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是最寻常的那种,白底黑框,黑色指针,红色秒针——便于精确地读出分钟数:六点三十分。
东面天幕的颜色开始变浅,地平线逐渐清晰,烧起朝霞。很多人仍在沉睡,或者刚刚醒来。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这家小咖啡店坐了半满的客人。
他们多半都神色疲倦,手上拿着一份当日早报,就着早餐。那些客人们彼此会打招呼,少有人闲聊。柜台播放着BBC的早间新闻,音量偏低,空气里满是疲倦的平和。
亚当坐在角落,喝着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其他人。这样的气氛让他想起自己幼年时和卡拉一起坐在厨房一角,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晚饭。晚上总是光线昏暗,养父脸上带着疲倦而满足的表情为他们烹煮食物。那也许是亚当最开始学习厨艺的原因,他想要为自己喜欢的人烹饪,让他们的心和胃一样得到满足。而他们用餐时的笑容,则是劳作的最好回报。
“早上好,亚当。不好意思我让你久等了。”有人站在亚当面前轻声说。
那人穿着一件白底绘有蓝色鸣鸟的图案的衬衫,灰色毛呢料西装上衣,蓝色牛仔裤,赏心悦目得足以作为街拍典范上传到社交网络上。一般像模特一样精心打扮的人总感觉不好接近。但他不是。他笑容亲和,语气温柔:“我可以坐这吗?”
正是卢迪。
亚当猛然回神,连忙站起身说:“当然,请坐。”
卢迪拉开座椅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问候他:“早上好,莱顿医生。你男朋友真贴心,特意来接你下班。”
亚当一愣,卢迪回答道:“早安库伯医生,我也那么希望的,可惜不是,只是一位来叙旧的朋友。”
卢迪又和几个同僚打过招呼,亚当想要说话的时候,侍应生走了过来,在卢迪面前放下一杯美式清咖啡,并问:“莱顿医生,还是照旧吗?”
卢迪点点头,拿起一份菜单递给亚当:“你想吃什么,亚当?这里的早餐味道很好。”
“我吃了早饭。他们的茶挺不错的。”
卢迪便没坚持。等侍者走了以后,卢迪往后靠在椅背上,问:“所以,亚当,我错过了什么?”
亚当已经鼓起勇气在短信里面说了一次,只不过接收到那条短信的并不是卢迪。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决定约卢迪见面。然而面对面的说出来可比他预先想的要难多了。他迟疑了一下,看到卢迪嘴边勾起的戏谑的笑容,突然又觉得那个请求太过丢脸,他说不出口。
亚当支吾了一会,卢迪也很有耐心地等着他。最终亚当拿出手机,给卢迪看他和鸿睿的短信。自觉那可以解释一切发生的事情。
卢迪看完以后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众人纷纷侧目。亚当捧着茶杯,挡着自己的脸,专心盯着浅褐色的茶液。假装自己不在现场。
他安慰自己,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但大家都认识卢迪,卢迪才是那个应该觉得羞愧的人。
卢迪笑声不断,亚当在座位上不安地变换了好几次坐姿。最终卢迪用手背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将手机交还给亚当说:“亚当,你真可爱,简直是个世界礼物!”
亚当瞪着罪魁祸首,“你为什么把鸿睿的电话给我,却骗我说是你的电话号码?”
卢迪“啊”笑了,晃着两根手指很是得意,“两天,鸿睿等了两天才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我假设你当晚就给我发短信,而直到前天晚上你才拿到我的电话号码,这意味着鸿睿并不乐意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鸿睿非常在意你。你看,只是一个电话号码,就让我知道了这些鸿睿不会告诉你我的信息。”
亚当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甜蜜。但他马上又惊讶极了,“你在那时就想到了这里?”
卢迪耸耸肩,“对朋友的感情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
“所以你们也是朋友?我以为,我以为,你们白天几乎没有来往。”
亚当本以为他们就是单纯的炮友关系,却没有想到似乎又不仅于此。
卢迪看着亚当好奇的视线,他喝了一口咖啡说:“我第一次见到鸿睿是2011年。你想听听吗?”
亚当飞快地点头,卢迪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笑容,讲了下去:“你知道2011年伦敦暴动吗?那时候我刚从阿富汗回来,在急诊科当医生。我记得很清楚,八月十日,那天轮到我休息,我当时的交往对象带我去Ali.吃饭。”
卢迪笑了一下,说:“那时他还是自己下厨呢。我们吃完了最后一道甜品,打算喝完了咖啡就结账离开。突然间,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我们转头看向入口,龟裂的玻璃门剥落,散在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一张张罩着黑色头罩的脸堵住了出口。当时餐厅里面只有五桌客人,和我们一样正在喝茶。十几个蒙着脸的男人握着棒球棍和刀子闯了进来,朝桌子上的客人扑了过去。他们逼迫女人们交出她们的珠宝,从男人们手腕上剥下他们的手表,他们还掏出客人的钱包,洗劫里面的现金。我隔壁的桌子坐着一对母子,我听他们先前的聊天似乎是来Ali.庆祝孩子大学毕业。”
“那位夫人交出了钱包,摘下了佩戴的珍珠项链和手链,但她无法取下手上的订婚戒指。那戒指戴了多年,早就和血肉长在一起。她手指颤抖,低声哀求暴徒给她留下这枚戒指,那是她亡夫留下的唯一信物。”
卢迪收敛笑容,亚当感觉一阵突然而来的的紧张,开始为那位夫人担忧。
卢迪顿了顿后继续说:“那是一枚很美丽的红宝石戒指,红宝石大得像是尖晶石,周围围着一圈钻石,一看就价值不菲。我只看过一次,至今仍然记得宝石的火彩。那位暴徒显然也不愿意放弃这枚戒指,他拿出了刀,而那位夫人的儿子,绷紧了身体——我只记得他带着眼镜,身形瘦小,看起来不堪一击。然而为了保护他的母亲不受伤害,他冲上去和暴徒扭打起来。场面开始失控。那个年轻人虽然瘦弱,但是他的勇气让他暂时控制住了歹徒,他让他的母亲快点离开。他的母亲不愿意离开他。但其实她能去哪里呢?到处都是暴徒。那个歹徒奋力挣扎,那年轻人随时都会被暴徒手上的刀子捅伤。我本要冲出去,可是我约会的对象拽住了我。我们并没有多大的损失——不过是两部手机和不值钱的手表,一点现金,他并不想要惹上麻烦。”
“在我和我约会对象拉扯的时候,鸿睿带着厨师们冲了出来。有人拿着磨刀棒,有人拿着拖把,鸿睿空着手。他冲到与那个年轻人打斗的暴徒身后,捏着对方的手腕把他推到远离年轻人的地方。鸿睿挡在年轻人面前。那个暴徒持刀再度冲上来时,鸿睿突然抬脚踢在他脖子上。暴徒摇晃了几下,跌倒在地。所有闯进餐厅的暴徒都为这变故愣在原地。鸿睿走向另外一个正在洗劫客人的暴徒,那人向后退了一步。厨师们齐心合力地把他们打了出去。”
亚当没有预料到事情竟然出现这样的转折,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卢迪。卢迪说:“我挣开我的约会对象,跑去检查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身上只有淤青,没有流血。那个倒地不起的暴徒也没有受伤,他因为耳侧受到重击导致位听神经紊乱最终晕倒,休息一会就能恢复。亚当,后旋踢的劲力很难控制,把人击倒非常容易,但是要做到不伤人则需要极精准的技术。”
亚当想要说什么,但他最终沉默。他想起了鸿睿臂力惊人,又想起鸿睿能在狭窄的储藏室避开亚当,他甚至能从亚当的怀里滑开,并将亚当摁在沙发上。现在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鸿睿领着客人躲藏到地下酒窖,并从内部反锁好保护他们。我并没有去,因为我的传呼机响了,医院涌入了大量的急诊病人,需要我赶回去加班。当晚公共交通已经瘫痪,鸿睿便借给我他的车。我顺便把那对母子带到了急诊室,好为那个年轻人做详细的检查。那个暴徒也被我塞在行李箱里面,移交给警察。”
卢迪喝了一口咖啡,“我第二天回家换了衣服去还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我没想到他第二天竟然没有休息,仍然开门营业,就连午市的预约他都没有取消。我知道我约会对象没有付钱,因为我们的钱包都被搜走了。我带来现金要付账,但鸿睿坚决不肯收下——那四桌客人他都没有收,我这桌自然也不例外。我担心还有暴徒闯进来,怕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就一直留到他打烊。他还请我喝了几杯威士忌。所幸那天晚上非常安宁,我们便交换了名字和手机号码。”
亚当想那时候他在哪里呢?他也许还在法国,在安静的乡下工作,工作完毕后早早入睡。而他现在心心念念的人那时正与暴徒搏斗,而当时的亚当对此一无所知。这么想着,他开始庆幸那天晚上还好卢迪也在那里,和鸿睿一同面对危险。还好,并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悲剧,他才能见到鸿睿。
“那天晚上,暴徒还有回来吗?他,有没有受伤?”
虽然那已经是五年前的往事了,亚当仍然忍不住为那时的鸿睿担心。卢迪明白了他的担忧说:“我听说暴徒有回来过,但他们没有找到地下酒窖。他没有受伤。你不用担心鸿睿,寻常几个人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我后来才知道他已经练了很多年的综合格斗。”
亚当知道什么是综合格斗,但他印象里面那是黑市铁笼里面的搏斗,血腥而野蛮。他很难把戴着眼镜的鸿睿和这样的运动联系在一起。卢迪看出来亚当的疑惑,他解释道:“亚当,他把综合格斗当做一种健身的方式。事实上综合格斗对身体的柔韧,力量,反应速度要求很高。并且……你如果看过综合格斗的降服技巧的话,就会知道选手们的腰力也是非常惊人。噢,你会知道的,亚当。”
亚当没料到话题突然绕回了这里。听完那些过往,他为鸿睿而感到骄傲,就好像打退了暴徒的人是他自己一样得意。可另一方面,他又为卢迪话语里面的暗示性产生了隐秘的期待,自己有机会知道吗?自己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呢?亚当突觉困窘,他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卢迪。
卢迪为他窘迫的样子再一次低低笑出声。这时候卢迪的早餐被端了上来,卢迪的的注意力转移到和女招待的对话上。亚当看着卢迪的盘子,是一份英式早餐:白吐司,牛油果,煎蛋,煮豆子,炸薯饼,煎蘑菇和番茄。其中的煎香肠的颜色比正常的颜色要浅一些,像是豆制素香肠。
等到女招待离开后,亚当闷闷不乐地说:“我可不那么想,他拒绝了我。”
卢迪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说:“亚当,在过去5年里,我陆续有过几个情人,但是鸿睿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相信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犹豫了两天的人——我差点以为他不会让你见我。你想和我说说他是怎么拒绝你的吗?明显你没打算放手,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见亚当没有出声,卢迪又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开始或许对你有兴趣,但自从知道鸿睿不乐意把我的号码给你后,你对我的吸引力就消失了。”他想起了亚当的短信,补充道:“忘记约炮那些鬼话吧,你不需要练习,心意比任何技巧都更加重要。我最好的体验是和一个与鸿睿相差甚远的人,可没办法,我当时为他神魂颠倒。”
卢迪坦荡的态度让亚当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鸿睿拒绝的那些话,他已经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几乎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卢迪听后想了一会,说:“亚当,我就直接说了。男人比女人现实,这个特质随年龄增长会更加明显。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你会因为好感而去接近取悦一个人。但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把感情当做一项投资,考察这个人值不值得付出自己的时间再去决定是否要进一步发展。鸿睿的确是对你有好感,但我猜,从现实角度上来说,他并不想为你付出他的时间。年轻固然是一项优势——没有人不喜欢年轻鲜嫩的情人。可当你年轻的时候,也同样有轻率冒失一无所成的缺点。亚当我并不了解你,所以这句话并不是针对你。我说的是十几年前的我自己,我希望我自己能在更年轻的时候就能懂得这个道理。”
亚当心里一沉,卢迪的话像是一只手掌捏着他的肠胃向下拉扯。他被茶叶捂热的指尖冰凉,手里的茶杯烫得快要握不住。他从未想过这些,也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他一直都是随心所欲的旅行,自由地追求喜欢的人。他从未想过感情里面还有这样复杂的考量。
这些话和鸿睿话语里面某一部分重合。他仰望鸿睿不正是因为他远远不如鸿睿吗?
亚当抿着嘴,好一会没说出话来。卢迪专心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等到卢迪吃完早餐,开始喝咖啡的时候,亚当才慢慢开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等到三五年后小有所成再回来追求他。”
“别浪费太多的时间去讨好他,而是努力做出些什么成绩让他为你骄傲。让他看到你的潜力,让他知道你是你这个年龄中的佼佼者,他自然会接近你。赢得这场比赛在我看来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看到亚当惊讶的表情,卢迪迅速眨了眨右眼,“噢,亚当,我的护士里有你的忠实粉丝。她们一直说想要去你店里面吃饭。看在我帮你的份上,下次我带人来吃饭的时候,让我插个队。”
亚当笑了,轻快地点头。
他们在咖啡厅门口即将分别时,亚当递上一个袋子。
卢迪接过牛皮纸袋,打开看里面是一个乐扣盒,“那是什么?”
“苹果派。”亚当说:“谢谢你愿意见我,我做了个苹果派给你试试,希望你喜欢。派皮里加了酒,但其实吃不出来酒的气味。我用了植物黄油,没有用任何动物制品。不算是特别甜,如果你喜欢吃甜食的话,配香草冰激凌会很不错。”
卢迪大笑出声:“你给鸿睿也做了一个?”
亚当因为他突然爆发的笑声吃了一惊,仍然老实回答:“是的,但他那个和你这个味道搭配不太一样。怎么,他不吃苹果派吗?”
“那你最好祈祷鸿睿没有看过《美国派》那部电影(*注一)。”说完卢迪拎着袋子离开,还挥了挥手:“祝你好运,亚当。有事给我发短信。”
亚当站在原地,呆愣着看卢迪远去。天色已大亮,红边蓝底的鱼鳞状的云朵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天边。东边云彩透出明亮的金橘色,预示朝阳即将升起。
一整条街都充满明亮的光。
亚当突然想起了美国派里面的那一幕。他的脸立刻烧和朝霞一样红,如果鸿睿看了那部电影,如果鸿睿误解那个派有歧义……他简直无地自容——他根本就不应该拿出那个派,亚当无比希望他像是米歇尔一样拿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的作品。
亚当揉了一把脸,整顿心情好面对9点的鸿睿。似乎每一次,他试图取悦鸿睿,最终都适得其反。卢迪说的没错,他是应该更专注赛事了。
*注一:美国派里面有一幕是一个青少年用苹果派那啥。因此苹果派在俚语里面和女性某处扯上了关系。
Chapter22苏格兰
顶级厨师的决赛于周五举行。亚当提前一个礼拜,在周日晚上离开了Ali.,开始为期五天的录制。
要去节目组预先设置的地方,亚当要先坐连夜火车去阿伯丁,在那换乘另一班火车。最后有人来接他去目的地。亚当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
当火车缓缓开出车站,宽阔的海岸线在他面前像是画卷一样慢慢展开,亚当看到苏格兰锋利山脊和皑皑白雪下苍黄草原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节目组的用意。
昨夜,节目组为他订了火车上的一间单人卧铺。亚当在他的房间里面找到一封给他的信:
“亚当布坎先生,欢迎来到苏格兰。我们相信进入决赛的三名选手都是极富天赋的厨师——您的烹饪技巧无可挑剔,因此考较您的烹饪技巧已经不能帮我们挑选出顶级厨师职业比赛的冠军。现在我们希望能看到您的创造力。我们希望您能用当地的食材,为我们设计一道最能代表联合王国的宴会菜肴。”
昨夜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亚当在火车永无止歇的摇晃声中入睡。
现在朝阳被挡在灰色云层后面,放射出宛如流苏的光丝,印亮灰蓝色海面。土地上处处是冰雪,偶尔可见雪下枯黄的石楠和草原。在离铁轨不远的地方,有一群浅褐色的高地牦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正看着飞速而过的火车。亚当趴在窗后凝视那群高大的动物,觉得他们看到了自己。
他已经离开了伦敦那个大都市,他所在的是属于石楠和高地牦牛的世界。人类在这儿只占据了极小的一块领土。这里没有都市,只有山川和海岸,就连这里的小镇都因为处于海岸线上显得极其冷峻。
亚当在这里出生,六岁以后就随养父搬去伦敦,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本以为苏格兰对他而言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但这样的风光让他零星地想起了一些记忆碎片。片段里的风景与眼前所见逐渐重叠——亚当是见过这样的景色的。
广播播报员逐一报着站台,带着奇特的口音。那口音也让他感觉亲切。
“你是哪里人?”亚当问跟拍的摄像师,此刻他就坐在亚当对面,正和亚当一样看着窗外的风光。
“在西边。”他回答,摄像师很少说话,但他一开口,亚当就明白他也是苏格兰人,“我说伯雷纳岛你可能不知道,但你知道外赫布里底群岛吗?”
亚当为自己不知道伯雷纳岛而感到懊恼。他去了那么多地方对那么多国家的岛屿了如指掌,却对自己出生地一无所知。他对苏格兰的记忆淡薄,他不太记得这里的天气,也不知道这里的人们喜欢吃什么,更不知道这里出产什么样的食材。
亚当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去过那里,你愿意给我讲讲吗?”
摄像师摇了摇手,让亚当不要放在心上,“那地方很小,2001年才有一百人居住,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并且交通也很不方便,我们那儿完全依赖渡轮——一天只有4班渡轮。但是我们那里有最纯净的白沙滩。每年都有不少情侣去那里拍婚纱照。”
他们聊了一会岛上的风光,这时刚刚过九点。亚当放在桌面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提示有短信。亚当再次歉意地朝摄像师笑了笑,低头去看。
[陌生人:亚当,祝你好运。]
发送人即没有署名,也不在已存联系人里面——亚当认为鸿睿并没有主动给自己电话号码,因此亚当没在手机里面保存鸿睿的私人号码。但那串号码早就刻在了他心里。
亚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鸿睿的号码。他“呀”地低声惊呼了一声,喜气蔓上眼角眉梢。
摄像师看着他又惊又喜的表情,知趣地向后靠了靠,望向窗外。摄像师不必猜测,只有心上人的短信才能让人露出这样甜蜜的笑容。亚当没掩饰他的喜悦,他抿着嘴朝摄像师笑了笑,低头捧着手机又读了一遍那条短信。
昨夜节目组拍摄亚当离开那段画面的时候,已过了楼上实验厨房下班时间。他不断地探头往楼梯上看,小简和汀诺都来祝福他为他送行,但鸿睿始终没露面。
亚当有点失望,又觉得事情本来该是这样的,因此他并不低落。
他最近很努力,他几乎看完了鸿睿这几年的工作记录,并且把所有的知识都记得很牢靠。一开始汀诺会玩笑性质地考较亚当,后来鸿睿偶尔也向亚当提问。鸿睿对他的努力似乎很满意,即使亚当没有完全答对,鸿睿也会和善地纠正他,脸上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当他们回到了纯粹的老师和学徒的关系后,鸿睿对待他的态度也逐渐变得随意。
亚当一面享受这样的待遇,一面暗自下决心,等到他拿到冠军之后,他会挑一个更好的时机邀请鸿睿共进晚餐。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鸿睿的祝福短信——这似乎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亚当咧嘴乐了一会,又去看时间,正是九点零一分。亚当忍不住摇头,感觉好笑又无奈。这正是实验厨房刚开始工作的时刻。即使是发一条私人短信,鸿睿也刻意选在工作时间里发送,好似他们之间仍然只有纯粹的工作上的联系。
但是,这也代表鸿睿允许亚当拥有他的私人号码。亚当开心而又慎重地保存这个号码,存入鸿睿的名字。
他念过这个名字无数遍,“HENRI……”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着,刻意打得很慢,怕拼错鸿睿杜卡斯这独一无二的单词。这名字随着输入一点点挤入他的生活——他们之间现在终于有了正式的联系方式。
[亚当:我不会让你失望,鸿睿。谢谢你^_^]
亚当发送了这条消息。
车很快就到了站,亚当没有想到,他的目的地是邓诺特城堡(*注一)。而站在城堡门口等候的人竟然是他的养父马汀。
亚当小跑过去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养父。自从马汀把定点小店交给亚当之后,马汀就搬回约克郡与亲人住在一个村子上。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上面了。
亚当松开这个怀抱。海风哗哗作响,亚当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马汀微笑着,他用手指着那个几乎与悬崖峭壁融成一体的黑色城堡废墟说:“我觉得你也许想知道,亚当,这是你父母结婚的地方。”
皑皑白雪的边缘是刀削般的黑色峭壁。邓诺特城堡便镇守在突出的犄角上,它身后两翼是延展开来的白色海岸线,脚下是深色海水,一切就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样分明。
他们踩着雪地向城堡走去。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积雪被踩实的声响。四下无声,只能听见海风的呼呼声,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嘎嘎”的鸟鸣。
马汀在前面领着路,频频回头对亚当说:“亚当,你在阿伯丁出生,但是你的父亲威尔是在离这里最近的小镇——斯通黑文镇上出生的。在这里出生的很多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苏格兰。威尔不一样,他一直想要离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为此他加入了皇家海军,四处旅行。他在一次休假的时候,在阿伯丁港口附近结识了你的母亲安妮。他为了她,最终在阿伯丁定居——那是你出生的地方。但每过几个礼拜,安妮都会在阿伯丁港口送他离开,安妮也会在同样的港口迎接他回来。在威尔年少时,他最喜欢来这个城堡散步。他觉得这就像是世界的尽头。所以他选择在这举行婚礼。”
马汀走上连接城堡的台阶,为亚当解释,“这儿一共有272级台阶,这是走上陆连岛的唯一通道。他们离开的时候,你父亲小心地搀扶着你的母亲,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又走上去,就像是走过人生的低谷和高峰。”
他们走过长长的台阶,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块白皑皑的空地,一切都豁然开朗。这块土地比亚当想象的要大的多。
马汀扶着亚当的手,一处处地为亚当讲解城堡的历史,和当年婚礼的布置。亚当想象着当年夏日风和日丽,云彩柔软,山川葱郁,海面平缓。他的父亲穿着代表家族的红绿格纹基尔特(*注二),他的母亲身着白色长裙,带着面纱。他们面对彼此,右手交握在一起。证婚人在他们的誓言中将他们交握的右手绑紧,象征血脉从此相连永不分离。
最后马汀拉着亚当的手站在城堡的边缘,眺望一望无际的深蓝色。他们的脚下是嶙峋的峭壁,岩石被削落后潜伏在海水里。他们面前深黑色云层里漏出金红色的光芒,一束束强烈的光线像是探照灯一样照亮远处蓝黑色的海水,仿佛有熔岩在海面上燃烧。
他们的四周,与那样强烈的光线相比,几乎要落入阴影之中。这是土地的尽头——世界的尽头。那遥远的一处在闪烁发光,像是一个神秘无比的新世界——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正在召唤着他前往。
突然有被惊飞的海鸟从他们面前飞过,传来一阵振翅破空声,一排黑色的小点飞向海面。
这样的景色深深地触动了亚当,像是有什么启发了他。他满心欢喜,全身充满一种美妙的自由感。
他喜欢这里,景观孤寂而壮美。寒冷和狂风丝毫不能影响他的热爱,那像是老朋友一样亲切。他走在这里就像是回了家。亚当曾经以为他想要环游世界的梦想起源于一个偶然,知晓了他父亲的故事之后,才知道那出自于遗传。
一切的现在都始于可追溯的过去,不知晓他的过去就无从理解现在和未来。亚当这么想着,他已经想好了菜单的方向。
*注一:邓诺特城堡城堡(Dunnottarcastle)处于苏格兰东北部,阿伯丁南面。是苏格兰第二重要的城堡(地位仅次于爱丁堡城堡)。是一处保存非常完好的废墟。这个城堡对苏格兰也有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因为它抗过了英格兰长达八个月的围攻,保住了苏格兰的王冠和权杖。迪士尼的动画片勇敢传说也有使用这个城堡作为原型。
*注二:基尔特就是Kilt,苏格兰传统服饰。只是苏格兰人不太喜欢把它称作为短裙。亚当父母举行的婚礼是凯尔特式的。
Chapter23恩典(一)
比赛的人是亚当,汀诺却像是他自己参加比赛一样热切。汀诺和西蒙只负责到选出决赛选手,接下来的环节交给了四位更为专业的评委。汀诺无法到现场观看,他便利用以前和节目组的关系,从策划哪里弄到了不少消息,分享给楼下的西蒙,米歇尔还有西尔维娅。
“亚当去了邓诺特城堡……”
“亚当去了当地猎场……”
汀诺低头看着手机,对着小简说:“奇怪了,亚当去了阿伯丁大学的图书馆,他去哪里干什么?”
