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张

60 / 66 章 · 3,361

被擦到的耳朵像火点着了引信, 嚓得烧了起来,过命的余温爬上陈敬喜的面颊, 他后觉心快跳到嗓子眼里了,侥幸自己还好躲得及时,要是慢个半拍,那把尖刀就不只是插在门里,该是切进他的咽喉,割断他的气管了。

回过神来时,桑周开怀大笑着, 摁下康司棋的肩,踩过新西兰羊毛地毯, 坐进皮椅里。

“不愧随军历练过。反应了得。”

皮椅旋了小半圈, 稳稳对准陈敬喜。

桑周把肘抵在桌上,十指交扣,下颌贴在相扣的十指上,笑里藏刀。

“不枉你肚子挨那一刀,人更机警了。”

陈敬喜下意识抚过小腹, 隔着被冷汗浸透的衬衫,摸到肚子上微微凸起的痂。

痂还在隐痛。

陈敬喜牙关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吗?”桑周无所谓地耸肩,“干物流的, 接触面自然广,在我这个位置,耳听八方,你的一点小小经历, 不足挂齿。”

“当然了。”桑周摊开手, 左右晃着他的皮椅,“我可没掺和过毒.品生意。我有我的原则, 该说是良知呢?毒.品害人不浅,是吧?我们凡事都不叫人有妨碍,免得这职分被人毁谤,哥林多后书是这么写着的,对吧?”

吹嘘自己有良知的人还在沾沾自喜,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一记飞刀差点割了陈敬喜的喉。

陈敬喜眸色渐深。

桑周笑道:“陈总,我看你一直站门边,怪累的,不如换个沙发坐?”

陈敬喜一言不发,走到真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要说桑周跟梁平生还真有相似的点,一个穷光蛋白手起家,一个私生子又争又抢,最后都在商界站稳了脚跟,赚足了钞票,唯恐有钱赚没命花,大肆地铺张起来。

梁平生痴迷文玩,上到百万的汝窑天青釉、良渚玉器、玛瑙大珠,他说拍就拍,不仅如此,还在博古柜上雕刻象征智慧的文殊菩萨,置备一整套茶具来陶冶情操。

桑周则更钟情东洋遗老的韵致。

就拿沙发为例,桑周给自己办公室添置的是一张中式实木打底的真皮沙发,全青面皮,桦木髹红漆,陈敬喜甫一坐下,掌心压过皮料,颗粒与波纹错叠,每一寸都好似标着天价数字。

陈敬喜这会儿才得空,审谛起桑周的办公室。

除却一套三加一的真皮沙发,一张云中翡翠顶奢茶几,中央墙上还刳出了几方槽,整整齐齐码着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墙上摆的尽是圣经。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到了神父的藏经室。

难怪传闻桑周隔三差五就要引用一下圣经的句子,他有这个热情,就差拉着陈敬喜传教了。

陈敬喜不信神,在摆满了圣经的办公室,被桑周目光灼灼地盯着,实在坐立不安。

陈敬喜梗着脖子,冷冷问:“桑总,您跟康司棋先生是什么关系?”

“开口就问我的私生活吗?”桑周笑着抬了抬手。

他一个眼神也没给康司棋,康司棋却似心有灵犀低下头来,把一米八八的身子放得与坐在皮椅上的桑周齐平。

然后,桑周抓着康司棋的头发,薅了一把。

“是什么呢?”桑周意味深长托着下颌,“像你跟梁平生的关系,嗯,上下属?”

恐怕超越了上下属。

陈敬喜觑见康司棋逆来顺受的模样,实在没法将他同前些时候市局门口冷着脸六亲不认的家伙划上等号。

在桑周身边的康司棋,就好像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点自尊都没有,他给杀父仇人当牛做马的时候在想什么?既能把父亲的忌日掐着分钟记,又能折断脊梁侍奉不共戴天的仇敌?

匪夷所思,无法理解。

桑周轻佻地捻起康司棋额前的碎发,替他别到耳后,又伸出一根食指,顺着男人极具代表性的鹰钩鼻,缓缓滑过人中,停在他微张的薄唇上。

桑周仰面同他接了个浅淡的吻。

陈敬喜挪开视线,一边腹诽他俩发什么神经,一边思忖该如何脱身。

一吻毕,水声清越,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余波。

桑周把玩无名指上的银戒,偏头,微笑转向陈敬喜。

陈敬喜就没见他卸下笑容的时候,无论是反感,还是包藏杀心,桑周都没丢掉这顶职业假笑。

陈敬喜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居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起来。

“我上了年纪。”桑周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年轻人现在爱聊什么,我是真摸不准门道了。”

“思来想去,你我之间能称得上共通话题的,恐怕只剩下陈松海了。”

听到父亲的名字,陈敬喜的眼皮跳了跳。

桑周刻意压低嗓音,显得很神秘:“我想,你调查到这份上,一定发现你爹真不是个东西,对吧?”

