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奥古斯都

5 / 8 章 · 34,648

亚当下午四点到达Ali.。

西尔维娅手上捧着一束郁金香,正指挥着女侍应生把餐桌上的花撤下来。亚当点点头笑着问下午好:“下午好,西尔维娅。”

亚当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郁金香花瓣基底是白色的。花苞紧闭时,顶端就像是有一束倒悬的紫色火焰包裹住白色花朵。而当花瓣展开成杯时,那紫色焰火又像是羽毛一样轻盈,婷婷立在空气之中。“是不是很漂亮?”西尔维娅看了一眼亚当。

亚当点点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有人送你的?眼光真不错。”

“是吗?”她举起花贴在脸边,冲着亚当笑:“眼光不错的对象是指花还是人?”

人和花都很漂亮,但亚当笑了笑,不澄清。

西尔维娅见他不说话,拿起一个纯黑的花瓶,在里面插入一朵半开的郁金香。花瓶很高,遮挡住大部分根茎,好让观赏者能专心欣赏花朵的魅力。亚当接过花瓶,他摸摸花瓣,花瓣微凉偏厚,软绵绵的,丝绸一样软滑。他低头闻时时候没有闻到任何气味。西尔维娅着迷地凝视手中那把郁金香介绍:“这可不是一般的郁金香,这是阿多尼斯之焰(*注一),也是最接近永远的皇帝的品种。可惜这不属于我,这是指明送给我们大老板,鸿睿杜卡斯的。”

亚当吃了一惊:“什么?”

“永远的皇帝奥古斯都?就是传说中世界上最昂贵的花,已经绝种的郁金香。当时一共只有培育出三株,还有一株被人当成洋葱吃了(*注二),真让人痛心疾首。”

“不,后面那个,你说这是给杜卡斯博士的?”

“是呀,不过他从来不接受花的。我们一般都拿来装饰餐厅。这个紫色看起来像是皇帝的袍子,客人们一定会欣赏的。杜卡斯博士有追求者不很正常吗?毕竟他还单身,又富有,安静坐那时还挺好看。我们这里好多服务员都是冲着他来的。但我不是,我觉得你比咱们老板更帅些。”

等你发现他能单手提起一个男人的时候,就会知道他一点也不斯文,亚当在心里吐槽,嘴里道:“哇,西尔维娅,你真是知识渊博,每次都让我吃惊。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所以如果我们约会的话,你最好不要随随便便的买一束花打发我。我能从一束花里看出你费的心思。”

“我会铭记于心。啊,我该走了。”亚当笑了笑,把花还给西尔维娅,迅速走向后厨。

和前面忙碌却井井有条的气氛不同,后厨空气几乎是凝固的。不仅是气氛,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像是猛虎利爪下惊呆的兔子。亚当缩了缩头,犹豫片刻,那声下午好到了牙齿边又被咽了回去。

亚当这才发现西尔维娅口中紫色郁金香的主人也正站在厨房一角,马库斯,格雷,小简和汀诺围绕着他,他们正低着头讨论什么,除了他们五个人没人说话,大部分人甚至都放轻了呼吸。鸿睿正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扣子一直扣到喉结。亚当所见的鸿睿一直都穿着黑色线衫,当鸿睿换上了一身白色厨师服后,他一点也不像是那天晚上和亚当一起喝红酒的人。他脸上毫无表情,不皱眉,也没有笑容。当所有人都处于焦虑中的时候他这副样子反倒显得从容。鸿睿偏头听着格雷的话,所有的人都仰望着鸿睿,他的每一个表情都牵动大伙的神经。

突然的,亚当又想起了那支紫色火焰,永远的皇帝奥古斯都——被古罗马人列入神灵之位的皇帝,审慎而严格地控制着自己治下的领土。

“怎么了?”亚当挪到西蒙身边,小声地问。

西蒙眼睛仍然看着那边,他转脸附在亚当耳边小声说:“亚当罗斯打翻了蔬菜汤,提前腌制好的红菜头因为断电变质,我们失去了素食主义者的前菜。”

亚当听了以后,又看了一眼正在审视所有可用的食材的鸿睿。鸿睿摇头,格雷嘴皮飞快地动着,一面比划着什么,也没让鸿睿点头。亚当拿着自己的厨刀,径自走到一边的小厨房去准备等会的员工餐。不管他们计划怎么解决晚上的菜单,亚当的责任是喂饱这些人,并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精力挺过今晚。

大部分员工会在下午5点到6点之间吃第二顿晚饭,早班的员工可以提前下班,也可以留下来吃饭,而晚班员工则需要靠那顿员工餐来熬过白热化的晚市。

事实上亚当并不介意做员工餐,他知道很多人觉得那没有任何嘉奖,纯粹是浪费时间。曾经的Ali.有固定的员工餐牌。但是自从亚当包揽了员工餐之后,他会根据当日用不完的食材来制作员工餐。这为厨房节省了不少开支。

有无数人想要为Ali.的顾客烹饪,因为那能成为他们履历表上的筹码。但是在亚当看来,这里每一个人都在忙,可是他们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这一块小天地,只有资深的副厨和大厨才能把食材烹饪成菜,可他们也仅仅是在执行事先写好的菜谱。这里的厨师更像是流水线最后的装配工,而不是真正的厨师——他并没有对鸿睿不尊敬的意思,他能理解鸿睿为什么这样做。因为流水线一样的工序能避免产生年轻厨师经验不足而带来的失误,这也是为什么Ali.能够持续保持在一个极高的标准,并且毫无失误。

因为所有可能的操作步骤都已经在楼上实验厨房被反复实验过了。汀诺记录下来试验参数与步骤,并且按照出错几率和后果筛选工序,并把最优流程分发给每个厨师,结果是每一个步骤都必须严格遵守。

烹饪在这里已经被分解成一个个小步骤,每一个步骤的流程都被事先制定好,每一个步骤都是可重复再现的。一切成果也都有了可视的,可依赖的检验标准。从此这里的人不再依赖于无形的且极为个人化的经验。

这是一种进步——高效高质,可是这样每一个人所学的也就非常有限,因为没有人看到全局,厨师们不会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大家机械地重复着事先设定好的工作,一日又一日。

但是做员工餐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亚当可以把食材随心所欲地切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他可以做和菜单上完全不一样的菜,而他的顾客都是很有经验的厨师,他们不吝于提点亚当,为他指出瑕疵,这才是亚当在Ali.厨房最大的收获。

亚当从冰箱里面拿出来他事先准备好的菜品,有猪里脊和蘑菇。猪里脊他已经提前在盐水里面泡好,调好味直接入烤箱烤就可以。比较麻烦的反而是看似不起眼的蘑菇。这里的厨师仅仅使用蘑菇头上菜,略有破损的蘑菇以及根茎就被拿去熬汤。亚当收集到不少蘑菇,他看到这些蘑菇的时候便有了些新的想法,打算做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蘑菇泥酱。

整个厨房都静悄悄的,小厨房就在大厨房旁边,里面一丁点的响动都会惊扰大厨房的人。

鸿睿本来想说什么,被亚当切蘑菇时刀划过砧板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格雷留意到这边的响动,迅速道歉:“很抱歉,主厨,我这就让亚当布坎停下来。”

鸿睿什么也没有说,他走进小厨房。流理台上放着一包包已经提前准备好的食品袋,鸿睿问:“你打算做什么,亚当?”

“啊?”亚当忙着切蘑菇,没料到有人走过来,并且还是鸿睿。亚当被惊吓得跳了起来,差一点切到自己的手指。他一把拍下厨刀,看见手指没流血才安心舒了口气。

“亚当!”格雷低声提醒他,别光顾着发楞要回答主厨的问题。

“是,是!主厨!”亚当一下子就站直了身体,他放下手里的厨刀,快速回答:“我打算做一个蘑菇泥肝酱,给大伙儿蘸面包吃,主厨。”

鸿睿没再废话,他直接拆开装着蘑菇泥的食品袋。鸿睿从胸口的兜里摸出来一个勺子,从袋子里面挖了一口蘑菇酱送进嘴里。亚当连忙为鸿睿介绍说:“这里有香蕉红葱,马德拉酒……”

鸿睿打断了亚当的话:“我知道,你用了口蘑,香菇,平菇三种不同的新鲜蘑菇,大部分都是梗——梗的泥土气味更浓。你还用了意大利的蘑菇干,但是这部分被你提前磨成了粉。调味用了百里香,黑胡椒……”

亚当睁圆了眼睛,顿时不说话了,鸿睿是怎么知道他还加了磨成粉的蘑菇干的?鸿睿简直就像是站在一边观看了整个过程一样。亚当突然又开始庆幸,还好他没有加牛奶。

鸿睿又舀了一勺,下巴缓慢地磨着。他正在考较着什么。鸿睿转头审视着桌子上的其他材料,他看到了那堆切了一半的蘑菇。

“我们晚上用这个。”鸿睿转头对马库斯说。

亚当有些没反应过来,但他看到鸿睿伸手捞起了他桌子上两大袋蘑菇泥,以及一袋蘑菇。那可是今晚他要用的菜,亚当什么也没想,他只想着要保住他的蘑菇,于是想也没想地说:“那是我晚上要做的菜,你不能就这么拿走。”

鸿睿站在原地,挑了挑眉毛,像是在说是吗?那是亚当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有些冷酷又带着些不屑一顾,就像是眼见对方死到临头而不自知。鸿睿没多浪费一秒,他调转鞋跟离开厨房,手里仍然拿着亚当的食品袋。其他人也都因为这一句话盯着亚当看,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亚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个餐厅所有的东西都属于鸿睿,当然也包括他眼前的这些食材。于是亚当看着已经走开的鸿睿,试图掩饰:“主,主厨……我是说,这是员工餐的材料。晚上员工餐的东西会不够吃,格雷,你,你能给我些别的食材吗?我有点来不及了……”

格雷瞪着亚当,就像是想要亲手掐死亚当。格雷从来都知道亚当话多,但他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亚当还是个话痨。

“今晚找个人替代亚当做员工餐。我们应该要错过员工餐了。”鸿睿朝马库斯吩咐,又远远朝亚当颔首:“你跟我过来。”马库斯点点头,立刻去安排人手。

亚当还有些犹豫,但是他觉得如果他再多问,格雷一定会先动手掐死他自己。见亚当空手跟了过去,鸿睿又说:“把所有的蘑菇都拿上,那是蘑菇汤吗?把蘑菇汤也带过来。”

鸿睿对待亚当的态度很是冷淡,像是随意地使唤厨房里面的无名之辈,但没人觉得鸿睿过于粗鲁。反倒是大家看着亚当的目光之中隐含羡慕。汀诺甚至还在鸿睿看不到的角落对着亚当竖起了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一个“干得漂亮。”亚当苦笑,他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亚当把所有的材料都搬了过去之后。除了马库斯,格雷,小简,以及汀诺,鸿睿让所有的人都回去工作。大家都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上面走去,只有同名厨师亚当R反而是离开自己的位置,朝另外一边走。他瞥了亚当一眼,尖锐的视线中流露出不满的神气。格雷留意到那个眼神,他走过去和同名厨师说了一会。那个厨师亚当沉默地走到小厨房,取代了亚当之间的位置。

鸿睿似乎是没有注意到,他用勺子舀了一口蘑菇汤,仍然没说话。视线又转回面前那一包包的蘑菇泥(Duxelles)。

鸿睿问:“你本来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主厨,我本来是想要把蘑菇泥放在小焗碗里,上面撒一些糖,用喷枪烤焦后看起来像是焦糖布丁。大家可以用来抹面包。这些蘑菇切碎以后和蒜蓉香草一起炒香,做成蘑菇沙拉。”

亚当知道鸿睿他们的目的。但亚当认为自己做的东西太简单,帮不上忙。他没犹豫。

鸿睿点点头,很认真地给亚当分析:“亚当,蘑菇泥的味道很有层次,但是拿来做成焦糖布丁就不太对。焦糖布丁的质感是绵密顺滑的,蘑菇泥口感上是有颗粒的。”

“所以只是看起来像……”亚当小声咕噜。鸿睿挑了挑眉毛偏头看着亚当,亚当连忙低头装作什么也没有说乖巧地站在一边。

鸿睿继续说:“但是这个想法不错,你这个放在最下面,更像是腌制蘑菇。我在上面铺一层蘑菇味的芭菲(parfait),最上面那层按你想的那样做成焦糖。旁边配烤好的面包。”

