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谢轻意没像往日那样去散步,而是站在前院屋檐下看着飘落的小雪。
明天就是除夕,院外不时传来小朋友放鞭炮的声响,热热闹闹的,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着的红灯笼和贴的对联、福字能看出点过年的喜气。
自从爷爷过世,她的日子过得真不叫日子。
管家有些担心,去到谢轻意跟前,唤了声:“轻意小姐。”想劝几句,或安慰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劝,怎么安慰。
谢轻意对管家说:“跟我来。”又把站在不远处的秦秘书和跟在身后的吕花花都叫上,去财务室。
这个时间,财务室都下班了。明天除夕要发的红包都已经包好了。
谢轻意有保险柜的密码,打开,一撂撂地往外拿现金。
管家都让她吓到了,叫道:“轻意小姐,您这是……”
谢轻意在财务的桌子上找到封红包的清单,说:“按照这清单,再包一份,待会儿就发下去,所有人双份红包。”
秦秘书刚想劝,让管家制止了。
几人坐在财务室默默数钱。
谢轻意坐在椅子上看着,发呆,想事情。
谢承佑能栽这个跟斗,那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正视过她,更没把她当成过对手。父亲训孩子想怎么训就怎么训,训完撂一边,她只能受着,从来没想过她敢反抗,她居然敢反抗。他栽了这么个跟斗,回过神来,就该收拾她了。
这边,红包刚包完。
刑警队长打电话过来了,告诉谢轻意:“今早的事,谢承佑先生不打算追究。”
意料之中,谢轻意毫不意外。她回了句:“知道了,麻烦了。”
不追究,是不想让警察插手,而是另有安排。东西落在谢家人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还回来,也可以用来收拢聚人心,更可以借此向她发难,行使监护人的权利,限制她的人生自由,掌控她的财产、人生,彰显他当家长的权威。
要拿下她,得先拿下她的安保团队。
家务事,不能动用公家力量授人已柄,但以谢能佑的能耐,私底下找人撂翻她的安保团队,费不了多少劲。
硬碰硬,她吃亏。
谢轻意悠悠哉哉地回了主院,对吕花花说:“今晚你不用值夜了。”
吕花花不放心,喊:“老板。”
谢轻意说:“你去跟何耀说,今晚可能会有人摸进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大过年的,别弄出伤来。”她看吕花花还想跟,说:“你别翻墙偷偷摸摸跟进来,我有些秘密不想让你们知道。”
吕花花只得应下。
谢轻意关上院门,锁上门栓,回到卧室里,先泡了个澡,慢腾腾地吹干头发,换了身黑色的连帽风衣,先把主院的监*控关了,又把手机卡抠出来剪碎后冲进了下水道,再把手机也给拆了……
吕花花在谢轻意把她关到主院门外后,立即去找何耀:“队长,老板今晚不让我值夜……”又把谢轻意说的今晚可能有人会摸进来的事告诉了何耀。
何耀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人想撂翻他们这些保镖,好控制住老板。他直接把所有人叫起来,布防,等着抓贼。
他沉声道:“抓到了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来扛。”在心里暗骂谢承佑狗逼东西。
保镖们把平日充排场的西装换成了方便动手打架的冲锋衣,皮鞋换成了作战靴,拳套换成了带刺的。匕首是管制刀具,老板没给配,仍旧拿的电棍。
凌晨两点多,院子外的监控画面突然全没了,紧跟着院子里的监控画面也没了。
监控室的保镖立即联系队长,完犊子,手机没信号了,对讲机也用不了。
紧跟着,整个院子的灯全灭了,周围陷入黑暗。
好在老板大方在设备上可舍得花钱了,下一瞬,照明应急灯启动,发电机房就在保镖室隔壁。监控室的值班保镖以最快的速度去启动发电机,恢复供电。
从院子停电,到发电机重新供电,院墙也就断电了两分钟左右,通电的防盗网就让人给破开了,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翻墙进来了。
副队长见状,喊:“报警。”
何耀说:“报个屁的警!给我往死里打!”谢承佑派回来的人,人家回自己家,别说翻墙,拆墙警察都管不着!
他率先冲上前去,对着刚落地的人,抬腿便踹了过去。那人的身手也极灵活,轻松闪开,还活动了下筋骨,说:“有点本事啊。”
院墙上的人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来了三十多个,个个身手敏捷。
谢家大宅有一半保镖回去过年了,剩下的人里守监控室和大门又分走四个,堵后院的加上保镖队长才十个人。
十个打三十多个,不带怂的!
