间坐下,四处打量,他的视线频频扫过大门。鸿睿没有让他等很久。过了一会,鸿睿换回了平常的黑色套头线衫和牛仔靴裤,戴着眼镜,手上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看到鸿睿的衣着,亚当不由得有些失望。但是鸿睿并没有穿袜子,牛仔裤和拖鞋之间露出一截脚腕,亚当低着头,偷偷瞄着那块白色的皮肤。他记起了指尖划过鸿睿足弓时候的触觉。

鸿睿没注意到亚当的视线,他在亚当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了一杯黑咖啡,手上端着另外一杯走到门口调整客厅的灯光。

灯光变亮,颜色变冷,一扫方才暧昧的气氛。这看起来更像是办公室,而不是居家客厅。亚当第一次知道光线能起到这样重要的作用。

鸿睿在沙发另外一头坐下,终于面对亚当说:“上次你送我回家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亚当,我需要你一点不落地告诉我。”

亚当喝了一口咖啡,定定心神。他按照时间顺序描述了他和汀诺合力把鸿睿送上车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告白,因此他并没有隐瞒他原本只想要解开两粒扣子,却鬼使神差地解开了第三粒,这才触发鸿睿后来一系列的举动。

鸿睿面无表情地倾听,偶尔低头喝杯中的咖啡,冷静的就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我后来一直都在做梦,梦里,我梦见你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亚当停顿,观察鸿睿的表情,这并不是鸿睿让他说的那部分,但鸿睿并没表示反对,于是亚当终于把酝酿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那让我意识到,我不满足站在一米外的安全距离去看你。我想要和你站的更近一些,我想要再一次感觉到你的呼吸。我想吻你,用我自己的嘴唇去感觉你的触感和温度。天啊,我那天晚上就该这么做的……”

鸿睿刷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亚当立刻噤声。鸿睿重新坐回沙发,把手中咖啡放回茶几。亚当看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亚当,你对同性产生了好奇心,而我是那个唤醒你的人,因此你把感情投射在我身上——我可以理解。但我无意满足你的猎奇心理,亚当。如果你要尝试的话,我相信你能找到很多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鸿睿!“亚当突然打断鸿睿,并叫了他的名字。亚当面对鸿睿严厉的目光毫不退缩,他坚持道:“别把我当小孩子糊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亚当觉得他必须说得更具体些,因为鸿睿哼了一声,讥嘲地笑了。

亚当继续说:“我的确好奇过,我和男人约会过,两个——如果你要知道具体数字的话,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鸿睿挑起了一边的眉头,显然是为他这段经历吃惊。这起效了,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事了,亚当鼓起勇气继续说:“所以我知道这不一样。我从没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你给我的感受,而我也从来没有那么渴求过一个人的回应。鸿睿,请别再怀疑我,我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恳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要你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我也想要进入你的生活。”

鸿睿再一次地,被亚当震惊了。他眼睛在亚当脸上扫来扫去,反复确定亚当里话语的真实性。

亚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犹豫了一会,踹掉了脚上的鞋子,在沙发上朝鸿睿爬去。

亚当脸颊泛红,嘴唇被他自己咬的又红又肿。他刻意垂着眼睛,好避开鸿睿的视线。他像是孤注一掷,又或者是一厢情愿地靠近鸿睿。亚当希望能立刻碰触鸿睿,但又怕惊动鸿睿。他压抑着急躁的心情,小心而又谨慎地观察鸿睿的肢体语言。他爬行的动作很慢,但非常轻巧敏捷。肩胛骨在他背上拱起,显出流畅的背脊腰线。如果亚当没有垂着眼睛,他就可以看到鸿睿滚动的喉结。

亚当的手掌盖住鸿睿放在沙发上的手背,温柔地握紧。亚当此时仍然不敢看鸿睿的眼睛,他害怕在其中看到拒绝。

亚当垂着眼,再次开口,尾音颤抖:“鸿睿,你不知道我在这里独自等待的时候有多么害怕,我害怕你即将说出来的话,我害怕你对我心生厌恶,我甚至想过要拉开门逃跑。如果不是坐在这里,你可能会看到我在发抖。可我更害怕错失一丁点的机会。我害怕悔恨吞噬将来每一个不眠的长夜,我害怕某一天你告诉我你本想要给我一个机会,而我的懦弱毁了一切。”

说话间,亚当的影子已经完全笼罩住鸿睿。他跪在鸿睿身侧,俯身凝视鸿睿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唇,发出柔软的请求:“鸿睿,我是真的喜欢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他的眼神虔诚而纯净,像是对神明倾诉他最真诚的愿望。然后亚当闭上了那双眼睛,想要合上他和鸿睿最后那寸距离。

亚当小心翼翼而又羞涩的神态完全蛊惑了鸿睿,眨眼的瞬间,亚当的脸庞就已经接近他的唇边。

少年人急促而又灼热的气息,像是穿过绿叶的夏日微风,朝气蓬勃满是希望,洒落在他脸颊。

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额前,像是柔软的黄金丝线。

“鸿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有人在树下的阴影里那么问他。他闭着眼睛,只看得到阳光在视网膜上洒下的光斑。他光听话语就能听出自信的神气,而他喜欢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他没睁开眼,而是弯了弯嘴角。