鸿睿说完点点头,又摇头,陷入了沉思中。

“怎么了?主厨。”马库斯问。

“不太够,这样有些单调,蘑菇是主题,但没有什么能强调这一点,因为看起来只有一样酱料。”

“我们可以做个汤。”汀诺说:“我们最近做过这样的实验。真空离心机可以低温脱水,把任何汤做成胶体。我们在客人面前倒进热水,客人可以看到一碗新鲜出炉的汤,那会很有趣的。”

小简开口说:“我会拿可食用的金箔包着汤块。当汤化开之后,碗里就会有碎裂的金屑散开去。”

马库斯也建议:“我们还有白松露,可以拿来点缀在焦糖上,这样就能凸显蘑菇的主体地位。”

亚当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几个人在几句话的功夫就将他一开始的构想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设计。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道菜被端上来的样子,清水当面化成了浓稠汤液,灯光下金屑流动。客人就着汤,吃着抹上蘑菇酱的面包,上面还点缀着白松露,奢华而极具观赏性。

鸿睿点点头,说:“那我们就这么做。马库斯你让西尔维娅重新设计菜单,换下原来的,然后在汤里面加点马德拉酒和洋葱。那汤单独喝风味不足。汀诺你和小简去准备汤块。我告诉亚当怎么做蘑菇焦糖布丁。”

这个时候离晚市6点半开门只有两个小时不到。

亚当本以为要从切蘑菇开始,鸿睿制止了他,鸿睿让亚当切香蕉红葱,大蒜,百里香,并把这些香料和马德拉酒,红波特酒,白波特酒,以及白兰地一起在锅里浓缩成浓稠的浆液。

另外起锅下黄油,把蘑菇炒的焦黄之后,转移到另外的容器之中。在这个容器里,把炒好的蘑菇,过滤之后浓缩酒液,以及蘑菇汤一起用食物处理机打成乳液状的浓汤。

期间鸿睿还去尝了尝马库斯负责的那锅蘑菇汤。虽然亚当很想去看看真空离心机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步是关键。”鸿睿指导着亚当:“在最后的混合步骤之前,鸡蛋和蘑菇汤混合物必须要达到同样的温度。把它们分别装在食品袋里,恒温水浴50度十分钟就足够,别让水进去。”

他们用手持搅拌器把鸡蛋打入蘑菇浓汤里。最后加入融化的黄油让水和油混合在一起。

这层蓬松的芭菲被小心地倒在装在独立容器之中的蘑菇泥上,一起送入烤箱。

他们再一次借用了楼上厨房的急速冷冻柜,——那能在半个小时内把烤好的蘑菇布丁冷却成型。六点钟的时候,鸿睿和亚当一起把蘑菇布丁从急速冷冻柜里拿了出来,等待恢复成室温。

西尔维娅正在此刻拿着一叠纸走了进来,她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妆容刚被打理的鲜活水嫩,大红色唇膏让人觉得她说出来的话一定都很重要。

她递上菜单问:“主厨,菜单已经做好。你看行不行?”

鸿睿接过新做好的菜单,这道菜被定义为蘑菇浓汤以及蘑菇焦糖布丁酱。他们用了最简单的词汇描述,色号也比其他字体浅了一个色号——不仔细完全看看不出来,这是为了避免引起客人对这道菜的兴趣。鸿睿看完后点点头说:“前面尽量拖一下客人,我们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开始。”

西尔维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问题,主厨。”她看也没看亚当一眼,接过菜单后,踩着高跟鞋蹬蹬地走出去,精神饱满得像是一个开赴战场的将领。

小简和汀诺抬着一个长条的盒子走了过来,并将它放在流理台一侧。小简神情严肃的打开盒子让鸿睿过目:“主厨,汤块已经做好了。”

“哇。”亚当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人这样的一面,他们极富创造性地提出一个构想,并在两个小时之内做成了餐盘上的食物。

他就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些人一样新奇地观察着他们。

他们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门,一切几乎已经准备就绪。鸿睿交代了亚当和汀诺去吃点东西,他自己则和马库斯,小简一起去库房挑选餐具。

猪里脊烤的有些老了,但是亚当毫不介意。他匆匆地填了几口土豆和一抓果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热量。他迫不及待希望这个晚上快些来临。

*注一:阿多尼斯是植物神灵,也是爱神的情人。传说是一个极为美丽的男子。

*注二:荷兰曾经有股郁金香狂潮。当时最富裕的千金小姐出嫁,她的全部嫁妆就是一个郁金香的根茎,可见郁金香有多么昂贵。永远的皇帝奥古斯都是一个传说的品种。因为花球遭受到病毒的侵害,因此开出来的花朵极其绚丽。记载里,它应该是白色底,红色火焰,花的底部是蓝色的。当时非常稀少,有一株在运输过程中,它的根球被水手当成洋葱吃了下去,那位可怜的水手还被判刑了……阿多尼斯之焰是最接近描述的一个品种,它接近皇帝,却又是紫色的。

Chapter12玛克辛

六点五十的时候,第一道订单被送到厨房,那只是一个开始,越来越多的订单如出闸的洪水淹没了厨房。

厨房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因为马库斯和格雷站在出菜口,鸿睿和亚当站在同一张流理台边上。

“2号桌,带子2道,蘑菇汤,1道。”

“6号桌,鮟鱇鱼1道,蘑菇汤1道。”

“是!主厨!”的声音此起彼伏,亚当听见鸿睿同样也回应:“是,主厨!”那让亚当愣在原地,鸿睿不耐烦地说:“亚当你干嘛?快切面包!”

“是。”亚当立刻去切面包上烤盘烤。

鸿睿拿出提前做好的小焗碗。他转动手腕,在芭菲表面撒上一层细密的白砂糖,又弯腰用瓦斯枪画着圈烧灼直至砂糖融化。最终形成一层薄而脆的焦糖。

鸿睿把白色焗碗放在细长的白瓷碟一角,他接过亚当切成椭圆形,有着鲜明烫痕的温热面包,和焗碗并排放着。

汤块被金箔(*注一)包好,伪装成一个茶包,正面浮着一个如同埃菲尔铁塔形状的大写字母A。

鸿睿又拿出一个玻璃茶壶,用夹子把汤块正面朝上的摆放在茶壶底部——茶包线也被缠绕在茶壶手柄上,就像泡茶时人们会做的那样。玻璃茶壶还有配套的玻璃杯,茶壶正巧可以坐在玻璃杯上。鸿睿另取一个出水口弯曲如天鹅脖颈的玻璃皿,往里倒入50毫升的热水。

最后鸿睿刮了几片白松露,点缀在焦糖上面。

亚当一眼也不眨地盯着鸿睿低头动作,鸿睿手臂快捷稳当,每一个位置都落在仿佛预先设置好的位置,完成后滑向下一个预设动作,毫无停顿。看得亚当全身发热,掌心全是汗水。亚当也想要去试试,看他能不能做出同样的菜品,又或者是否能做的那么优美。

西尔维娅和女服务生站在一边,听鸿睿仔细地解释:“先在客人面前放下茶壶,那么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茶壶吸引,自然会注意到里面金色的茶包,他们会很好奇。接下来放下茶杯。他们会以为这是一杯茶。然后你再放下这碟面包和焦糖布丁,他们可能会笑起来。”鸿睿在桌子上比划着位置,亚当想他一定希望能画一个图,让位置和顺序一目了然,不必费劲解释。“最后那步永远都是高潮。你要当着他们的面倒入热水,他们会眼睁睁地看着无色透明的水变成了汤液,好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盘菜。”

西尔维娅点点头,亲自把盘子端了出去,

“哇,这真不可思议。”亚当看着西尔维娅端着托盘消失在门廊。最后的成品就像是一道艺术品,而他竟然有幸参与其中。鸿睿抱着手肘,倚在流理台上,他微微偏着头看着亚当,似乎等着亚当继续说下去。刚才的两个订单已经全部都送了出去。鸿睿肩膀放松了下来,他下颌曲线也稍微软化,看起来开始有几分像那天晚上和亚当一起喝酒的男人。

亚当咬着下唇,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他露齿而笑:“你知道,那个本来应该是员工餐上面的一个蘑菇酱。”

“我相信那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蘑菇酱。”鸿睿的声音非常温和:“是你的菜把我们从危机之中解救出来,而我该谢谢你。”

“啊?没有那么夸张,我什么也没有做,都是你们做的。你们配合的真好,刷地一下,就想出来一个超好的点子,难的是能迅速执行下去。即使有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这样的器材和能力去实现,这真了不起……”

鸿睿还想要说什么,格雷高声报着订单:“蘑菇汤3个……”

鸿睿答应了之后,他看着亚当的目光严厉中流露出一份鼓励,他说:“你已经看我做过了一遍,从现在开始你来做剩下的订单。”

亚当听后有些吃惊又有几分紧张。但那正是他想要的。倒不是因为这可以为他带来什么现实好处,自从亚当看到了鸿睿做菜的样子之后,他就跃跃欲试。他想要试做这个他也有份参与但主要由鸿睿设计出来的菜品,如果他能做出来的话,就好像他与鸿睿分享了某种经历。

亚当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

他头脑一片空白,除了兴奋之外,什么都忘记了。但当亚当的手指碰上玻璃茶杯之后,鸿睿的动作如电影一样在他头脑里慢放。亚当舒展手臂,用几乎和鸿睿一模一样的动作,从流理台上拿起了小焗碗。

亚当出了好几道菜,都没有问题。直到马库斯,格雷和西尔维娅一起送来一个订单。

马库斯开口:“主厨,这桌也点了蘑菇汤。”

“亚当。”鸿睿打了个响指,示意亚当开始准备。马库斯抬起手说:“主厨,也许你来做这个会更好,这桌子的主人是玛克辛康维OBE。”

“哦。”亚当左手隔着白布抓着新鲜出炉的面包。他听见这句话后,持刀的右手停在半空。亚当放下手中厨刀,站到一边好让鸿睿继续下去。

烹饪界很少有人不知道玛克辛的名字,就像是很少有人不知道鸿睿杜卡斯。说起来这个人甚至比鸿睿更有传奇性,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厨师是一个充满性别歧视的职业。当女性厨师做出成就的时候,男性厨师会认为她们只是一时的幸运。当一个女性厨师失误的时候,人们会认为她没做好,也永远做不好,因为她是个女人。当有女人想要去应聘厨师职位的时候,人们多半都认为她们不像男人一样吃苦耐劳,因此拒绝聘用她们。

玛克辛康维是一个奇迹,她成名比鸿睿要早十年。二十几年前的环境更加严苛,而她挺了下来并从伊丽莎白女王手里拿到OBE的头衔。

不夸张地说,正是因为玛克辛康维,女性厨师的地位才大大得到了提高。她是无数年轻女性厨师的榜样。

“亚当,我没让你停下。”鸿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招手让亚当继续他刚才的工作。

马库斯担心地劝导:“主厨。”

“亚当达到了我的标准,那么他做的就是我做的。”鸿睿这么回答马库斯。

亚当捏着厨刀,紧张得不知道如何下刀。如果不知道还好,当亚当知道他的食客是玛克辛后,他感到肩头一阵巨大的压力。鸿睿的信任无形之中又是另外一座大山。他害怕他让鸿睿失望。他应该先做什么呢?他应该怎么切面包呢?他这样捏是不是会把面包捏碎?