小简耸耸肩,低头检验手工黄油的质地。汀诺低头发送短信。过了一会,汀诺又去问鸿睿:“鸿睿,你知道《比顿夫人的家居管理手册》和《英国持家高手》是什么书吗?亚当想找来看,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鸿睿正坐在沙发上看流水记录。他听后回忆了一会才说:“这两本都是英国古菜谱,汀诺。我没看过,仅仅是听说过。但与其找书不如找民俗历史的专家聊聊——他们肯定有这些书。并且这样的面谈不仅能节省时间,还能让节目变得有趣。”汀诺点头称是,即将把鸿睿的建议发送给亚当。鸿睿放下手中账本和电脑,站起身说:“我带你去问格雷,他在伦敦国王学院学历史和古典学,应该能帮你引荐几个人。”
格雷效率很高,半天之内就通过他的导师找到一位供职于圣安德鲁大学的饮食历史学家,和节目组约在第二天见面。那位学者的农场位于凯恩戈姆山国家公园,厨房里有一个齐人高的壁炉。火上装着可悬挂烹煮锅具的挂钩,一侧装着发条烤肉架。四周的装饰也完全忠实历史,他们就像是步入十七世纪的厨房。
那位饮食历史学家将他提前准备好的肉块展示给亚当看,油脂搓成条被粗针牵引着穿过烤肉,好避免被烤干。他坐在壁炉边,一边给亚当讲解英国饮食历史,一面用手摇转烤肉架,在火上炙烤肉块。
亚当一开始只想要找找古菜谱,但他没想到竟然能目睹活生生的历史。他高兴之余,心中也充满了对鸿睿的感激。汀诺可没法说服格雷去为他花费这么多心思。
所以当亚当抱着食材走入顶级厨师职业比赛决赛场地的时,他信心满满——有鸿睿在他背后支持着他,他一定能够赢得这场比赛。
“亚当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决赛的四位裁判证站在他面前,皮耶罗图齐作为裁判中的一员,站在亚当面前发问。他那头银发一丝不苟地被束在脑后,穿着黑色的礼服,他光站在那就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这本应该让亚当紧张的,但亚当心中盈满想要倾诉的话语。亚当放下手中的提篮,满怀欣喜地向他们展示食材:野鸽,朝鲜蓟,胡萝卜,鸡翅,蘑菇,洋葱,香料,麦芽啤酒。
亚当捧起野鸽,说:“这是凯恩戈姆山国家公园猎场里刚打下来的野鸽,我先用低温烹饪的方式预热,然后放到烤箱低温烘烤,这道菜的重头戏是酱汁,我会做一个鸽肉酱,低酸度洋葱来搭配鸽肉。鸽子的主要配菜是朝鲜蓟,同样来自阿伯丁的农场。”
有一个女人皱着眉,她一头银发,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她介绍自己的名字是爱丽丝沃克,随即她疑惑地发问:“亚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道菜能代表英国呢?”
亚当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回答:“因为这可是地地道道的英国菜。很多人对英国菜的印象都是鱼和薯条,烤肉以及各种派。但事实上,英国曾经有过非常辉煌的烹饪历史,这道菜的原型来自于1777年的英国古菜谱——朝鲜蓟烧鸽(*注一)。英国历史上有过不少以鸽肉为主的菜肴,在贵族宴会和平民饮食中都有记载,像是腌渍鸽肉,啤酒炖填馅鸽肉,鸽肉饺子等等。鸽子,蘑菇,麦芽酒曾经是非常经典的英国食材,所以我想要重现这道菜。我个人认为,记忆在血缘里传承。我们也许彻底忘记了这道菜,但是这道菜早就深深地影响了我们的祖先。我们只要吃一口,就觉得似曾相识,就会察觉到那种联系。”
那个女人笑了起来,她半开玩笑地说:“这听起来可真浪漫。”
亚当垂下眼皮,抿着嘴微笑。这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亚当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广播电台里听过她的声音,在她和鸿睿关于现代烹饪的那场争论里。
“那么,如果让你给这道菜命名的话,你会选择什么呢?”有人问亚当,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头发散乱的男人。他瞥了一眼野鸽:“朝鲜蓟烧鸽这名字太寻常,不适合放到代表英国的宴会菜单上。”
亚当停顿了一会,他并没有被告知必须给这道菜取一个名字。但亚当没想太久,答案就溜了出来:“叫做恩典,来自于奇异恩典的恩典。”
众人点点头,这寓意再明显不过。奇异恩典,英格兰牧师所写的歌,却被苏格兰皇家卫队发扬光大。那个一直沉默戴着眼镜像是学者一样的男人点头赞同亚当:“这很应景,鸽子在缺乏食物的冬天的确是天赐恩物。”
皮耶罗拍了拍亚当的肩膀。他微笑时,脸上那副凝重的表情才终于缓解:“亚当,加油。我很期待你的成品。”
鸿睿在指定的位置停好车后,准备发条短信通知皮耶罗。一阵清脆的敲击声从副驾驶席上传来。鸿睿侧头才发现这辆车使用了黑色玻璃,皮耶罗从外面看不到他。鸿睿降下车窗。皮耶罗俯身确认是他后,拉开车门坐在一边。他这幅神色凝重的样子很不寻常。
鸿睿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皮耶罗?”
“你换了车?”皮耶罗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鸿睿现在开的并不是他常用的那辆白色SUV,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但配置和他自己的车相似,除了车身高度之外鸿睿没感觉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但这问题无关紧要。
“那辆车拿去做保养,车行借给我这辆车代步。”鸿睿又问:“你有什么事情不能等我上去再说?”
皮耶罗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他这才开口:“亚当赢不了这场比赛,鸿睿。”
皮耶罗声音不高,话语里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鸿睿嗤笑反驳:“你凭什么这么说?皮耶罗,你看过亚当做的那道以鱼和骨髓为原料的菜了吗?不论是天分还是实力,亚当都远超其他两个。”
皮耶罗有些生气,也提高了嗓音:“鸿睿,这次的主题是宴席菜。亚当选了鸽子,意为天赐恩典。而史蒂夫选了带子,龙虾,鳌虾等珍贵的海产品,象征女王的珠宝。鸿睿,我们讨论的可是宴席菜,鸽子实在是太过于平民化……”
鸿睿对亚当选了鸽子毫不意外,亚当并不是一个喜欢用昂贵食材的厨师。亚当更偏好用朴素的食材,大胆的搭配,做出让人印象深刻的菜肴。这恰巧显示了他的实力。
“鸽子又怎么了?说到高档餐饮,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龙虾蟹贝,毫无惊喜。鸽子是当季食材,难道时令野味还比不上泛滥的海鲜?”
皮耶罗瞪着鸿睿,鸿睿回瞪皮耶罗。
最终皮耶罗叹了一口气,他像是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皮耶罗盯着空调送风口,那里像是有什么污垢吸引了他的视线,他说:“玛克辛操纵了比赛。”
鸿睿动了动嘴,像要反驳,可他很快记起了什么。他抿紧了嘴唇,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看着皮耶罗。
“你可能还不知道裁判都是谁。除了我,还有其他三位裁判。爱丽丝一直都不喜欢你的现代烹调方式,而你在电台上说的话彻底得罪了她。另外两个裁判,他们在厨师餐桌上都支持了史蒂夫。”
“如果使用任何其他主题,即使裁判都站在玛克辛那边,斯蒂夫也输得毫无悬念。但你不得不承认宴席菜是亚当的短板,那是唯一能让裁判帮助斯蒂夫淘汰亚当的地方。”
皮耶罗每说一句话,鸿睿的脸色就沉重一份。他的手指扣入方向盘,指尖泛白。
“在镜头面前,普通观众看不出一点端倪。但我知道玛克辛精心挑选了对史蒂夫有利的比试主题和裁判,确保史蒂夫获胜。她也许是通过观察亚当在厨师餐桌上的表现,设计好这一切。”
“操!”鸿睿用力一拍方向盘,他心中陡然涨满对玛克辛的愤怒。他脸颊烧红,高声咒骂,完全不顾皮耶罗就坐在他身边。皮耶罗感觉尴尬。他一动不动,在鸿睿突然粗重的喘气声中放轻了呼吸,试图将他自己的存在降低到极限。
“我没想到,不,皮耶罗,我应该想到的!她当然能做出这种事!”鸿睿开口,额头抵着方向盘上,“天啊……皮耶罗。知道玛克辛也参与进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紧盯比赛流程。可我那时正忙着忽视亚当,亚当他……操,我怎能如此盲目,这本是我和玛克辛的博弈。”
他在方向盘上面又砸了一拳,重重摔进座椅里说:“我应该早点发现她的企图,我应该早点做出安排!”
“我很抱歉,鸿睿。”皮耶罗说,“我希望我能为亚当做些什么,我当然会维护比赛的公正。但到了现在,恐怕我也不能影响结局。”
比赛从来都不公正。这不是鸿睿希望教给亚当的知识。鸿睿靠着座椅转头看向窗外,他想着亚当会如何应对。亚当很努力,也很有天分。他是鸿睿所见的最有潜力的厨师,本应赢得冠军。现在亚当却因为他和玛克辛的利益冲突被剽夺了原本属于他的荣誉。
他应该告诉亚当真相——亚当并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输了比赛。
亚当理应知道,真正输了的人是鸿睿,他只是被无辜殃及。
鸿睿想着亚当的脸,以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亮晶晶的眼睛。当他告诉亚当真相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变得灰暗吗?亚当会用埋怨的眼神看着鸿睿吗?他要怎么说,才能表达他的歉意呢?他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不,没有什么能够弥补被剽夺的荣誉。这是他欠亚当的。
鸿睿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维之中,空气安静而又凝重。皮耶罗仔细打量着鸿睿的侧脸,他想要开口又怕打扰鸿睿。最后他下定决心说:“鸿睿,亚当永远不会成为玛克辛这样的人,他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而操纵比赛。”
“你不是我,亚当也不是玛克辛。”
鸿睿身体一震,突然被他这句话惊醒。
鸿睿推开车门,一脚跨出车门,表示谈话结束。他等着皮耶罗跟上他之后,才说:“不是现在,皮耶罗,我不想谈这个。现在我甚至没法面对亚当。”
他用力地甩上车门。鸿睿知道他正在迁怒皮耶罗,但这不是皮耶罗的错。和玛克辛争夺超市产品的人是他自己,皮耶罗只是认识玛克辛。
这不过是一场比试,而他恰巧输了。
鸿睿可以忍受挫败,他可以对奚落充耳不闻。那些固然令人不快,但不能伤他筋骨皮肉。
结果宣布那刻,亚当脸上露出短暂的错愕,接着亚当垂下眼睛,掩饰自己失落。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是满面笑容,正提手为史蒂夫鼓掌。他们甚至还拥抱了对方。
亚当的眼睛仍然充满笑意,却是为了祝贺对手。他耸拉肩膀,拖着脚步离场,亚当必须孤零零地走过那长长的走道。看着亚当颓然的背影,鸿睿几乎想要站起身,跑去拥抱亚当,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孤单。第一次,鸿睿是那么希望汀诺能够出现在他身边,汀诺一定会打破这样凝重的气氛,他一定能想到合适的话语安慰亚当。
而他本应保护亚当,而不是任由他被玛克辛伤害。像是有人对他的心施了魔法,他的心变成了一只囚鸟。这只鸟在牢笼里扑棱乱投,一次又一次砰砰地撞向铁杆。每一下,都骨骼崩裂。它的叫声愤怒而痛苦。
但这牢笼还能承受,他还能控制住他自己。
他和玛克辛呆着的这间房门开了,冠军的导师将走出门外,和冠军一起开香槟庆祝。
鸿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忍受着那只翻腾的鸟儿。玛克辛从他面前走过,弯下腰,好更靠近鸿睿。她手指鸿睿,得意洋洋地说:“杜卡斯,我早就告诉过你,亚当会是史蒂夫的手下败将。”
那在笼中四处扑棱的雀鸟骤然长成鹰隼。它扇动巨大的的翅膀再次撞向牢笼。轰然一声巨响后,栏杆倾斜,显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它振翅飞出去。
鸿睿骤然起身。
他肌肉紧绷,全身饱含蓄势待发的劲力。他像是随时都会纵身跃起,扑倒玛克辛。
玛克辛警觉地直起身体。她仍然昂着头,面不改色。脚下退了几步与鸿睿拉开距离。
鸿睿没有更多的动作。他审视玛克辛,露出白色牙齿突然笑了:“玛克辛,说句实话,我并不是太吃惊,这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但你这次刷新了皮耶罗对你的认知下限。皮耶罗对你很失望。”
玛克辛立即看向史蒂夫所在的房间——所有的裁判也应该要和冠军庆祝的,但她没在那找到皮耶罗的身影。
鸿睿斜眼看着突然慌乱的玛克辛,嗤了一声,“他一看就知道了。”说完鸿睿调转鞋跟快步离开,他不能忍受和玛克辛再多待一分一秒。
鸿睿沉着脸,一言不发。他无意与任何人寒暄,也无心商谈公事。通往电梯的路上他没见到几个人,而那些人看到他的神情后也都知趣地没发任何声响。
他在电梯里按下关门键之后,他看到了亚当。
亚当不再穿着白色厨师服,他已经换上鸿睿见过的那套黑色皮革防风服。以黑色为主的皮夹克肩膀上有一道黄色色带。那条黄色的色带沿着左臂横穿肩膀一直蔓延到右臂,非常醒目。亚当抱着头盔,正穿过一扇门。
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见面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他看起来和以往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比赛失利的原因,亚当看起来消瘦了些,精神萎靡。
几乎在同一时间,亚当也看到站在电梯里的鸿睿。他停住了脚步,挺直身体眼里骤然射出光彩。但亚当并没有立刻跑过来,他站在原地迟疑。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亚当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亚当本该在里面喝香槟,和所有人庆祝。是他的错。
鸿睿移开视线,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亚当。门还没有关,他焦躁地又按了几次按钮,想还要等多久这该死的电梯门才会完全关闭。
“等等,杜卡斯博士。”亚当快步走过来:“鸿睿,等一下。”
鸿睿装作没听见,低头专心地研究电梯地板。他听见了跑动的声音,谢天谢地,电梯门终于在亚当到达之前彻底关上了。鸿睿松了一口气,今晚终于有一件事情顺了他的心意。
*注一:这道菜来自Historinthal(厨神的盛宴),书中的名字是香料鸽。在二星米其林餐厅DinnerByHB可以吃到。这本书讲了不少英国饮食历史,里面的每一道菜都有自己的历史,渊源。我相信英国古代是曾经有过很辉煌的烹饪技巧的,只是被遗忘了。HB在书中搜集了不少古菜谱,在复原古菜谱的同时注入了现代元素。大部分书中所提到的复古菜都可以在DinnerbyHB吃到。
Chapter24恩典(二)
外面一片黑暗,正下着暴雨。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你的雨伞不幸被风吹跑,还没等到你捡起伞,全身就已经湿透了。
因此大部分司机都开得很慢,一年里只有这几天,人们才会把座驾开得比最高限速要慢得多。外面又湿又冷又黑,即使是周五也没多少人愿意在外面呆着。大部分的人已经回家,少数人则刚刚和朋友同事吃过晚饭,带着酒足饭饱后的餍足慢悠悠地回家。
鸿睿心里憋着一口气。他持续超车,一直到前面没有任何车辆时他才松开油门。他任车子滑行减速,回归慢车道中。
白花花的雨水像是要将车身吞没一样扑在车前窗上。雨刷达到最高工作速度,奋力和雨水搏斗。他仅仅能在间隙里看清路况。
这天气真是糟透了,又冷又湿。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样的天气里载过一次亚当。那时亚当拘谨地坐在他身边,偶尔抬眼偷偷打量他,一副想要说什么,又按捺着的模样。当他转头看向亚当的时候,亚当又会别开头。他能听见亚当时重时轻的呼吸。他对人没有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但回想起来,他却对亚当的欲言又止突然产生了兴趣。
而今晚,亚当却要在这样的天气里骑车回家。想到这里,鸿睿又想狠狠地踢自己一脚,责备自己没有在看到下雨的时候停下来给亚当打个电话。
事已至此,他只能安慰自己,亚当是一个成年人,并且他看起来对摩托车非常有经验的样子,自己完全不必担心。
鸿睿调整电台,好改变车里和夜色一样浓重的气氛。超车道上亮起一盏灯。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一辆摩托车从黑暗里浮现,逐渐逼近,眼看就要越过鸿睿的车身。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车开的很快,却有人比他更快。那位骑士一定是很赶时间,又或者是像鸿睿一样心情不好,否则他不会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玩命行驶。
前方交通灯突然转黄,鸿睿踩下刹车。那摩托车刹车时,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溅起的水花甚至飞到了鸿睿的玻璃上。他终于在鸿睿旁边停稳。鸿睿看到骑手穿着一整套摩托车专用防风服,纯黑的夹克上有一条黄色色带从左臂上方延伸到肩膀。他左臂还带着一个美国66号公路的盾形徽章。亚当的身上也有一个66号公路的纹身。在他给亚当推拿时,他看到亚当右肩上有一条被描绘的极为精细的公路。旁边是一个盾形标志:66号公路。鸿睿去过美国好几次,那却是他第一次留意66号公路。那条公路一定是很美。
那个骑士弓着身体,一手扶着把手,一脚踩在地上撑着车身。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抹去头盔上的雨水,一边侧头打量鸿睿的车。他的脸庞清晰了极短的一瞬间,鸿睿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侧影,那像极了亚当。
鸿睿急忙扭头看回前方,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他的车,那位骑手的视线无法穿透黑色玻璃看到他。
红灯变绿,摩托车发动引擎,在鸿睿还没起步的时候就已经驶出了五六米,远远将鸿睿抛在后面。那红色的尾灯朝前行驶一小会,然后转弯拐入路边的一个加油站。
那一定不是亚当。鸿睿继续向前,直到他开上环城高速。
高速路上没有车,自然也就没有光。前方和来路都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哗啦作响的暴雨包裹。在这样的环境下开车很容易疲倦。在这样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听着雨声,鸿睿逐渐放松下来,他血液里愤怒,挫败,愧疚等情绪趋于平静。车厢里气氛不再尖锐,精疲力尽过后的静定感逐渐蔓延开来。鸿睿调整电台,试图找到一些强劲的音乐好集中精神。
他忍着倦意又开了一阵,他离出口已经很近,只要再行驶二十几分钟就可以倒在自家沙发上,喝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开始那声音很轻,隐藏在暴雨的噪音里。后来那轰鸣声逐渐清晰,由远而近。数秒之内他就看到一盏黄灯从后方超车道追上来。在那位骑手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夹克上的黄色色带像一道金色闪电划破黑暗。
那就是他在交通灯前遇见的哪位疑似亚当的骑手。伦敦那么大,什么样的巧合才会让他们走在同一条道上,而那条道又恰巧是鸿睿回家的必经之路。先前鸿睿用电梯门甩掉了亚当,现在他追去鸿睿家要一个说法也像是亚当会做的事。
那个骑手变道,在鸿睿前方奔驰,仍未减速。倾盆大雨从天空倾倒,试图填满两个人之间空隙。他的速度太快,比最高限速至少快了十英里。在这样的雨夜,在可视度严重下降的情况下,只要出一丁点的差错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鸿睿向着摩托车闪了几下车头灯,提醒他的速度。如果是亚当的话,他希望亚当能够注意到自己的车辆,可他再次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惯用车,亚当认不出来。摩托车仍然保持速度向前行驶。鸿睿试着提速追上去,但轿车的加速性能完全不能和摩托车相比,摩托车尾灯仍然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鸿睿追了一会,最终放弃。
毫无预警地,前方黑暗里突然亮起警示红灯。那红灯反复闪烁,在黑暗里极为触目惊心。
鸿睿陡然坐直身体,他臂上的毛发都为这变故立了起来。他小心刹车减速,变道至超车道,好避开事故车辆。那离他要离开的出口已经非常接近,他联想到那辆摩托车,心里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头一次他在高速公路上打开远视灯,试图将前方路况看得更加清楚。
高速公路上竟然有人站在路边,就在他之前所在的慢车道上。而更远处,他看见了一辆摩托车正倒在地上,就在超车道上!