不要回答。他听见他自己的咆哮,不要回应,只要一回应就会万劫不复。

亚当的鼻子已经挨到了他的鼻尖,鸿睿像是如梦初醒,骤然发力反抓住亚当的手掌。

亚当只觉得手腕一痛,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鸿睿扣在沙发靠背上。

“嗷嗷嗷!”亚当尖叫:“我的肩膀!还没好全!”他压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要吻鸿睿,鸿睿却把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像是对待恐怖分子一样把他的脸按进沙发靠背里。这可不是什么情趣,这是货真价实的攻击。

“抱歉。”鸿睿迅速松开手,从沙发上起身远离亚当。

鸿睿道歉了?亚当拉开肩膀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停顿,他有些不敢置信。鸿睿更加懊恼了,但这次他什么也没说。他低头查看亚当的手腕,看上面是否有指痕或者淤青。

他没有解释刚才过激的反应,亚当也不敢再造次。亚当把脚放下沙发,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仰望着鸿睿——即使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亚当执拗地看着鸿睿,等待鸿睿给出一个清晰的判决。

那双眼中满怀期待和哀伤,光润得随时都会有泪水流下。鸿睿心中烦闷,觉得呼吸困难。亚当再一次发问:“鸿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打定主意要拒绝我,是不是?为什么?”“因为那不公平。”鸿睿叹气,他用手揉了揉脸颊,在亚当面前的茶几上坐下。他的膝盖挨着亚当的膝盖,但他没留意。鸿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那对我不公平。”

亚当没听懂。

鸿睿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你知道玛克辛和皮耶罗的故事吗,亚当?”

亚当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大概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恋情。”

“你就和当时的玛克辛一样,迷恋着她当时的导师皮耶罗。我们都知道这段感情最后的走向。亚当,我大可以顺从你的意思把你带上床,但是我不会。因为你和当时的玛克辛一样,不知道你自己正在干什么。你脑子里面一团糟,你混淆了对我的敬仰和爱恋,依赖着我的学识和资源并把他们当做温柔,你看不见真正的鸿睿杜卡斯。”

“不……”亚当反驳,鸿睿伸手抵在唇间,亚当顿时安静下来,鸿睿继续说:“也许你会爱我,但你爱的是一座名为杜卡斯的神像。亚当,你很聪明,和玛克辛一样聪明,那意味着你会成长的很快,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见解,自己的意志。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人——我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开始帮不上忙,你不再仰望我,你会开始失望,我们会开始争吵,然后你会和玛克辛一样离开。”

“我并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忙而喜欢你……”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孩子。”鸿睿低低叹息,他垂头盯着地板,亚当从来没有见到鸿睿这幅样子,鸿睿艰难地说道:“我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亚当,你好好想想。导师,智者?一个你永远可以寻求帮助和答案的人?但是你忘记了我最本质的身份——一个普通男人。我并不是天才,我的每一份成果背后伴随着伤痕和苦果,我也会有失意和无能为力的时刻。有一天我会让你失望,我会让你受伤。可同样,我也会爱你,爱你的软弱,你的无知傲慢,你的天真和冲动,就如我爱你的天赋和热情。但是亚当,你并不能如我爱你一般的爱我,你永远不能,因为你看不到作为普通男人的鸿睿杜卡斯,也就不能接受真正的我。”

并不是他的言辞,也许是他的肢体语言,也许是他的语气,鸿睿身上的什么东西深深震撼了亚当。亚当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鸿睿一直都让人无从反驳,他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但今天,亚当觉得他说的并不对,至少不是完全正确。

可他同样明白,不管他说什么,也无法改变鸿睿此刻的决定。

亚当点点头,站起来向着鸿睿鞠躬90度说:“谢谢你坦白告诉我你的想法。”鸿睿坐在原处,颔首做回应。

亚当穿上鞋子,朝大门走过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着鸿睿问:“请问我能叫你鸿睿吗?”

“你已经这么叫了不是吗?”鸿睿没有生气,语气平和。

“鸿睿,晚安。”

亚当说完退出了鸿睿家门。

亚当回到家中,看到卡拉仍然坐在客厅看电视,正抱着枕头笑得前俯后仰。卡拉看到他进屋,有些吃惊地说:“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那里过夜呢。进展不错?”

亚当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卡拉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亚当只得说出了当晚的全部经过,他略过了卢迪,并让卡拉以为他所思慕的对象是一个女孩。他并不想要给鸿睿带来任何麻烦。

卡拉听完了之后,她问:“你就这么走了?”