马库斯看着亚当满脸不知所措的样子,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主厨。”

“我有分寸,马库斯。你先去忙吧。”

马库斯再一次看了一眼亚当,带着格雷去出菜口。西尔维娅站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亚当和鸿睿。

“你很紧张?”鸿睿问。

亚当点点头,额头浮出一层薄汗,他从来没觉得厨房里这么热过。他手心汗湿得握不住刀柄,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得是不是不礼貌了。亚当放下厨刀,拿出白毛巾重新擦了一遍手指。他擦的很慢,把每一根手指每一处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一般亚当这样做时,他头脑里的声音就会安静下来,那些将行的步骤也会自动清晰起来。但这一次并没有,他能听见厨房里的噪音,每一个人的交谈声,他也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他是不是应该先切面包,还是他应该先热烤盘?烤盘上要抹油吗?在放下面包之前他要空烧烤盘多少秒?他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如何行走。等等,他还有多少时间?马库斯说的是一份还是两份?亚当越想越是慌乱。

西尔维娅站在一边,忧心忡忡地打量着亚当,亚当就像是第一次进厨房一样慌张。鸿睿没有立刻催促,这已经很少见了,但是他已经把手指来来回回擦了三遍了啊!眼见鸿睿向前迈了一步,惨了惨了,西尔维娅在心里大叫,自己老板从来都缺乏耐心,他就要把亚当一把推开,自己来了。

“亚当,你说你参赛的目的是为一个人做一顿饭,我想你说的那个人是我。”鸿睿压低了声音。厨房很吵,西尔维娅只能看到鸿睿在说话,却听不清楚。亚当徒劳地用白毛巾用力擦着手指,应声点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亚当一点也不因此觉得难堪。

鸿睿突然笑了,他把手放到亚当的肩膀上,拉近了距离:“你现在不是在为她做饭,亚当。把这个想象成,这就是你一直想要为我做的那道菜。这对你而言一点也不难,毕竟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这似乎是鸿睿第一次没有任何目的地伸手去碰触亚当。亚当肩膀一沉,鸿睿手臂的重量落到他的皮肤上。有形的重量顿时取代了无形的压力,皮肤上极淡的暖意将亚当的全部注意力从恐慌之中拉回来。在那一瞬间,落枕时他靠在鸿睿胸口所感觉到的安定之感又重新回来了。亚当仍然站在十字路口,分不清前后方向。但他又突然醒悟,其实先与后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现在没有前,也没有后,他只有现在这一刻。

而眼下是他一直渴望的那一刻。

一股清凉注入亚当焦躁的心中,吵闹的厨房安静下来。

亚当放松了肩膀站在原地,回报鸿睿以微笑:“我知道了,主厨。”

因为大部分的前期准备工作早已完成,所以其实现在亚当需要做的并不多。更多的是装盘时不破坏食材和审美。鸿睿站在亚当身边,低头审视亚当每一个动作,他站的很近,亚当能听见他的呼吸,他甚至能感觉气流拂过耳朵。

但他什么也没想。亚当弯着腰,他忘记了整个的世界,他眼里只有白色磁盘,透明的茶壶,茶壶里金色的汤包。也许有很多双眼睛正看着亚当,也许玛克辛会将这汤泼到亚当脸上,但是亚当完全不在乎。

因为他正看着鸿睿眼里的世界,他和鸿睿分享着同一个世界。

最后他用镊子夹着白松露放到焦糖布丁上完成了这道汤。亚当直起腰放下手里的镊子,看向鸿睿,眼里充满信心。

鸿睿点了点头,示意西尔维娅上菜。西尔维娅端起托盘,抬头时看见鸿睿正朝着亚当微笑。

“做的不错,亚当。”西尔维娅听见鸿睿这么说。西尔维娅目不斜视地端着托盘走了。她的心因为鸿睿那一笑仍然在扑通扑通的跳。也许是因为不常笑的人一笑就特别惊艳吧,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服务员趋之若鹜,想尽办法去打听自家大老板的喜好了。但她不是,她可是心志坚定。和自家老板比起来,亚当脾气又好,个子又高,又年轻又有才华。那才是一起过日子的人。

不过,自家老板的眼睛可真好看啊,是光线的原因吗,看起来竟然像是蓝里带紫的坦桑石。

——

晚上十点之后便过了头盘主菜的最后餐期。送走了最后一份汤之后,鸿睿在水槽里面洗干净手后就往楼上走——亚当目送他离开,猜测鸿睿应该是去吃些东西。亚当和汀诺抽空吃了些土豆,但是鸿睿和马库斯4点之后就没有机会吃任何东西。

亚当擦洗完面前的流理台,走到西蒙那边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西蒙忙里偷闲地和亚当拍了一下手掌。等到最后一份主菜也送了出去,其他人也跑过来表示祝贺。亚当适时地表示了感激。厨师这个职业不仅仅有严重的性别歧视,还等级森严。很多人在这工作了很久,都没有得到鸿睿一整晚的单独的指点,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定让很多人眼红。所以亚当并没有那么兴奋。

但亚当知道西蒙的笑容是真诚的。西蒙比他年长,又一起工作,他真心为亚当的才能得到了鸿睿的肯定而感到高兴。

亚当和西蒙一起有说有笑地收拾流理台。

马库斯抓着一片面包,一边啃一边朝他们这边走过来。马库斯年纪比鸿睿还要大些,平常他作为行政主厨只负责餐馆运营,大厨格雷负责运营厨房。今晚因为事态紧急,马库斯和格雷一起盯着厨房怕再出乱子,他扛到这个时候已是强弩之末。主厨的工作并不是只负责最后的检验,他们对每一订单,每一份菜所花费的时间都一清二楚,他们对每一个人每一秒钟在干什么了如指掌,这才能确保同一桌的菜能在同时端上去。这是一个极为精确的项目管理的活计。

马库斯满脸疲态地说:“亚当,你还有新的围裙吗?康维女士想要见你。”

“我?”亚当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马库斯。

“确切来说,她想要见做了那碗汤的厨师。”

“哦。”亚当明白过来,他没吃过多少东西的胃突然开始翻腾。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身上,其中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亚当去更衣间的更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围裙。他有些忐忑地打量着自己的衣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因为至今他仍然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厨师服。他和这里的学徒们一样,穿着围裙。厨师服是长期正式员工才拥有的制服。

“你穿这个。”鸿睿站在亚当身边,手里面提着一件白色厨师服。亚当接过衣服,展开来看。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二厨的衣服,除了一个Ali.的图标之外没有绣任何人的名字。

“你今晚的表现值得这件衣服,我会让马库斯去给你弄一件属于你自己的厨师服。”鸿睿说完之后就朝门外走,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和你一起去。”

亚当穿着白色厨师服亦步亦趋地跟在鸿睿身后,那些厨师们看见亚当穿着白色厨师服,眼里闪烁着不同的光彩。亚当知道他让自己在这里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可他没法拒绝鸿睿的好意。很多人会因为虚荣接过那件厨师服,亚当却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纪念品。以后他每次看到这件厨师服,就会想起这个奇妙的夜晚。

他不会在这里呆很久,可是这件厨师服却可以被亚当永久地收藏。

鸿睿穿过厨房,一直走到餐厅里。这个时候大部分客人已经离去。只有几桌客人散落在餐厅不同的角落,喝着咖啡,也很快就要回家。

玛克辛已经付过账单,她正坐在窗户边喝着一杯波特酒,酒杯很快就要见底。玛克辛留着一头短发,脖子上围着一条金色的蛇形项链。蛇头挨着颈窝下方衔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向下落入她黑色的套裙领口。她化了妆,但并不浓艳,她只是稍微用脂粉修饰脸庞,让她看起来神采奕奕。玛克辛从落地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鸿睿,她起了身面对走过来的鸿睿。

玛克辛很高,也很瘦,但是一点也不瘦弱,她身体精壮犹如铁人三项运动员,眼神机警如夜枭。亚当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感到敬畏。

“杜卡斯。”她倨傲地抬着下巴,只称呼鸿睿的姓,一双灵敏的灰蓝色眼睛上下审视着鸿睿,搜寻弱点攻击。

鸿睿微微颔首:“康维夫人。(*注二)”

亚当这时也看清了坐在玛克辛对面的那个男人,那个人很年轻,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梳理得整整齐齐。亚当认出了他,因为他和亚当一样都是顶级厨师职业比赛的决赛选手,那是史蒂夫。

跑来对手的餐厅踩场子,还被事主撞见,这事太尴尬了。史蒂夫可没有像玛克辛那样的气场,他迅速站起身满脸窘迫地向亚当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玛克辛留意到亚当和史蒂夫的互动,她开口解释:“史蒂夫分到我掌上之花的餐厅里面实习,我带他今天来这里用餐,好观察对手。”史蒂夫拘谨地向鸿睿道了一声晚上好。

鸿睿侧身把他身后的亚当暴露在玛克辛的视线之中,“这是亚当,他是这一次的实习生,也是康维夫人你指定要见的人。”

玛克辛走近亚当,仔细地打量亚当,她自然也看见了亚当穿着厨师服,而不是围裙。当玛克辛背面朝着史蒂夫的时候,史蒂夫冲着亚当竖起了大拇指。但是亚当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眼镜蛇嗅着的兔子。玛克辛和鸿睿明显早就认识,但是出于某种原因,玛克辛并不喜欢鸿睿。

玛克辛又低头看了看亚当的手,她重新走到座位上坐下,背靠在座椅上慢慢说:“杜卡斯,你知道,那道蘑菇泥如果没有那些吸引眼球的噱头,它们就是一坨屎是吧?”

亚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鸿睿哼了一声,反唇相讥,“我很遗憾,康维夫人,但是一整晚我们收回来的盘子上面都没有剩菜,当然,也包括了你这桌。我对你的饮食习惯毫无点评欲望。”

“哈,”玛克辛应声笑了:“我是英国人,这里大部分的食客都是英国人,我们没有剩菜的习惯,那不体面。”

“我听说英国人也没有当面向厨师抱怨的习惯?他们一般都在tripadvisor写差评。”

“很好,杜卡斯。”玛克辛拉下垫在膝盖上的白色餐巾抛上餐桌:“我们厨师餐桌见。说实话,我听说你也搅和进来的时候还很高兴,那有趣多了,不过现在看起来我可能是白高兴一场。如果这就是你的水平的话,我很遗憾。”玛克辛冲着亚当抬了抬下巴:“亚当,正式比赛里,你可不能用杜卡斯的玩具去包装你自己,我能看到你每一个失误。在我看来,你已经是史蒂夫的手下败将。”

她用手指了指亚当的眼睛,随后拿起挂在桌子下面的黑色手包。史蒂夫赶快起身为她拉开座椅,方便她站起来。

“我们走,史蒂夫。”她说,伸手挽上史蒂夫的手臂。史蒂夫经过鸿睿身边时,低头对鸿睿轻声道了一声晚安,又朝亚当点头后,才带着玛克辛一起离开。

鸿睿再也不看玛克辛。他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玛克辛刚才的评价。他掸了掸厨师服的袖子,像是一个合格的餐厅主人一样审视自己的餐馆,最后他的视线落到大厅中央那台桌子上的花瓶上。亚当就站在他身边,把鸿睿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即使面对玛克辛的挑战,鸿睿也能应对从容。可鸿睿看到花瓶的时候,他的视线凝滞了短暂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完全的空白。

鸿睿又低头看向玛克辛的桌子,那里正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花瓶,上面插着一只紫色的郁金香,这是一朵紧闭的花苞。

亚当疑惑地开口,“主厨,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事。亚当,主厨的餐桌就在一个礼拜之后,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说这句话的时候,鸿睿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

主厨的餐桌是这个比赛的一个常规项目,主办方会邀请英国烹饪界最出名的30位厨师参加宴席。由三位决赛选手为他们烹饪晚宴上所有的菜品。这是比赛的一部分,他们的菜品将会接受所有顶尖厨师的检验。而亚当一开始参加节目的目的就是在主厨的餐桌上为鸿睿做菜——前提是如果鸿睿亲自去的话。

“主厨,我大概有了些想法。”

“很好。”鸿睿没有多问,他甩下亚当,匆匆朝后厨走去。

亚当等着关门,他看见西尔维娅下班时手中还拿着几支花——那是紫色的郁金香,那不就是阿多尼斯之焰吗。

亚当好奇地问:“西尔维娅,这些花只能放一个下午吗?”