“操。”鸿睿脑中一片空白,他用了最大的力气踩下刹车,死死地控制着方向盘。他顾不得担心在这样的天气下车身是否会打滑失控。
“停下,停下,快停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呐喊。他的视野不断地晃动,摩托车像是慢放的老电影,在一帧帧慢放的影像里越来越近。他终于能清楚地看到摩托车正倒在地上,被肆虐的雨水任意洗刷,而摩托车手不见身影。
轮胎在地上发出抓挠般的尖叫,他盯着摩托车,死死控制车身。在他很接近的时候,车身陡然一偏,撞向了隔离带。轰然一声巨响之后,他只看见一片雪白。
“你还好吗?”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那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有人正坐在过山车上对他喊话。
鸿睿睁开眼睛,一个满脸雨水的陌生男人正扶着他副驾的门,担忧地看着他再次问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鸿睿挣开安全气囊,抹了一把脸。他前额刺痛,哪里像是狠狠地挨了一拳。他在打拳的时候经历过类似的打击,很快就从这样昏沉的状态调整过来。鸿睿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头部发麻和手腕刺痛之外他并没有哪里特别僵硬不适。他迅速回答:“我没大碍。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事故,有人上高速的时候没看到摩托车。”
鸿睿这才想起来那辆摩托车。“天啊,亚当。“他奋力推门,发现他的右车头撞上的隔离带,车门已被堵死。他打开警示灯,拉上手刹,从副驾爬出去寻找骑手的身影。
他很快就看到在摩托车前面几米的地方,躺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在大雨的冲刷下毫无反应。他的身体边有一些不同于雨水的暗色粘稠液体,鸿睿不知道那是车油还是血液。
鸿睿冒雨冲过去,“千万别是亚当。”他想。然而当他看得越来越清楚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盛。那骑手仰面朝天,穿着黑色夹克,肩膀上一条黄色色带,他的大腿正用一种极不正常的方式扭曲着。这像是一击平勾拳直击鸿睿的头颅,他差一点摔倒在地。
鸿睿咬牙跪倒在骑手身边,极力忽视心中失了边界迅速膨胀的恐惧。他强迫自己镇定,好拉下夹克拉链去摸骑手脖颈的脉搏,但一无所获。那个男人也跟过来跪在一边。他在雨里冲着鸿睿喊:“我已经打了急救电话。”鸿睿点点头,回喊:“我来做急救,我要取下他的头盔,你帮我固定脊椎。”
那个男人点点头,按着鸿睿的指示托着骑手后脑。鸿睿打开面罩,小心地除去了头盔。头盔下露出来一张苍白发青的面孔,一头半长的头发浸透了雨水,水藻一样浮散在水中。他的嘴唇发白,双目紧闭,但谢天谢地那不是亚当。
鸿睿松了一口气,可他很快又提起了心,这位骑手和亚当是同样的年纪,身材相似,亚当很有可能也会卷入这样的事故,只是不在他的眼前。
没有任何呼吸,至少他没感觉到。
这可能是亚当。亚当是不是也躺在某条公路上,生死未卜。该死,他不能这么瞎想。
鸿睿拉开骑手全部夹克拉链,露出下面的衣物。现在他能看到衣服上新鲜的血迹,显示有伤口。“我来做心肺复苏,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如果有的话,就找到源头用手压着止血。”那个男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是鸿睿这辈子所经历的最为焦灼绝望的十分钟,那个男人撩开年轻人的衣物,查找伤口。鸿睿按压他的胸口做心肺复苏。他完成了一组按压过后,鸿睿毫不犹豫地附上年轻人的嘴唇,将空气渡入骑手的呼吸道。
他直到做了之后才意识到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但他来不及多想,“一次……”他数着次数,检查胸膛是否起伏,一边计算还要做几次人工呼吸才转换到下一组心肺复苏。
鸿睿有很多年没有吻过别人。他没想到再一次碰触他人的嘴唇竟然是通过人工呼吸这样的方式。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很冷,雨水溅在他脸上,带走了他的体温。这样极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更为深切的感受对方生命垂危的不详事实。
而他与亚当相似的这个事实,则让鸿睿在接触他的时候心中充满不可名状的恐惧。他嘴唇下的就像是亚当的嘴唇,就像是亚当的嘴唇正在逐渐冷却,就像是亚当的心脏毫无回应。他能看到是亚当正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地躺在粗粝的公路上。他做了好几组心肺复苏,年轻人的心脏仍然没有自主搏动的迹象。
他不顾自己膝盖发疼,他甚至没发觉自己一直按压的手掌里有玻璃渣,他不住咒骂,一面焦虑地打量着年轻人。他希望得到一些回应,但什么也没有,年轻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那让他越来越绝望,越来越焦灼,他甚至开始怨恨自己手头没有合适的急救工具。他一直持续按压直到急救人员把他拉开,他们甚至使用了一些力度强迫他放开年轻人。急救人员剪开夹克里面的衣物,露出下面苍白而沾满血迹的皮肤包扎伤口止血。
那没有纹身,鸿睿死死地盯着年轻人的前胸,那里干净苍白,连一点纹身的迹象都没有。
他们将年轻人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其中一个急救人员看了一眼鸿睿说:“你也受伤了。”他们又把鸿睿推上了车,让他坐在角落。
他们擦干年轻人身上的水珠后,在他身上粘贴各种电路准备使用电击除颤。机器发出机械而冷酷的声音,“Clear。”尖细的警告过后,年轻人因为电击向上拱起胸膛后,又重重跌回担架上,像是一个死人。人只能接受三次电击除颤,而第一次电击是最有效的。他的生死像是悬于这台电子仪器。
鸿睿心中的恐惧在此刻上升到了顶点。他知道这不是亚当,可是他的心仍然在尖叫:“拜托,该死的给点回应!”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说出了声,但眼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上的心电图波纹。
持续直线的心电图上闪动了一下,快的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是屏幕故障。随即波峰跳了出来。机器不再鸣叫,终于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好了。”有人宣布。鸿睿也松了一口气。他瘫倒座位里,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他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他这时才觉得自己受的伤也许比他想象中要更严重一些。
鸿睿没有想到会遇见卢迪。(*注一)
他和那个年轻人一起被送到急诊室,那个年轻人很快就被送入了帘子后面,而鸿睿坐在隔壁的诊疗室。鸿睿淋了雨,全身湿漉漉的。他正将自己包在厚厚的毯子里。诊疗室并不冷,可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头上还包着纱布——他似乎割破了自己,急救人员简单地给他清理了一下。卢迪经过时看到了他。卢迪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鸿睿?”
鸿睿应声抬头。卢迪立刻跑进来,他焦急地在鸿睿面前蹲下来,皱眉打量着鸿睿:“鸿睿,你怎么了?”
卢迪身后的护士一愣,也跑过来小声说:“莱顿医生,我们要立刻接病人去手术室,情况危急。”
“我没事,卢迪。”鸿睿极力想要微笑,表示自己没事,但是他看到卢迪眼中的担忧更甚。鸿睿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经历了那样的危机和恐慌后,突然看到熟悉的人,则让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感。他就像是一个生病的孩童,无比渴望有人能代替这毛毯抱住他,好让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眼下是温暖而安全的,而他可以放心的休息,一切都会变好。
就在说话的这间隙,鸿睿又听见了机器的尖鸣——他在救护车上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这代表有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不行了。”有人在呼喊。
有人迅速给出一连串的救护指示,鸿睿听见了滚轮在地上滑动的声音,忙乱的脚步声。那噪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年轻人所在的方位。
“快去找莱顿医生!”
“他急需手术!”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传到鸿睿耳里。
毫无预警之下,惊惶突然将他攫获。寒意渗入他的骨髓,让他肌肉绷紧。。他像是又回到事故现场,正孤注一掷地跪在雨里为年轻人做心肺复苏。他原本以为到了医院就代表那年轻人已经安全了,但他没想到对方仍然在生死之间徘徊,那个年轻人仍然可能会死去。鸿睿突然握住了卢迪的手,急切地说:“卢迪,我和那个年轻人一起来的,他情况很不好,天啊,你一定要救他。”
卢迪站起身,冲着鸿睿点点头后迅速跑过去。过了一会帘子刷地一声被拉开,卢迪和好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快步离去,还有人正跪在年轻人的身体上给他做心肺复苏。卢迪看起来很镇定,鸿睿并不能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情况是否真如他所见那样危急。
担架床的滚轮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新鲜的血痕,一直蔓延到鸿睿看不到的地方。
而他们先前抢救年轻人的地方正大喇喇地敞开着,地上洒满医疗废品,到处是凌乱的红色脚印,宛如战场。
那件摩托车夹克已被彻底剪开,被遗弃在地板上,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身体。(*注二)
如果那是亚当,他还未来得及告诉亚当玛克辛所做的事情。不,这不重要,他还未告诉亚当,他有多么想念他。他还没有告诉亚当他一直都想要回复他的短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念亚当的笑容,他想念亚当头发间温暖的气味,他甚至想念亚当给他做的那个派——虽然那一开始让他恼怒不已,但他在回味时又感觉到一丝隐秘的快乐。他越想越觉得他和亚当之间的回忆少的可怜。他想要带亚当去他喜欢的哪家旧书店,他想和亚当分享书店里陈旧又让人觉得安稳的气氛。他想要带亚当去马赛,去他最喜欢的那家小酒馆一起品尝那里的菜肴。亚当为鸿睿烹饪过好几次,他也想要给亚当做一顿饭——不是给客人的那种,而是他母亲教会他的菜肴。
如果那是亚当,一切可能都为时已晚,全因为他的犹豫和畏惧。
那不是亚当,但那可能是亚当。鸿睿凝视着那件衣服好一会,然后用手掌盖住自己的脸,他感觉到脸上的湿意。而他不知道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注一:卢迪的姓氏是莱顿。之前在早餐里面有提及估计没什么人记得。他的名字写作RudyLighten。
*注二:摩托车非常危险,所以请小心驾驶。
Chapter25恩典(三)
亚当接到电话时,他刚进家门。他正坐在楼梯上向后倒去。亚当抬起手掌盖住脸,心想,天啊,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想起他在回家前所看到的那一幕。他当时就站在电梯门另外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一点点关闭,直至吞没鸿睿最后一点身影。鸿睿全程都没抬头,他只是看着地板,仿佛在思考一个生死攸关的重要问题,完全没有看到半米之外的亚当,也没有听见亚当的声音——亚当对他而言无足重轻。
但亚当认为鸿睿应该是看到了自己——虽然间隔很短,但鸿睿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后才转开头。但他也不是那么确定,毕竟之前他一直在琢磨比赛结束后,要用什么样的借口去再度接近鸿睿——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去Ali.了,自然也不会有机会进入实验厨房。他想的太认真,鸿睿闯入他眼中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好几天不见所产生的幻觉。
鸿睿穿着黑色的晚礼服,打着领结,全身上下都像是在发光。他穿的正是那套在亚当梦里反复出现的黑色礼服。但是鸿睿的表情,又或者是他的身体语言,充满了压迫感。他像是一个行走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发。
亚当不由得犹豫了。因为他自觉清楚鸿睿愤怒的原因。即使鸿睿给了他许多优待和帮助,他仍然输给了别人——这简直不可原谅。鸿睿一定是既失望又愤怒,所以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
亚当瘫倒在楼梯上,盯着天花板悲伤地想: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和鸿睿之间到此为止。他一点也不想让事情就这么结束,但他无能为力。
电话铃响了,亚当一开始想要忽视掉它,自己静静。但最终亚当在卢迪挂掉之前接通了电话:“卢迪,我是亚当。”
卢迪非常着急,语速很快:“亚当,你来我医院一趟。鸿睿受了伤,正在急诊室等待治疗。”“他怎么了……”卢迪预料到了亚当会问什么,在亚当开口之前就匆匆打断亚当:“他没事,就是一些擦伤。他淋了雨,你要是能带些干衣服给他换就太好了。我要赶着去给别人做手术,没时间多说。”
亚当听见了一些背景噪音,像是有人在叫卢迪的名字。还有哗哗的水流声,有人正在洗手。“我这就来。”亚当答应下来,匆匆跑去自己的卧室找干衣服。
“外面正在下雨,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慢慢过来。”卢迪再次强调:“他真的没事,亚当。”
说完他挂了电话,亚当看着手机,仍然有些懵。然而他对鸿睿的担忧战胜了一切其他的情感。他振作起来,迅速打包几件干净的衣物,重新穿好摩托车装备朝外面走去。
鸿睿坐在诊疗室,医生让他解开衬衫,躺下按压腹部检查是否有淤血肿痛。医生又用手电筒照看眼睛,还将他头上的纱布取了下来,用手在他头发里细细地触摸,检查是否有其他未被发现的创伤。陌生人的碰触让鸿睿感觉烦躁而又不安,而他也讨厌和人分享他的不适和弱点。但他身处医院,只能忍受对方的问题,尽力配合检查。
“我可以走了吗?”鸿睿等医生完成了诊断之后说,低头扣好湿漉漉的衬衫扣子。他头疼厉害,眼镜变形,视野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无比迫切地希望可以马上回家,在一个熟悉的地方躺下休息。他也无比渴望能马上洗一个热水澡,让冰冷的身体在热水的怀抱中逐渐暖和起来。
医生一边填着病历表,和善地对他说:“还不行,杜卡斯博士。你有轻微的脑震荡。我想让你留院观察一晚。在接下来的48个小时之内,你必须有人陪着以防出现抽搐等其他症状。我听说你是独居?那样的话,我必须要让你多留几天。手上的伤口不必担心,我等会让一个护士过来包扎。”
他留意到鸿睿仍然穿着湿漉漉的衣服,黑色礼服全贴在他身上。医生又补了一句:“我让人拿病服给你,换了衣服以后你会感觉好一些的。”
鸿睿抿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地坐在原地。他木然地把手递给护士,让她摆弄他的右手。他的身体麻木的像是不属于他。他的灵魂抽离出肉身正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他自己接受包扎。他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试图找到一些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进入他的视野,有人站在不远处的分诊室。那里人来人往,只有那个人站着不动吸引了鸿睿的注意力。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肩膀上有一道黄色色带从左手一直蔓延到右手。那人没有带头盔,头盔被提在手上。他正焦急地转头四处查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那是亚当。那是真正的,鸿睿所认识的那个亚当。亚当就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地方,脸色红润,健康而充满生机。
“亚当。”鸿睿喊了一声,他尾音发颤,带着极度的不确定。这声音很轻,能听见的只有他自己和面前的护士。然而身处人流中心的亚当听见了这声呼唤,他像是心有灵犀一样的转头看向这边。
鸿睿站起身,亚当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
鸿睿侧头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夹克仍在原地。走廊上的痕迹已被擦干净,但诊疗室的地板仍是血色未干。鸿睿来不及想亚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绕开护士,冲上去将亚当一把按入他怀中。
亚当的夹克上有冰冷潮湿的雨水,这让他又想起了之前的经历。但是亚当的脖颈就在他脸边,亚当的皮肤是温暖而干燥的。鸿睿的嘴唇贴在亚当下颌,一阵阵稳健有力的脉搏透过他的嘴唇将震动传到他的心里。亚当是鲜活的,温暖的,正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他已体验过一次失去亚当的感受,如今他用力拥抱亚当的样子就像是怀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愿意放手。
他因过去而迷失,刚被亚当寻回。
他曾恐惧而盲目,终于得见光明。
及时行乐,这是皮耶罗的话,只因人生苦短,错过就无法重来。
而眼下一切时机正好,亚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这里,宛若天赐恩典。
一开始亚当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亚当的夹克内含护具,那能为他减少冲击,降低所受伤害。然而鸿睿抱着他的力量极大,让亚当的防护服紧到了一个难以呼吸的程度。而当鸿睿的嘴唇压上他脖颈时,他不太确定是因为鸿睿的力量,还是因为他俩过于亲密的距离让他感觉快要窒息。他像是对鸿睿意义重大,他像是鸿睿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一动也不敢动,对鸿睿突然爆发的情绪有些手足无措,鸿睿的镜片开裂,眼眶发红,他从未见过鸿睿如此狼狈的样子。鸿睿现在甚至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崩溃破碎。但他愿意给鸿睿一切他所需要的。亚当手指贴上鸿睿的脊背,小心地环住他。他没有多问,只是向着鸿睿耳语:“鸿睿,我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这番低语让鸿睿混乱而无序的情绪突然安顿,一一归位。亚当让他领会恐惧,亚当让他陷入此刻的恐慌无助的境况里,但同样是亚当为他消除恐惧,重得安宁。
他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慢慢沉入亚当的头发里,攥着一小撮头发。那有些刺痛,亚当轻哼一声并没有试图挣开。他像是受到了鼓励,抬高鼻子贴向亚当耳后,终于闻到了亚当头发里那丝在厨房沾染上的烟火气,那里甚至还有一些汗意。这些温暖而干燥的味道让他终于感觉到踏实和安全,他像是回到了家,全身紧绷的肌肉都在亚当的怀抱里逐渐放松。
他们拥抱了很久,鸿睿留恋亚当的温暖,而亚当沉迷鸿睿的亲近。直到身后的护士用力地咳了咳,“杜卡斯博士,你的伤口还没包扎完。车祸后向男朋友寻求安慰是很正常的,但是麻烦你给我两分钟,再有两分钟我就包好了。”
鸿睿和亚当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处境。鸿睿首先松开了手臂。
亚当听见了护士的话,他慌忙为鸿睿辩解说:“我们不是那样……”
鸿睿什么也没有解释。他的脸上仍然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睛也有些红,但先前那副让亚当惊骇的无助神情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一言不发地将手臂搭上亚当的肩膀,身体依过去。亚当见状连忙扶着鸿睿,一步步挪回他先前的座位。
那位护士笑着拿起先前的纱布,捧着鸿睿的手掌继续包扎。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必掩饰,这位先生。我们这里生离死别实在是太常见了。你会发现在病痛面前,性别其实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有人陪伴着你,有人爱着你,有人能让你在最痛苦软弱的时候,让你感觉到一点安慰——那才是最重要的。”
亚当看了一眼鸿睿,鸿睿一边的身体仍然靠着他,但是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仿佛他正坐在实验厨房的沙发上阅读研究。亚当看不出鸿睿的真实的想法。
鸿睿看着护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突然开口澄清:“我们并不是一对。”
这是事实,但亚当心仍为此感到疼痛。然而鸿睿的声音还是让他沉迷,让他想要听更多从那双嘴唇里面说出来的话语——即使是残忍的能够割伤他的话语。亚当感觉有些难堪,他避开护士的视线,低头看着地板想:刚才的拥抱对鸿睿而言算什么呢?还有那个印在他脖子上的吻?但他也就只在心里想想,他什么也不会问,因为他不希望自己在鸿睿面前看起来像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女学生。
鸿睿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却很清脆。他像是挣脱了一切枷锁正展翅翱翔的鸟儿一样轻快地说:“那是因为我们从未出去约会过。”鸿睿凝视着亚当的脸,收敛了一部分的笑意让他看起来更慎重。他问:“亚当,我在想,等我的伤好了,你想和我一起去莱斯特广场看一场电影吗?我们看完电影以后可以去周围的书店和苹果集市逛逛。”
“这是……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亚当骤然抬头。他睁大了眼睛,打量着鸿睿的表情,他的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细线,“当然,老天,当然!我猜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晚饭?”
“如果你不必做晚市的话,亚当。”
“我会找出时间来的。”亚当怕他改变主意,连忙说:“鸿睿,我完全可以暂时关闭餐馆,等到新年后再开业。卡拉不会反对的,她想去泰国想去很久了。我也很久没有休假了。”
“好啦。”那位被忽视的护士终于包好了最后一块纱布,她神色如常地站起身,“男孩们,很抱歉通知你们,你俩的约会计划有变。杜卡斯博士,你今晚必须留院观察,如果你希望的话,你的男朋友可以留下来照顾你。”
亚当抢在鸿睿前面回答:“我能留下来真是太好啦。谢谢你!”他说完后才发现护士其实是在问鸿睿的意见。他便抿着嘴唇,满怀希望地冲着鸿睿笑。
鸿睿以微笑回报,他捏了捏亚当的手,握了上去,又向护士点头。
亚当迅速回握他的手。
护士看着他俩的互动,笑眯眯地对他俩说:“在人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后,如果头晚不睡觉的话,能减少得PTSD的可能。你可以和你男朋友多聊聊天。他有轻微的脑震荡,你要留意头疼,惊厥,抽搐,瞳孔不规则的症状。如果头疼的厉害,我可以开些药。”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杜卡斯博士,莱顿医生为你安排了一间病房,请随我来。”
亚当扶着鸿睿走到一间单人病房里,窗户很大,附带独立的卫生间。如果不是使用了淡蓝色的床单被罩,这看起来就像是酒店的单人房。亚当还是第一次在公立医院看到单人病房,他很好奇,对护士说:“我一直以为你们只有大病房?”
“这是收费的项目,附加很难预定,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护士指出呼叫铃的地方,又说:“今晚是我值班,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明早会有医生来查房。”
亚当小心扶着鸿睿,让他坐在病床边。并将自己的头盔和背包放在一边的立柜上。病床旁边有一张椅子,那就是亚当过夜的地方了。
她又告诉亚当怎么样调整病床的高度,升起床头。最后她看着亚当交代:“哦,忘了和你说,杜卡斯博士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也不能参与剧烈运动。男孩们,晚安啦。”
她向着亚当眨了眨眼,轻轻关上门。亚当一愣,他立刻为自己辩解:“她是在委婉地告诫我吗?我没有打算……”
可事实的确就是这样,他们独处一室,还有一张床。
鸿睿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开始解自己礼服的扣子。亚当很快就明白他是要换衣服,走过来帮鸿睿。上衣是简单的部分,因为他能看到鸿睿胸腹的淤青。偶尔碰到皮肤时,亚当也因为担心弄疼鸿睿无暇顾及其他。
裤子是最艰难的部分,鸿睿不便弯腰,亚当帮着他脱掉裤子和鞋袜,还要用毛巾为他擦去身体上的雨水。鸿睿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亚当面前,而他一点也不扭捏。
鸿睿一眼看去像个学者,但亚当从卢迪口中得知他练习综合格斗。鸿睿也和亚当印象里的拳击手相差甚远。他没有任何隆起的让人觉得突兀的肌肉,在他的皮肤和骨骼之间,只有精瘦的肌肉。那些肌肉都不是为了炫耀而存在的,它们经历了千锤百炼,在牵引时展示出含而不发的内劲和耐力。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是一个壮硕的人,鸿睿非常瘦,瘦得让亚当觉得他皮肤下面的脂肪也被压缩到最低值,好为肌肉腾出空间。这让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少年的身体还要修长流畅。
亚当一开始没控制住自己多看了几眼,后来他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盯着皮肤上的水珠,只管专心擦干,直到他看到了膝盖上的淤青。鸿睿留意到他看着伤口,便主动说:“当你跪在地上给人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伤口。”鸿睿指了指膝盖,和手掌。
“当时一定很痛吧。”亚当喃喃地说,看起来有些难过。鸿睿笑了笑,深深看了亚当一眼,并没有多说。
亚当帮他换上病服,在鸿睿躺下了之后才说:“卢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只是擦伤。我没想到你伤势那么严重——你看起来像随时都会倒下。我应该快点过来的。”
“的确只是些皮肉擦伤,很快就会好的。你早些过来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亚当。”鸿睿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亚当过来,“虽然地方有些小,但你想和我一起躺着吗?”