亚当点点头。他头上突然就遭受了一记暴击,亚当捂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卡拉。卡拉劈头盖脸地说:“她凭什么说你只是把她当做偶像?她又不是你,她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看她的?这女人还能不能更自我一点?擅自替别人做决定真是太讨厌了。不行,我要去和她谈谈,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你声音小一点好吗?邻居们都睡了。”亚当拉住卡拉马上就要冲出门外的身体,“你干嘛呢,你根本就不知道人家住哪。”

“而你呢,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卡拉用手指用力戳着亚当的肩膀,说一句戳一次,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恨:“刮了好几天的脸,在人家窗外等了一整晚,就被别人几句话给赶回来了。如果她认为你只是崇拜她的才华和知识,而不是喜欢她本人的话,她何尝不能只是因为你的年轻和皮相喜欢现在的你,等到你变胖老去以后就移情别恋。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这么回答她!”

亚当捂着肩膀,敢怒而不敢言地看着卡拉,那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独自舔伤口的样子让卡拉心里一软,卡拉叹息一声说:“亚当,你不能分离一个人的身份,才华和性格去喜欢一个人。她的性格和能力造就了她现在的身份,而你被三者的综合吸引这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你曾经也碰见过很杰出的人,但是你不曾这样喜欢她们。如果你还质疑自己的心意,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她一无所有,成为了你的负担和累赘,你是不是还想要和她在一起?”

亚当不能想象那样的场景,鸿睿活的那么骄傲,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样的地步呢。可他又想,如果有一天鸿睿不能再为他解惑,他还会像现在一样喜欢鸿睿吗?

他想了想,觉得只要鸿睿还对他微笑,他就仍然会喜欢鸿睿。他喜欢看鸿睿的笑容,那带给亚当拥有全世界一般的满足。

亚当松了一口气,他回来时,一直都在思考鸿睿的反应。现在他察觉到鸿睿话中违和的源头,前路也就变得明朗。鸿睿正在害怕,他像被独自留在客厅等待时的亚当,因为对方情感的不确定性而感到恐惧,因此鸿睿率先关上了那扇门。

但这一点也不损害他在亚当心目中的形象。亚当反而感觉高兴,因为他终于开始看到杜卡斯雕像下那个真正的鸿睿,而这是他要攻克的第一道难关。

亚当把下巴靠在卡拉头上,抱住卡拉说:“我明白了,卡拉,谢谢你。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亚当等卡拉去睡以后,掏出放在胸前口袋的那张纸条。

他给那个号码发了一个短信:“嗨,卢迪,我是亚当。我们先前在诺丁山见过。”

PS:我大部分的菜都是有菜谱的。这章亚当为鸿睿做的三道菜来自于欢迎光临打烊餐厅。如果特别喜欢哪个,可以要求我整理出来。

Chapter20苹果派(上)

“因为那对我不公平。”鸿睿低着头,就连他自己也能听出话语里面的软弱无力,他几乎在说出来的那瞬间就后悔。但亚当理应得到一个交代,亚当的诚恳也值得他以同样的坦诚回报。

亚当听后沉默好一会,久到让鸿睿觉得亚当并没有听懂他的话。他以为亚当会继续逼问,万幸亚当并没有,亚当向他鞠躬,像是一个恭顺的学徒,转身离去。

亚当的脚步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重。亚当走到门边,停下步子回头看向他。他虽然没有抬头,却在凝神静听亚当衣角在空气中的痕迹。有那么一瞬间,鸿睿呼吸停滞,他以为亚当改变了主意。

可亚当只是笑着和他道晚安,语气中没有流露出难过的情绪,这不正常。

他想着,这时门“嘭“地一声关紧,这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鸿睿吐出那口憋着的气,肩膀放松下来。几乎松懈瞬间他心慌乱地加速剧跳,像是一脚踏空,急需抓住什么才能稳住他自己。他扣着杯子,指尖用力到直到发白。但他仍然感觉不到一丝安稳。

亚当知道了什么,并做下了决定。而他对亚当的决定毫无头绪。这是鸿睿第一次发觉他对亚当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他烂熟于心的操作流程突然出现异样,这会让你开始质疑审视余下的操作流程,试图找出其它的异端征兆。

他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自己的言辞,试图从中找出亚当如此平静的原因,但一无所获。

这让他产生一股失控的脱力感——另外一种他不喜欢的情绪。鸿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他终于感觉到寒气入侵时,手上的咖啡已没有一丝热气。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冷又苦。

鸿睿瞪着咖啡,起初困惑,最终明白时间流逝比他想象中要快。

他一步步走上楼,准备安歇。地毯吞没了他大部分的足音,但仍然有沉闷的声响回荡在楼梯走道上。屋子显得安静,空旷又冷清。亚当的手指很暖和,当亚当离开后,整个房间的暖意像是随他的离去一样被抽离。

天啊,亚当才走了那么一会,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那思念像是海水下的冰山,在此刻突然显露出巨大的身形。

亚当的身上有一股质朴却又出人意料的辛辣气味,像是刚被磨碎的新鲜黑胡椒,年轻,灼热充满热情。而当他靠得更近时,鸿睿从他的吐息中闻到了咖啡的芬芳——那不过是因为他刚喝了鸿睿给他的那杯咖啡。

鸿睿像是闻到了油亮的褐色咖啡油脂,散发着柔滑浓厚的坚果胡椒气息。一开始一定是清爽的,巧克力的焦香甜味要到后面才会散发出来,那会在味蕾上产生爆破一样的醇厚风暴席卷他的神智。