“当然不,至少可以放两天呢。大老板让我们把花撤下来。”

“为什么?这很漂亮。”亚当非常疑惑。西尔维娅也和亚当一样对这个决定表示困惑。

“他没说我哪敢问。”西尔维娅想到什么,突然捂着嘴笑出声来:“也只有你,敢不给大老板你做好的蘑菇。亚当我都听说了,恭喜你。”

西尔维娅张开手臂,亚当拥抱住西尔维娅。西尔维亚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唇色也黯淡不少,脸上也有了些疲倦。但亚当突然觉得西尔维娅比先前还要好看。他真心地说:“谢谢你,西尔维娅,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高兴。”

“你接下来可能会不太好过。”西尔维娅就着拥抱的姿势附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前面,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如果受了委屈你可以去找汀诺去替你说句话。今晚看起来,咱们大老板还挺欣赏你的,他根本没有训斥你——这很难得,你如果想去上面,大老板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亚当心下一暖,再一次用力地抱了抱西尔维娅,轻声答:“我知道了,谢谢你。”

当他们分开之后,西尔维娅问:“你想要拿一只阿多尼斯之焰回家放着吗?那些女孩子们都拿了一支,我这里有四支,可以给你一支。”

“那就太好了。”亚当笑着接过西尔维娅手里的阿多尼斯之焰。他小心地把花朵放到摩托车后备箱,想着卡拉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注一:这个裹着金箔的汤是三星米其林餐厅FatDuck里面的一道菜,叫做仿龟汤。餐厅把高汤块做成金怀表的样子。

以下引自厨神的盛宴(Historinthal)这本书解释如何浓缩液体:“做这道汤,需要用冷而不是用热来浓缩液体。第一道工序是冰过滤。这道工序利用明胶筛捕捉杂质,能够得到水晶般清澈的请炖汤。第二道工序是把过滤过后的高汤冰冻,用擀面杖打碎之后放入离心果汁机里,将内容物分离成花岗岩碎片的冰与透明金黄色的液体。最后一道工序是火箭真空离心机。它的设计是让水分在极低的温度沸腾蒸发(真空导致低压,低压导致沸点降低),最后得到极度浓缩的液体。最低限度的热也代表不会产生任何热反应后的味道。如果使用冷冻干燥的方法会形成粉装,缺水太严重,干燥后的高汤粉从空气中吸收水分破坏金箔。他使用火箭创造出味道浓郁至极的浆状高汤,并把高汤和明胶混合,放到怀表模具中成型。”

刚开始的时候这道汤是配牛舌和猪油肝酱的,现在则是配三明治做成了疯帽茶会。这道菜来自于米其林三星餐馆,我觉得放在这里是很合适的。

这是仿龟汤的样子[图.jpg]

*注二:鸿睿称呼玛克辛为康维夫人倒不是因为她结婚了,而是夫人Madam是一个尊称。

PS:我发现英国版的节目和美国版节目很不一样,我看美版顶级厨师,IronChef,以及地狱厨房都有好多人与人之间的摩擦。英版就是很坚定地只比个人赛,或者是人与人都还是互相支持的。在美版tv剧的影响下,我开始提及了厨房的不和谐。嗯,具体要不要这样写我也没有想好。欢迎吐槽玛克辛和鸿睿那段,如果能让他俩吵得更激烈的一点的话,欢迎给我提建议!

Chapter13主厨们

主厨的餐桌原本如字面上是个名词,并不是一个活动。它指的是在厨房里,又或者是最接近厨房的那张桌子。一般只有VIP客人才能够坐在那里,享受主厨出面招待的待遇,并享用由主厨亲自烹饪的菜肴。比起一般客人,这些坐在主厨餐桌上的客人更像是主厨的朋友。

然而当顶级厨师职业比赛把这个词变成一个活动的时候,也是不折不扣的主厨的餐桌。坐在餐桌上的人都是知名主厨,烹饪的也会是未来某个餐馆的主厨。

活动要下午六点才开始,亚当,史蒂夫,斯科特早上八点就到这里了。他们提早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了每个人的顺序。他们也早就已经想好要做的菜肴。

可是西蒙和汀诺告诉他们,当晚没有主厨,厨房里面只有他们三个人。汀诺和西蒙都要坐在那张桌子上,他们完全靠自己。

三个年轻小伙子一脸茫然:“什么?”

他们三个是竞争者,而主厨是应该是有权利协调三个人行动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主厨可以命令一个人放下手中的活去帮自己对手准备,好按时上菜。而现在他们被告知没有主厨,他们必须自己和餐厅领班沟通。

三个人都不蠢,很快就得出了他们三个人必须齐心协力地合作度过今晚的惊悚结论。

“嗯。这也是比试的一部分。”西蒙点点头:“今晚的菜单由你们设计,今晚服务就算在你们三个人头上,你们的目标是一道菜也不能晚。”

汀诺指了指厨房摆放在不同位置的摄影机,以及整个天花板上满满的镜子说:“你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坑队友也是会被发现的,但是我劝你们不要那么做,因为如果队友上不了菜,其他人有连带责任,坑队友那个人直接取消参赛资格。”

亚当点点头又觉得不对,马上又摇头。史蒂夫和斯科特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没有那么难,每一年都这样,目前没有坑队友的情况发生,今年也千万别让我和汀诺失望哦。”

斯科特举起了手:“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矩?”

“因为这个规矩只有参加的人才知道,你们结束了也是不能外传。这是合同的一部分,你们没有仔细看吗?”

那么长的合同,就算是看过了,现在也不一定能记得清楚吧。三个人都在心里这么吐槽。

汀诺看他们三个人一脸悲愤的样子安慰:“也没有那么难,我建议你们一定要熟悉队友的步骤。你们可以请队友来切菜,可以请队友准备,甚至请队友来摆盘都是可以的。但是烹饪和调味一定要自己来,这样不容易产生误会。如果我是你们的话,现在就应该去干活,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要讨论的。”

三个人彼此看了一眼,各自拿了一个笔记本后,冲向一个房间开会。

这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改变,这意味着他们不能独善其身,他们必须评估彼此的速度,重新安排时间。他们不能再只考虑做自己的东西。三份菜谱要被整合成一份完整的菜单,所有人的时间都得重新安置,这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他们三个人不情不愿地拿出了自己的菜谱,咬着笔杆看怎么能够确保上菜能够按时进行。

史蒂夫抽中了主菜,亚当看着他的步骤图简直要为他担心。史蒂夫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这么多,就连亚当也不一定能做完。他用了三种酱汁两种不同的鱼,以及好几种蔬菜,这些蔬菜都需要用不同的烹饪方式,不管是准备还是煮都很耗时间。亚当深度怀疑史蒂夫能在食物冷却之前装好盘。

他试图更改,只得到了史蒂夫怀疑的目光,最后亚当只能说:“你做的是鱼,味道太杂了反而分散人的注意力。史蒂夫,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试着做一遍改进前和改进后的菜单,然后让西蒙和汀诺来试味道。这不犯规吧?”

在试做的时候,亚当又根据史蒂夫的菜单适当的调整了自己的头盘,他加了些芥末,让自己的汤显得更加清爽,好配合史蒂夫接下来的鱼。

斯科特见状也调整了自己的甜品,他决定做的是柠檬挞,非常具有艺术性的柠檬挞。因为主菜是鱼,他加重了甜的部分,让大家更容易产生饱腹感。

他们三个对成果都非常满意,终于对今天的操作流程达成共识。

下午三点十五分的时候,汀诺和西蒙偷偷打开了后厨的门,厨房看起来仍然秩序有序,他们三个人也没有因为抢占资源而打架。

斯科特放下手里面的刷子说:“亚当,我什么时候该洗好这些青口?”

“三点半。”亚当正用切片机把黄瓜片成两毫米的薄片,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斯科特。

斯科特一听就高兴了起来:“太好啦,我做完了,我去抽根烟。”

亚当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等等,斯科特,你帮我把这些黄瓜放到袋子里面去抽真空,一袋装三片。做完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帮史蒂夫处理小萝卜,那样我们就都能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起去抽根烟。”

斯科特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亚当是怎么那么快地算出来的。但目前在亚当的领导下,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朝前推进,他们的进度从未落后。这很不容易。

“你抽烟吗?”埋头干活的史蒂夫突然问,手上的刀一直没有停。这种一边开口说话一边切菜的功力让汀诺非常羡慕,汀诺只要一分神就会切到手。史蒂夫看也没看他们两个人一眼,“亚当,你又不抽烟,凑什么热闹?”

“我也要休息的啊。你怎么知道我不抽烟?”

“你手指很干净,康维夫人说的。”

“康维夫人?等等,我知道你在她手下餐厅干活,但康维夫人怎么会看到亚当?”

“说来话长,”史蒂夫叹了口气,砧板上刀顿了一顿,又继续响了起来:“你难道不好奇亚当怎么休息的吗?我没见着几个厨师不抽烟。”

“你不知道我这样弯腰站着有多累。我找地方躺着,抽烟的话烟灰会掉我脸上。”

那两人明显比亚当矮,史蒂夫更是只有一米七出头,被这句话勾起了仇恨。

“所以我们在一边站着抽烟,你在地上躺着?这就不担心烟灰飘脸上了?”史蒂夫在整个比赛过程之中一直都很安静,看起来是一个比较害羞的人,汀诺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那么犀利地吐槽亚当。

“康维夫人真的觉得那个像坨屎吗?”

“颜色的确不太好的样子?”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真的很好奇。史蒂夫你不说我就出去休息了。”

汀诺默默地关上了门,他觉得他不太想知道康维夫人到底怎么想的。他和西蒙之前没有说的是,在6点之前,他们还是可以请求西蒙和汀诺的帮助的。但现在看起来,这三个人也不太需要帮助。

六点整,鸿睿走到写了自己名牌的座位前,拉开那张椅子。

玛克辛几乎和他是在同一时间进入大门。她穿了一件银灰色丝绸露背长裙,一条长长的银色丝带绕过她的脖子,坠在背后,垂在穿着高跟鞋的鞋跟旁。当她大步走动时,那条丝带在她背后如灵蛇游移。在一群穿着黑白两色晚礼服的男人中,她像是黑夜里的雪山星空下蜿蜒流动的河水。

她走过来时,黑色人群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鸿睿叹了一口气,站在门口为她拉开门,说:“你先请,夫人。”

玛克辛目不斜视地走进大门,鸿睿也不介意,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鸿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玛克辛在隔壁的桌子,谁也没有开口交谈。

鸿睿不喜欢社交。事实上,能写email的他一定不会打电话,能打电话他一定不去面谈。他出席访问,上节目乃是工作需要。那也不需要他和人多做交流。但是和一群同僚坐在一个房间,吃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坐在这吃饭的时间,可以让他设计出好几个不同的摆盘,他正在想怎么把那天的那个蘑菇汤做的更漂亮些。颜色,颜色单一是一个死穴,即使加了金箔仍然很单调。棕色,他想着这个颜色思考可搭配的食材。

鸿睿拿着手机,在上面百无聊赖地拖着手指。他随意的画出一条条棕色粗线,又换了更浅的棕色,最后它们层层叠叠,形成深浅不一的棕色色块。他放大了局部,在上面用白色线条擦出细节。隐约看得出来一个轮廓,那像是一只眼睛。

“晚上好,鸿睿。”有人站在他身边拉开了椅子。鸿睿可以感觉到对方投射在自己手机上的视线。

鸿睿微微皱眉,按熄屏幕放回礼服内袋里。他抬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戗驳领礼服的男人。这不奇怪,大部分的人都穿着黑色礼服,但是这个男人留着一头银色长发,在后脑整整齐齐地扎着一束,半白的络腮胡修剪的短而浓密,像是雄狮的鬃毛。

“皮耶罗!”鸿睿立刻站起身,张臂拥抱对方:“真是惊喜!”

他们俩右脸靠在一起,鸿睿飞快地亲吻对方的右脸后再次亲吻对方的左脸。

他们分开后,皮耶罗上下打量了鸿睿说,笑了笑说:“拜托,就两次?”

鸿睿笑了出来,他抱住皮耶罗,再次亲吻他左右两颊,这才让皮耶罗满意地在他身边坐下。

“鸿睿你看起来简直光彩照人,我很远就看见你坐在这里,想着,嗯,那是谁呢?光芒耀眼的没有人敢在这坐下。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做第一个吧。”

鸿睿大笑出声:“你看起来精神焕发,退休的生活很不错?”

“你没有来看我让我有点失望,我以为你会来拜访我的。”

“我并不想要花两天在交通上,去你家吃顿午饭,又花个两天回来。不过我的确有考虑过圣诞节去苏格兰看看你,如果不下雪的话。”

“圣诞节太冷,你不会喜欢那的。”皮耶罗见他没打算再把手机拿出来,探头问:“你刚才在画什么?”