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个夜晚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面度过的。这似乎是很煞风景的事,但亚当觉得非常完美。病床很小,对他们而言正好,适合相互依偎。
一开始亚当紧张激动得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手脚。他们一人占了半边床,膝盖碰着膝盖。这个距离并不像是情人,更像是亲密的朋友在同一张床上抱着被子聊天。
亚当打量着他,手臂放在被子外面,动了一动歇在他俩之间被子上。亚当声音很轻:“鸿睿,这不是一个梦,对吗?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没机会了。”
鸿睿拉着亚当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我明天还会在这里。”
亚当一遍又遍地,用指腹摸着他的脸,逐渐放松下来,他朝鸿睿挪过去,靠的更近。
他们像是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说比赛和工作,而是聊了许多平日不会说的话题,鸿睿问了些66号公路的事情,亚当给鸿睿讲了些沿途他很喜欢的景色和地点。
他们额头相抵,双腿交缠,看着对方的脸上都带着笑意。鸿睿认真地听亚当在旅途之中的见闻,到最后来,他的眼帘下垂,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温柔的阴影。“睡吧。”亚当本应该唤醒鸿睿,但又觉得他经历了这一夜,一定是很累了。亚当抚摸着鸿睿的背脊,安抚着他。鸿睿迷糊的嗯了一声,挨着亚当沉入睡眠。
亚当看了好一会鸿睿放松的神情,满眼满心都是温柔和欢喜。他在鸿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后,拧灭灯,自己也闭上眼睛。
鸿睿懒洋洋地享受着亚当的体温,他在昏昏欲睡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吻。但他觉得很舒适,一动也不想动,只是微微翘了嘴角作为回应。
下一秒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巨大地,毫无预兆地恐慌再次攫获了他。他身体一片冰凉,挨着亚当的半边身体突然发麻,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周遭有一种荒谬的扭曲感,之前的安逸和温暖像是一个梦,他现在仍然在那条黑暗的高速公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心肺复苏。
“亚当。”他突然喊出了这个名字。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毫无生机,就像是一个死人。冰冷的雨水溅在他的脸上,寒意和恐惧一并渗入他的骨髓。他松开手,想摇醒那个年轻人,但他不能,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开始奋力挣扎。他必须挣开,亚当的生命悬于他掌下。“我在,鸿睿,我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喃喃地说:“鸿睿,我就在这。”
有人的手指在他发间穿行,有人的手掌在他背脊上安抚,那人的身体温暖而坚韧,那人的声音稳定而温柔,一遍遍地向他保证:“鸿睿,我在。”
他的视野仍是一片黑暗,但不再冰冷而绝望。雨水消失了,那个年轻人也消失了,他所能感知的只有周身的暖意和背后的抚摸。这样的黑暗是舒缓的,让人安心的。他将脸埋入热源,他本该就这么睡去,但他的意识又挣扎了一次,他急促地说:“亚当,别再骑摩托车了。”
轻拍着他背脊的手掌突然停顿,然后奋力一拉。他在那个温暖的热源里沉得更深,被裹得更紧。“我答应你。”那人慎重地说。鸿睿得到了保证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仅存的一丝焦虑得到了安抚,终于沉沉睡去。
当卢迪拖着工作了一整夜的身体走进这间房的时候,他看到病床正躺着两个人。床上两人侧着身体,手臂交叠,手指相扣,正前胸贴着后背地蜷在一起,睡得正香。鸿睿的下巴贴着胸口,低头的模样显得谦恭而温柔。亚当的半边脸隐藏在鸿睿的黑发里,侧着的嘴角正含着一抹笑——像是做了一夜的美梦。
卢迪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一会。他们的幸福来的简单而纯粹,只要有一张可供栖身的床就对这个世界别无所求。
空气里盈满香甜的蜜糖,他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疲倦的身体重新变得轻盈起来。卢迪看着他们相互依偎的身体,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轻,像是鸟儿在水上踩下的爪印,溅起无声的涟漪。
他小心关上门,退了出去。
PS:其实呢,下面这段不适合放到正文,但是可以拿来做一个小插曲:
亚当醒来时感觉这房间里面有些异样。他侧头就看见卢迪正捧着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正看着他微笑:“早安,亚当。”
亚当刚醒来哪受得了这样的惊吓,他后退一些,就从病床上翻了下去。这动静惊醒了鸿睿。鸿睿也揉着眼睛清醒了过来。
“早安,鸿睿。”卢迪说。
鸿睿皱着眉毛,不太高兴早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卢迪在这里。他侧头看见亚当仍然在地上,反问卢迪:“你怎么在这里,卢迪?”
亚当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个被训导的学生一样迅速站直身体说:“卢迪,早上好。”
亚当又看向鸿睿,甜蜜地笑了,“早上好,鸿睿。”
鸿睿抬起手,亚当立刻凑过来扶他。鸿睿拉下他的脖子,在亚当的额头印了一个吻,“早上好。”
“我给你安排了一间病房,不是拿来给你俩滚床单用的,更不是让你们在我面前秀恩爱的。”卢迪夸张地叹息了一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看了一眼赤脚站在地上的亚当,“谢天谢地,你还穿着裤子。”
“我没有……”亚当想要为自己辩解,鸿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打断了亚当的话:“你轮值结束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我这就走,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手术的结果。”
亚当能感觉到鸿睿的背脊突然绷紧,又因为卢迪的下一句话重新放松:“他没事了,虽然情况一度很危险,但是他挺了过来。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和状态都很好,在ICU观察24小时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谢谢你。”鸿睿伸出手。
卢迪握上去,他笑的很真诚:“不客气,以后我带人来吃饭,你俩的店都给我插个队就可以了。”
——
恩典就写完啦。
这几章的名字叫做恩典,是因为奇异恩典(AmazingGrace)这首歌。
歌词前两节写作: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拯救我等罪人。
我曾迷失,今被寻回;我曾盲目,今得看见。
恩典教我心存敬畏,又为我消除畏惧。
恩典于我初信显露,真是何等宝贵。
Chapter26法国情人
这已经是亚当换的第三套衣服。他最先拿起来的是一件灰色西装外套。休闲西装外套配深蓝牛仔裤能让人看起来很精神,又不会过于隆重。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男伴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可靠,亚当穿那套衣服得到过不少女性的称赞。可当他的约会的对象不仅比他年长,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这就不再适用。亚当拿起一件红黑两色格子衬衫在镜子前比划,那让他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想也许剑桥的学生们常这样穿?
鸿睿会喜欢这样的打扮吗?他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镜子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亚当,你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卡拉在楼下提醒他,“女孩子也许不介意你穿什么,但第一次约会迟到绝对不可原谅。”
“卡拉,你来帮帮我看看衣服,求你了。”
卡拉一边抱怨,一面地踩着楼梯慢悠悠地踱上来。亚当盯着门口,心急如焚,“你快点好吗?我要迟到了。”
“你一共也就只有那么些衣服,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挑的。不过说真的,等我从泰国回来后可以陪你去添置些行头。”
卡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格子衬衫,就说:“放下那件,除非你想要让你自己看起来像个带着女朋友出去约会的高中生。”她从床上那堆衣服里拎出一条靛蓝色牛仔裤,“穿这个,然后配那件棕色皮夹克,鞋子随便,关键是这条围巾。”
她扯出一条墨蓝底浅蓝条纹的围巾,上面唯一的一条棕色条纹极为显眼。
亚当冲去浴室换了裤子,套上了黑色帆布鞋。他还想凑到镜子面前看看整体效果,卡拉便把他推出了门外:“你要相信你姐姐我的眼光,亚当,再不出门你就真完了。”
亚当忐忑不安地站在鸿睿的门前,他已经期待今天期待了好久,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又一次查看手机,正好五点整,一秒也不晚,一秒也不早。
亚当按响门铃。
“晚上好,鸿睿……”亚当不等门完全打开,就笑着打招呼。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血液聚集到他脑中,让他有些头重脚轻。
门完全打开了,露出一个女人的脸——那是小简,亚当的笑容停在脸上,呆在门口。小简看到亚当立即说:“亚当,你快进来。鸿睿还在楼上换衣服。”
“好。”亚当点点头,小简在他身后关上房门。亚当看了一眼小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心中疑惑为何她会出现在这。
鸿睿在医院留院观察的那个夜晚,简在鸿睿的病床门外等了一夜。她显然是被护士告知鸿睿不便会客,即使知道鸿睿已经无恙,她仍然坚持在病房外等候。等到亚当搀扶着鸿睿开门出院时,小简从座位上起身冲过来抱着鸿睿哭得泣不成声。她还为鸿睿带来了替换的衣服——不仅仅是内外衣物鞋袜,她连牙刷等洗护用品都没落下。
简虽然和蔼,可她冰霜女王的头衔也说明她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鸿睿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地安慰着她,向她保证自己没事。站在一边亚当震惊得头脑一片空白。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原来小简竟然能够进到鸿睿家中拿他的换洗衣服。
直到小简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睁大了眼睛。亚当立刻挣开鸿睿的手。
“他今天有点晚。”小简看了一眼楼上,“鸿睿对现在在做的这个菜谱有点走火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我提早打发汀诺回家,他不太高兴。亚当,你别误会,他不是不乐意和你出去约会,只是他气他自己没控制好时间。”
亚当麻木地点点头,跟着小简在沙发上坐下。他从不知道小简可以管理鸿睿的时间。而即使鸿睿不乐意,仍然顺从了小简的安排,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小简坐在客厅,她在这行走自如。简就像是一个女主人一样地招待他,就差问亚当要不要喝些什么。
亚当在小简面前惶恐如坐针垫。他偷偷抬眼打量小简,绞尽脑汁地想着小简和鸿睿的关系。他知道小简是鸿睿第一个学生。小简出师之后在好几个出名的餐馆担任过主厨,她的名字也曾挂在五星级大饭店上。然而这样一个人最终选择回来和鸿睿做创新菜。
什么样的原因能够让一个人放下名望,金钱,做着默默无闻的工作呢?
小简喜欢鸿睿吗?而鸿睿他知道吗?亚当想知道,却又不敢问。
“哦。”小简从亚当闪躲的视线之中看明白了他的困惑,她笑声清朗明亮:“亚当,你不要误会,鸿睿是一个好老师好老板,但我不喜欢工作狂,鸿睿也不喜欢女人。我和鸿睿私下里更像是亲人,我得管着他,好让他不至于过劳死。”
亚当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地看着小简。小简穿着剪裁得体的裙子,妆容精致,嘴唇上的颜色浓艳而明亮,和那天清晨他看到的那个憔悴而又苍白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小简坦然的模样不似作伪,“我在这,是因为他让我给他参考一下衣服。他有点紧张,可能是因为离他上一次出去约会已经有好一会了。亚当,你是一个好人。我很为你们高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两个人能够长久相伴。”
亚当想要问,鸿睿上一次约会究竟是什么时候,小简的说话方式让它听起来久远得让人不安。他迟疑着想如果开口询问会不会像在打探别人的隐私。小简倾身拥抱住亚当,在亚当耳边说:“亚当,别委屈你自己,也别太惯着他。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他还敢在餐馆大放厥词,你可以威胁他下次吃炸鱼和薯条,他最讨厌那个。”
亚当笑起来。小简披上大衣,她又回过头来说:“好了,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说完小简朝着亚当眨了眨右眼,关上了门。
“小简,小简。”亚当听见了鸿睿的声音,他正在楼上走廊来回走动。
亚当没出声,他有些好奇鸿睿私下在小简面前是什么样的。鸿睿没听见回应,蹬蹬地走下楼梯。
亚当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亚当全部的感官都兴奋了起来,他的头带动身体转向楼梯,嘴角往上扬起,眼睛半眯,盯着楼梯口。
下楼梯的动静越来越响,鸿睿低头扣着袖扣,走下最后一节楼梯直到出现在亚当面前。他垂眼审视手腕上的袖子,说:“小简,衬衫还是太隆重,我不觉得亚当会喜欢。”
亚当首先注意到鸿睿没有戴眼镜,一头黑色卷发用发蜡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碳灰色长裤,上身是一件白底条纹纹理衬衫。衬衫条纹的颜色介于蓝灰色和蓝紫色之间。这件衬衫衬得他发黑如墨,脖子和脸上皮肤光洁莹白,一双蓝眼亮如挪威冰海上的满月。鸿睿全身的颜色都很冷,唯一的暖色就是金枪鱼腹肉一般淡粉色的嘴唇。那吸引了亚当的全部的注意力。
亚当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渴望。他想要去亲吻那双嘴唇,他想要看隐藏在嘴唇后颜色更为鲜艳的舌头,然后用手指去揉乱鸿睿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嘴唇,期待鸿睿再说些什么。在亚当留下来照顾鸿睿的那天,有那么几次亚当都想要去亲吻鸿睿,但他觉得应该把吻留到正式约会。所有的关系都起始于亲吻,亚当希望他们的关系能以一个浪漫愉悦的约会作为开端。
“小简,小简?”鸿睿抬起头,看见了亚当。他“哦“地一声立在原地,神色有些尴尬,“小简没告诉我你已经到了。”
“她刚走,鸿睿。”亚当笑着走近了几步,他没想过鸿睿也会像他一样为穿什么而苦恼,他们两个人都像是初次约会的情侣一样手足无措。这个发现让亚当心中盈满温柔和喜悦。
他不再介意小简。也许小简知道不少鸿睿的过去。但是亚当会有足够的时间逐渐认识这个鸿睿。
亚当再次打量了他一遍,抿着嘴有些羞涩地笑:“你看起来非常锋利,像是一道光。看久了会灼伤眼睛,但是我无法移开视线。”
“谢谢,基于我是法国人,我才应该是那个首先说甜言蜜语的人。”鸿睿被逗乐了,放松了下来。他用一种法国人式的凝视看着亚当,目光专注而又深情:“晚上好,亚当。”
鸿睿轻轻地拥抱亚当。他的手指抚过亚当的后脑,在光滑的皮革上慢慢滑落,低沉地感叹:“皮革很适合你,亚当。”
深棕色哑光皮革让亚当看起来像是一头年轻的公鹿,肩背线条矫健有力。而他脖子上那条那过大的围巾凸显了亚当年轻的特质。他棕色的眼睛里满载对鸿睿的欣赏,对自身的美丽反倒一无所知。没有比这更撩人的特质了。
两个人打量着对方,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鸿睿的视线扫过亚当的嘴唇,他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我们走吧。你饿了吗?”
晚饭是亚当订的地方。
亚当不知道鸿睿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但他想法国人一向都很喜欢日本料理的,否则东京就不会成为在法国之外拥有最多米其林星级餐馆的地方。鸿睿对欧洲的饮食习惯渊源一定十分了解,但对亚洲的食物就不一定了。他想要让鸿睿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他订了一家日本餐馆。
餐馆并不大,厨师兼餐馆主人是一个不太会说英语的日本人,因此除了英国老饕日本人之外鲜为人知。但亚当还在京都的时候,就从师傅口中听说过这家店,这是少数能在伦敦吃到蓝鳍金枪鱼腹肉的地方。
亚当用日语和店主问候鞠躬后,熟门熟路地领着鸿睿在包间里坐下,并给两人挂好外衣。
与其说是包厢,还不如说是用纸和屏风隔出来的隔间。青白色榻榻米上放着红色花瓶,里面插着虬曲的花枝。一侧挂着黑白字画。亚当怕鸿睿坐不惯榻榻米,让店家事先准备了有靠背的座椅。
鸿睿和亚当一样盘着腿,面对面地在长桌两边坐下。
鸿睿不介意生食,亚当用日语和女招待点好了他们要吃的东西。女招待很快给他们拿来了清酒和酒器,按他的要求放在门边。
亚当拿起托盘,走到鸿睿左边跪下给他倒酒。很久以前,他在日本交往过的女朋友也曾为亚当倒酒布菜。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何那个女孩子要做服务员做的事情。
他到现在才领悟过来,那时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亚当,她想要独占他。现在他有了同样的心情,希望自己是唯一一个得见鸿睿盛装模样的人。而亚当也喜欢为鸿睿做琐碎的事情,那让他感觉到亲密。
“我一直都想问,你到底能说多少种语言?”鸿睿用英语问亚当。
亚当听后放下酒瓶,想了想换法语回答鸿睿:“餐馆里面,我大概能使用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希腊语,日语,还有中文点菜。厨房里面的词语并不难掌握。但是说的稍微好一些的是法语和日语。”
“为什么法语和日语说的更好一些?是因为你有过当地的情人吗?”鸿睿用法语问,他说法语时远比使用英语要性感。亚当可以通过气音听出舌头灵巧的移动方式。然而这不是一个在初次约会应该谈论的话题,亚当感觉到被扒老底的尴尬。但另一方面,他又想要满足鸿睿的一切要求。现在他能看得清清楚楚了,鸿睿瞳孔的颜色很淡,在昏暗的灯光下就泛着紫——那是暧昧而又稀有的颜色。现在那双紫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里面并无打探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亚当艰难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那没什么,亚当。况且现在我们正在英国,体验异域风情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英国人。我是苏格兰人。”亚当松了一口气,坐在他左边再次拿起酒器。比起坐在鸿睿对面,亚当更喜欢坐在鸿睿左边。侧身看着对方的时候能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那香味像是当归,本该很冷,被体温焐热后贴在衣服皮肤上,像是毛孔里蒸腾出来的体香。亚当又往鸿睿的方向挪了挪,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挨的很近,向后就能靠上鸿睿的肩膀。
亚当给他斟满酒后举起酒杯,两人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他们互道干杯,佐着彼此眼里的情意,喝干了杯中酒。
“我听简说你有了新的想法?”亚当又给鸿睿倒了一杯酒。
鸿睿最近在做的这个菜谱反而是和亚当有关系,他一直在试图改进亚当在顶级厨师比赛决赛上所做的鸽肉。如果亚当不介意,他甚至希望亚当能来品尝一下他所改进的版本。亚当兴高采烈地和鸿睿约好时间去看看他最近的成果。
“小简说我不应该和你谈论工作。没人喜欢在业余时间谈论工作。”
“可我喜欢你的工作。”亚当连忙说:“你知道吗,小简还和我说如果你又像以前一样不客气的话,我可以用炸鱼和薯条来威胁你。”
“以前?你说的是在你餐馆那次吗?我后来有补偿你。”
“我的重点是,炸鱼和薯条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从小吃到大,在美国吃不到的时候一度想念炸鱼和薯条。”
“鱼肉太油腻,薯条太软,你们还敢把那叫做法式炸薯条,法国人才不会做出软薯条。薯条要回锅三次才好吃。第一次煮,第二次高温油炸,第三次低温油炸。”
“你知道你正在英国人的土地上,一个英国人面前侮辱他们的国菜吧,杜卡斯博士?”
鸿睿被亚当假装出来恶狠狠的样子给逗笑了。他笑得眯了眼仍不忘取笑亚当:“现在你又承认自己是英国人了。”
亚当用英语,也许是盖尔语嘀咕了一句话,鸿睿没听明白,示意他再说一次。
亚当换成了法语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鸿睿把玩着手里的锡制酒杯。银色酒杯内镀黄金,盛在杯中的酒液像是流动的蜂蜜。他像是赴宴的酒神,慵懒地享受着凡人的献祭。他看也没看亚当便问:“哦,什么样的代价?”
这语气轻佻,好似鼓励亚当趁机提出要求。亚当盯着鸿睿罩着水汽的光滑嘴唇,心想这个距离太近了。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够得着。但他不能冒一丁点的风险毁掉这暧昧甜蜜的氛围。一切所得都是酒神恩施,不能强求。
亚当舔舔上唇,平静地说了出来:“一个吻。”
鸿睿挑了挑眉毛——并不是吃惊,而是饶有兴致的表情。他偏头看着亚当勾着嘴角笑,“代价可真高昂。我能得到什么?”
“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亚当毫不掩饰他的心意,坦然直视鸿睿。鸿睿的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蓝紫色光芒,回望亚当,随即鸿睿闭上了眼。亚当面前骤然一暗,鸿睿凑了过来,轻柔地吻住亚当。
那一开始是一个很纯洁的吻。嘴唇贴着嘴唇,辗转厮磨,体会着另一个人的鼻息和温度。鸿睿含着亚当的嘴唇,吮吸了几次又舔了一下,像在品尝上等的松露。他的动作很轻,却让亚当想起了第一次去蹦极的体验。
大脑是世界上最强悍的电脑。在下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就要摔死,大脑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分析周遭情况,试图求生。那短短的十几秒就像是一生一样漫长。亚当眼下全身的感官都被拉到最大值,四周骤然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远处餐馆的喧嚣突然暗沉,整个世界变得又安静又温柔。他脸颊传来温暖的吐息,夹着清酒的甜香。而舌头的滑腻触感像一个炸弹在他脑中爆炸。那就像是在蹦极底部速度达到最大值时的骤然回弹,一股劲力导遍全身,整个世界都颠倒旋转。
一条上好金枪鱼价格堪比一辆蓝宝基尼。而一条鱼身上只有少得可怜的部分可被称为大腹,那是最为贵重稀少的食材。鸿睿的吻比亚当尝过最好的大腹刺身还要柔软芬芳,甜美得让他发抖。并且那愉悦感源源不绝,毫无边界,沁入亚当每一个细胞中。
亚当一动不动,他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然后是一阵鼓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击鼓,那鼓声由远而近,与亚当的心跳重合。他这才明白,他听见了鸿睿的心跳。
这点燃了亚当。他等这个吻等了好久,他在梦里,在脑海中构想过无数回。这是一个让人眩晕的旋涡,没理由只有他一个人沉沦。亚当突然伸手揽住鸿睿的肩背。他不自觉地抬起身体,将体重压到鸿睿身上,居高临下地亲吻仍然坐在原地的鸿睿。现在他再也顾不上遮掩,他用了一切从以往情人哪里学来的技巧,不遗余力地撩拨取悦鸿睿。
他们都听见了滑门被拉开的声音。亚当这才惊醒,连忙放开鸿睿,红着脸去接餐盘。亚当对女招待匆匆道谢。女招待并没有留意他的异样,点头离开。
鸿睿用手撑着头调整呼吸,等亚当在他左边重新坐好后递给他一张纸巾。
亚当想也没想地接过纸巾去擦唇膏。他看见纸上空无一物这才陡然一惊,刷地瞪向鸿睿,“你……”
鸿睿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样子笑出了声,那愉悦且得意的样子让亚当恨得牙痒痒的,想要再去亲吻他一次,至少那样他就无暇捉弄自己。鸿睿说:“卡萨诺瓦先生,我们现在吃什么呢?”
“得了吧,我知道你有点小挫败。喘不过气来的那个人可不是我。”亚当假装镇定地收起纸巾,并将托盘里的食物拿出来,一一摆放在长桌上,他对自己很有信心,“我知道我自己擅长什么。”
“而我毫不怀疑。我们擅长的正好互补,这一定会很有乐子。”亚当的手指巨颤,差一点就把那碟金枪鱼大腹刺身给磕到桌子上。他这才想起来,在整个亲吻的过程中,鸿睿双手都在亚当背上。鸿睿没依赖额外的支撑,稳稳地撑起了亚当下压的体重。
亚当的脸又红了,他低着头,狠狠地咬了咬自己嘴唇内侧。他逃跑一样退到鸿睿对面的位置,一本正经地坐好。同时没忘记让自己的眼珠老老实实地盯着食物,而不是黏在鸿睿脸上或者其他哪里——当然更不能是皮带扣上。
他告诉他自己,他是一个苏格兰人,还拿着大英联合王国的护照。他不能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把绅士风度丢的一点不剩。
PS:之所以用了法国情人这个名字,是因为鸿睿用的香水是法国情人。
Chapter27礼物
[亚当:鸿睿,你今天休息有什么计划?]
[亚当:你那双素面皮鞋的鞋底有些裂纹,要不要趁着节后打折买双鞋?]
[亚当:你鞋子是多少码的,我觉得这双挺好看的。]
[亚当:我想你了,鸿睿。]
鸿睿站在商场角落,隔着比货架上货物还多的人群,远远凝视站在鞋柜旁边的亚当。有人挤过他的时候,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无心计较。远处卡拉正挽着亚当的手臂,指着一双女靴让他看。
亚当另一只手提着几个购物袋,最上面包装袋印着M.A.C,还打了一个粉色的蝴蝶结,一看就不是亚当的物品。
其实鸿睿本来并不想来的。他原本的计划是见完度假回来的汀诺和小简,就去外面跑跑步,又或者是去楼上练习拳击。Ali.马上就要开门营业,这将是他最后几天清闲的日子。他还来得及去把想要复习的书再看一遍。圣诞减价采购根本就不在他计划之内。
鸿睿讨厌人多的地方。在强光和喧闹的环境下待久了他会头晕。他喜欢僻静的博物馆和美术馆那样的气氛,如果是热门的展出他也能勉为其难地忍受一下。圣诞节后的减价大采购,气味不仅浑浊,环境还又吵又乱。深陷在接踵摩肩的人群里简直是一场噩梦。在早年财政紧张的时候,鸿睿不得不趁减价买过一些厨房用品,后来他再也没去过卖场。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经历这样的场景。所以一开始亚当发短信给他的时候,他以和汀诺聊天为借口,刻意忽视亚当的短信。
汀诺带了他带回家的女友来见鸿睿,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仍是单身的小简头上。有了伴侣就想要当红娘给朋友牵线,这种鸡婆劲儿不分男女。汀诺热心地要给小简介绍男朋友,提了几个名字,竟然就点到了亚当。
汀诺以为小简不知道他在说谁,又补充道:“那个亚当布坎啊,他圣诞节前还在我们这里工作。年轻人长得还不错,性格又好,我觉得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小简一愣,看向鸿睿。鸿睿不出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巧在这时亚当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问他是否有空购物。
鸿睿接通电话,抬眼看到汀诺好奇的眼神,心念一动便嗯地一声答应了亚当,并问了商场名字地址。
他挂了电话,回房间换衣服。在他们下楼分别之前,汀诺仍然在劝说小简:“我有亚当的电话号码。要不找天晚上,我和我女朋友,叫上你和亚当,来个四人约会……?”