可惜他躲开了,可还好,他躲开了。他知道他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不代表他必须喜欢这个决定。

鸿睿在床上翻身看向窗外。伦敦的夜晚永远不会变成黑色,夜幕是深蓝色的。无限接近黑色,永远不会真正成为黑色。他凝视着窗外,想着亚当现在可能在干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休息了,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从他躺下的位置可以看到床头柜上的钟,现在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平常这个时间他早就已经休息。可现在他仍然没有多少睡意,各种失谐的声音在他脑中争吵,他觉得他应该是想了很多,可是仔细一想,他又像是在发呆,时间仓促而过。

鸿睿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一闭上眼睛,就又想起亚当。他想起亚当低垂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的手指。以及因为亚当没有看着他,便可肆无忌惮地打量的两片红润光滑的嘴唇。

还有几个小时,天边就会浮现微光。深蓝天幕颜色将会变淡,与粉红色交缠,最终成为霞光的一部分完全脱离黑暗。十二月寒冷而清冽的晨风将会穿过窗沿,到达每一个人的床头。公交车会从街上缓慢地驶过,邻居的闹钟会响起来,他们会开始走动,空无一人的街上逐渐充满了人声笑语。送牛奶的三轮车将会打着细碎的铃声,在鸿睿邻居门前放下一罐牛奶。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亚当会睁开眼,开始他一天的生活。他会看向其他人,露出甜蜜的微笑。鸿睿将会成为他的过去,从他意识里淡出。

可那是明天,今晚的亚当也许还是会想着他的。

那就让新的一天来的慢一点吧。鸿睿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亚当的形象和动作。亚当皮肤的色泽,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的角度,不同质地衣物的皱褶,每一处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缺。

只要他还醒着,时间就永远停留在半明半暗,意识模糊而又清醒的这一点。

此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轻微地震了一下。

鸿睿感觉奇怪。知道他私人手机号码的人并不多,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发短信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转念想到皮耶罗正在协议离婚,也许皮耶罗心情不佳,故而给他发了条短信试探他是否已经休息。鸿睿这么想着,摸到手机解开屏幕,想着他应该马上给皮耶罗打个电话。

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蹦了出来:“嗨,卢迪,我是亚当。我们先前在诺丁山见过。”

亚当?谁?没头没脑的。鸿睿以为是错发的短信,他扔开手机就要躺回枕头上,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又起身抓过手机。然而理解了这件事情并不代表他明白卢迪的动机。

他当然记得卢迪给亚当塞了一张纸条,就放在亚当大衣左前胸口袋里——他还知道亚当大衣下面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罗盘一样的纹身,卢迪在上面摸了一把,笑容里满是情意。

卢迪叮嘱亚当一定要记得给他发短信,然而收到短信的竟然是鸿睿。

鸿睿不知卢迪意图,仍在思索。

这时第二条短信又跳出来:“卢迪,你喜欢吃苹果派吗?我明天休息,打算做一些苹果派。我知道你很忙,但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在你方便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这样的语气和语句是那么熟悉,然而这一次送达的对象却不是自己。

气血冲上鸿睿的额头,他猛然坐起身。鸿睿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白色泛光的屏幕,那一丁点的睡意也都消失不见。

黑暗的屋子里弥漫着让人沉默不语的紧张气氛。

亚当在约卢迪?鸿睿难以置信,然后又咬紧下颌。

亚当临走前,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失望难过,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下一个想要追求的对象吗?鸿睿捏着手机,几乎是咬牙切齿马上就要咒骂出声。亚当怎么能这样对他?连一个晚上都不到,亚当就把他完全抛在脑后另觅他人。

瞧这短信,礼貌自然又留有余地,只有情场老手才能把话说得这么漂亮。鸿睿所见到的亚当一直都微微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偶尔亚当也会认真地望着鸿睿,嘴角挂着不自觉的微笑。他侧头聆听的神态让鸿睿觉得他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亚当至关重要。

他心中的亚当就像是一个孩子,赤诚而天真。

而此刻手机另一边的亚当,善变而圆滑。

鸿睿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他重重地踩着步子来回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他瞪着手机,几乎就要把手机摔到墙上,好挥开脑海中一圈又一圈回荡的咆哮。

可是,是你自己建议亚当和其他人尝试的,卢迪恰好在那,为什么不呢?