“随手胡画打发时间。我以为你宣布退休,就不会再参加这些活动了?”

皮耶罗抬手招呼一个侍者,他往侍者手里塞了些纸币真诚地说:“甜心,能为我们两个老男人拿一些起泡酒吗?不要香槟,要普洛塞克(prosecco)(*注一)。”皮耶罗对着年轻的女服务生,眨了眨眼睛。他脸颊线条阳刚,眼神坚毅,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一个非常迷人的男人,而他脸上的皱纹让他魅力不减反增,像是一杯陈年威士忌底蕴厚重。那位女侍应生脸颊微红,点点头,飞快地走开了。很快她又拿了一瓶普洛赛克,并且把他先前给的纸币压在桌子上说:“图齐先生,这是我们最好的普洛赛克,主办方说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不能收您钱。”

“那么,感谢你甜美的笑容。”皮耶罗把退回来的纸币塞到女服务生的手里,再次眨了眨眼,“别让我失望,好吗?”恐怕连女服务生自己都没意识到,皮耶罗的手指趁机摸过了她的手背。

女服务生的脸这次是真的红了,她迅速打开普洛赛克,为他们倒入香槟酒杯后离开。

皮耶罗拿起酒杯闻了一下,说:“我听说了你最近的事情,不太顺利,嗯?”

鸿睿有些吃惊,但是他没有试图遮掩,点点头,“投资商不太喜欢明年即将开业的那家餐厅的菜单,我还在想办法。”

“鸿睿,你没和我说全,你超市的食品也出了些问题,我听说了有人吃了过敏,却找不出过敏源。”皮耶罗伸手把另外一杯酒推向鸿睿,他的手臂搭在鸿睿座位靠背,身体前倾时额头几乎抵着鸿睿的侧脸,“我听到的消息是有人在背后动了些手脚,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鸿睿接过酒,看了一眼坐在隔壁桌的玛克辛,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皮耶罗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到玛克辛也正看着他们。皮耶罗呆愣了一秒,勉强对着玛克辛举杯微笑。鸿睿听见他自言自语:“哦,该死,没人给我说她也来。”

鸿睿突然觉得今天晚上会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

亚当决定要做的是一道冷汤(Gazpacho)(*注二)。要不要放奶油这个问题纠缠了他许久,他几乎做下不放奶油的决定。后来亚当转念一想,鸿睿能吃出来所有的食材。如果鸿睿察觉亚当为了照顾他的饮食而舍弃奶油的话一定不会高兴。

这道汤看起来简单,但其实所需功夫一点也不少。这道汤的灵感其实来自于那支阿多尼斯之焰,亚当本来想要把花带回家送给卡拉,后来又觉得似乎不太好。女孩子应该不喜欢被人撤下来的花,亚当把郁金香放在自己的床头。卡拉看他实在喜欢这朵花,还帮他把花倒吊起来干燥制成干花。

亚当每天睁眼后和闭眼前都盯着那朵花,他喜欢那个紫色,直到他有天想要以那种颜色做出一道菜来。

亚当先用红酒,法式第戎芥末做了美乃滋酱。紫衣甘蓝切除了白色苦涩的梗,只留下紫色叶子在果蔬机里打成汁。白色面包浸在紫衣甘蓝的果蔬汁里,在冰箱里面冷藏。最后把紫衣甘蓝和面包混合物倒入纱布,尽量把紫衣甘蓝的汁液从面包里挤出来。斯科特史蒂夫看到亚当这样的做法觉得亚当是多此一举。但亚当坚持这样做可以让面包释放出一些淀粉,哪能让汤变得更浓稠。这个汤因为只用果蔬,所以很容易变得过于稀薄,那么颜色就不够厚重,口味也过于清淡。

在要上菜前十五分钟,把另外一部分的紫衣甘蓝打成汁过滤。并用手动搅拌器把美乃滋,两种不同的紫衣甘蓝果蔬汁搅拌均匀。前面挤压出来果蔬汁颜色发红,是鲜艳的紫红色,而新鲜制出汁液的颜色是茄子紫。当三者混合之后,冷汤呈现浓郁的紫色,并且有天鹅绒一样的光滑厚重感。

亚当撕开斯科特帮他抽成真空的食品袋,拿出里面的黄瓜切成丁,并垫在盘子底部。他挖出提前做好的芥末冰淇淋球,叠放在黄瓜上。最后他把调味好的紫衣甘蓝冷汤倒入黑色的陶瓷器皿中。

所有的服务员都站在厨房,亚当对领班和所有服务员解释:“你们能在放下盘子之后,在客人面前把这个汤从旁边倒进去吗?请务必避开浇上冰激凌。”

亚当一边说,一边演示了一遍倒汤的过程。

领班点点头:“没问题。”

“这可真是简单的摆盘。”站在一边看的史蒂夫和斯科特也说:“不会出错的。”

亚当把演示用的那盘汤放到一边,朝斯科特和史蒂夫微笑:“那我们开始吧,外面有30位大厨等着看我们的表演呢。”

亚当负责切黄瓜,史蒂夫负责把冰激凌给挖出来,史蒂夫非常尽心地确保挖出来的冰激凌是一个完整的圆。斯科特小心地把冷汤倒入黑色陶器,并确保史蒂夫装盘完毕的盘子边缘干干净净。他们的动作很快,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让他们彼此产生了默契和信任。

因为这是一道冷菜,出菜口的红外线已经被关闭。侍应生们排着队,端着碟子和汤鱼贯走出去。直到最后一道菜被端走——亚当终于顺利按时送完了所有的头盘。

亚当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他这几天一直都在想,当这一刻被完成的时候他会感觉如何呢。是如释重负还是满心期待?可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他完成了这一道之后,又要一刻也不停歇地准备下一道菜,甚至没有多少喘息时间。

“好了。”亚当看着最后一个服务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现在,木已成舟,鸿睿他会喜欢吗?他会怎么评价呢?他会觉得过于简单吗还是他会明白其中的逻辑呢?亚当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他再想下去的话,就无法全力以赴。亚当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里逐渐升起的诸多问句。时间到了,他对自己说,这是他允许自己感怀的时间,他转头看着史蒂夫微笑:“史蒂夫,现在到你了。”

“嗨,亚当,放松点,你做完了。”史蒂夫看着亚当也笑了:“你可以尖叫个30秒,或者出去找地方躺一会。我知道我做完了肯定要去抽根烟。”

“我挺想的,但是你这个菜的摆盘实在太麻烦了。”亚当皱着眉微笑,语气半是抱怨半是玩笑的说:“你算过吗?这是5X6的队列,足足有30个点,假设你3秒可以点完一纵列,这也至少需要18秒才能点完一盘,你至少需要910分钟才能点完所有的盘子,这还不包括你煎鱼的时间。所以我必须开始干活了。”

史蒂夫和斯科特原本担心亚当一旦上完菜就撒手不管的焦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真有条理。”斯科特说:“虽然我心里仍然有些恐慌,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有信心过。”

亚当抿着嘴笑,这都是他从Ali.的厨房所学到的。高效,高质,这都依赖于大量前期的计划,沟通和准备。而他在Ali.一口气上了二十道菜的实践让亚当明白合作的重要性。

“我们开始吧。”亚当说。

*注一:普洛塞克(prosecco):和香槟一样都是起泡酒,香槟产自于法国,普洛塞克(prosecco)产自意大利。皮耶罗是意大利人。

*注二:这道冷汤仍然来自我男神HestonBlu.nthal的菜谱。菜谱在HestonBlu.nthalAtho.以及Thebigfatduckcookbook里面都有出现。前者因为是家庭版,省略了黄瓜抽真空这个步骤。这道菜也在三星米其林餐厅肥鸭的餐桌上出现过的。

Chapter14餐桌上

鸿睿这桌六个服务员几乎在同时放下白色汤碟。他们训练有素,反手夹着盘子背在身后,微微倾身,紫色浓汤缓缓地从黑色陶皿里流出。

白色的圆碟中间盛着一碗紫色的冷汤,像是镶着白色貂毛的紫色皇冠。

冷汤多半为以番茄为主的橘色底,或者是豆子蔬菜等绿色为底,口味清爽,那是一看就能明白食材的搭配。但是这道紫色的冷汤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没人能一眼就猜出它的原料,这让它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成了视线的焦点。

受邀而来厨师们都见多识广身经百战,很少有菜肴能让他们惊讶了。他们仍然为这个色泽发出了惊叹,小声议论。服务生也为他们的反应感到满意,他们面带微笑地收回黑色陶皿,放到托盘上,昂首走回厨房。

鸿睿低头闻着,那是紫衣甘蓝的香气。

鸿睿在看到冷汤的第一眼时,他和其他人一样震惊。但他很快就明白这就是亚当的作品。亚当没有为了厨师餐桌向鸿睿寻求任何意见和帮助。他们很少闲聊,鸿睿甚至不知道亚当抽中了头盘。

鸿睿不知道亚当的计划,他也没有任何期待,可当这碗汤被端上来时,他便恍然大悟。但鸿睿一点也不惊讶。他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乎他心中更隐蔽的地方早就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生,这道汤不过是验证了他的推论。

“这个汤……”鸿睿听到了皮耶罗的声音,他像是第一次偷摘紫色睡莲花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住后,将这朵花匆匆地掩在自己的衣服下。孩子随意应付着大人的问询,心脏扑腾扑腾地跳,却又惦记着花朵的艳色。鸿睿拿起勺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汤。汤并不像是普通冷汤那样清淡爽口。汤的味道是浓烈的,紫衣甘蓝的辛香仍然在,像是有人刚在他面前剥开了一片新鲜叶梗。剥开刹那,新鲜的水雾在空气中四处飞溅,每一个分子都充满活力地在空气中舞动。那让鸿睿想起了亚当。

鸿睿给亚当治疗落枕的时候,曾将亚当的头扣在胸口。他低首时闻到了亚当发间的气味。年轻人的皮肤柔韧,皮肤像是贴身收藏被体温捂热的象牙一般光滑。亚当身上总是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也许是因为做菜烟熏火燎的原因,亚当的头发里带着一股现磨黑胡椒那种又暖又燥的气味。那是极为温暖的气味,可鸿睿却与紫衣甘蓝的辛辣香气找到了共同点。

植物的辣,冷而冲,那只是一个引子,接着鸿睿又尝到了第戎芥末的辣,那是内敛的温暖辛辣,和冰激凌的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踵而来的是红酒醋的酸,回甘时又能尝到面包的甜味。风味循环,喝第二口时以一个随机的组合顺序轮回,充满旺盛生机。

所有味道结束的干净而清冽,毕竟这原本是一碗由植物鲜榨出来的冷汤。

鸿睿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他垂着眼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味蕾上回甘的甜味越来越重,最后甜的像是喝了一口蜂蜜水,宛若有人在他心上落下一个亲吻,又痒又甜又暖。他觉得自己的这番心思有几分好笑,又莫名地为亚当感觉几分骄傲,最后化成胸腔里吐出来的一份叹息。不管他是如何的抗拒,冷淡亚当,亚当似乎从未气馁,从未放弃,他总能找到方法一次又一次地震动鸿睿的心。

“你为什么一边笑一边叹气?”

鸿睿从自己的思绪里猛然惊醒,他侧头看向坐在一边的皮耶罗,迅速说:“我笑,是因为这碗汤不仅颜色惊艳,味道也很是漂亮,我叹气是因为,大家一定会觉得这碗汤虽然好,但也仅仅是一碗汤罢了。”

这番话承接地毫无瑕疵,皮耶罗却觉得将信将疑,他叹息:“鸿睿,你也觉得这只是一碗汤吗?”