他到了有一会,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亚当以及卡拉,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像光源的正中心。
亚当微微弯腰听卡拉说话,嘴角带着笑。他又看向店员,做了个手势,似乎是请店员拿鞋子过来。卡拉找了个空余的座位坐下。亚当随手把袋子放在地上,肩靠肩地坐在她身边。
他侧头和卡拉说了什么,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蜜糖的光泽,看起来快乐而又放松。
这才是亚当微笑起来的样子,将甜蜜和快乐带给每一个看到他的人,像钻石一样能吸引周围人的目光。从鸿睿的位置,能看到有其他人偷偷打量亚当,最终又别开了视线。因为每一个看到亚当和卡拉的人,都会觉得面前两人青春年少,无比般配。
这也许是亚当本该拥有的生活。鸿睿这么想,向亚当走去的脚步骤然停住。一不留神,他就已经停留在原地好一会了。
“鸿睿!”亚当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他嘴角上勾,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抛下卡拉,分开人群小跑过来。
“你来了!”半是撒娇半是欣喜的语气伴随着湿漉漉的呼吸一并喷洒在鸿睿耳边,热气从他领口腰腹的空隙钻进来,缠得又热又紧。亚当的鼻子还在鸿睿颈边一蹭一蹭的,像是抱着久别重逢的恋人——而他们今早才见过。
他笼着亚当的脸,亚当的脸很光滑,但他摸到了细小的血口子—年轻人的特质。亚当的眼睛远远看去仅仅是很亮。这样近的距离看来仿佛有太阳在他眼中升起,金光闪烁,烘得鸿睿全身都懒洋洋的。鸿睿看着亚当也笑了,早先的犹豫消散殆尽。
亚当抿着嘴唇,眨巴着眼睛,视线在鸿睿下颌游移。鸿睿又笑了,他凑过去吻了吻亚当的嘴。亚当闻起来有柠檬和晒过太阳的肥皂味,像一片刚在阿玛菲岸边的苦橙树上摘下的嫩叶。
“亚当,你用了我的须后水?”他问。亚当没有回答,报以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现在他俩连气味都相近了。亚当侧身顺势挽上鸿睿的手臂,手指下滑,与鸿睿十指相扣。他边拉着鸿睿的手边挨着他兴奋地说:“我看了好几款鞋子,你一定会喜欢的。等会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卡拉仍然坐在原地,抱着手肘冷冷地看着他们。
卡拉的反应让亚当有些吃惊。鸿睿手掌插在口袋里,向卡拉微笑:“下午好,卡拉。”
“你不是说你不介意吗?”亚当放开鸿睿的手,将卡拉带到一边低声问,换来卡拉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并不是卡拉第一次见鸿睿。鸿睿邀请亚当和他一起去法国过新年夜的时候,卡拉也跟了过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不太友好,卡拉在飞机上被告知并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亚当一直误导卡拉,这让她很不高兴。而见到接机的男朋友是鸿睿,则让卡拉暴怒。卡拉差一点就拉着亚当坐下一班飞机回去。还好皮耶罗也在那里,帮着亚当安抚卡拉,新年过得还算圆满。
卡拉不喜欢鸿睿,鸿睿那时就知道了,只是他不知道卡拉对自己那股强烈的敌意从何而来。但卡拉不会比玛克辛更难对付。
他们去看了亚当替他看中的三双鞋子。
鸿睿的鞋子不多,除去工作时穿的鞋子,他只有一双正式场合穿的素面牛津鞋——那双鞋湿透后没来得及保养就出现了裂纹。他还有两双训练用鞋,一双慢跑鞋,以及目前脚下这双四分之一雕花僧侣双扣皮鞋。
亚当第一双看中的鞋子实际上是一双半雕花德比鞋——那不是能配礼服穿出去的样式。鸿睿意识到年轻人对鞋子的认知还浮于纹饰上,对鞋面一无所知。
于是他们走了好几圈,鞋子没买成,反而成了男鞋知识讲座。亚当听得很认真:牛津鞋,德比鞋,僧侣鞋,乐福鞋,翼纹,横饰,鞍形纹,U型纹,全雕花,半雕花,四分之一雕花。亚当喜欢的鞋子包含了以上全部的变化,就是没有一双素面牛津鞋。
他们在汹涌人潮里挤了一个多小时后,再次找到一双鞋子,亚当半跪着帮鸿睿系上鞋带。这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相似的一双鞋了。但这是一双素面梯形包头牛津鞋,他更喜欢横圆头。
“喜欢吗?”亚当仰面看着他笑,这让鸿睿几乎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亚当看出了他的迟疑,问:“这次是哪里不同?”
“鞋尖。”鸿睿叹了口气,“亚当,侧看能看到鞋头逐渐变细,像是凿子,应该是流行电影的产物。”
“你究竟想要买什么样的鞋?”卡拉跟在后面,现在她讥讽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鞋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只有你才分得出区别。”
“我想要买一双和之前一样的鞋子。”鸿睿说。
“那你下次看到合意的,最好一次买个十双八双的,省了这些麻烦。”亚当推了推卡拉,卡拉愤怒地瞪了一眼亚当,粗声粗气地说:“我又没说错,谁会一定要买和旧鞋一模一样的款式啊?”鸿睿突然就有些不高兴。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人,他不仅仅是要考虑自己的想法,还必须要照顾到亚当和卡拉的情绪。
而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变化,一时间有些后悔出来购物的这个决定。如果他不曾答应亚当,他现在应该好好的坐在屋里看书,而不是在拥挤吵杂的环境下,和卡拉争吵。
鸿睿和卡拉两个人都没有出声。亚当咬了咬嘴唇,视线在他俩身上徘徊,最后他提议:“大家也走累了,要不我们去喝些东西?”
他们三人沉默着走到咖啡尼奥,找了个卡座坐好。亚当问过鸿睿的喜好就去柜台购买。
剩下鸿睿和卡拉单独相处。
鸿睿和卡拉刻意侧开头,不去看对方。他们面对面地沉默了好几分钟,卡拉突然开口:“我不喜欢你。”
鸿睿毫不在意,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卡拉注视着他斜后方的灯罩,继续说:“这并不是因为你是一个男人。我不在乎亚当喜欢男人或者女人。我只在乎他喜欢的人是否重视他。他崇拜你好多年了,和你在一起后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你高兴。但是你呢,你会像亚当对你那样用心的对待他吗?你不会,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只关注你的鞋子,但你有想过亚当要买什么吗?”
这话就有些不公平了。鸿睿皱了皱眉,有些生气。卡拉对他一无所知,对他之前所经历的挣扎也一无所知。
他回答:“这和你无关,卡拉。”
卡拉闻言盯着鸿睿,表情肃重:“他是我的弟弟。你把我的弟弟当宠物一样带在身边,这当然和我有关。你现在有空了,就逗逗他玩,等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时候就将他置之不理。有一天你烦了就会抛弃他,又或者有一天,他会受不了你而离开。不管是哪种结局都会让亚当心碎。”
鸿睿眉毛一挑,他想要为自己争辩。他想说他作为年长的那个,定性远比曾经四处漂游的亚当要强。他想说他欣赏喜爱亚当,并为此愿意忍受亚当让他陷入此刻境地的冲动和思虑不周。他想说他是一个念旧的人,新鞋要和旧鞋一样,每把用过的厨刀都挂在厨房墙上,他怎么可能如卡拉所说抛弃亚当。
最终他吞下了所有的话语,沉默以对。
卡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甚至不屑解释,就要起身去拉鸿睿的领口。这时亚当回来了,手上还端着三杯饮料。他接过卡拉的手,将其中一杯热饮塞进去:“喏,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焦糖拿铁,配脱脂牛奶以及半份香草糖浆。”
亚当指了指卡拉的手机,又说:“你不是一直想要看《爱乐之城》吗?你的好朋友伊莉在脸书的状态上也显示想看。所以我自作主张地给你和伊莉买了爱乐之城的票。伊莉会在电影院门口和你碰面。你慢慢走过去,喝完咖啡伊莉也就到了。”
卡拉拿出手机确认电影院和时间,恨恨地瞪了一眼鸿睿,蹬蹬地离开。
亚当目送卡拉远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挨着鸿睿坐下来后,观察鸿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鸿睿,你生气了吗?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卡拉会这样……要不你先喝点咖啡休息一下,喝完我们再去看鞋子,这样好吗?”
鸿睿摇摇头,表示没生气。他揽过亚当肩膀,反手轻揉亚当的头皮,让他们的头紧靠在一起。
亚当的头发很短,但是并不硬,头皮还有一点汗湿。鸿睿扰乱了他用发胶打理过的头发,但他毫不在意,任由鸿睿把它们绕在手指上。鸿睿想起了卡拉临走前的话。如果把亚当比作动物的话,亚当会是什么呢?猫科动物里,亚当的身高让他更像是虎。但是老虎不会有这般旺盛的生机。犬科动物一般过于精明,狗又过于顺从,缺乏自我意识。也许更像是鹿。鸿睿想起苏格兰荒野上的赤鹿,公鹿高大健壮,顶着雄伟的八叉鹿角在广阔的土地上奔跑。
他想象了一下亚当站在苏格兰草原上的样子,和赤鹿的形象出乎意料的吻合,那灌木样纤长细密的睫毛,那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尤其相似。“我的年轻公鹿,我的。”他在心里说,侧头吻了吻亚当的额发,又揉了揉亚当的脑袋。
亚当享受地哼了几声,蹭了蹭鸿睿的肩膀。他双目微闭,像是在休息。他陪卡拉走了大半天,又陪鸿睿看了一个小时鞋子,还拎着那么多东西,应该是很累了,但亚当直到此刻才显示出一点点疲态来。鸿睿自觉自己是年长的那个,本应该照顾亚当,突然在此刻感觉自己被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年轻人照顾了。
鸿睿想了一会,问:“亚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的?”
亚当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有些吃惊,他仔细地看了看鸿睿脸上的表情,直起身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我看到了很多之前没注意的细节。我学会了像你一样去看鞋子,这让我很高兴!”亚当留意到那杯碰也没有碰的咖啡说:“还是其实你并不喜欢连锁咖啡店的咖啡?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家独立的咖啡厅,我们可以去哪里喝。”
说完他就要起身去拿购物袋。鸿睿按着亚当的手,说“别急。”鸿睿尝了口咖啡,耸耸肩说:“味道还不错。”
待亚当困惑地坐下之后,鸿睿才发问:“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你给卡拉买了不少东西。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亚当一愣,鸿睿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承认自己的无知,他局促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喜欢什么,衣服,球鞋?Playstation或者是Xbox之类的游戏机?圣诞节和新年都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也许我现在买也不算迟?”
亚当看着鸿睿眼睛一眨也不眨,他说:“我没有时间玩游戏,不过,卡拉已经给我买了些衣服。”说完亚当指了指那堆购物袋,鸿睿瞥了一眼购物袋,心里就有些不悦。他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咖啡,暗自责备自己问得太晚。
“只能,只能在衣服鞋子里面选吗?别的可以吗,鸿睿?”
鸿睿挑了挑眉毛,亚当对他有所求,而鸿睿对此充满好奇。亚当腼腆地笑了笑,有些为难地开口:“我想……嗯,我想让你帮我剃一次胡子,就用你的那把折叠直板剃刀。鸿睿,我想要你用你的剃须刀帮我剃须,这样可以吗?”
剃刀多少总染过血。而亚当正在请求他用自己的剃刀为亚当剃须。这不是一个寻常的请求,里面包含了太多了亲密和信任,亚当对他的,也是他对亚当的——即使是最小的伤口,最少的怀疑,也会阻止你和另外一个人共享剃刀。
但他不介意。
鸿睿想象着亚当坐在浴室的椅子上,头向后仰,脸颊和咽喉的曲线完全暴露在他眼前。他们会说话,会沟通。但谁也不能有突然的动作,任何一方骤然受惊都可能导致血腥的事故。
他会先用发油软化毛发,然后在亚当的皮肤上涂上厚厚的泡沫。他会捏着剃刀,细致地刮去每一分泡沫和胡茬,绝不会在亚当的皮肤上留下一丝血痕。也许他会刮的很慢,好好享受这满怀亲密和信任的时刻。接下来他会拧一条热毛巾好擦净残余的泡沫,再拍上须后水和润肤霜。
那样滋养过的皮肤,细腻水润,适宜爱抚也适宜亲吻,他会好好的亲吻亚当的脖子脸颊享受自己的成果。但也许他不会等到那个时候,也许他每刮干净一条泡沫时,就会亲吻一次新被展露出来的皮肤。
鸿睿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他整个晚上的计划都有了着落。于是鸿睿立刻站起身来,“亚当,那就今晚吧,我们现在就回去。”
“哎?等等,我们还没买到你的鞋。”
“那不着急。”鸿睿说,鞋子和亚当的脖颈比起来,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Chapter28直达天堂(一)
亚当一直都让鸿睿惊喜,但又有那么几次,亚当让他觉得已身处天堂。
鸿睿第一次有这样感觉时,他还在改进那道灵感来自亚当的鸽肉。(*注一)
鸽子曾经是传统食材,他想以此做出一道能代表英国经典的菜式。他和亚当一样选用鸽子,麦芽酒,和朝鲜蓟为原料。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他遇到了一个麻烦:麦芽啤酒里的啤酒花本身饱含苦味。他和汀诺试了不同品牌的麦芽酒,伴以不同烹饪方式,结果仍然不理想。如果想要取啤酒花的香味,高温浓缩后的麦芽啤酒会产生让人紧皱眉头的苦味。而如果想要在高汤里煮去苦味,啤酒花的香气也会随之消失。他们已经在这个步骤上花了好几个礼拜,仍然不得其法。鸿睿几乎就要放弃。
亚当尝过鸿睿做的鸽肉之后,就有了一个想法,并邀请鸿睿来尝尝他的做法。鸿睿对此并无期待,本着试试看的态度带着小简和汀诺来到定点小店
他们到的时候,还不到六点。那天是周日。周日并不是特别忙碌的日子,吧台上只坐了两个客人,正吃着主菜。
后厨里,靠吧台的那一边的料理台已经摆好了三张椅子。鸿睿,汀诺,小简就坐在这个有些拥挤的厨房,看着亚当把三盘鸽子肉放在他们面前。
和亚当在决赛中的做法相比,鸿睿的做法里不管是鸽肉还是酱汁的步骤都繁琐了不少。整只鸽子先倒吊着熟成30天,被干草烟熏过后才取下胸脯肉。带皮的胸肉在水浴里加热至56度,表皮向下煎焦就可以切片装盘。剩下的鸽身全部拿来做高汤——就连骨架都被榨碎,确保鸽子全身的风味都被完全萃取出来。这样处理的高汤味道浓厚,而经过离心机分离后,颜色又变得清澈见底。
亚当拿了鸿睿预先处理好的鸽胸肉和高汤做菜,一切看起来都和鸿睿的设计一致。
深褐色的酱汁被缓缓淋到金棕色的鸽肉上,以百里香嫩叶点缀,最后以盐和黑胡椒调味。盘子里所有的食材都有一种温润的油亮感。
鸿睿拿起刀叉,切下粉红色的鸽肉,凑在鼻前闻了闻。
汀诺瞪着那盘仿佛出自鸿睿之手的鸽肉,皱起眉:“我能闻到啤酒花的香气,亚当,你浓缩了麦芽啤酒?那会很苦的。”记忆里的苦味仍然让汀诺心有余悸。
鸿睿一点也没有犹豫地将粉红色的鸽肉送入嘴里。亚当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表情,问:“杜卡斯博士,你觉得怎么样?”
酱汁风味浓厚,鸽肉柔软鲜嫩,然而啤酒花的香气像点睛之笔,唤醒了这道极富历史意义的菜肴。鸽子,朝鲜蓟,麦芽啤酒三者结合在一起的浓香,让人联想到劳作了一年的村民们正手持麦芽啤酒,共同在年尾庆祝丰厚的回报。
这是鸿睿与亚当共同度过蜜月一般的长假后,第一次分开一周各自回去工作。他们也会在睡前打电话,但更多的时候依赖短信交流。他们很少聊工作,短信内容甜蜜而绮丽,总是诉说着思念和琐事。鸿睿知道亚当是一个热情而体贴的情人,这让鸿睿差一点就忘了亚当同时还是一个极具天分的同行。
亚当见鸿睿不说话,他舔了舔嘴唇,飞快地开口:“我其实并没有做太大的改动,我就只加了一丁点糖,和麦芽酒,其他什么都没有加,我没有糟蹋你的高汤!我的想法是,如果不能浓缩麦芽酒,那我应该可以浓缩高汤。我可以利用麦芽酒里的液体来稀释高汤的浓度。麦芽酒的处理也不是很复杂。我把酒放置在室温下,等气泡走光以后便拿来兑浓缩过的高汤——稍微加热不要煮沸就可以上桌了。我想空口喝都不觉得苦的东西,拿来做菜,还兑了味道那么丰富的高汤,大家应该都尝不出来里面的苦味吧?至少我没尝出苦味……杜卡斯博士,还是……你仍然觉得苦?”
即使是鸿睿,也没尝出一丁点的苦味。
这就是鸿睿一直想要的酱汁,这就是他花了好几个礼拜所寻找的味道。鸿睿原本已经很接近了,他能看到成品的雏形,却始终停滞不前,不能将它带入最完美的状态。正在他苦闷得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亚当拿过他手中的凿子,揭开最后一层面纱。成品终于被展示在鸿睿面前,纤毫毕现。
鸿睿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尝了一口。在他吞咽时,像有电流窜过全身,堵滞已久的细胞为此刻骤然的舒畅颤栗不已。
亚当是个天才,毫无疑问。
然而更让鸿睿震惊的是,亚当所理解的风味,和鸿睿真正想要的酱汁风味,重合得丝丝入扣。
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有一模一样的味蕾,也没有任何词汇可以精确地描述每一个人所品尝到的味道,描述理想的味道结构更是难上加难。
鸿睿什么也没有对亚当说,而亚当洞悉了他。
鸿睿盯着亚当。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亚当一愣,站在原地掐断了自己的话。
“你做到了!亚当。”鸿睿说,他起身将亚当按到自己的怀中,重重地亲吻亚当的右脸。
亚当停滞了半秒后,他偏转头颅,胶住他们的嘴唇。
他们啃咬着,牙齿撞上嘴唇,争夺彼此的呼吸——更像是一场搏斗。他们从没有哪一个亲吻如眼下这般热烈。亚当扯紧了鸿睿羊毛衫的布料,手指抠挖一般深陷在他的背部肌肉里。也许亚当会在他背上留下淤青指痕,但鸿睿毫不在乎。他以能拦腰截断亚当的力度,牢牢束着亚当的腰。他们碾压着彼此的衣物,胸腔,恨不得把肋骨折断好更靠近彼此。
亚当的温度,力量,气味,亚当所带来的舒畅和震撼,渗入他每一个细胞之中。这一刻,鸿睿就像是坐上了火箭,直达天堂门前。
他们谁也没听见汀诺叉子跌落到桌面的那一声响。
*注一:鸽肉一开始是来自HB的Histori,其中鸽肉的熟成,烟熏的的处理手段来自我很喜欢的餐馆Ledbury的做法。图片也是Ledbury家的,他们家的鸽腿,鸽肝,鸽心都串成了串,一口一个质感和味道,真是美的没边了。那串肉的枝还是甘草梗。
PS:直达天堂是BK的一款香水,是木香,酒香,以及巧克力的气味。设计师BK出了不少香水,他本人最常用的是直达天堂,天堂之味,回归黑暗。我也是很喜欢回归黑暗的,但是名字和题材不完全搭配。香水在最后会出现的。直达天堂有三个部分,三个场景。我本来没有想到要分开发的,但是我卡在第二个场景上卡的特别厉害(其实第一个场景我也重写了78遍吧),所以想想还是先发出来。省的我灰心丧气没有动力继续写。
Chapter28直达天堂(二)
鸿睿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他在和亚当徒步。
他记得亚当花了很多时间在计划路线上。鸿睿从未徒步过,亚当不知道鸿睿的体力极限。但亚当做了大量的研究,确保即使鸿睿体力不支,他们也能有一条风景漂亮的后备路线。
亚当喜爱户外运动,他爬上过勃朗峰和阿空加瓜山,他背后的世界地图里还记录了一些不那么出名的山峰和国家公园。亚当甚至也当过徒步的向导——他解释向导的报酬其实比帮厨要高得多,尤其是像他这样户外经验丰富,又能说多国语言的向导。他给客人推荐过不少装备,也为订制过线路,已经是非常熟络。
即便如此,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徒步。不管是装备和路线,亚当都准备的格外用心。
鸿睿看着亚当给他挑外衣。在这之前鸿睿看过一些介绍,户外运动的装备挑始祖鸟总是没有错的。但亚当看也没看始祖鸟,而是拿起一件鸿睿从未听说过看起来像是北欧的品牌让他换上。亚当一面看鸿睿试衣服,一面解释:“很多人都觉得要GoreTex才专业,事实上那个布料透气性能并不好,移动摩擦的时候响动很大,你听力敏锐可能不会喜欢。我更推荐这个,这是英国制造的(*注一),布料又轻又安静,还防风防水,爬山时不会过热。你如果在雨中慢跑的话,也可以用的。”
鸿睿一向很有主见,但他没有反对,买下了这件衣服。他们又一起去买了高帮登山鞋。亚当包办了剩下的所有装备,登山包,抓绒罩衣,速干裤子,帽子,甚至是袜子,护膝等小物件。亚当将鸿睿的装备打包得整整齐齐,等鸿睿下班之后他们就可以提着包一起离开。
他们将乘飞机到格拉斯哥,在那里租车前往本尼维斯山峰,开始两天一夜的徒步旅行。
七月的苏格兰高地天气晴朗。这个时节不再下雨,山尖的白雪也完全融化,是一个适合徒步的好季节。早上的空气仍然有些冷,鸿睿看见远处黄绿色的草甸里湿漉漉的,小路边长了几棵树,叶子的边缘挂着露珠。
他呼出一口气,泛着白雾。
他们牵着对方的手一路往上,手指冰冷,掌心火热。脚下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更高一点地方的时候,风萦绕在他们的身边,哗哗作响。他们脖子上刚冒出一点汗意,就被冷风吹得干干净净。亚当停下来,替鸿睿戴好冲锋衣的帽子。
“冷吗?要把抓绒内衬穿上吗?”亚当又问。鸿睿摇了摇头。
鸿睿穿了一身崭新的行头,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他面前的亚当穿着及膝短裤,像随随便便的罩了一件冲锋衣就跑了出来。那件暗红色的冲锋衣上还有不少划痕,连品牌的名字都有些模糊,看得出来有些年头。和亚当相比,鸿睿装备齐全得像是要去珠穆朗玛峰。
但看得出来,亚当才是更有经验的那个。亚当的脚下像是踩了弹簧一般地在石头路上跨跃腾挪,步伐轻巧如履平地。鸿睿避开凸起的石头,小心爬升时,他就跟在一边。当鸿睿试着加快步伐后,亚当踩了几步,追赶上来。
他们走得很快,在午饭前就爬上了山顶。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吃午饭。他们背靠着岩石,脚下不远处就是刀削一样的的崖壁,好好享受开阔的风景。
山顶只听得到呼啦啦的声响——那是风刮过山石的声音。他们坐在群山之巅。脚下嶙峋的山脉宛如伏趴的巨人,恰好定格在即将站起来的瞬间。巨人的骨刺灰白,脊椎高拱,蜿蜒向下直至完全被绿色草甸包裹。羊群像是珍珠一样四散落在上面。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他们看到一条拦腰截断山脉的大河——鸿睿后来才知道那是分割岛屿的峡湾,湛蓝水面上映着一朵朵的白云,流向他们看不到的远方。
亚当棕色眼睛里的金光和和河流的粼光相互辉映,深红色的外套让他成为这画面中最引人注意的存在。
亚当吃完午饭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腿,近乎懒散地靠着石头眯着眼睛晒太阳。鸿睿仔细地打量着亚当,他有些吃惊。只是些许阳光,亚当就看起来和平日如此不同。亚当鼻翼两边的雀斑更加淡了,颜色像是细碎的金箔。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他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细小的绒毛上笼着一层光晕——像是一个吸饱了阳光雨露的精灵。
亚当眯了一会眼睛,睁眼笑着看向鸿睿说:“我最喜欢高处,那让我感觉自由。当然风景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哎,鸿睿,你觉得怎么样?”