鸿睿节节败退的理智挣扎着说了一句话,鸿睿满涨的怒意突然就被一根针戳破泄得干干净净。他呆立在原地,他们之间只有单纯的工作关系,亚当私下是什么样的人,他和什么人约会这和鸿睿毫无关系。并且还是鸿睿自己先拒绝了亚当。

鸿睿颓然地倒在床上,他看着天边逐渐泛亮的光,想,原来明天已经到来了。他的嘴里泛起一阵酸涩的苦,像是又喝了一口冷透的咖啡。

鸿睿疲倦地闭上眼睛,他又想起卢迪看着亚当的眼神。他试图回想亚当给卢迪的回应和眼神,是不是那时亚当就已经做下了决定。但他当时正极力控制自己喝止卢迪的冲动,无暇观察亚当。

卢迪收到这条短信会很开心的,毕竟像亚当那样漂亮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呢?卢迪会在值班结束后去见亚当,他们还能赶得上在Ali.开门之前一起吃一顿早餐,不,或许卢迪会更主动一些,他明天会邀请亚当去他家里共进午餐。亚当会继续那个被他拒绝的吻,他们赶得上在卢迪轮值之前发生些什么。

鸿睿咬着嘴唇,思维脱离控制。将来,会有好一会,鸿睿不会再见到卢迪,而亚当在决赛过后不会再在他面前出现。而后者正是他所一直希望的。他又会重新回归他单调的,全心全意工作的生活。

也许在卢迪和亚当交往过一阵时间关系稳定以后,卢迪还会带亚当去他们平时打拳的地方看看。卢迪会为亚当介绍卢迪自己的业余爱好。也许鸿睿会在哪里再次看到亚当。那时亚当一定会用礼貌而平淡的目光看自己,就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亚当眼里的光芒不会再为他亮起,他的视线也不会再追逐鸿睿。

鸿睿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他却在此刻才发现,他正为他想象中错失的生活而难过。

而卢迪会代替他,拥有那一切。

但也不尽然。鸿睿咀嚼着自己的牙齿,苦涩的想,卢迪又能拥亚当有多久呢?他和卢迪已经认识快五六年,卢迪最长的一段关系也并没有超过十个月。卢迪是一个好人,他为人体贴而耐心,能和最难相处的病患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医院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他。

但他在医院呆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卢迪的每一任情人最终都因为他24小时开机待命的工作时间最终与他分手。而亚当作为厨师,作息时间本来就和正常人不一样。这样一来,卢迪和亚当在一起就更加少的可怜。

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他拒绝亚当的同时就已经斩断和亚当的私人羁绊。而一个正直的人不应该看不属于自己的信息,一个正直的人会尽快把卢迪的电话号码回复给亚当,好让亚当能将心意传达给卢迪。

鸿睿深深皱眉,辩论双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面反复拔河拉锯,倦意突然就淹没了他。他的身体深深陷入床垫之中,被孤独和黑暗包裹。意识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枯叶,被风吹得越来越远。天就快亮了,他应该是很累很累了,他可以醒来以后再把卢迪的电话号码发给亚当。

鸿睿放下手机,重新躺回被褥中闭上眼睛。

Chapter20苹果派(下)

亚当锁好摩托车,最后一次看了次手机。自从他给卢迪发短信后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仍未收到回复。卢迪事提醒过亚当,亚当便以为卢迪仍然在工作,并没未将短信的事放在心上。

亚当换好衣服,他的心情和脚步一样急切地跑上台阶。在开门之前他再一次摸了摸头发,确保它们都被梳理整齐。亚当拉开门说:“早安,杜卡斯博士!”

一向比他晚到的汀诺和小简已经站在流理台前,亚当以为自己因为交通堵塞而迟到。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指针刚指向8点55分。

“早。”汀诺和小简低声应道,低头做着手里的活计。鸿睿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似乎在等亚当。他微乎其微地冲着亚当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亚当,你过来。”

亚当应声走过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仔细打量鸿睿。

鸿睿叠着腿,左手捏着眼镜,右手揉着额头。他身体微蜷,看起来像是做完晚市一样刚坐下来休息,眉间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他疲劳的神色里面有一种士兵身上特有的坚忍,亚当只在葬礼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鸿睿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亚当说:“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亚当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就变成了惶恐,他急切地发问:“你又要赶我走?”

鸿睿刷地绷直身体,他抬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唇线。现在他看起来是又疲倦又愤怒了,随时都能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亚当扔厨刀。亚当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正指责鸿睿公私不分,而他知道鸿睿有多为他的职业素养为荣。亚当立刻闭紧嘴巴,微微低头看着脚尖——他知道这幅恭顺的样子能让鸿睿消气。

果然鸿睿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亚当,之前将Ali.的菜谱泄露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亚当闻言骤然抬头,他身体一僵,顿时又回忆起被堵在储藏室里那一个小时的经历。汗珠从他背上滑落的刺痛感,狭小的空间充满沉默的压力,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一样难熬。亚当默数着空调的偶尔的丝丝声,那能转移他对肩膀上压力的感知,那太沉了,他的胸骨几乎无法正常张开呼吸。

还好鸿睿拉开了那扇门,否则他可能会因为窒息而晕倒。

虽然后来没人再提起这件事情,但是亚当知道那是一道挥散不去的阴影。大家都为那个把菜谱泄露出去的人而感觉不安。当你不能相信身边一起工作的同僚时,就像是和定时炸弹工作一样让人惊惶。

“是亚当罗斯。”鸿睿的声音平静,亚当表情惊愕。鸿睿沉默点头,再一次确认亚当并没有听错后,鸿睿慎重地说:“我必须要代替格雷和马库斯向你道歉,他们错怪了你。我很抱歉我们错怪了你,亚当。”