鸿睿一怔,皮耶罗却摇摇头,说:“你让我好好喝完,我一直以为我还没有老,但是我现在才发现或许是你们没发现后生可畏之处。”

亚当,斯科特,史蒂夫站在一起,亚当神经质地用白布反复擦手,斯科特已经抽完了三根烟,史蒂夫在原地绕着圈。他们手上没有什么菜肴需要他们的注意力,因此看起来比上菜前还要紧张。领班走了进来,见三个人年轻人都是一副紧张的要昏倒的状态,出声安慰他们,说过去几年也是他担任领班,但从来没有进行的那么顺利过。大家一定已经很是满意了。最后领班带着三个人走上小型舞台,接受众人的评价。

站在台子上,被灯光环绕着,被30双眼睛和摄像机审判,亚当觉得自己像是只穿了一条泳裤站在衣冠楚楚的人群面前一般窘迫,他的嗓子又干又哑,周围的空气灼热得让他无法呼吸。他看了看斯科特和史蒂夫,他们也没比自己好多少,斯科特正在把掌心贴在白围裙上,小幅度地擦着手心的汗。

亚当抬起头,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鸿睿。鸿睿面对着亚当,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他穿着黑色的青果领礼服,那套礼服里面一定混合了丝绸——他整个上半身就像是在发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脱颖而出,那让亚当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们视线在空气里相遇,鸿睿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好极了。

汀诺说了什么,潮水一般的掌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很响,亚当缩了缩脖子,几乎就要垂下头看着自己得脚尖。可亚当知道,鸿睿的视线正聚集在他自己身上。亚当突然又不是那么慌乱了,他散乱的心跳随着潮水一般的掌声落下,渐歇平静。

亚当定定地看着鸿睿,然后向着他露出微笑,随即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亚当不再害怕,也不再为别人的评价担心,因为他知道鸿睿正看着他,并且只看着他。

玛克辛的评价几乎是毫无惊喜,亚当事先所有在脑海里预演过的评价,都从玛克辛的嘴里说了出来:颜色是噱头,味道太单调,最致命的死穴是,以冷汤做头盘对于厨师餐桌这样的场合有些太过于简单。大家都期待着更为复杂精巧的头盘。

在场有很多知名主厨。但没人像玛克辛那样有九星厨师的美誉,这是因为她旗下有三家餐馆同时保有米其林三星的荣耀,她也是全场主厨里身价最高的哪一位。当她说出这些评价后,没有人愿意再为亚当美言几句。

汀诺没有办法,问鸿睿有没有想要说的话。鸿睿看了一样玛克辛和汀诺,嘴角边勾着笑。亚当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鸿睿,觉得自己似乎又给他添麻烦了。他开始不安,他以为鸿睿是喜欢这碗汤的,可在出现了一边倒的评价后,他不再确定。

鸿睿点点头,接过了话筒,对着玛克辛不紧不慢地说:“康维夫人,我认同您说的话,这道菜端到厨师餐桌也许是有些简单,甚至廉价的——亚当所使用的原料都是随处可见的,并没有什么昂贵的食材。”他这句话一出来,全场都起了细小的议论声,鸿睿接着说了下去:“可是,说句实话,您如果想要我来改进的话,我也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在我看来,颜色,味道,质感,调味,虽然简单却是天作之合。我能理解您对厨师餐桌的头盘有更高的期待,但我并不介意把这道菜作为Ali.的头盘,提供给我的客人。我相信我的客人一定会为此开开心心的掏出钱包的。”

众人再次沉默,他们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他们是否能想象出这样的搭配与颜色呢?他们又能做什么改进这样的一道冷汤呢?

这时坐在鸿睿身边的皮耶罗发话了,他看着讲台说:“我可以说几句吗?”

“当然,图齐先生,您请。”汀诺连忙请鸿睿将话筒转交给皮耶罗。

亚当看到坐在鸿睿右手边的男人站了起来。那个男人的手一直搭在鸿睿的椅背上,看得出来他和鸿睿的关系很亲近。他起身的动作引起一阵骚动,那甚至比玛克辛的评价所带来的影响还要深远。“上帝啊。”亚当身边的史蒂夫发出了极小的惊呼:“那是皮耶罗图齐。”

皮耶罗图齐,年轻一代的人已经认不出他的脸了。亚当听说过这个名字无数遍,但他一直都没有见过皮耶罗的照片,但即使见过,他也不会认得出来,因为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旧事。

皮耶罗图齐,堪称英国的美食教父。

他自学成才,在32岁拿到米其林三星荣耀,成为了世界上最年轻的米其林三星大厨。然而让他声名大噪的是他在38岁的时候宣布从餐馆退休,并摘下餐厅的三颗星星,退还给米其林公司。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把米其林星星退还的大厨。

他不愿意让知识不如他的人来评审他是否有米其林星级的资格,他也不愿意被任何机构评审,他选择了成为私人厨师,只接受极少人的邀约为他们烹饪。他的客人包括了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最出名的政客,最有钱的富豪,同样他也为他最喜欢的画家,音乐家,小说家烹饪。

他的生活颇具传奇性,在他早年仍然在餐馆烹饪的时候,制作过不少家喻户晓的烹饪节目,他将厨师的职业发展成为演艺明星,激励了不少年轻人。在场很多人都是看着他的节目长大的,时隔那么多年他的长相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但他一开口,就被认了出来。

皮耶罗抬起手,全场迅速安静,全部人都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就连玛克辛也认真地等他开口说话。皮耶罗说:“我已经离开这个行业很久了,这一次回来就发现了一个惊喜。我也发现了一个普遍的问题。在现在的饮食行业里,大家都一味地追求更精美的摆盘,更丰富的口感,使用更复杂的原料,更繁琐的加工方式。但是我更喜欢把简单的东西做的尽善尽美——很多人甚至不能把每一样食材都物尽其用就追寻其他的烹饪方式,这是不对的。”皮耶罗看了一眼鸿睿和玛克辛,顿了一顿,继续说:“什么是头盘?头盘,appetizer字面的意思是产生食欲的。头盘的作用是洗去客人的疲倦,振奋精神产生胃口好面对接下来的主菜。在我来看这道冷汤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它如果过于复杂,就会夺去我们对主菜的期待。而这道冷汤又真的是那么简单吗?我不是专家,我旁边坐着一位食物处理的专家,但是我仍然想要猜一下,如果我说错了也麻烦你保持沉默,好吗?”

众人都笑了,鸿睿笑着仰头,用手做了一个将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皮耶罗见得到了保证,继续说:“黄瓜质感比我们一般所吃到的都要紧密,味道浓厚,我猜你把黄瓜抽过一次真空。你还用了醋阻止氧化保持颜色鲜艳。紫衣甘蓝不是气味特别浓烈的蔬菜,你在临上菜之前才榨汁好保住那股新鲜的气味,这是因为植物细胞在刚被破坏的时候才会释放出所有的酶,那是芬芳的来源。当酶死亡后气味也就消散了。”皮耶罗低头看了一眼鸿睿,笑着说:“哦,我有自己学一些烹饪化学。这道最传统的汤里充斥着最新的烹饪技巧,在我看来这很了不起,这展示了知识,想象力,和能力。”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皮耶罗突然问亚当。

亚当骤然被点名,反射性地回答说:“当然。您请问,任何事。”

“为什么你想要把它做成紫色的呢?如果做成别的颜色说不定有更多的选择。”

鸿睿骤然绷紧了背脊,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皮耶罗,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亚当想了一会,扶着话筒慢慢地说,一脸真诚:“有个女孩子给了我一朵紫色郁金香,那个紫色非常漂亮,我想要用来做一道菜。”

“你是一个惊喜,亚当。”

皮耶罗说完便把话筒交还给主办方,他从容坐下并端起水杯。鸿睿没有看皮耶罗,他感觉有人已经识破了他的谎言,马上就要找到他的紫莲花了。台上亚当愣在原地,皮耶罗一句话,远胜玛克辛的评价。大家交头接耳开始重新审视这道菜。

鸿睿没有心思去听其他人说了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后脖颈的毛发几乎就要竖起来。皮耶罗绝对发现了什么,他不能再给皮耶罗更多的线索。鸿睿咽下酒液,尽量不在脸上流露出任何紧张的情绪。但他低估了皮耶罗。皮耶罗喝了一口水,倾身凑近鸿睿耳边说:“重要的不是谁给了他那支郁金香,鸿睿,重要的是他今天选择了紫色。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为你做的汤。”

鸿睿转头看向皮耶罗,话语一贯的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皮耶罗,但我谢谢你出面维护来自我餐厅的选手。”

皮耶罗拉近椅子,靠的比原来还要近些。他放下了水杯,右手五指在空气里虚抓,握紧成拳。皮耶罗几乎贴着鸿睿的肩膀,附在他耳边说:“他已经是你的了,就在你掌心里,鸿睿。也许他还未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但我能看出来。这么多人里面,他只用了一眼就把你从人群里找了出来。他一直都在看着你,鸿睿,他在寻求你。”

鸿睿并没有拉开距离,他压低声音冷漠地回答:“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哦,你真要这样对我吗?”皮耶罗拉开距离好看清鸿睿的表情。但是鸿睿没有流露任何的情感。皮耶罗突然笑了,又贴了上来:“你画的是他的眼睛。”

“胡……”

皮耶罗打断鸿睿的辩解,继续压低声音说:“那可以是任何一个人的眼睛。但你看着他的表情,和你在手机上画画的表情是一样的。”

鸿睿瞪着皮耶罗,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他像是一个把所有刺都竖起来的刺猬,再也不肯露出一寸柔软的皮肤。

皮耶罗心里惋惜,他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两个人的距离说:“我明年就要和萨拉离婚,现在我们已经分居了。我也不住在苏格兰,我住在怀特岛。我觉得比起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你会更希望听我亲口告诉你。”

“哦,我很抱歉,皮耶罗,你现在一定……”

“得了,省省吧,”皮耶罗打断鸿睿的安慰,鸿睿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他不过是背诵社交辞令。“不,我是真的为你感到抱歉。”鸿睿直视皮耶罗,说:“我是你和萨拉婚礼上的伴郎,我见证过你们许多重要以及快乐的时刻,我真的很遗憾。”

皮耶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缩在靠背上。他的身体突然颓唐,年龄终于让这具永在追寻的身体染上了疲态。有好一会鸿睿和皮耶罗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喝着杯中的酒,谁也没有去听其他人对参赛者的评价。

最后皮耶罗说:“我给你说这个并不是为了让你安慰我。当你第一次心碎的时候你以为那就是世界末日,再也不能经受第二次。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第一段失败的婚姻,我想我也越来越习惯心碎。我发现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我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有的事情你想得太多,最后才发现你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而分离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过。鸿睿,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你说的没错,皮耶罗。但是我不和我周围工作的人搞到一起。”

“为什么?”

“还需要我解释吗?”鸿睿侧头,虚指着玛克辛的方向:“前车之鉴,简直是鲜血淋漓。”

“噢。”皮耶罗脸上突然一片空白,他难得地窘迫了一刻,很快又笑了出来,一扫刚才的疲倦。鸿睿也挑着眉毛笑了一笑,他心里的郁闷突然就有了出口。鸿睿拿起酒,喝了一口,缓慢地咽下。

“亚当是一个好孩子,他不会成为玛克辛那样的人。”

“二十几年前,你也一定认为玛克辛是一个和现在的亚当一样可爱的孩子,所以才和她展开了恋情。”

两个人顿时都不再说话,谁也没有办法说服谁。谁能说得清一个人的将来会怎么样呢?谁又能保证在金钱和荣誉面前,往事不会重演呢?像亚当这样的年轻人,他前途不可限量。而他们的人生都已经定型了。

他们肩挨着肩地喝酒,一直喝到结束,谁也没有费心去听最后谁的菜是当晚最佳。

最后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自由活动,这时是主厨们社交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聊一些新发现的菜式。

玛克辛走了过来,她完全无视鸿睿看向皮耶罗:“皮耶罗,你最近还好吗?”

皮耶罗侧身坐在椅子上,仰面看着玛克辛,满脸笑容说:“玛克辛,我很好。我听说你的餐馆已经扩张到了亚洲,恭喜你。”

“没什么值得恭喜的。”玛克辛凝视着皮耶罗,柔声说:“你不喜欢我了,皮耶罗。我们那么多年没见,你今天甚至没有主动和我说句话。”

“不是那样的,玛克辛。”皮耶罗叹了一口气,他犹豫了几分,决定说实话:“玛克辛,我并没有不喜欢你。我很喜欢你,你很聪明,执行力也很强,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我也一直都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只是,我已经不再享受和你在一起。我想要把我的时间花费在别人身上。”

玛克辛侧头扫了一眼鸿睿,眼神尖锐:“你更喜欢杜卡斯?”