电棍踢飞了,抡起带有倒刺的拳头往前锤,双方打得头破血流。拳套上带的刺,往身上一扎好几个窟窿。黑色衣服看不出血,但地上溅得到处都是血点子。
打到后来,保镖全躺了,对方来的人,也没几个站着的了。
大门今天拆了,送去了刑警队,新的还没装上。
来了两辆很低调的越野车,车上下来几个人,把守大门的两个保镖撂翻在地,按住了。
守门的保镖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扯开嗓子大声喊:“老板,快跑,快跑——花花,快带着老板跑——”
秦管家听到打斗声,醒了,披着衣服出来,见到保镖跟一群黑衣人打起来,吓得赶紧去主院去找谢轻意。
主院大门紧闭,无论他怎么拍门,都没有人应。他急得直跳脚,再听到前院方向有汽车声响,飞奔赶到前院,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绕过影壁进来。
熟人。
魏林,从小就跟谢承佑混一块儿,他读书还是老先生资助的,叫谢老先生一声干爸,算老先生的半个养子。他先是和谢承佑一起到西藏当了十几年兵,退伍后去到南边经商,挣下颇大的身家。
后院方面,来了个人,右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脸上好几道血印子皮翻肉绽的,破了相。那人见到魏林,说:“魏总,全是亡命徒,伤了好多,得叫救护车。”
魏林点点头,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这小侄女,难缠着呢。
本来想声东击西,从后面摸上来给他们直接包圆了,哪想到大敞开的前门没有人守,全在后院碰头了。
他为了对付谢轻意的安保团队,特意找的人,结果还是打了个头破血流伤了一堆。伤人这事,闹大了不好收拾。
魏林对秦管家说: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少打点报警电话。
秦管家根本没空搭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轻意小姐没出来,叫不开门。这不是她的性子。除非是出事了。他跟在魏林一群人的身后,赶到主院大门外。
魏林敲门,喊道:“轻意,我是老魏,你爸让我来跟你谈谈。”
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魏林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
魏林抬抬手。
两个保镖翻墙进入院子,从里面打开了门。
魏林去到卧室外,敲门,喊:“轻意,开开门。”
里面依然没有声响。
魏林又说:“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让我们进你卧室找你吧。”
吕花花撑着伤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她的眼睛挨了一拳,肿得眯成一条缝,下巴磕在假山上撞出条口子,还在滴血。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到门口喊:“老板,我在外面守着。”挡在门口,把带着血的拳套又紧了紧,一副她还能打的样子。
只要她还能站着,他们就别想进去。
魏林的保镖正要上去把她撂翻,秦管家来了。
秦管家急声说:“花花,你快进去看看……轻意小姐一直没动静。”
吕花花的神情骤变,赶紧推门进去,直奔洗手间,还好浴室没有人,空的!可……床也是空的!被子铺得平平展展,根本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
老板换下来的衣服还在脏衣篓里。
吕花花又往衣帽间去,没有人。她又跑去书房、厢房、茶室,依然没有人!她一眼瞥见主院茶室有窗户通往后院的池子,赶紧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往里照,水很浑,根本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她脱了外套,跳进水里,找人。
魏林瞧见这情况,脸色变了。他喊:“赶紧找人!”
去到卧室,一摸床,凉的。他又去到浴室,浴缸里的水都凉了。
人呢?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呢。
谢轻意有精神病,自杀过两回,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今晚要是没了,他怎么交待啊!
找人,保镖能站着的没几个了,人手不足。
好在秦秘书有主意,把后院的厨师、清洁工全部叫了起来,大家满院子找谢轻意。
秦秘书打谢轻意的电话,打不通。她把生活助理和吕花花叫来,问:“老板的身份证放哪的?在不在?”
生活助理和吕花花直奔书房,拉开抽屉,里面放着老板的钱包。她们打开钱包,身份证在里面。
魏林看到身份证,一把夺过来,看完正面看背面,不是过期身份证,是正在使用的。
这年代出门要是没个身份证,寸步难行。谢轻意要是跑路,她总得带身份证吧?不带身份证,手机打不通,能去哪?
“对啊,手机!”魏林喊:“找手机,找找看她的手机在哪……她肯定有带手机。”没找到手机,就说明带着手机跑了,不是藏在院子里的哪个地儿把自己给了结了。
“魏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林回头,就看到自己的司机手里拿着一个砸得稀碎的烂手机。
司机有点尿急,卧室就有现成的厕所,掀开马桶盖,看到里面飘着一堆手机残碎。
手机也没带!
这是……别不是自杀……不,不会,自杀就直接死跟前了。
魏林的脑子转得极快:院子里除了谢轻意没别人,院门是从里面栓上的。如果她从池子游走,不可能不惊动保镖。这么冷的天,以她的身体底子根本撑不住游到池子那头去。
这一片都是古建筑文物保护区,多少年没动过,经历了多少战争动荡。谢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肯定会建地道密室之类的,即使以前没建,以谢老先生的性子,肯定也会建。
魏林给谢承佑打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说,问:“主院是不是有地道密室之类的?我怀疑她可能躲进去了。”
谢承佑把地道的位置告诉魏林。
魏林问:“不在主院?轻意现在住的是主院,她是在主院不见的。”
谢承佑说:“主院书房后面有个小夹层,顺着夹层里的楼梯往下通地下室。”
魏林立即按照谢承佑所指的位置,找到暗门,抠开门栓一推,开了。是一个仅容一个人通过的榨楼梯,石头砌的。楼梯有电灯开关,他打开灯,顺着楼梯下去,是个三十多平方的库房,摆有博古架,放有字画古玩和几堆金条、金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收藏品。
东西一眼看完,人,没有!