陈敬喜宛如被踩着尾巴,爆了一身的刺,齿间挤出生冷的两个字:“桑总。”

“哈。你既去过工棚,就该清楚陈松海是怎么对待工人的。”桑周轻轻哼了一声,“船厂防护形同虚设,工人集体患尘肺,陈松海还在体检上作假,把人蒙到肺都烂了。那个年代可不像现在,现在还有网络可以发声,那时候,工人栽在没良心的老板手里,只能认命,四处求医,苟延残喘。”

陈敬喜攥紧了拳头。桑周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他无法作出反驳。

“他若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卑贱也就算了,可他是怎么做的呢?淮海出了名的慈善家?呵。”桑周冷笑,他的五官跟陈敬喜极其的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阴鸷,极端,嫉恶如仇?说来也是陈松海的骨肉,偏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他的影子,“虚伪至极。”

“你想替他复仇。”桑周赤.裸.裸地凝视陈松海,“为什么?为了那个伪君子,值得吗?”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不错,你是他的儿子,我素未谋面的弟弟。”桑周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几岁吗?”

陈敬喜:“我不关心。”

“我三十六。”桑周说,“三十六年前,他与桑家的独女,也就是我妈,厮混,有了我,桑家为了保全门楣,将我妈逐出了家门。”

“女人的处境总是很难的,更何况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出了社会,什么都不会。”

“可是我妈没有丢下我,她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到五岁,在洗脚城,靠出卖身体糊口饭吃。”桑周绞着手指,指关节被绞得发白,咯咯作响,旋动的银戒顿时绽出妖冶的光,“陈松海呢?我妈带我见过他一回,我妈跪在他面前,要我一起跪着,求他施舍几个子,养活我们母子俩,你知道大名鼎鼎的慈善家陈松海是怎么做的吗?”

陈敬喜没搭腔,默默听着桑周一股脑儿自白。

“他表现得很难为情,说是有了爱人,再养我们母子俩,不合适吧。”

“他还说,桑婉婷啊,你洗脚赚得钱比我都多,我还负债呢,不合适吧。”

“我至今都记得他那副嘴脸,连一丁点的愧疚都没有。”

“他说的爱人,就是你的母亲。”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陈敬喜冷冷打断他,“如果是寒暄,我听得够多了,我要走了。”

“你想往哪儿走?”桑周徒然拔高声调,“你还走得掉?”

“或者刚才的一刀没伤到我,你该让康司棋补一刀。”陈敬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是康司棋替你补刀,脏不了你的手。”

桑周沉默片刻,阴恻恻地笑了:“说实话,让康司棋替我动手,实在不解气。”

“我真想亲手解决你。”

于是桑周又鬼打墙绕回最初的问题,话在嘴边碾了几个来回:“我实在想不通,你既然查到这份上,陈松海的为人,你应当摸得一清二楚了。可你究竟抱着什么心情要去替那样的人鸣不公?仅凭他待你的几分好,你便对他的伪善视而不见,甘愿做那个一叶障目的人吗?”

“我没道理回答你的问题。”

“我只是。”桑周深深吸一口气,“必须在你死之前,弄明白,不然,我实在咽不下气。”

这个人,有着跟陈敬喜一样的偏执,甚至,比他更偏狭。

“想要我死?”陈敬喜畅怀地笑了,置若罔闻。

“我今天把你叫来,势必要拿下你的性命,以绝后患。”桑周说,“你要是不查下去,不查到工棚,不查到我身上,不查到魏瑞恩的水房,还把人从我底下支走,我或许不会起杀心。当年,任竟成想护你周全,是我留了你一命,但是现在,任竟成跟我爆了,没理由了。你都已经报警了,不是吗?”

“你今天就想杀我?”

“是的,在你死之前,我必须要撬开你的嘴,听到答案。”桑周问,“你为什么执着要替陈松海鸣不公?”

“因为他是我爸爸。”

“就这?”

“是的,这就是我的回答。”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背肌骤然绷紧,像听到军营的哨,进入戒备状态。

因为他敏锐察觉到桑周同样转移了注意,又看向插在门上的尖刀。

桑周拍案刹那,陈敬喜同时离开了沙发,两人都飞快地向那把刀奔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洪亮的报告。

“老板,条子到楼下了,消防检查。”

桑周脚步一顿,紧紧盯着陈敬喜,那恨意像淬了毒。

又过了良久,他才原地出声:“放。”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 上夹子滑铁卢让我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 好在是全文存稿 就算心态崩了读者还是能看到后文的 这本写完大概会有很长的空档期去思考一下自己写文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底要走怎样的路

因为心情不太好 碎碎念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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