鸿睿没有立场说话,皮耶罗的沉默表达了他的态度。玛克辛狠狠一跺脚,快步走开,她回来的时候,手里面拿了三个杯子以及一瓶无色透明的酒。她拉开皮耶罗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皮耶罗。但是我们今天可以把话说清楚,并不是只有我对不起你,你也有做的很混账的地方。”

她倒了三杯酒,拿起其中一杯说:“二十年前,我从你手下离开另起门户是我不对。”

说完她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液。

鸿睿见状就要起身离开,皮耶罗一把攥着鸿儒的手腕,看着鸿睿的眼里满是恳求。鸿睿知道皮耶罗这个人一向满不在乎,因此对任何事情都不曾畏惧。但他唯一顾虑的就是面前这个女人。也许是皮耶罗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于心有愧,所以即使被玛克辛逼到38岁退休(*注一)也都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针对对方的声明。鸿睿这么一想,又重新坐下。

“但是我当时别无选择,你当时已有妻子,却仍然出轨和我搅在一起。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后,皮耶罗你把我给甩了,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勾引了你。那种情况下我不能继续当你的徒弟。我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出路。”玛克辛坦白地谈论过去,一点也不忸怩。她看着眼前的满满的两杯酒,抬眼向着皮耶罗挑了挑眉毛:“我想这事是你不对。”

皮耶罗点头承认,他伸手拿起酒杯。玛克辛又看了一眼鸿睿,鸿睿一头雾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皮耶罗在桌下扯了扯鸿睿的衣角,鸿睿放弃了争辩,他拿起小酒杯,一饮而尽。那竟然是龙舌兰,酒液辛辣,烧灼着落入肠胃。像是有人在他心口烧起一把火。

*注一:我之前可能一直都没有提到过鸿睿的年龄,他大约是38岁,皮耶罗是56岁左右,玛克辛50出头。

PS:今早上班时路上想的脑洞

亚当手机落在鸿睿店里了。回去拿的时候被拜托关门。灯已经关的差不多,亚当最后检查门窗的时候听见库房有响动。于是从案板上摸了一把厨刀去看动静。

传言中暴躁冷淡的鸿睿嘴里正咬着一个苹果,一手还保持着翻东西的姿势。而亚当面对着他,手里正举着一把厨刀.....

两个人同时说:“你在干嘛?”

也许我就真按着这个写了。人生苦短不要那么严肃,笑一笑嘛

——

我最近貌似迷恋上了怼亚当

比如说他觉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电子屏显示食客的订单,这个很先进,很酷又很清楚。

卡拉就回答:那不和麦当劳一样吗

他惊叹:要求好严格的,每个都要切成规定的尺寸,烹饪精确到秒,温度精确到半度。

卡拉就讲:这怎么听起来像是个化工厂?

亚当就.....还能不能愉快地说话了?

还有什么更狠的怼法吗

Chapter15诺丁山

车窗外灯火闪烁,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一个一个红绿灯在空气里划过,身边的人半醉半醒。狭小的空间浮动着的酒香,他能听见因为醉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一切又像是上一次重演,仍然是那辆白色的SUV,不过这一次亚当成了开车的人。亚当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视线一刻也不敢抽离地盯着前方路况。一边的鸿睿正闭着眼睛,手肘搁在窗户上按着后脑勺,他揉着后脑勺,偶尔发出嘶嘶地抽气声。

当汀诺带着亚当,和史蒂夫赶到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有了两个空酒瓶。

皮耶罗和右边的玛克辛正吵得面红耳赤。

玛克辛指着皮耶罗:“我在你厨房抱怨过一次太热,皮耶罗,你他么用厨刀把我厨师服后背给划成一条一条的!我整个晚班都穿着那件漏风的厨师服。我是个女的,厨房里还有其他的男人,我真不知道发生了这事以后我怎么还会和你一起出去!”

皮耶罗二话不说仰头喝干杯中酒液,鸿睿见状也举起杯子,他安静地坐在皮耶罗左手边,像是一个影子。

皮耶罗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玛克辛,你串通好投资人,把我从我自己的餐馆里逼了出来。你在我心上捅了一刀,玛克辛,那很痛。”

玛克辛手指一颤,她一口喝干杯中酒液,又给面前的杯子满上,再次喝干。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皮耶罗,眼里像是含着泪水。

汀诺趁机插进来,“愣着干什么,史蒂夫,快去带走康维夫人。亚当你去拉图齐先生。别担心,图齐先生说你是个惊喜,一定不会和你计较的。”

玛克辛一把推开试图抢走她面前酒杯的史蒂夫。亚当刚把皮耶罗扶起,皮耶罗就开始挣扎,他挣脱了亚当的手臂。半站起来的皮耶罗身体一歪,就倒在鸿睿身上。鸿睿被他撞到地上,皮耶罗完全失去支撑,也倒在鸿睿身上。两个知名主厨在地上摔成了一团。鸿睿被皮耶罗垫在下面,他捂着头,一时半会两个人都没有爬起来。

“上帝啊。”汀诺捂住了脸,不忍再看。他急忙跑过去将鸿睿挡在别人的视线之外,如果鸿睿这样的照片被放到社交网络上,他醒过来后一定会把汀诺当成利比里亚火腿来削。

这时看起来似乎很醉的玛克辛却似乎清醒了,她将矛头对准了亚当:“你在干嘛?”说完她推开亚当,就要伸手去拉皮耶罗。“史蒂夫连忙挡在她面前,想要伸手去扶皮耶罗,史蒂夫嘴里说着:“康维夫人,让我来。”

皮耶罗趴在鸿睿肩头,躲避着史蒂夫的手。现场简直乱的一团糟。

“你们都他么别动。”玛克辛突然大吼,地上瘫着的两个人,以及站着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玛克辛利落地脱下脚上的高跟鞋,一把递到史蒂夫面前:“拿着!”

史蒂夫诺诺地接过,看到自己的老板赤脚踩在地上。她一手拎着裙摆,一手去拉皮耶罗,毫不在乎裙摆被扯开后露出了下面的大腿。玛克辛将皮耶罗的手臂绕过她自己的脖子,像做负重深蹲一样稳稳地撑起了皮耶罗。

鸿睿还躺在地上。他正按着后脑勺,蜷着身体。亚当慌忙和汀诺一起去扶鸿睿。鸿睿的眼镜有些歪了,但他一定是喝的很醉,手指在脸边摸了半天,都没碰着眼镜。最后是汀诺帮他把眼镜给扶正的。

“我们回去了,皮耶罗。”玛克辛劝皮耶罗。

鸿睿却在这个时候伸手拉住了皮耶罗的手腕。

亚当,玛克辛都盯着鸿睿的手指。鸿睿费劲地开口:“你不能……”他看着玛克辛,欲言又止。

玛克辛定定地看着鸿睿,突然笑了,笑容苦涩。亚当一点也看不出她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真喝醉了。她看着皮耶罗带着婚戒的无名指说:“杜卡斯,我早就学到了艰苦的一堂课,不会再和有妇之夫搞在一起。”鸿睿皱着眉,侧头想了想,最后终于放开手。

皮耶罗瞥见了亚当。他在鸿睿手腕下垂的时候反握住他的手。皮耶罗用力一拉就把鸿睿踉跄着连带着亚当和汀诺一把扯到面前。皮耶罗捧着鸿睿的脸颊,在鸿睿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对他挥挥手说:“我先走了,鸿睿,你记得来怀特岛看我。”

玛克辛不再废话,她扶着皮耶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轻车熟路地架着皮耶罗远去。史蒂夫忙捧着那双高跟鞋跟在后面。

黄灯突然转红,亚当陡然踩下刹车才终于在白线前面停下来。

鸿睿因为这突然而来的刹车发出一声痛哼,眉头皱的更紧。他没有咒骂,也没有看亚当,正缩着身体,独自忍受着醉酒的眩晕和后脑勺跌伤的疼痛。

亚当暗自骂了一声自己的粗心,决心接下来要把车开得更平稳。他趁着红灯,眼睛在鸿睿抿着的嘴唇,皱着的眉毛,深陷在头发中的手指之间徘徊。突然之间亚当想要伸手用指腹去摸摸鸿睿的头皮,看他是哪里碰伤了,肿的厉不厉害。如果不是在车上,亚当甚至想要给他揉一揉,就像是他小时候跌伤后,养父总会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揉着伤处,一边轻声告诉他很快就会不痛了。

他希望那样能让鸿睿稍微感觉好受些。

但是他不敢,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合时宜的,也许皮耶罗能这么做,但他不可以。

他看着鸿睿,希望鸿睿能意识到,鸿睿此刻并不是一个人,他也不需要独自忍受这样的不适。只要鸿睿示意,只要他说些什么,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感觉舒适一些,亚当都会为他去办到。

亚当等着,但鸿睿什么也没有说,就当亚当不存在一样。

也许他只是不会向亚当提出要求,就像是人们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显示出自己的弱势一样。如果在这里的人是皮耶罗,鸿睿会说什么呢?皮耶罗又会怎么作答呢?

亚当知道在意大利,亲近的家人朋友间会以互相亲吻嘴唇作别。所以那个吻其实没什么含义。但那个吻却让亚当回想起今晚鸿睿在活动上的反应。当亚当听到皮耶罗的评价后,亚当欣喜若狂地看向鸿睿,亚当本以为鸿睿会给他一个赞赏的微笑,却发现鸿睿根本就没有在看他。

他满心暴涨的欢喜就像是一个气球被一根针啪地一声给刺破了。

亚当站在台上,他看得很清楚:鸿睿和皮耶罗正以一个极为亲密的距离说着什么,他们几乎是揽着对方贴面耳语。虽然后来他们分开了,可是他们并肩喝着杯中酒,分享着那静谧的一刻,没有任何人能插入他们之中。他们也不关心会场发生的任何事。

在皮耶罗面前,鸿睿不再关心亚当。

亚当从未感觉如此失望过,失望更甚于鸿睿不喜欢他做的汤,因为那样至少对方还会对他说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理不睬。亚当站在高台,被所有人注视,但他无法专注地去听其他人对他的点评——那曾经对他是极为重要的反馈。似乎有人向他提问,但亚当不记得他自己回答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屡屡飘回鸿睿坐着的那个角落。比起站在那里,他更希望自己能够走到鸿睿身边,去听听鸿睿和皮耶罗在说什么。

有的时候,亚当会有这样一种错觉,在所有人里面他是被鸿睿偏爱的那个人。他喜欢鸿睿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那让他觉得学有所成,充满自豪。

可今天他却发现,鸿睿和其他人还能有另外一种关系。鸿睿也会有朋友,他们讨论着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情。鸿睿会让皮耶罗挨着他的肩膀,贴着他耳语。亚当从没想过,鸿睿这样的人,也会收起满身锐气,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朋友喝酒。

那让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

亚当忍不住想,他能成为鸿睿的朋友吗?

鸿睿会允许他像皮耶罗一样揽着他的肩膀吗?

也许他现在还不够好,但也许有一天他能成为一位经验丰富的主厨。那时他不再是鸿睿手下的学徒,也许亚当能用亲吻脸颊这样的方式和鸿睿打招呼。

亚当伸手抹了一把脸,心里烦躁而又不安定,那要等多少年呢?鸿睿的学识他永远都追不上。他要具备什么样的资历才能成为他的朋友呢?鸿睿会选择什么样的人作为他的朋友呢?