亚当再次低头看着地板,他不敢看鸿睿现在的表情,喃喃出声:“如果你没提这事,我都想不起来。杜卡斯博士,那没关系,那没影响我,我……我算是因祸得福,因此被调到上面来了。”

他不用说的很明显。鸿睿“哈”地笑了一声,被亚当显而易见的心思逗乐了。鸿睿继续说:“今天晚上是实验之夜,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应该马上辞退亚当罗斯,但亚当罗斯恳求我让他参加今晚的实验之夜,他为今晚准备了很久,而我答应了。”

鸿睿停了一会,亚当没有说话,神色平静,毫无鸿睿预期的惊讶和愤懑。鸿睿说:“亚当,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有权发表意见。”

亚当用关切的眼神看着鸿睿,“我没意见,只是,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疲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替你觉得很遗憾,真的。”

鸿睿本以为亚当会认为他偏心,抱怨一两句也属正常范围。但亚当似乎完全不关心鸿睿对陷害亚当的人的处置,反而关心鸿睿的感受。这出乎鸿睿的意料,而鸿睿也没有答案。他还没有时间来感觉他自己的情绪,他正有一堆工作需要解决。这时汀诺和小简也看向这边,鸿睿在他们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同样的担心和忧虑。鸿睿向着他们微笑,点头示意说:“放心,我没事。”

鸿睿不想在个人感情上面过多纠缠,他对亚当说:“亚当罗斯还提出了另外一个请求,他希望你能再为他展示一次鮟鱇鱼肝的处理方式。我并没有答应他这个请求,我觉得这应该由你来决定。”

“我去!”亚当毫不犹豫地说。

“很好。”鸿睿点头,“你今天的时间自己安排。”说完他挥了挥手表示谈话结束,就像是刚刚交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一样。他看起来对亚当罗斯漠不关心,也对亚当的决定毫不在意。

亚当走下去找同名厨师的时候,发觉楼下厨房的人对亚当罗斯的态度已是完全不同——就当他并不存在一样。而同名厨师也和亚当印象中不太一样,他不再畏手畏脚,那种谨慎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所谓而又尖刻的神态。

亚当罗斯正站在吊在鮟鱇鱼的挂钩旁边,分解着鱼肉。亚当一开始有些担心他会拿鱼肉来泄愤,又或者担心同名厨师不按照标准行事,刻意破坏。很快他就发现是他自己多虑了,一块块符合标准的鱼肉逐渐陈列在流理台上,就和以往一样。

“我想你已经听说了吧?”同名厨师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精钢刀刃在鱼肉里穿梭,“你看的很认真,害怕我再搞一次破坏吗?你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格雷每过几分钟就会来看一次。”

“不……”亚当的心事被人戳破,觉得有点尴尬。他摸了摸头,讪讪地说:“杜卡斯博士说,你需要我的帮助。”

“谢谢你还愿意帮我。”同名厨师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亚当慎重地说:“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教我。我很抱歉我做了那些事情,亚当。”

“我不明白,为什么呢?你是这里的常驻员工,马上就是这里的新大厨,而我只是一个无名小辈。不论是资历还是经验,我都不如你。”

同名厨师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他笑了一笑,并没有降低声音,“我很嫉妒你,亚当,就和这里所有的人一样。你虽然年轻,但是有我们都不具备的才华,所以我们都嫉妒你。”有人朝这个角落瞥了一眼,同名厨师讥笑一声反瞪回去,他慢慢环顾四周,最后说:“不过他们都错了,你不会留在这里,你想去更远的地方。所以你最让我生气的一点就是,我们最看重的东西,你却不屑一顾。”

最看重的东西,难道不是忠诚和品行吗?

亚当抿紧了嘴唇,他心里腾起一股怒意。鸿睿疲倦的侧脸,微弯的背脊和其他人的凉薄神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突然就失去和同名厨师交谈的欲望。亚当语气生硬地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杜卡斯博士,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但我觉得他很失望。我答应你的请求,只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会让他感觉好些,并不代表我想要到这里来。”

同名厨师错愕地盯着亚当,一言不发。亚当心里升起一丝报复的快意,假装没有注意他的变化说:“我们从哪里开始?”

——

鸿睿站在实验厨房外的楼梯上,关上门。他看了一下午和晚上的账本和采购记录,突然站起来有点头晕眼花。一行行数字像是颜色杂乱的线条,在他面前上下飞舞晃动。

“你还好吗?鸿睿。”小简皱着眉,略带担忧地碰了碰鸿睿的肩膀,鸿睿点点头回应:“我没事,小简。这两天晚上暖气太热,没睡好。”

小简的目光担忧而沉默。汀诺有些局促不安。鸿睿轻拍她的肩膀,微笑说:“我很好,小简。我们下去吧。”鸿睿站在高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等着他的人。马库斯,格雷,两个亚当,他们正仰头看着自己。每个人都有所求,一旦鸿睿无法满足他们,他们就会转身离去。而每个人同样都隐藏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心事和秘密。

除了亚当布坎,亚当看起来毫无遮掩。他的嘴角微翘,眉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快乐。视线里一如既往地充满期待。鸿睿突然又想起亚当深夜给卢迪发的那条短信。

亚当没有再发新的短信过来。像是一个老手,正耐心等待对方的回应。

亚当是不是天生就是这样,他会用这样的目光看每一个人?好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方便他私下发出邀请。每个人都有秘密,亚当也不例外,这是亚当的秘密吗?他给西尔维娅发过短信吗?