“很漂亮。”鸿睿点点头,记下他所见到的亚当,想着哪一天可以画出来。这样仔细地去了解一个人,一点点地发掘另一个人的新奇有趣之处,这让他感觉生活中充满惊喜。和亚当在一起之后,他像是过上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自觉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日子都只能被称作生存。
到晚饭的时候,亚当在一个背风的山谷中选了一个靠水的地方扎营。他的动作很快,几下就打好桩子,支起帐篷后他又开始用煤气炉做饭。鸿睿本想帮忙,又觉得自己反而会拖慢亚当的进度,便坐在一边陪他聊天。
亚当说他曾经在野外打猎野兔,有的地方管理不如苏格兰这么严格,他可以生明火烤兔肉。有的时候也会剥树皮捡松枝放入篝火中增加烟熏的风味。在徒步的过程中他也会采集蘑菇和可食用的果子香料作为配菜。
亚当边说边做,很快就把他们的晚餐分装在两个盘子里,那是意大利面配功封鸭腿和羊肚菌。功封鸭腿是一道很家常的法式菜,并不难做,但非常耗时。鸭腿首先要在香料中腌制一夜,然后被完全浸泡在鸭油里低温烘烤一夜。做完了这些以后,鸭腿被封在鸭油中保存至少一个月才拿出来使用。每一个人都会在鸭油之中放签名般独特的香料,熟悉的厨师一吃就知道出自哪里。亚当喜欢用胡椒,迷迭香和蒜泥,而他把鸭肉做的非常好。
鸭腿肉质酥烂,不需要用刀,用叉子就可以把肉分开。长时间的浸泡让香料的香气完全渗入肉中,每一次咀嚼都有芬芳的气味冲入鼻子里。而鸭皮酥脆,油脂的厚重感被面条冲淡了。而面条又吸收了鸭油,配合着羊肚菌大地一样的气味——这并不是精致的味道,它们粗犷和原始,象征着能量。在这样寒冷的山里,吃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让人舒服得只想眯着眼睛叹气。
这肯定不是亚当平常野营的配置,鸿睿想。亚当怕他吃不习惯,一直都在偷偷看他。他朝着亚当笑了笑,把那一大盘子的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
倒是他们晚上准备休息的时候出了一些变故。他们准备脱下靴子,进入帐篷。亚当解开了鞋带,又重新系好起身。
“怎么了?”鸿睿问。
亚当支支吾吾,没有说原因。他们两人交往了大半年,对彼此的身体都再了解不过,因此亚当此刻的样子反而不寻常。在鸿睿的逼问下,他才说出了原因,亚当出发前忘记剪脚趾甲,走了一天之后右脚嵌甲。一旦他脱下鞋子进入帐篷,那里面就会充满让人不快的异味,所以他想要去外面先洗脚再进来。
外面已经是3度,鸿睿当然不会让他在冰冷的溪水里洗脚,再光着脚走回来。更别提亚当脚上现在还有伤口。
“把鞋子和袜子脱了。”
亚当咬着下唇,脸涨得通红。他意识到他不可能违抗鸿睿,但他仍在试图拖延时间。鸿睿去溪边打水的时候,亚当趁机脱下了鞋袜,饶是如此,空气中仍然有一股特殊的酸味。
鸿睿就着头灯,用亚当做饭的煤气炉烧了一壶热水。他示意亚当坐近一些,用兑好的温水和肥皂清洁亚当的伤口。化脓的伤口通常都不会很好看,更别提还在脚上捂了一天。鸿睿毫不介意,他的脸贴的很近,戴着眼镜和头灯,把亚当右脚每一个趾头,每一个角落都洗得干干净净。
“鸿睿,你……你让我自己来,好吗?”亚当仍然在试图说服鸿睿。
鸿睿从自己的洗漱包里拿出一把剪刀和镊子,在火上烘烤消毒,他说:“你要是没处理干净就会恶化,我这样看的比较清楚。亚当,你既然记得提醒我剪脚趾甲,怎么自己反而会忘了?”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亚当,亚当正弓着身体,试图把自己蜷入黑暗里。而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他也看清楚了亚当发红的耳朵。鸿睿突然就明白了。他把亚当的脚掌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心生爱怜,俯身吻了吻他的脚背说:“亚当,你的脚一直都很漂亮,现在你也仍然很可爱。”
他洗干净手,把长入肉里面的那块指甲用镊子提起来,剪去。血流了出来,亚当一声也没哼。鸿睿挤干脓血再次清洗。他用纱布擦干净伤口后,把剩下的脚趾甲也一并修剪好。
亚当一言不发地让鸿睿把他没受伤的左脚也给洗干净,修整趾甲。鸿睿对他顺从的样子很是满意,但鸿睿能感觉到亚当正凝视着他,亚当的眼里有种光芒,有种难驯的野性,又有一种幼鹿般天真无邪的力量。那股热力能隔着空气一直传到他的皮肤上。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亚当频繁的凝视。亚当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渴望和热切。他原本以为年轻人的热情来得快去的也快。最多三个月之后,亚当就会趋于平静。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大半年了,而亚当从未停止过凝视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仍然在吸引亚当那样看着他。
这个疑问终于在第二天得到了解答。
他们走过山谷,爬到另外一个山尖,对面是苏格兰延展开去的北部山脉。他们隔着山谷,面对着向南的山坡,之前站得远还不觉得,走进了一看才发现山脉上的植被并不是完全的绿色。阳光茂盛的地方长出了黄色秋草,其中还夹杂着紫色的石楠。山脉起伏,即使是同一个颜色也会因为地势变化呈现不同的色调。太阳高挂,下一秒钟,风把云吹过来遮住太阳。云朵在地表投下硕大的,持续移动的阴影。这是一副是精巧的,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艺术作品。
鸿睿站在风中,仔细欣赏了一会。亚当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边,似乎和他一起沉浸在自然之力中。
亚当看了一会,说:“鸿睿,我突然明白了你做菜的方式。你对味道层次和平衡的讲究真是登峰造极。你的菜就像是我们眼前这块土地一样,不同的色彩代表不同的风味,色彩的深浅对应味道浓淡,总体是和谐而优美的。不管天气如何,食客们总能品味到其中差异,普通人感觉到的少一些,专业的品尝到的丰富一些,只有你纵观全貌。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真是美丽极了。”
鸿睿骤然一惊,之前他觉得亚当洞悉了他,现在亚当完全解构了他。亚当那些长久的凝望,让他读懂了鸿睿。现在亚当明白了他的思维运作方式,有一天亚当将会了解他的过去,有一天亚当将能预测他的行为。把自己完全暴露给另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亚当将会有能力伤害鸿睿。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亚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有些慌乱,试图为他自己找些借口:“你曾说我所看到的是杜卡斯这个神像,我想要向你证明并不是那样的。我看到的是鸿睿这个人,我一开始就对你着迷,而现在我对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为你着迷……”
“亚当。”鸿睿叹息,吻住了亚当未说尽的话语。这个吻很轻,就连山风刮过人脸的力度都比这个吻要重。他捧着亚当的头,抵着另一个人的嘴唇轻声说:“你说我讲究平衡,但我的天平早就已经为你倾倒,连一丝的公正都没有了。”
亚当低低地笑了,明亮而又爽朗。他的心里也满是温柔地欢喜。他被了解,也在了解亚当,他被亚当喜爱,也喜爱亚当。快乐和痛苦之间只有一线之隔。只有他所喜爱的人,才可以真正地伤害他,然而也只有他所喜爱的人才能让为他带来快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在山顶上温柔地亲吻,并不觉得冷。此刻云顶上的天堂已在他们身边降落,等他推门而入。
*注一:亚当推荐的是jottnar的Asmund,冲锋衣所使用的布料Neoshell轻薄透气性好,但不如老牌布料GoreTex那么耐磨,防水性能也差一点。但是他俩不会在倾盆大雨里面走一整天,所以亚当不认为鸿睿需要GoreTex,舒适性才是最重要的。
PS:山顶上看到的风景是这样的,这个时候应该是8月份。七月份应该更绿一些。[图.jpg]
Chapter28直达天堂(三)上半部完
当鸿睿再有这样的感受时,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鸿睿并不讨厌徒步,于是他们在一周年纪念的时候又去了一次山区。他们住的酒店在半山坡上,夜间开车上去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碎石小路上印着雪白的月光,像一条凌空的光带。
他们正巧赶上英国数年一次的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外白的刺眼。他们像在一个不同的星球上醒来。雪下的很厚,房顶路面像消失了一般。但雪下得也不是那么厚。松树的树冠,树木的枝丫,黑的像是刚挤出来的墨鱼汁,将白色的雪景重新勾勒出来。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村落的烟囱冒出来白色烟雾,他们就像是看着一幅只有黑白两色的田园风景画。
大雪封了下山的路。他们哪也去不了,决定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他们穿戴整齐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鸿睿还给亚当画了幅像。
饭后他们去雪中散步。山林中没有人,偶尔会惊起鸟儿扑簌地飞起。亚当走着走着,突然蹲下去,提手就朝鸿睿扔了一个雪球。鸿睿长期练习搏击,不论是速度还是反应都远超过亚当。他侧头避开雪球,回头就捏了两个雪球回赠给亚当。亚当跑远拉开距离,又要弯腰去捡雪。鸿睿追了上去。
在他们的衣服缝隙都被雪填满以后,两人笑着回房间一起泡了一个澡。所幸酒店不仅暖气足,浴缸也很大,就算并肩躺了两个人也不觉得拥挤。他们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中途鸿睿披着浴袍,去接客房服务送来的香槟——不是为了庆祝什么,他们只是想要喝一些酒。
天色渐暗,又下起了雪,在窗外簌簌地响。刚下雪的的时候,雪花像是洒落的糖粉,后来更像是翻糖做的花瓣,把窗外的山庄妆点成一个巨大的白色翻糖蛋糕。
亚当打开浴室的窗户,接了几片雪花,“甜的。”他舔了一口,关上窗户回到水里。
他们在冒着热气的浴缸里喝完了一瓶冰凉的酒后,爬上了床。酒店的暖气的确很足,他们大汗淋漓,胸腹大腿上黏糊糊的,先前泡的澡都废了。但谁也不舍得起来洗澡穿衣吃饭,便枕着对方的身体又喝完了一瓶香槟。幸好晚饭也是可以叫客房服务的。
鸿睿回忆着亚当的样子,他盘着腿,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刀叉——他正在烦恼如何顺利切开牛排而又不把酱汁溅到床上。鸿睿切换不同的粗细的画笔,亚当的轮廓在鸿睿的手机上越来越清晰。
伦敦刚下过一场雨,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色彩斑斓的圣诞灯饰。今天是12月23日——一个周日,是定点小店今年最后的一个工作日。定点小店关门后,鸿睿会和亚当一起回亚当和卡拉的家中,和亚当的家人一起度过圣诞节。
鸿睿接过亚当好几次,在往常他都会走进店里,越过排队的人,一直走到厨房里,在那张料理台旁边坐下。有食客对鸿睿明目张胆的插队行为表示不满,亚当或者卡拉都会出来向排队等候的客人解释,那是厨师餐桌,只招待亲人或者是朋友。据鸿睿所知,卢迪也坐过那几次那个位置。
但不是今天,今晚7点以后,大门紧闭,“私人派对”的牌子挂在上面。现在里面坐着的都是亚当和卡拉的朋友。
而鸿睿给忘了,他仍然在平常的时间过来接亚当。一直走到门口才发现这个牌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并没有因此掉头离去。他没有想到,到了他这个年纪,竟然也会守在一个人的门口等他出来。鸿睿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消磨时间。即使已经过了两个礼拜,鸿睿想起亚当那时的反应仍然觉得好笑:他们肯定要在睡前换掉床单,亚当担心酱汁弄脏床单简直毫无道理。亚当把吃完的盘子放在床尾的柜子上,依躺在床上。他恣意伸展着修长的肢体,象牙色的皮肤横过白色床单,全身都罩着一层柔润的光。他就像是伽倪墨得斯,正毫无自知地炫耀自己青春的力与柔。然后亚当睁开眼,静室陡然一亮。他曲着腿,左手懒散地搭在膝上,手掌伸向鸿睿——这才是真正的原罪(*注一)。
那可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周年纪念。鸿睿微微笑着,他放大局部,再次查看是否还有哪处细节需要调整。“叩叩”两声响,有人敲玻璃。正是卡拉,她手里还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鸿睿骤然从那个温暖旖旎的房间跌入眼下这个冰冷而潮湿的伦敦。他降下玻璃,冲卡拉点头:“晚上好,卡拉。”
卡拉见是鸿睿,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两个站在定点门口的女孩扔掉手上的烟头,向卡拉道别后结伴离开。卡拉扔掉手中的烟,打开副驾的门,坐上车。
“你怎么不进去?”卡拉问。
鸿睿没有回答,卡拉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了,既然你为你们这段关系感到这么羞耻的话,又为什么要和亚当在一起呢?”
鸿睿为卡拉的话皱起了眉头,他和亚当不同。他的烹饪理念被人抨击多年,早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他不知道亚当对他们的关系有没有相同的疑问,但他不能冒险让卡拉在亚当面前这样解读他们的关系。他看着卡拉,抿了抿嘴后说:“卡拉,我不在乎让大众知道我喜欢男人,舆论没法影响我。但你知道皮耶罗和玛克辛的历史吗?当他们的关系曝光以后,舆论对玛克辛非常苛刻。公众根本就不在意皮耶罗当时是不是已有家室,他们只看到了绯闻和商机。而皮耶罗的对手们看到了一个好的机会,他们可以通过打压玛克辛来压制皮耶罗。毕竟伤害玛克辛比伤害当时的皮耶罗要容易多了。卡拉,我的竞争对手不比当时的皮耶罗少,一旦我和亚当的感情被公开出去,亚当一定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
鸿睿想了想,又补充道:“亚当是一个极富天赋的厨师,给以时日,他会成为当代的埃斯科菲耶(*注二),我不能冒险让任何人影响他的前途,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行!”
“那你就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吗?”
“不,卡拉。我有一个计划。等到我能从舆论中保护亚当,又或者有一天亚当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会公开我们的关系,那不会要很久。”
卡拉皱着眉,看起来像是一点也不相信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鸿睿坦然地面对卡拉的审视,毫无动摇和犹疑。最终卡拉叹了一口气,按了按头皮说:“鸿睿,那些交情一般的朋友已经开始散了。等会我挽着你的手臂进去,他们只会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而不会想到亚当的头上去。你要进来等他吗?”
卡拉挽着鸿睿的左臂,亲亲热热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人不多,只有6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卡拉抢在亚当开口招呼之前说:“各位,我朋友来接我下班回家了,所以识相点赶快滚。来年有时间再聚。”
他们嬉笑着聊了一会,卡拉向鸿睿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那都是她和亚当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有一个人认出了他,问鸿睿和卡拉是不是因为亚当而认识的。鸿睿点头承认,岔开了话题。鸿睿就站在亚当左边,大家都喝得微醺,即使他俩站的有些近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借着大衣袖子的遮掩,亚当的手挨了过来,小指松松地勾住鸿睿的小指,拇指在他右手掌边缘一下一下地滑动。鸿睿反手握住了亚当的手。即使隔着厚重的衣物,他也能感觉到亚当柔韧的身体。鸿睿与亚当相视一笑,又看向别处。
第二天就是平安夜,亚当家的传统是:亚当和卡拉负责平安夜的晚餐,而他的养父负责圣诞节当天的烤鹅大餐。
今年多了鸿睿,卡拉便理直气壮地把她的职责推卸给了鸿睿。亚当就要反驳,倒是鸿睿拉住了亚当,他母亲教过他不少适合家宴的菜,正好可以做出来试试看。
晚宴首先要装饰餐桌,亚当为圣诞树挑选了紫色的装饰,鸿睿便也使用了紫色装饰餐桌。
亚当家的餐桌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是一张红棕色核桃木餐桌,因长期使用显得油光水润。鸿睿不打算用厚厚的餐布遮掩了它自身的魅力。
他在餐桌中心铺上一条紫色天鹅绒制的狭长桌巾,金色的流苏分别垂在桌头和桌尾两边。天鹅绒上面放着绿色的树枝。他去后花园剪了一些松柏枝干和榭寄生的藤曼编成一条S形的枝条,簇拥着红色的蜡烛和金色的铃铛,看起来非常有圣诞节的气氛。他又在S的弯曲处,放上了几个透明的小花瓶。花瓶内随意地插着几根紫色的石楠。
亚当家餐具的风格和他的喜好大不一样。鸿睿喜欢薄得可以透影的骨瓷盘,他喜欢简洁的刀具,他的玻璃酒杯异常轻薄,杯壁抿在唇中时像是吻着刀片。亚当的养父马汀则继承了老式英国人的习惯,他的正式餐盘上镶有金边,餐具的把柄上嵌着珍珠贝母,上面还有复杂的浮雕。水晶酒杯沉甸甸的,水晶玻璃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纹。
亚当帮鸿睿从车里拿出他带过来的东西,一一摆放上桌子。当亚当看到里面并没有他餐馆里那薄得吓死人的酒杯时,还松了一口气。
“这是你家,亚当。”鸿睿留意到亚当的反应,说:“我不会带来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我不是觉得不舒服。我每次用它的时候,都担心我会不小心打破它们——它们实在是太薄了。六个杯子加起来还没有普通一个杯子重。”
鸿睿笑起来,他想亚当实在太小看那杯子了,那些杯子能在洗碗机内被冲洗上千次。他让亚当把马汀的水晶杯安放上餐桌,他自己则把一束紫色石楠挽成一个圈做成餐巾环(*注三),套在红色餐巾上——那餐巾也来自亚当家里。
鸿睿只带来一条桌巾,一些石楠花和几个花瓶来装饰餐桌(*注四)。在Ali.里面吃饭像百老汇的演出一样,有一套正式的流程,标准的让人感觉拘束。亚当家里的气氛是轻松随意的,他想要尽量的保留原状。
就连晚餐,鸿睿的摆盘也都遵循了家常菜的风格。头盘是砂锅汤(PetiteMarmite),牛肉和蔬菜在深底砂锅中炖的软烂后被分装在小砂锅里端上了桌。汤和肉块上撒着大块的烤碎面包。这很寻常,马汀也会做这样的汤。
主菜是艾布芙哈炖鸡饭配安娜奶油马铃薯派(*注五)。马铃薯切成薄片,像花一样层叠地排在圆形烤盘中,再抹上鸿睿母亲的独门配料和奶油烘烤。这道菜是历史上一位名厨为当时一位叫做安娜的夫人设计的,鸿睿的母亲恰好也叫做安娜,这也是鸿睿母亲的拿手菜。而艾布芙哈炖鸡饭的做法繁琐无比,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现在甚至没有多少人会的法国料理名菜。鸿睿选用了布雷斯鸡(*注六)作为载体。饭用鸡杂,香料和藏红花等调料炒香以后,加入高汤拌炒。所有的配料和饭全被塞进全鸡的腹腔,扎紧。整只鸡先炖后闷,耗时很长。最后鸿睿把它像普通的烤鸡一样,整个地端到了餐桌上,并邀请一家之主马汀切分鸡肉。
马汀和亚当很像,自带友善热情的氛围。他是传统的厨师,从学徒做起,在海军和亚当的生父一并服役,退役后自己开了餐馆,陆续养大两个孩子。他活得像头巨大的座头鲸,简单又满足。他得知鸿睿本人有乳糖不耐,他又开始问,你喜欢吃胡萝卜吗?孩子们都不喜欢吃。圣诞布丁你喜欢吃吗?从来没吃过,那要不他再做一个提拉米苏,如果鸿睿不喜欢圣诞布丁的话还可以吃提拉米苏。
吃过亚当做的甜品后,卡拉和亚当起身收拾餐桌。马汀打开一瓶崭新的御鹿干邑,给他们两人都倒了一些。鸿睿和马汀坐在客厅,壁炉烧着熊熊炉火,噼噼啪啪地响。马汀打开音响,空气中流动着科恩的音乐,那是千吻之深。他们谁也没再说话,随音乐节拍晃动酒液,享受着静夜和酒足饭饱后的满足。
亚当和卡拉收拾完毕之后,也来到客厅。亚当挨着鸿睿坐下,他拿过鸿睿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后又还给鸿睿。鸿睿拍了拍亚当的手背。
“这么好的气氛,我们应该跳些舞。”马汀说。他迈着细碎的步子,微微闭着眼睛,肩膀随音乐摇晃。卡拉起身,加入马汀的舞蹈里。
亚当拉起鸿睿的手,他的深色的眼帘下满是喜悦,他说:“来吧,鸿睿。”
他们没有一起跳过舞,他们不可能在公众场合跳舞。此时音乐恰好换到科恩的哪首“Iamyourman。”
科恩用低沉的声音唱:“如果你想要一个爱人,我会做任何你希望的事,如果你想要另一种爱情,我会为你戴上面具,如果你想要一个伴侣,请握住我的手。”
鸿睿站起身,握住亚当的手指。他们拥抱着对方,随着节奏缓慢地迈着步子,将醉未醉,将醒未醒。四周静悄悄的,亚当的热气渗过衣服,亚当的呼吸扑洒在他耳廓,唇间带着白兰地的香气。他们的影子旋转,而又重合。
科恩仍然在继续唱,温柔诚恳,“男人永远无法让女人回心转意,就算是跪着乞求也不行。但我愿意爬到你的身边,我愿意拜倒在你脚下,我愿意像狗一样忠诚,捍卫你的美丽。我会得到你的心,我会打破我们之间的隔阂,我会哀求,让我是你的男人。”
他们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放松,又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专注,没有人说话,让科恩娓娓的歌声接替言语,用舞步去感受另外一个人的回应。
歌曲又换了好几首,即使他们已经回到楼上亚当的房间,那首歌的歌词和节拍仍在鸿睿脑海中萦绕不去,周围的时间都慢了下来,舒缓而慵懒。鸿睿的意识打着拍子,听亚当给他讲房间里面摆设背后的故事。
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被亚当的闹钟吵醒,亚当正披上浴袍,见他醒来索性拧亮了灯。亚当递过另外一件浴袍,小声对鸿睿说:“你想去看看圣诞老人给我们带了什么礼物吗?”