红灯已经转绿,又转红,而他仍然停在原地看着鸿睿的脸发呆。所幸已是深夜,街上没有车。亚当看到绿灯转黄,他索性按下手刹,把车停在原地。亚当看了一眼鸿睿,头疼的症状像是消失了。鸿睿正深陷在座椅靠背里,仍然微微皱着眉闭眼休息,但呼吸不再沉重。

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这让亚当产生了偷窃不属于他的亲密感的愧疚。亚当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刺破份静寂:“杜卡斯博士,你,你感觉怎么样?我们快到了,你再忍一下。”

“嗯。”鸿睿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的回应比先前快了不少,仿佛正逐渐从酒精荼毒里清醒过来。

亚当点点头,解开手刹,继续往前开。那不是亚当想要说的话,但是他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亚当在话临出口时才发现,即使他有那么多问题,但他并没有资格要求鸿睿回答。他们只是纯粹上下级的关系。甚至连这个也算不上,他只是临时在鸿睿手下工作。

亚当捏着方向盘,咬着下唇。他心里有个小人说:“汀诺讲鸿睿喝成这样,明天完全不会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只是问问又不违法。他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可是你又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吗?”他听见另外一个自己反驳:“不知道答案就永远不会失望。”

“并且这有乘人之危的嫌疑,如果他明早记得的话,又会怎么看待自己打探他私事?只要他在这里,你就应该感觉很满足了。”

亚当一路都在和自己作思想斗争,这战场一直延续到他握着鸿睿的手掌,用鸿睿的指纹打开大门。窗外有明亮的月光,亚当没有开灯,他把鸿睿的一只胳膊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手扶着鸿睿的肋下,将鸿睿扶到主卧室的床上。亚当甚至没有来得及打量鸿睿的家居。

鸿睿一动不动地任凭亚当把他放在床沿,并取下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鸿睿正半垂着眼睛,似醒非醒。他的眼睛是黑夜里一汪蓝紫色的池塘,他的睫毛是月光投射在水里的树影。他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眼里却空无一物——他看不到亚当。

这突然让亚当想起鸿睿手机上的那只眼睛,那是谁的眼睛?

汀诺本想要找人来接鸿睿,他从鸿睿礼服内袋里掏出鸿睿的手机。汀诺捏着鸿睿的拇指,解开了手机屏幕。汀诺和亚当两个人都看到了屏幕上的画板:那是一幅以白色和棕色线条为主的草稿,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汀诺熟视无睹地退出了界面,他拨了一个号码,但是那边没有接电话,无奈汀诺只能拜托亚当帮忙先把鸿睿送回去。

而鸿睿为什么会画一只眼睛呢?亚当在脑海里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过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相似。那也不像是皮耶罗的眼睛,皮耶罗的眼珠是接近黑色的棕。西尔维娅的眼睛是棕色的,但亚当没看出来任何相似之处。

鸿睿为什么会画一只眼睛?亚当知道鸿睿并没有结婚,但也许鸿睿有一个秘密的女朋友?亚当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什么样的人,汀诺会用鸿睿的私人电话,而不是用汀诺本人的电话联系呢?那个人一定不是餐厅里的员工,所以汀诺才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亚当有些后悔他没留意看对方在电话簿上的名字。

是不是,在此刻,鸿睿最想看到的是他的女朋友,而不是亚当?

亚当半蹲在鸿睿面前,毫无顾忌地凝视着这双眼睛,突然感觉到几分难过,即使做了这么多,他仍然看不到他。而亚当满脑子的疑问,在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这个认识下变得一点也不重要。

亚当心灰意冷地叹了一口气,他单膝跪在地上,开始为鸿睿解开鞋带。他稍微抬高鸿睿的脚,就听见一声闷响。亚当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却见鸿睿已经向后仰面倒在被褥里。

亚当脱下皮鞋,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放在床边。亚当犹豫了几分,他扶着鸿睿的脚掌踩在他的膝盖上,手指摸到对方脚踝。他一点点地卷下黑色袜子,白色的脚掌像是夜里发光的珍珠一样从包装中褪了出来。脚上的皮肤常年不见天日,白的发青,足背上还有几条极淡的青色血管,显得极为脆弱。亚当捧着脚掌,一点力气也不敢使。但亚当又想要用力去感受,因为那处皮肤温润滑腻,带着一丝潮气像是胶水一样把亚当的手指黏在上面。

亚当的手指在足弓上划过,那像是蹭过一块刚切开的炸羊奶芝士,这让他愣在原地。亚当站起身,找到洗手间,就着黑暗用温水迅速洗了一个手,好洗去手指上残留的柔滑触感。他镇定地转回床边,见到鸿睿正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脚掌悬在空中。亚当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醒着,他轻轻地唤着对方的名字:“杜卡斯博士……”

鸿睿应了一声。亚当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真的睡着。他说:“我需要把你的礼服脱下来,否则明天就会很皱。你可以坐起来吗?”

鸿睿嗯了一声,一动不动。亚当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一手托着鸿睿的脖子,将鸿睿从床上捞了起来。亚当半跪在地上,让鸿睿低头靠着他的肩膀,好方便自己脱下鸿睿的外套。

鸿睿的额头在亚当肩上磨蹭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角度枕在亚当颈窝,便不再动弹。一阵又一阵吹拂在脖子上的呼吸让亚当心中泛起一阵甜蜜,而他肩头的重量表明亚当是对方此刻唯一的依靠。亚当微笑。他心生温柔,突觉自己之前的疑问和沮丧全都微不足道。

鸿睿是一个非凡的人——他一直是这么觉得,可在这样的黑暗里,支撑着鸿睿,让亚当感觉到自己也开始有了几分不平凡。他便满足了。他眼下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他希望鸿睿能够得到他应有的休息,安睡至天明。

亚当放慢动作,他引导着鸿睿的手臂,尽量将礼服从他身上轻巧而小心地剥离。

谢天谢地,鸿睿没有穿马甲。亚当托着鸿睿的头引导他向后倒在床上。鸿睿表现非常顺从,他闭着眼睛,向右偏头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前面都很顺利,亚当也逐渐放心。他弯腰单膝跪在床上大着胆子把手伸向鸿睿的领结。

卧室光线昏暗,亚当只能用手去摸领结好确定位置。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对方剃得光洁的下颌,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鸿睿嘴唇里吐出来的呼吸,那热的就像是着了火。现在仍然是冬天,室内也不是那么温暖,亚当仍因为鸿睿吹拂在自己手指上的呼吸热度,额头上冒出一阵薄汗。

领结解开的也颇为顺利。亚当不太敢去脱自己老板的衬衫,但他觉得解开上面两粒扣子让鸿睿睡得舒服些还是可接受的。亚当摸上扣子的时候,反复告诉他自己,这很正常。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他解了好几次仍然没有解开第一粒扣子。他甚至不记得,当他第一次解开女孩子的衣扣时,有没有眼下这般紧张。

亚当看了一眼鸿睿,鸿睿仍然闭着眼,神色安详。亚当深深呼吸,再试了一次,终于让第一粒扣子成功散开,他看见了脆弱的喉结正随着呼吸上下移动。

他解开了第二粒扣子后看到了锁骨,以及锁骨和脖颈之间的深潭。几乎想也没想的,他的手指摸到了第三粒扣子。一只手突然合上亚当的手,制止亚当接下来的动作。

亚当骤然一惊,抬眼看到鸿睿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邃不见底,瞳孔近乎黑色。

“你在干什么?”鸿睿声音很是平稳,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看起来似乎完全清醒。但他的掌心灼热,仍然盖在亚当手背。

“杜,杜卡斯博士,我觉得你休息前可能会想要解开些扣子。”亚当慌忙缩回手,飞快地解释。他庆幸自己没有咬到舌头。

鸿睿哼了一声,突然笑了。低低的,沙哑的笑声在黑暗里响起,暧昧而撩人。他一只手扣住亚当的后脑向下一按,亚当没料到他突然发力,措不及防地砸到鸿睿身上。

鸿睿翻身便把亚当压在床上,掉转他们先前的位置。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亚当呆愣在原地。鸿睿用手肘撑在他上方,他的另外一只手正解着衬衫衣扣。亚当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扣子散落开来,露出下面精瘦的胸腹。鸿睿再次笑了:“我以为你送我回家,就是想要这个?”

亚当还没来得及处理话语里面的含义,就看到鸿睿的头颅沉下来。鸿睿的呼吸又热又急促,还带着浓烈的酒香。但这一次,碰触到他的皮肤的不仅仅是呼吸。一双滚烫的嘴唇吻上他的右耳,并将他耳垂含了进去,舌头的温度烫的亚当浑身一震。亚当脸在瞬间红透,他奋力去推鸿睿,却碰到了对方高热的胸口。亚当顿时又收回手。

“杜卡斯博士……我是亚当,你弄错了,我不是你女朋友。”亚当改为用手挡着鸿睿的嘴唇,窘迫地说。这哪里是清醒的样子,这离清醒远着呢。

因为要送鸿睿回家,所以亚当只来得及脱下厨师服,并在T恤外面罩了一件大衣。车里空气太热,他又拉开了大衣的拉链。鸿睿的手指毫无阻拦地探入亚当T恤的下摆,像是一团跳动的火在他腰上滚,一路往上游移。

亚当又尴尬又难堪,他顾不得鸿睿的头,连忙伸手去推鸿睿的肩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不敢使太大的力气。他们离床沿不远,亚当怕把鸿睿掀到地上再次摔伤。

亚当又推了一把,说:“杜卡斯博士,你弄错人了……”但这一点也没有用,除了惹恼了鸿睿。鸿睿抓住亚当的手腕,把它们扣在亚当头顶。鸿睿埋在亚当颈窝,含混地说:“叫我鸿睿。”

亚当听到这句话,突然就不动了。他看着天花板,愣愣地重复了一遍:“鸿睿?”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体味着这个名字吹拂过他牙齿时的气流,他一开始还不太确定怎么发这个音,说的小心翼翼。但是念了几次以后就有底气多了。

亚当大声地唤了一次,又放低了声音,小声地练习。他叹了一口气,完全放弃反抗。现在这个情况亚当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挣开鸿睿。在这个过程之中,他手肘可能会磕到鸿睿,鸿睿那可怜的后脑勺有可能被再一次重创——而亚当不想要冒这个风险。他被醉鬼摸一下也没有什么,鸿睿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是个男人,那时鸿睿自然会停手的。

鸿睿见他不再挣扎,很是满意地吻着亚当的脖子,往上游移到下颌。虽然亚当决定顺着他,但这种把自己误认为别人的乌龙案,仍然是又难堪又尴尬。他竭力忽视着鸿睿的动作,但他脖子上一阵又一阵吹拂的热气好比一把来回切割的锯子,挑战着亚当的忍耐。鸿睿仍然闻起来像是肉桂苹果派,内馅却浸透了酒精。

鸿睿“嘶”地抽气,终于抽离脸庞离开亚当脖颈。他垂眼揉着他自己的嘴唇。亚当如释重负地说:“鸿睿,你弄错人了。”

鸿睿不置可否地点头。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便用手指来回摸着亚当的侧脸,还用指甲拨了拨亚当新长出来的胡茬。亚当早上一般使用电动剃须刀,到晚上这时会有些短短的发茬探出皮肤,显然那新生的毛发刮痛了鸿睿。鸿睿的手指意犹未尽地在亚当侧脸上流连。最终鸿睿收回手,干脆地说:“我不喜欢有胡茬的男人,你走吧。”

什么?

说完鸿睿松开亚当的手腕。他从亚当身上翻下来,爬到远离亚当的那一边床上背对亚当躺下。

整件事情从发生到结束都只能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亚当瞪着天花板,他还来不及为自己重获自由和忍耐结束感到高兴,就陷入了震惊之中,鸿睿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喜欢有胡茬的男人。亚当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把词语拆碎了,变化着顺序重新组装。鸿睿是说他不喜欢男人,还是他喜欢男人,只是不喜欢男人有胡茬?

亚当顾不得多想,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凑到鸿睿耳边,小声问:“鸿睿,你喜欢男人?”

“嗯。”鸿睿的头埋在手臂,但仍然看到他是在点头。

亚当宛若被雷劈,但他很快趁机问了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亚当?”

“你想睡我?”

鸿睿含混地说:“想过……”

第三个问题冲出了口:“那你……你喜欢我吗?”

现在亚当能真切地感觉受到鸿睿的体温,他就躺在那里,确确实实地在这里,呼吸着。不论是意识还是身体,一直都在,而亚当也从来没被误以为是他人。亚当屏住呼吸盯着鸿睿的脸,直到很久之后,他几乎以为鸿睿已经睡着不会回答的时候,鸿睿嗯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

鸿睿不再回答,他鼻息沉重而均匀,显然已经沉入睡眠。亚当呆坐在床上,脑子里面像是被人点了一万个爆竹,被炸得连一点能思考的组织都没剩下。

PS:好啦,终于撕破纸了。^_^

这章我有点不确定的是,玛克辛和皮耶罗会不会占了太大的比例。因为这两人的感情是亚当和鸿睿的前车之鉴,所以我觉得不写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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