是又怎么样呢?亚当的私生活和他无关。鸿睿对自己说,就算亚当每天晚上都在不同人身边过夜,那也和鸿睿无关。亚当是一个努力而又具有天赋的厨师,这是鸿睿唯一需要注意的特点。鸿睿转移视线,带着小简和汀诺走下楼梯,说:“我们开始吧,今晚都有什么?”

大部分厨师的餐点都乏善可陈,因为这里的很多人都很年轻,眼界有限。一个金发的女厨师端上来一碟法式千层酥,酥皮金黄,一看就知道烤的松脆,然而引起了鸿睿兴趣的是夹在酥皮之间的黄色的芒果。芒果在东南亚非常流行,但在法餐里面并不常见。之前亚当罗斯也尝试过使用芒果但以失败告终。芒果的浓香很容易就夺去其他食材的光芒,破坏整体平衡。

鸿睿用刀叉切开,送入口中。芒果香甜的滋味里面带着丝青柠的青涩香气——她在煮芒果的时候加入了泰国青柠。而泰国青柠同样是一种很难使用的食材,一个不小心,就让食物会发苦变酸。鸿睿很欣赏她对整体的把握,点头称赞了几句,这让女厨师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马库斯领头为女厨师鼓掌。鸿睿瞥见亚当也正看着女厨师笑,像是他自己得了赞赏一样开心,仍然不忘用力地拍响手掌。女厨师偏头看着亚当,用手挽了挽发丝,大大方方地向着亚当微笑。

那一定是米歇尔。鸿睿突然想起女厨师的名字。他抿了抿嘴角,垂眼看向下一个待他品尝的菜肴,是亚当罗斯的鮟鱇鱼肝配萝卜。

鸿睿记得亚当以前在员工餐的时候做过鮟鱇鱼相关的东西。汀诺拿上来特意让他品尝,说很不常见。鮟鱇鱼肝有一股独特的浓郁香气,如果没有鱼油的腥气的话,口感和鹅肝相似。他好奇地试了试那锅用本该丢弃的物品煮出来的暖锅,里面并没有什么很昂贵的食材,但质朴温暖,一直让他印象深刻。

而这一次亚当罗斯也做了鮟鱇鱼肝。鱼肝像是像是水浴煮熟以后又上火煎出浓香,呈现橘红色,叠在用高汤煨出来的白萝卜上。萝卜和鱼肝都切成了圆形,装在深色的碟子里。最上面点缀着青白的细葱丝。亚当罗斯还在萝卜四周洒落了一些褐色的汤汁。这道菜颜色肃立,造型简单,看起来像是一道日本菜。

鸿睿舀了一勺,萝卜几乎一用力就被切断。萝卜和鱼肝相互映衬,几乎无可挑剔。这几乎要让他叹息,鸿睿示意马库斯,格雷都来试试这道菜。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鸿睿又开口说:“亚当布坎,我知道你在日本工作过,你试完以后告诉我你的想法。”

亚当没有推却,他放下勺子说:“主厨,这很惊人。我相信日本人也会很喜欢这道菜的。”

鸿睿叹息一声,他看向亚当罗斯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而你今天终于证明了你自己,亚当罗斯,我真的很遗憾。”

鸿睿并没有说他为什么遗憾,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他未尽的言语。那个一直佯装镇定的年轻人再也无法保持他的面具,他深深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耸动,偶尔传来抽泣。格雷立刻走过去,他揽着亚当罗斯的肩膀,一边低声对他说着什么,将他带向前面餐厅。

亚当看着亚当罗斯的背影,他咬着下唇,也心生怅然。

“还有吗?”鸿睿问。这看起来像是最后一个作品。

亚当举手说:“还有,还有我!马库斯和汀诺说我可以参加的。”

鸿睿挑挑眉,没有出声反对,而是看着空空的桌子。

亚当从一边的流理台上摸出一个盘子,像是一个深底汤盘。汤盘宽大的边缘上放着干燥的深绿色的叶子。他在盘子中心放了几块干冰,又用事先准备好的茶壶在干冰上倒了些水。雾气以汤盘为中心向四周散发,冲刷过香草,带来清明而苦涩的香气。那是鼠尾草特有的明亮气味,一扫刚才的伤感。

鸿睿站在鼠尾草的雾气里,不发一言地看着亚当。亚当拿出另外一个碟子,里面是1/8块看起来非常普通的苹果派。

鸿睿舀了一勺,仔细品尝,酥皮松脆,带着微不可闻的酒意——亚当应该是在派皮里面混合了伏特加,那是他们之前做过的实验,用酒来取代水制作派皮反而更加酥脆。内馅使用肉桂,豆蔻,鼠尾草调味,配合在苹果酒煮出来的苹果,酥皮上面还撒着海盐。鸿睿茫然地咀嚼着苹果派,这样的味道太复杂也太浓烈,像是一场激烈的搏斗,各种味道都在争夺主导地位。亚当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他的烹饪风格虽然浓烈,但亚当一直都很有分寸。而眼下这个派的味道混乱不堪,堪称失控。一开始的那个鼠尾草干冰除了吸引眼球也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