亚当等鸿睿穿好衣服之后,又走到卡拉门前,敲了敲她的门。卡拉裹着一件粉红色的浴袍出来,和他们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楼下客厅。壁炉的火已经烧尽了。现在壁炉前挂着三只可当做帽子戴的袜子,分别绣着三个不同的名字。
亚当把自己袜子里的礼物统统倒了出来,鸿睿看得很慢,他从袜子里一样样的拿出来。都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松露巧克力,巧克力金币,甚至还有英国人最喜欢的橘子味巧克力,腰豆软糖,一本野外可食用蘑菇指南,徒步用的带吸管的水壶。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的?”他甚至只是在徒步的时候和亚当提了一句他想学习辨别毒蘑菇。
“嘘,亲爱的鸿睿,圣诞老人知道一切。”
亚当看完了他们的礼物,心满意足地贴着鸿睿重新躺下来,很快睡着了。
鸿睿却失了睡意。
黑暗里他能看清亚当房间里的摆件,每一件都带着历史的印记。他知道他自己的那本英文版分子料理就搁在写字台上,亚当还在里面夹了一支他带过来的石楠花。亚当的照片,家庭合影温柔地沉默着。这是亚当的家,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亚当的气息。科恩的音乐重新回到他耳边。四分之四节拍,像有拨子拨动他的心,漫不经心,上上下下,又像水中的波纹荡向远方,却永不消退。
“那月光太亮,枷锁太紧,我心中的野兽不肯入眠。”科恩仍然在唱,“我反复地回想过去那些,对你许下却又未实现的诺言。”
亚当蜷在他身边,额头贴着他的肩膀,热气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肩头。鸿睿翻身面对着亚当,把亚当揽入怀中。亚当体温很高,鸿睿像是抱着一团火。亚当的皮肤蹦得紧紧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地笼住血管中奔流的活力。鸿睿随着音乐节拍慢慢抚摸亚当的背脊,像是摸着一匹光滑的骏马,肌肉饱满而又柔软。
亚当仍然闻起来有白兰地的香气,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胡椒气息,现在他身上还有巧克力那样又苦又甜的气味——之前鸿睿还没有注意,直到他们靠在一起跳舞的时候,鸿睿才察觉亚当穿了他的香水(*注七)。
他闭着眼睛,拍着亚当,像是哄着孩子入睡。科恩在他心底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唱,我是你的男人,鸿睿没发出任何声响,亚当却仿佛听见他心底的歌声。
亚当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头在他脖颈旁边拱动直到找到了一个舒适位置,便不再动了。过了一会,他的脖颈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我也爱你,鸿睿……”
那声音很轻,很含混,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鸿睿微笑起来,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就是家的味道,而亚当闻起来像是天堂。
他不再担忧未来,不再回忆过去。不再计较已有所得,不再担忧潜在风险。
他只有眼下这一刻。亚当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亚当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天堂。
鸿睿闭上眼,终于沉入黑暗的睡眠。然而那并非全然的黑暗,他看见了亚当凝望他的眼睛。光芒从亚当的眼眶里流出来,照亮了他的脸庞。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亚当周身环绕着莹润的光,像是一道光。
鸿睿知道亚当听不见,可他仍然说了出来:“我爱你,亚当。”他想,是时候让皮耶罗给他推荐买戒指的地方了。
*注一:亚当的动作我借用了米开朗琪罗的画作:创造亚当。当亚当伸出手的时候,鸿睿可以有两种反应,第一是像化作鹰的宙斯抓走伽倪墨得斯那样,让亚当只属于他。第二个反应是成就亚当。前者犯了色欲,后者是把自己比作上帝的傲慢。
*注二:乔治斯·奥古斯特·埃斯科菲耶(GesAugusteEscoffier)法国菜发展史上传奇人物,他被法国媒体称为厨师之王。
*注三:石楠花是除了蓟花之外最能代表苏格兰的花,蓟花多刺,不适合做插花。并且他们在徒步的时候在原野上看到了大片的石楠花,所以鸿睿用石楠花装饰桌子。
*注四:石楠花做餐巾环是这样的。[图.jpg]
*注五:安娜奶油马铃薯派(Pom.Anna)艾布芙哈炖鸡饭(PoulardeAlbufera),这两道菜来自法国美食精髓(HistoireDeLaeEtDesiers),是烹饪大师杜格雷黑(AdolphDuglere)设计的菜。这两样都是属于高档菜,但被鸿睿用家常的方式呈现出来了。鸿睿的母亲会做这两道菜,本身也是很不一般的人。鸿睿乳糖过敏,这时候他可以吃帮助分解乳糖的药。
*注六:布雷斯鸡(PouletdeBresse)。布雷斯鸡被誉为法国的“国鸡”,鸡冠鲜红,鸡毛雪白,鸡爪为蓝色,和法国国旗红白蓝一致。
*注七:这个香水是ByKilian的直达天堂。这款香水是酒和木头味道,有人说是朗姆酒。但是设计师Kilian姓Hennessy,他是轩尼诗家族的人,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款香水里面的酒香是白兰地,木头则是白兰地酒桶的味道。
【上部完】
PS:写到这里,定点第一部分就写完了。这一部分主要写他们相识。下一部分要写鸿睿的过去和他们的未来。
在第二部分开始之前,也有一章肉番(是鸿睿/亚当)。可能有朋友追了28章就为了看那一段肉,让你等了那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会马上开始写。
番外(一)
这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亚当头脑昏沉,仍想回溯事情的起因。
一开始他们坐在度假酒店的酒吧之中。六月克里特岛的天气非常温和,夜里也有20度。大伙和他们一样,都刚刚吃过晚饭来到海边的吧台消磨时间。一对对和他们一样的同性情侣,散落在他们周围,笑着,捧着杯子畅饮。
橘黄色的烛光被罩在蓝色的玻璃里面,烛光随风摆动。尽管人群非常喧闹,亚当仍然能听见浪潮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冲刷着海岸。他昨夜在这样的声音中入睡,又在潮水轰鸣中醒来。这声音本来应该能让人放松而感到愉悦的。
“你,你想谈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亚当咽了咽口水,他并不擅长这个。见鬼,男人并不聊那些真正让他们不高兴的事——尤其是让他们感到挫败的事。他们会把事情埋在心里,等一切都过去。然而他觉得作为鸿睿的男朋友他又必须问。他很担心鸿睿,即使鸿睿表示一切如常,他并未受到影响。
鸿睿盯着亚当,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尖刻甚至是带着嘲弄的,“亚当,汀诺给你发了短信。说不定还给你写了Email,你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我不想谈,我们是出来度假的,我不想被工作影响我度假的心情。”
你当然不想被工作影响度假,但是你已经深受其害,并且时时刻刻都像是一只刚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吃饭的时候,你把厨师批评的一无是处,连服务员的素质也点评了一遍。哦,这还不算昨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你把机场设施的设计不合理之处全都挑了出来。亚当腹诽着,嘴上却说:“我能想象……”
“不,你不能。”鸿睿话说的又快又急,“你不能想象,亚当。你不能想象被亲近的人捅了一刀是什么样的感觉。亚当,我们能跳过这个话题吗?我可以回去再操心餐馆的事,现在我就想和我男朋友好好的呆着。”
这时亚当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亚当拿起鸿睿刚喝完的白葡萄酒杯,问:“你要再喝什么?我去拿。”
亚当点了另外一杯白葡萄酒,自己要了一杯莫吉托。旁边走过来一个略微年长的男人要请亚当喝酒,手指搭上亚当的肩膀。亚当侧身避开,微笑着指了指刚拿来的两个空酒杯。他趁着酒保去调酒的时候,去看手机的短信,那是卢迪。
[卢迪:亲爱的亚当小朋友,你找我啥事呢?]
[亚当:鸿睿心情很差,他工作上面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又不肯和我聊。有什么建议?]
[卢迪:这简单,我马上就下班了,你把他带到拳击场,我俩练一场就好了。^_^]
亚当是见过他们俩练习的。他们并不戴拳击手套而是光脚徒手搏斗。卢迪在军队中学会以色列格斗术,擅长防御,若鸿睿不能在一臂之内的距离将卢迪击倒,他们最终就会倒在地板上缠斗。手,脚,腰,头,一切可用的部位都用上了。他们宛如两条殊死搏斗的巨蟒,不断地变化姿势绞杀对方直至其中一方放弃或者昏厥。
[亚当:我们现在在希腊。]
[卢迪:那也简单,酒精和性爱,你选一个。;D]
亚当翻了翻白眼,道谢后收回手机,他不抱希望地问酒保这附近有没有拳击场,酒保回复酒店只有健身房。亚当叹了一口气,看了一会酒保调制莫吉托又转头去看鸿睿。
他看到有人坐在他先前坐的位置。那是一个西班牙男人,一头深色卷发在脑后随便地扎着,脸颊棱角分明,像是博尔吉亚剧里的男主角。
鸿睿穿了一件白色半领的短袖马球衫,蓝色的细碎格子短裤,戴着黑色眼镜。他如果扣起马球衫上所有的扣子那件衣服看起来就有点像是中山装的领口那样把脖子包的紧紧的,但现在扣子松了两颗,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的锁骨。
亚当见过不少人,男人,女人,漂亮的,有魅力的,有趣的,年少的,年长的。鸿睿不是其中任何一种,鸿睿就是鸿睿。
鸿睿的鼻梁很高,让他看起有些严苛,然而他笑时,嘴角会露出一对深邃的酒窝。他明察秋毫,警醒而倨傲,但在暗色灯光下他眼睛颜色温柔,不必言语也能传情。他的手指修长,椭圆形指甲充满光泽,手背上有几处刀疤和烫痕,那显示了他们的职业。鸿睿早就已经过了被称为漂亮的那个年龄——亚当相信鸿睿年轻时候也一定很好看,但他现在正处于一个更好的阶段。
年轻美人像是一瓶好年份的香槟,得天独厚但需要尽早畅饮,五年,最多十年之后就风华不再(*注一)。然而良好的生活习惯所带来的健美体态,学识底蕴里表现出来的气度则会长久的保持下去,如威士忌陈酿一样随时间雕琢愈加迷人——就像是肖恩康纳利,就像是安吉丽娜朱莉。
亚当知道自己外在条件不错,然而有经验的人会知道鸿睿这样的更加稀有。
显然那个男人眼光和亚当一致,所以才跑去攀谈。亚当本以为他说了几句话后就会被鸿睿的冷脸给打发走,但亚当错了。鸿睿微笑着像是听见了感兴趣的话题一般,侧身仔细地听着。
现在那个男人只要一垂眼,就能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下看。亚当有些不高兴了,他看见鸿睿微笑的的嘴角,又想鸿睿为什么对陌生人的态度竟然比对待自己还要和善?
亚当顿时恶向胆边生,他把酒保刚递给他的白葡萄酒推回去,权当是自己请酒保的酒。亚当再次用希腊语问酒保:“你们这有浓缩咖啡马丁尼吗?(*注二)请给我用你们度数最高的伏特加。”
卢迪给的两个建议,他两个都选。
所以当鸿睿放下喝空的酒杯决定离开的时候,亚当按住了他的手。那些伏特加起效了,鸿睿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挨着亚当的那部分皮肤滚烫而柔软。他因为酒热解开了全部的扣子,露出了大半个胸膛。然而咖啡因又让鸿睿感觉不到平常喝酒过后的困倦。鸿睿看起来仍然很清醒,他说:“我们该回去了,亚当。再多喝几杯,就得你扶着我回去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亚当向着鸿睿眨咋右眼,笑着问:“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喝过酒,你喝过克里特岛上的Raki吗?(*注三)和法国的茴香酒很像,你想试试看吗?”
*注一:大部分的葡萄酒都有适饮期。葡萄酒可以陈年20多年,威士忌能陈年50年以上。但是香槟不一样,大部分的香槟应该在三到五年之内饮用,少数能有10年。再久就会失去气泡。
*注二:咖啡马丁尼主要是意式浓缩咖啡兑伏特加。伏特加不一定是40度,也有60度,最高可以到90度。
*注三:Raki是渣酿白兰地,希腊大部分地区使用Tsikoudia这个词。但在发源地克里特岛仍然使用Raki。Raki是用葡萄皮酿造的蒸馏酒,酒精度是4065%,透明无色,一般冰着喝,杯子很小(和五粮液那些白酒杯差不多)。当你在克里特的餐馆吃完晚饭之后,大部分餐馆会送Raki作为餐后酒。老板也会出来和你喝一杯或者两杯酒。有人一口干,也有人慢慢喝。
番外(二)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亚当一面喘气一面想,也许是从他们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的时候?
亚当在浴室洗漱的时间比平常更久一些。他走到床边,看见鸿睿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他正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他们喝完了一小瓶Raki后,鸿睿的眼神有些涣散。也许亚当那时就该停手,但他想了想鸿睿和玛克辛喝的那些龙舌兰,觉得还不太够,又给鸿睿拿了一杯CaribouLou。酒液金黄,杯壁上插着一小块菠萝,很有热带风情。马利宝朗姆酒的椰子味以及菠萝汁完全掩盖了百加得151朗姆酒高达75度酒精味,让这款鸡尾酒变得非常好入口。很多人在醉意涌上来之前甚至都不会察觉那是酒。
鸿睿喝完那杯酒后,酒吧里面已经没多少客人,酒保正在擦酒杯。亚当扶起鸿睿经过吧台时,酒保还向亚当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亚当笑了笑,把鸿睿带回了他们的房间。
亚当一钻进被子,鸿睿就翻身面对亚当,手腕松松地搭着亚当的腰。亚当裸着身体,这让鸿睿疑惑地嗯了一声,仍然没有睁开眼。
亚当的右手探入鸿睿的睡衣,指尖摸上情人精瘦的胸部,他看了一晚上,早就想这么做了。他沿着胸肌的轮廓缓慢地摸着,感受着肌肉纤维的方向。这么做有点奇怪,他们熟悉动物的各个部位,也知道什么样的组织需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处理,但那些都是冰冷的。
鸿睿喝了不少酒,出了些汗,摸上去又热又湿。他的皮肤像是抹了油一般的滑,肌肉饱满而结实。他呼出的气息里面有浓重的酒香,在空气中打了个几个转,又被亚当吸了进去。亚当大口地呼吸了几口他的气味,一股热意冲上亚当的头脸,头皮都像是炸开了。亚当喝下的那些酒终于冲上来,但他仍然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并且他一定要做成。
他就要摸到乳头的时候,鸿睿挡住了他的右手——鸿睿手掌热的就像是在发烧。鸿睿模糊而又清晰说:“亚当,不是现在。”
“我想要这个。”亚当绕过他的手,凑上去吻鸿睿。亚当很擅长接吻,鸿睿被吻得晕头转向,亚当趁机爬到他身上,手也探向他的睡裤。
他们在一起有半年,对彼此的性感带非常了解。现在鸿睿又喝了酒,只要一点亲吻,一点爱抚就挑起他的火。亚当摸到他阴茎的时候就发现他已经半勃。亚当撸了几把,俯下身吻着鸿睿的耳垂,又舔又含。他含糊地说:“我知道你也想要。”
亚当右手腕再一次地被鸿睿握住。这次鸿睿稍微用了些力,但那力道不比抓握重多少,亚当只要稍微挣扎就能挣脱。鸿睿侧头躲开亚当的亲吻,他像是想要严肃地说出这些话,但他因为喘息显得并没有说服力,“亚当,真的……时候不对。”
“为什么?”亚当的嘴唇追逐着他。他仍然握着亚当的手腕,掌心出汗又热又滑。那股热意从鸿睿身体上传到了亚当的身上,亚当感觉到有汗水从自己肩胛骨滑落,沿着脊椎一直往下,一直往下,汗水滑落的痕迹非常的痒,他想要去挠一挠。
“我喝了酒,亚当。我控制不了自己……”鸿睿喃喃地说,像是抱怨。亚当舌头趁机顶开鸿睿的齿列,舔他的上颚,当鸿睿想要推拒他的时候,亚当又开始吸吮他的舌头,与亚当相比,鸿睿的唇舌软弱而又无力,又如此甜蜜,这激起了亚当的凶性。亚当空余的左手揪着鸿睿的头发,将他按在枕头上近乎啃咬地亲吻。他想鸿睿怎么能拒绝他?尤其是在他俩明显都已经兴奋起来的时候,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不应该拒绝自己情人的求爱。
鸿睿被吻懵了好一会,然后他偏头躲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瞪着亚当,更用力地捏着亚当手腕,也提高了嗓音,“亚当!我会伤了你!”
“不,你不会。”亚当带着鸿睿握着他的手腕,反手朝自己身后探去。他将鸿睿的手背按在自己的臀部,臀缝一下又一下地去蹭情人分明的指节,那感觉很好,他想要鸿睿把手指伸到更深的地方。他想象着这个,一边压下身体,用他自己完全勃起的阴茎挑鸿睿的阴茎,这感觉更好了,他能感觉到鸿睿有多硬,那硬度反馈到他的龟头上,一阵阵细小的电流从前往后穿透了他,让他充满期待。亚当粗重地喘息几声,贴着鸿睿的嘴唇小声地说:“我……我给自己做了准备。你可以直接进来。”
即使亚当并不为向情人求欢感觉羞耻,也仍然希望鸿睿不会让他重复。说话间,有些润滑剂被他刚才的反应挤了出来,正沿着大腿一点点往下滑,像是有蜗牛在爬,非常的痒。
他拉着鸿睿的手指刮了一把刚流下的润滑剂,就要引导鸿睿的手指往里面探。鸿睿陡然一僵,他脸上充满欲望,困惑,最后变成挣扎。亚当一点也不明白他的纠结。他松开鸿睿的手,亲手拽了下鸿睿的睡裤。然后又去枕头底下摸保险套。他准备了两个,先给自己套——如果床单上有精液,鸿睿一定会要求换床单——戴套是最省事的办法,再给鸿睿套上另一个。
也许他应该再多吻吻鸿睿,嘴唇,胸膛,腹部哪里都好。但鸿睿一动不动地压抑着他自己的欲望的样子让亚当的阴茎胀痛。亚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但鸿睿越是克制,他就越想要把那种疯狂的节奏加载在鸿睿身上。而什么样的亲吻都比不上做爱本身。
“那我就自己来了。”亚当跨坐在自己情人身上,反手握着鸿睿的阴茎,就想要坐下去。
鸿睿动了,他伸手托起亚当的大腿,骤然翻转身体。几乎同时,鸿睿右臂抄着亚当左肋向前一带,亚当便像一袋面粉一样被抡到了枕头上。
这有些突然,也太过于用力。
“搞什么?……”亚当晕头转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鸿睿的位置已经调换过来,但他无暇生气。鸿睿正跪在他腿间把睡衣甩到床下,向亚当展露出全部的身体。亚当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但他仍然屏住了呼吸。鸿睿又高又瘦,他骨架狭窄,戴着眼镜的时候像是一个安静的大学教授。当他脱去衣服后,便露出平坦结实的胸膛,精瘦的腰部和饱满的大腿。鸿睿出了不少汗,身体发亮,肌肉线条分明,很有重量地跪在那里,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而亚当促成了他的转变。
亚当对上了鸿睿炯炯的视线。鸿睿一言不发地压了上来,左手推着亚当的右腿压向胸口。
“哈,这就对了。”亚当仰头躺在鸿睿先前睡着的地方,他抚摸着鸿睿的手臂上的肌肉,那只没有受制的腿则盘在鸿睿腰间磨蹭。亚当得意地笑了,把腿张得更开,“进来吧,我准备好了。”
鸿睿的手指摸了摸入口,伸入两指试探了一下。他的阴茎抵在入口。他看了一眼亚当,骤然发力顶了进去,只进了一小部分。
“我操。”亚当倒抽了一口冷气,太疼了。他之前做的扩张和润滑都太过草率,不足以应付直接进入。以往鸿睿总是会耐心的准备他,亚当甚至没想过鸿睿也会有莽撞的这一天。套子保护了鸿睿,他并不会感觉太疼,亚当却觉得后穴传来针刺一样的刺痛。
又进了一点,亚当用没有受制的左腿顶住鸿睿的胸口,制止他继续顶入,又说:“哎,你慢点!”
鸿睿置若罔闻,他右手一托亚当的膝盖,把亚当抵抗的左腿架到了他的肩膀。他退了出来,亚当松了一口气,鸿睿又重新顶了进去,并且这次进的部分更多。
亚当受激过度,尖叫起来:“好痛,好痛,快出去,出去!”他酒都醒了一半。
他一只膝盖被压向了自己,另外一只腿被架高,没有半分抵抗的机会。他在疼痛的刺激下半撑起身体,促迫地推拒鸿睿嘶嘶呼痛:“鸿睿,你出去!”