魏林又打电话联系谢承佑:“佑哥,地下室没人。主院还有其他能藏人的地儿吗?”
谢承佑说:“去地道看看吧。”
魏林去到谢轻意以前居住的院子,去到厢房。厢房摆了几个闲置的古董架、一张书桌,东西一眼能看完。
秦管家跟进来,说:“这地道在八年前就封死了。轻意小姐说谢承安知道这条地道,她怕有人沿着地道摸进她的院子绑架她,亲自盯着封的。地道里填了土,靠近地道口的位置灌满了水泥。”
魏林问:“还有别的地道吗?”
秦管家摇头,说:“没听说过有。”
谢承佑也没听说过。他说:“封住门,盯紧监控,慢慢找吧。我就不信她能憋住不出来。”然后便挂了电话。
秦管家避开魏林,直接给施言打电话,问轻意小姐有没有去她那里。
施言失眠,刚睡着没多久,被吵醒,很是暴躁,没好气地说:“没有。”正要挂断电话,忽然反应过来,瞌睡一下子醒了:“她又犯病了?离家出走了?”
秦管家把今晚的事告诉了施言,说:“何队长他们被打成重伤,送去了医院,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们光顾着找轻意小姐了……”
施言气急,骂了句:“谢老七才是精神病吧。”
她起床,穿好衣服,开车直奔医院,去找何耀他们先问问是什么情况。
秦管家又打电话给谢老六。
谢老六凌晨五点钟被吵醒,一看来电显示,直接就骂了句:“谢承佑,你个畜生东西就不能消停点!”接通,“喂”了声。
秦管家说:“轻意小姐失踪了。”
谢老六问:“什么情况?”
秦管家把今晚的事仔仔细细告诉了他。
谢老六说:“行了,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又给魏林打电话,说:“你怎么干得出翻墙进去的事?”
魏林说:“你家那小侄女成天带着保镖把人往外扔,我不翻墙进去先把她保镖给撂翻,等着让她撂翻我给扔出来啊。”
谢老六呵了声,说:“慢慢后悔去吧。”直接挂了电话。他都不乐意跟谢轻意对上。
施言赶到医院急救中心,伤员多到急诊室塞不下,一个个看起来惨不忍睹。伤得重的躺在病床上,伤得轻的坐门口。
她没看到何耀,只看到副队长躺在病床上,左右两条胳膊都呈不正常扭曲状,一条腿也错了位,正在排队等着救治。
医护人员都忙疯了,没空搭理他。
施言去到副队长跟前,问:“什么情况?”
副队长喊了声:“施言小姐,我们老板怎么样了?”
施言说:“先说说你们的情况。”
副队长刚要说,旁边来了个秘书模样的中年人,说:“人家父女吵架,你们拼什么命啊。闹成这样子,真要蹲进去了,才满意是吧?”又看向施言:“跟你没关系,少插手。”
施言冷笑一声,正要说话,便看到有两个刑警进来,眼熟。白天刚见过。
秘书见到警察,直皱眉。
凌晨五点多接到报警电话,除夕了!刑警也很崩溃。他们先了解这两伙斗殴的吧,至于谢轻意失踪的事,队长已经过去了。
秘书问:“谁报的警?”气得脸色铁青,抬眼看向施言。
施言懒得搭理她。她往旁边一坐,发消息问秦秘书:你报的警?
秦秘书的消息回得很快:嗯。要是老板联系你,麻烦跟我说一声。
施言:你老板有什么安排?
秦秘书:什么安排都没有,直接失踪。她谁都没带。
施言捏着手机,想:谢轻意能去哪?
她这人连个朋友都没有。亲人,还不如没有。袁悠悠?就一顿饭的往来。永逸科技的唐永?以谢轻意的精神状态,她会首先排除掉男性!没见特意招了俩女保镖贴身照顾么。可谁都没带,连秦秘书都不知道她的下落。能去哪?
还是真把自己藏谢家哪个犄角旮旯了?
刑警在旁边刚要了解情况,谢轻意的保镖们就在那里喊:“警察,救救我们老板……”
“有人翻墙进院子抓我们老板,来了三十多个人……”
“我们老板出事了,救救她,求你们了……”
施言看他们是真的急了,哪还坐得住,起身,开车直奔谢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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