如果这个派的调味比例稍微调整或许还能称得上美味,但那也改不了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派,不值得拿到实验之夜的给经验丰富的主厨们品尝。

鸿睿皱着眉,他慎重地邀请马库斯,汀诺,小简都来试试。亚当紧张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不出意料,三个人试完之后脸上都是完全的困惑,他们同样也无法理解亚当的味道搭配。

“那今晚就到此结束。”鸿睿不愿在这个混乱的苹果派上多浪费时间,亚当开口想要解释,但是鸿睿已经转身走向二楼。马库斯和汀诺几乎同时出声:

“亚当,我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好格雷没在这里,否则他肯定要挖苦你一顿。”

小简瞪了汀诺一眼,汀诺自知失言闭上了嘴巴。马库斯好脾气地问:“亚当,你愿意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要这么搭配吗?这和你一贯的风格不太一样。”

在实验厨房的门被关上之前,鸿睿听见亚当了的回答:“这个派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想要这么做。”

记忆里回想的风味,和当时味蕾品尝到的风味完全不同。那些浓烈的气味都已经淡去了,剩下的只有气味所带来的直接感受。这和品味,理智完全无关,只是个人对气味的主观反应,基于经验和回忆。

而回忆那个味道,就像是追溯记忆,追溯情感的源头。

如果那是其他人的菜肴,鸿睿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就会置于脑后。可那是亚当拿出来的作品,鸿睿无法停止对亚当意图和动机的探寻。鸿睿一边刷牙,一边思考那些味道为什么必须那么组合不可。电动牙刷嗡嗡作响,鸿睿的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疼。

鸿睿躺倒在床上,拉上被子。他闭上眼,突然又想起那个派。鸿睿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个莫名其妙的派从脑海里面赶出去,他这一天已经足够漫长,没有必要紧追不放。可那没有用,他的对派的印象反而比先前更加鲜明。他鼻尖几乎能闻到派的气味,鼠尾草,肉桂,豆蔻。他睡前吃过苹果,手指上还留有极细微的苹果香气。

那不是幻觉,他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类似的气味。鸿睿猛然坐起,他拉开被子,俯身闻去。鼻尖又嗅到了轻微汗意的咸味。鸿睿在床单上闻到苹果派的气味,唯一缺失的就是酒气。

平地骤然响起惊雷,他头脑一片空白手脚麻木。等到耳边的嗡鸣消退后,鸿睿的脸颊通红,全身血液汹流,身体涨得濒临爆炸。今晚那个苹果派竟然是他自己的气味,而且还是醉酒时的气味。他差一点就要咆哮出声,亚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那个苹果派拿出来给众人品尝?!

叮地一声,他的手机提示刚才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鸿睿从未如此窘迫过,他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差一点没抓住手机。鸿睿按了两次屏幕才点开短信。

是一条来自罪魁祸首亚当的新短信:“嗨,卢迪,还是我,亚当。你应该是真的很忙。我觉得我应该把事情交代清楚,以免我浪费你时间。我告诉鸿睿我之前和两个男人交往过,这是真的。但我没和他说的是,以前的进展不太顺利。不好意思,那晚我无意间看到了你的脖子,我知道如果和鸿睿在一起,我要面对什么。但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些练习。你愿意帮我吗?”

鸿睿眨了眨眼睛,还没完全明白亚当的意思。亚当很是体贴地又发过来一条短信:“卢迪,你把这个理解成约炮也是可以的。”

鸿睿现在百分百确定,他一点也不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亚当的事情了。

鸿睿拿起了手机,像他早就应该做的那样,一气呵成地回复亚当:“我是鸿睿。这是卢迪的电话号码07845……”

他几乎可以想象亚当会如何反应。鸿睿嘴角带着报复性质的微笑重新躺下。

在不远的北伦敦,亚当的房间里骤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嚎叫。

“发生了什么事情?”卡拉不打招呼地冲进亚当房间,看见亚当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枕头里哀嚎。亚当没理她,自言自语:“上帝啊,我都干了什么啊?”

“你怎么了?”卡拉追问。这事情尴尬的没法说,亚当不知道自己明天要怎么面对鸿睿,现在鸿睿全都知道了,鸿睿甚至知道了他想要约卢迪出来,鸿睿会怎么想他?亚当过去干过不少蠢事,但这绝对是最让他后悔的一件事。

亚当自觉没脸见人,他的声音透过枕头模糊地传过来:“你别管我,我现在发现我蠢毙了。”

“小声一点好吗?是你说邻居都已经睡了的。”卡拉不以为意地在亚当肩膀上拍了拍,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亚当一想要到明天上班会见到鸿睿,就很恐慌。

他今晚会焦虑的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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