亚当的推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鸿睿的肩膀纹丝不动。
鸿睿原本低头看着他们相连接的地方,听见这句话抿紧了嘴唇。他突然抱起亚当的腰部,暂时让亚当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力朝床上砸去。
亚当背朝下地被砸进了床里,整个人都懵了。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等亚当重新恢复意识后,他发现自己完全笼罩在鸿睿的影子下。亚当的双手高举过头顶,一股沉重的力量将他的手腕固定在床上,他的臀部被抬高垫在鸿睿的大腿上,并不着地。他蹬了几下,双腿因为这诡异的姿势完全无法用力。
而鸿睿沉默着,仍然在试图进入他,稳定而又缓慢。钝痛一点点地撑开亚当锯进来。亚当痛得一头冷汗,而鸿睿像是变了一个人。
“鸿睿,鸿睿!”亚当仍然没得到回应,亚当的酒全部都醒了,因为受惊,因为鸿睿毫无回应的沉默。他蹬了几下腿,然后发现那只会让他自己的肌肉收紧,让事情恶化。
但亚当怎么能够不紧张?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害怕了。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鱼连扑腾挣扎的能力都没有。亚当竭力想要抬起手臂,但只抬起了脖子和胸膛,他脱力地倒回到床上。最后一次亚当成功地让他的手腕松动了几分,但伴随着肩膀上的剧痛。
他头向后地砸在床上,大口的呼吸,忍着痛,忍着力竭后的轻颤。亚当想也许下一次,他就能够挣脱受制于人的困境。
这时,亚当脖子上骤然传来一阵暖意。亚当这才察觉鸿睿正将他自己的手掌垫在亚当脑后,承受了他后仰时候的撞击。鸿睿直勾勾地盯着亚当,露出了困惑中混合着欲望的表情,反倒像是他自己受了委屈似地皱眉抱怨:“亚当……别这样……”
亚当气苦,别怎样?别挣扎,别和他对抗?他瞪着鸿睿,突觉得他这番表情有些眼熟。鸿睿先前就是用这样的表情说他喝了酒,控制不了自己。亚当没放在心上,现在他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他突然就懂了鸿睿正在试图告诉他的话:别弄伤你自己。
“我……我不是在拒绝你。鸿睿。”亚当忍着入口的酸胀说,他已经痛的有些麻木,不知道鸿睿是停了下来还是仍在继续推进,他深深呼吸,努力让他自己放松下来。他不能让鸿睿伤了他,鸿睿心情原本就低落,他不能再因为自己愚蠢让鸿睿更难过。亚当说:“但是真的很痛,你,亲亲我好吗?我想吻你,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让我先吻你。”
亚当不太确定他还有多少理智,又加了一句:“让我吻你,求你了。”
鸿睿像是听进了这句话,他迟疑了一会,低下头凑近亚当。亚当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竭力抬头去接住他的嘴唇,让他们发烫的脸颊挤在一起。鸿睿似乎也从亚当的亲吻中慢慢缓了下来,他停下了动作——至少亚当感觉不那么痛了。
亚当挺起胸口,让他们的胸膛挤压在一起,他反手爱抚着鸿睿控制着他的手指。他侧脸亲吻鸿睿的脸颊,双腿环上鸿睿的腰,膝盖小腿分别在他后腰大腿上缓缓地磨着。他被鸿睿细润的皮肤包围着,感觉到安全。一切像是又回到了他们平日的做爱方式,温柔而又缓慢。
“鸿睿……鸿睿……”亚当吻着他,逐渐放松了下来。鸿睿的呼吸仍然带着浓重的酒香,亚当从中仍然能辨别他带着鼠尾草的体味。亚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去想他们过去做爱的方式。鸿睿喜欢亚当一边用舌头操着他的嘴,一边用手指操亚当。亚当舔了几下鸿睿的嘴角,又含了含他的嘴唇,像是撒娇又像是问询。鸿睿张开了嘴唇试图回吻。亚当的舌头闯了进去,毫不客气地撩拨着他去追逐自己,却又在他要跟过来的时候,轻柔了咬了他一下,又再度去撩拨。
鸿睿像是也放松了下来,他喉咙里传来含混的呻吟,像是被摸高兴了的猫。
“放开我的手,让我抱抱你。”亚当摸着鸿睿的脸,又去揉他的背脊腹肋。亚当的指头深陷在他的肌肉里,满怀欲望地揉搓。他掌下的肉体强健,抓握时充满旺盛的阻力,鸿睿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柔软脆弱的存在,只除了他的嘴唇。那可真是棉花糖一样的柔软,亚当又想吻他了。
亚当放松地倒在床上,打开了他自己,他想要鸿睿进来,完全地充满他。他想要他狠狠地操他。而他将会包住鸿睿,用力地挤压,直到他把鸿睿的灵魂压榨出来,他说:“鸿睿,慢一点,我哪也不去。”
鸿睿一点点地挤了进来,亚当哼了几下,终于从中感觉到了一丝被撑开的快乐。
鸿睿完全压入后就停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又看着亚当笑。鸿睿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轻松而愉快。他吻干了亚当额头上的汗,又来索吻,他像是刚发现亲吻的妙处一般缠着亚当亲吻。
亚当在他的亲吻里低低地笑了几声,他突然觉得这个单纯而又听话的鸿睿非常可爱。亚当抱着鸿睿的头颅,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几口。他们像八爪鱼一样缠绕在一起,但感觉不仅仅是肉体,他们的精神也紧密相连,满足和骄傲一并涨满了亚当的心。亚当喷了几口热气吹拂着鸿睿的耳畔,悄声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我们有一整晚时间可以慢慢来。鸿睿,你想先怎么操我?”
亚当那天晚上做过不少错事,他不该起了灌鸿睿酒的念头,他不该点了最后那杯CaribouLou,他不该坚持要和鸿睿做爱,他也绝对不应该说这句话。或许让事情真正走到失控的临界点就是一那刻。
PS:后面还有一个动作,然后这个番外就写完了。
这里写的比较快,也比较潦草,如果有哪里衔接不对,有哪里反应不对麻烦大家告诉我一下。
番外(三)完
因为鸿睿立刻动了起来,进的又快又深,囊袋拍打着他的臀部发出啪啪地声响。
“鸿,鸿睿——”,亚当又叫了一声,半是惊讶,半是难受。之前摩擦过火的地方涨起烧灼的痛,但是他能忍受。亚当咬着牙齿,喘息着,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他撸着他自己的因为疼痛而疲软的阴茎。鸿睿并没有看到亚当的动作,他正吻着亚当的脖子。他在亚当脖子上留下一个个细密的吻,一直往下直到胸膛。他的嘴唇柔软,亲吻甜蜜,稍微用力吮吸时像有电流通过。亚当向后仰着头,努力地将自己胸口送到他的嘴唇边。他想要鸿睿吸他的乳头,就算是啃咬他也不在意。
亚当的阴茎在他自己手掌中再次挺立起来,鸿睿那时正好舔上他的乳头,亚当惊讶地叫了一声,马上抱住他的头,快乐地哼了几声,他感觉到他的乳头挺立了起来,“用点力,嗯……”
鸿睿推开了亚当抚摸着他自己的手掌。亚当身体一轻,整个人突然都被抱起来。那根让他快乐的阴茎拔了出来,一阵强烈的空虚和失落让亚当突然清醒了几分。他困惑地睁开眼,那饱涨满足的感觉再次填满了他,亚当再度放松下来。然后他才感觉到不对劲。
他的背后不再是床单,而是贴着一个滚烫的肉体——他正躺面朝上地躺在鸿睿身上。亚当向下一看,绕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床事而扭捏,这时也开始脸红。鸿睿用自己的脚背从内向外地勾着亚当的脚踝,打开了他的腿。鸿睿同时卡住了他的手肘,亚当手臂只能分别放在头部两侧。
亚当努力想要合上腿,再次发现自己一点也动不了,他被牢牢地桎梏着。
亚当突然留意到他们睡前并没有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洁白的月光倾斜到床上。鸿睿正像一件衣服一样隐藏在他背后,而亚当正门户大开地敞开在明亮的光里下。那月光如有温度,落下温柔的抚摸,而他后穴还含着一根阴茎。
“老天啊,这也太过了!”他脸颊烧红,既窘迫又羞耻,全身的肌肉再次紧绷了起来,
“你别这样……啊——”他被鸿睿骤然的顶弄打断了。鸿睿动的又快又急又精准,擦着他体内的敏感点碾压过去。亚当像是骑着烈马,又像是被一匹烈马操的又酥又软。他的阴茎不需要任何抚摸就完全地勃起了,随着撞击在空气中胡乱摆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到亚当自己的脸上,亚当简直没脸去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又羞又恼,试图挣开鸿睿。鸿睿的手臂如同钢铁铸就纹丝不动,鸿睿用力地吸吮亚当的脖子,在亚当耳边重重地喘息,用呼吸撩拨亚当被快感和羞耻折磨的理智。他的钳制并没有因为他本人的沉沦而放松,宛如巨蟒在亚当身上越缠越紧。
亚当再一次受制于人,毫无挣脱的希望。
他被动地颠簸,昏沉中想起一个场景。他以前是见过这样的局面的——在卢迪和鸿睿的绞杀搏击中,卢迪用手脚缠住了鸿睿。他努力去想当时鸿睿是怎么挣脱的,鸿睿向两边伸开手,利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身体翻身,卢迪被他背在背后就陷入悬空的劣势……
亚当覆盖住鸿睿制着他的手臂,用力地抓住鸿睿。这并非反抗,更像是眼见坐山车即将跌落时抓紧扶手。
羞耻之心让亚当发烧。所以他闭上眼睛,好忘记自己正在明亮的月光下像一个玩具一样毫无自主权地躺在鸿睿身上。这幅画面出乎意料地性感,羞耻让他越发兴奋。亚当头向后仰,闭着眼睛,喘息混杂着呻吟。他和鸿睿重叠的皮肤因为摩擦发红,绵密的酥麻感沿着背脊爬了上来。
亚当感觉到网收紧了,像是有蛛丝将他完全包围,从四面八方收拢,他的存在被挤压成一个极小的点,就要爆发,
他催促,他就快到了,却总缺了什么,“鸿睿——用力,我快到了,用力点——”亚当摇头,头发里满是汗,顺着他的脸颊流到鸿睿颈窝。他俩全身都又热又湿,充满着性的味道。“这感觉很好,但是不对……你摸摸我——”
鸿睿没有按他的要求去摸亚当濒临临界的阴茎,而是松开亚当的手脚。亚当闭着眼睛去追逐着逐渐逼近却又永远保持距离的高潮,突然之间,一切像是退潮的海水,远去之后就不再回来。
鸿睿咬了一下亚当的耳朵,喘息着,“你起来,跪着。”
亚当点了点头,他手脚发软,仍然背对鸿睿跪在床上,努力用手肘撑着自己。
鸿睿贴上亚当的臀部,膝盖顶开亚当的腿,他灼热的手掌来回在亚当敏感的侧腹后腰上流连。他们这样做过,亚当放松地趴在那里等他进来。但鸿睿并没有如他所愿。
鸿睿正耐心而细致地抚摸他的大腿,指甲轻柔地划过他的皮肤,非常地慢也非常折磨人。亚当闭着眼睛,身体内部的饥渴越发明显。他的穴口反复收缩,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他在鸿睿的抚摸下微微颤抖,几乎就要因为空虚而开口乞求。如果那是鸿睿要的结果,他会乞求。
但他并不确定,鸿睿像是只想好好享受这刻。亚当忍着自己的渴望,垂头弓腰焦躁地等待着。
鸿睿手臂穿过亚当腋下,扣着亚当的肩膀向后上方拉至撞上他的胸膛,同时他的阴茎顶在亚当的入口向前一顶,像是有一根铁棒骤然捅进亚当的后穴,那一瞬间亚当觉得鸿睿从后面一直捅到了他的喉咙口,他涨得想吐。
鸿睿动的又快又急,仍然不忘吮吸亚当肩胛骨,他还用牙齿去啃亚当背上的美洲地图。亚当被顶的向后撞去,反弓着背脊,后脖颈和肩膀不断地撞到鸿睿的胸口。亚当大睁着眼睛,兴奋而又惊恐,他觉得他快要被鸿睿撞散成一块块的碎片,那些暂时退却的快感如层叠的海啸般拍了回来——阴茎碾压前列腺的快感连成了一片,那让他的呻吟也变成了高声的叫喊。他无处着力,半跪坐在鸿睿腿上,他再一次地被推上了边缘,速度之快几乎令他吃惊。
“鸿——鸿睿——你,你干什么?”叫声戛然停止,鸿睿捏住了他的阴茎,制止了他的爆发。
亚当喘息着,他扭动臀部试图追逐再一次远去的快感,他推拒鸿睿握着他的手臂,他试图用肩膀顶开鸿睿。鸿睿牢牢地控制着他,“让,让我——”
他绝望地挠过鸿睿的手臂,也许见了血。鸿睿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作为惩罚,亚当顿时从巨大的焦躁和失望中清醒过来。
“还不到时候,亚当。”
“操!我操!”亚当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从来没有这么懊恼过,“现在我真的后悔让你喝酒了!”
他的鼻息吐在亚当的背上,被逗笑了。他轻柔地吻着亚当的背脊,等着亚当呼吸平缓之后,才开始浅浅地试探性地抽插。
宛如一个世纪,亚当几乎以为那终结的一刻永远不会到来。鸿睿最终放开了他的肩膀,他脱力地向前倒去。鸿睿的身体覆盖住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过来。他深深地包裹容纳了鸿睿,鸿睿又用身体构成一个监狱,囚住了亚当。
鸿睿咬住了他的后颈——宛若交配中的野兽,深深地咬着自己的伴侣脖子,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绵密的呻吟。
“天啊——”亚当替他叫了出来,手指撕扯着身下的床单,不断地呻吟,把腿张得更开好承受他。
他用力一顶,最后贯穿了亚当,他的阴茎在亚当身体里面跳动,震动一样地顶撞。同时他的手在亚当阴茎上狠狠地一撸,放开了亚当。亚当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汗珠,舒服地仰着头,拼命地向后送着腰胯,把他自己钉在鸿睿的阴茎上。
涨满的压力再一次充满了亚当的喉咙,他喊着鸿睿,作为回应,鸿睿牙齿咬的更紧,挺胯将阴茎深深捅入亚当颤抖的臀部。
最后亚当伏趴在床上,胸膛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他无暇顾及鸿睿,过了好一会感觉鸿睿翻身离开了他,鸿睿躺在一边,闭着眼睛像失去了知觉。
他听见了浪潮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床铺似乎在海上漂浮,他看到鸿睿的身体一会倾斜着,一会又恢复了平躺的模样。过了一会他又感觉整个床铺都在旋转,转入无尽的黑暗。
他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过了一会,他清醒过来,腰上的刺痛逐渐增强。亚当不敢相信自己仍然趴在原地。他翻了个身精疲力尽地仰倒在床上,痛苦稍减,心脏也渐缓。
他恍恍惚惚地听着海浪(*注一),循环往复,安宁而永恒。他身边鸿睿的鼻息逐渐平缓。他凑过去吻鸿睿热乎乎的嘴唇,又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的心因为碰触自己的恋人再一次急跳了一阵。
力气逐渐恢复到亚当的身体里。
“我操,我明天肯定起不来……”他忍着全身酸痛爬起来,摘下两个人的套子,又去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给鸿睿擦去身上的汗水。鸿睿稍微清醒了一点,亚当趁机给他喂了些水。
“没关系,你睡吧。”亚当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他,鸿睿嗯了一声就睡着了。
亚当用最快的速度冲完澡擦干自己,回床上揽着鸿睿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当亚当醒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右边,是空的。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看见鸿睿正衣着整齐地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像是醒了有一段时间了,神采奕奕。
“亲爱的,早上好。”亚当睡眼惺忪地就要蹭到床边索吻,突然就看到鸿睿右手臂上的四道血痕。亚当心虚了一阵,仍然若无其事地仰头看着鸿睿笑。
鸿睿附身吻了吻他后,又打横抱起亚当。他们早就过了扭捏的环节,亚当觉得这是正常的彼此照顾的举动。如果鸿睿走动不方便,他也会去抱鸿睿。
鸿睿边走边说:“你后面没受伤,但你这礼拜都去不成公众游泳池。你的手和腿上还有淤血。你先泡个澡,等会我给你按摩。”
亚当泡在水里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游泳池。就算是孩童,也能一眼看出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一道发黑的淤痕,他的胸口和后背布满青紫色吻痕,他后脖颈上的齿印刚结疤一碰水就痛。
浴缸的水温正好,还带着好闻的香气。鸿睿搬了张椅子坐在浴缸旁边,他的指尖在亚当后脖颈上那个咬痕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圈。那个咬痕已经结疤,仍有些肿。他只是摸着,并不说话。
“你放了什么?好香。”亚当有点不适应这样的沉默,半是讨好地问。
“酒店的沐浴露。”
亚当顿时闭嘴,他忐忑地打量着鸿睿。他不知道鸿睿记得多少,但是鸿睿看起来也没有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能不高兴什么呢?他一点损失也没有,亚当一想到接下来着一个礼拜他都不能去游泳池边嗮太阳就非常绝望。他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而他竟然不能脱衣服?没有比这更扫兴的事了。
他泡在水里闷闷不乐好一会,但是躺倒床上被鸿睿按摩的时候,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也许是因为鸿睿本身练习格斗,他按摩的技术很好——亚当在他们还没有交往之前就已经领会到了。鸿睿的手指很有力,手掌也很温暖,位置拿捏得非常精准。他手掌所到之处肌肉立刻酥软,亚当面朝下地瘫在床上如融化的黄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半梦半醒间亚当不知道过了多久。
鸿睿声音温柔,宛如天堂里的背景音乐:“亚当,你给我灌了多少酒?”
“嗯……不是很多,不比你和玛克辛那次喝的多,但是混合着不同酒就更容易醉。”
“都喝了哪些酒?”
“高度伏特加,高度朗姆酒,马利宝椰子酒,咖啡利乔酒,还有岛上的Raki……嗷嗷嗷,轻点轻点,你干嘛……”亚当骤然呼痛,他回头瞪着鸿睿,却在看清了鸿睿脸上的表情之后自动吞下了未说完的话语。他清醒了过来,终于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
“趴好。”鸿睿言简意赅,这样的语气又让亚当想起了他昨晚贴在他脸边命令他的样子。亚当咬着下唇趴回原处。鸿睿一寸寸地摸过他背脊的每一处凹陷和凸起,亚当战战兢兢地再也无法放松。鸿睿仍然按压着亚当的肌肉,但是亚当浑身绷紧之后只觉得疼,再没有之前的舒爽。
“你灌别人酒灌得很熟练,嗯?”
这话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开始有些不善,“没没没,真的没有。”亚当试图坐起身解释,被鸿睿用力一按连脸都被按进了床垫里,他哀嚎:“你听我解释,鸿睿,我看过别人这么灌过人,我的一些朋友也灌过我,我至少得知道这些事情才能不被别人灌倒,对吧?你说对吧?”
鸿睿哼了一声,亚当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说服。然而鸿睿手上按压的力量明显增加,一开始亚当还会呼痛让他力气小一点,但鸿睿用力道重一些,淤血散的快些这样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亚当就无话可说。
亚当咬牙忍耐着,尽量不出声。那其实非常痛,大面积的疼痛在他神经上拉锯。他眼里也因为疼蓄着薄薄的泪水。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开始哼哼唧唧,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敢怒不敢言地用带着水光的眼睛向后瞥鸿睿。
他听见鸿睿叹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也松了一口气。鸿睿最后一次测试了下他的成果,把亚当打横抱起来再去泡澡洗掉按摩油。亚当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你觉得呢?”
鸿睿一愣,他轻柔地把亚当放在浸满水的浴缸里,不忘用手垫着他的尾骨,以免他撞到浴缸底部。然后他向着亚当微笑:“我的确是感觉好多了,亚当,下次别再用这样的方法,你会受伤的。那也不是我希望和你做爱的方式。”
“这痕迹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没有那么糟糕。”亚当脸红透了,他可以拿水太热做他此刻脸红的借口,“你当时的样子非常性感,其实很刺激的——有的人也许愿意为此付钱。”
鸿睿挑了挑眉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亚当会这么讲。他坐在先前的椅子上慢慢地抚摸亚当的头发,“我像是错过了不少东西,你可以给我仔细讲讲……我很想在这里陪着你,但我得去打包我们的行李了。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打电话去升级了我们的房间。”
“啊,为什么换了房间?”
鸿睿起身,朝他眨了眨眼,笑容得意:“我要了顶楼带泳池的房间,我想你不仅想要个地方能不受打扰地晒晒太阳,可能还想要个私人泳池?”
当亚当醒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右边,是空的。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看见鸿睿正衣着整齐地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像是醒了有一段时间了,神采奕奕。
“亲爱的,早上好。”亚当睡眼惺忪地就要蹭到床边索吻,突然就看到鸿睿右手臂上的四道血痕。亚当心虚了一阵,仍然若无其事地仰头看着鸿睿笑。
鸿睿俯身吻了吻他后,又打横抱起亚当。他们在一起半年,早就过了不好意思的环节,这是情侣正常的照顾彼此的动作。如果鸿睿走动不方便,他也会去抱鸿睿。
鸿睿边走边说:“你后面没受伤,但你这礼拜都去不成公众游泳池。你的手和腿上还有淤血。你先泡个澡,等会我给你按摩。”
亚当泡在水里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游泳池。就算是孩童,也能一眼看出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一道发黑的淤痕,他的胸口和后背布满青紫色吻痕,他后脖颈上的齿印一碰水就痛。
浴缸的水温正好,还带着好闻的香气。鸿睿搬了张椅子坐在浴缸旁边,他的指尖在亚当后脖颈上那个咬痕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圈。那个咬痕已经结疤,仍有些肿。他只是摸着,并不说话。
“你放了什么?好香。”亚当有点不适应这样的沉默,半是讨好地问。
“酒店的沐浴露。”
亚当顿时闭嘴,他忐忑地打量着鸿睿。他不知道鸿睿记得多少,但是鸿睿看起来也没有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能不高兴什么呢?他一点损失也没有,亚当一想到接下来着一个礼拜他都不能去游泳池边嗮太阳就非常绝望。他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而他竟然不能脱衣服?没有比这更扫兴的事了。
他泡在水里闷闷不乐好一会,但是躺倒床上被鸿睿按摩的时候,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也许是因为鸿睿本身练习格斗,他按摩的技术很好——亚当在他们还没有交往之前就已经领会到了。鸿睿的手指很有力,手掌也很温暖,位置拿捏得非常精准。他手掌所到之处肌肉立刻酥软,亚当面朝下地瘫在床上如融化的黄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半梦半醒间亚当不知道过了多久。
鸿睿声音温柔,宛如天堂里的背景音乐:“亚当,你给我灌了多少酒?”
“嗯……不是很多,不比你和玛克辛那次喝的多,但是混合着不同酒就更容易醉。”
“都喝了哪些酒?”
“高度伏特加,高度朗姆酒,马利宝椰子酒,咖啡利乔酒,还有岛上的Raki……嗷嗷嗷,轻点轻点,你干嘛……”亚当骤然呼痛,他回头瞪着鸿睿,却在看清了鸿睿脸上的表情之后自动吞下了未说完的话语。他清醒了过来,终于知道自己刚说了什么。
“趴好。”鸿睿言简意赅,这样的语气又让亚当想起了他昨晚贴在他脸边命令他的样子。亚当咬着下唇趴回原处。鸿睿一寸寸地摸过他背脊的每一处凹陷和凸起,亚当战战兢兢地再也无法放松。鸿睿仍然按压着亚当的肌肉,但是亚当浑身绷紧之后只觉得疼,再没有之前的舒爽。
“你灌别人酒灌得很熟练,嗯?”
这话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开始有些不善,“没没没,真的没有。”亚当试图坐起身解释,被鸿睿用力一按连脸都被按进了床垫里,他哀嚎:“你听我解释,鸿睿,我看过别人这么灌过人,我的一些朋友也灌过我,我至少得知道这些事情才能不被别人灌倒,对吧?你说对吧?”
鸿睿哼了一声,亚当不知道他有没有被说服。然而鸿睿按摩的力量明显增加,一开始亚当还会呼痛让他力气小一点,但鸿睿用力道重一些,淤血散的快些这样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亚当就无话可说。当咬牙忍耐着,尽量不出声。那其实非常痛,大面积的疼痛在他神经上拉锯。他眼里也因为疼蓄着薄薄的泪水。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开始哼哼唧唧,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敢怒不敢言地用带着水光的眼睛向后瞥鸿睿。
他听见鸿睿叹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也松了一口气。鸿睿最后一次测试了下他的成果,把亚当打横抱起来再去泡澡洗掉按摩油。亚当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你觉得呢?”
鸿睿一愣,他轻柔地把亚当放在浸满水的浴缸里,不忘用手垫着他的尾骨,以免他撞到浴缸底部。然后他向着亚当微笑:“我的确是感觉好多了,亚当,下次别再用这样的方法,你会受伤的。那也不是我希望和你做爱的方式。”
“这痕迹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没有那么糟糕。”亚当脸红的像发烧,他可以拿水太热做他此刻脸红的借口,“你当时的样子非常性感,其实很刺激的——有的人也许愿意为此付钱。”
鸿睿挑了挑眉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亚当会这么讲。他坐在先前的椅子上慢慢地抚摸亚当的头发,“我像是错过了不少东西,你可以给我仔细讲讲……我很想在这里陪着你,但我得去打包我们的行李了。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打电话去升级了我们的房间。”
“哎,为什么换了房间?”
鸿睿起身,朝他眨了眨眼,笑容得意:“我要了顶楼带泳池的房间,我想你不仅想要个地方能不受打扰地晒晒太阳,可能还想要个私人泳池?”
*注一:电影里面常用海浪和沙滩来表示滚床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用了克里特岛沙滩这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