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氏这次的招标会, 走的是公开竞标,声势之浩大, 把行业内叫得上名的翘楚都招来了,既是为即将开辟的智能航运挑方案,更像是把专家们召集到一处,搞点学术交流。
招标会现场,人影浮动,人声鼎沸。
陈敬喜坐在写有他名字的席牌前,浅灰色亚麻西装身形挺括, 规整的驳领自胸前一路熨帖到脖颈,单排扣只系了腰间的一粒, 连袖扣的松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戴着浑然天成的微笑, 有谁同他打招呼,便蜻蜓点水地点两下头,实则一门心思都在从未登台亮相过的桑氏话事人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的前面坐着社会学教授与物流业大亨,都是平日只能在期刊报纸看到的人物, 此刻切切实实坐在那儿,互捧商业臭脚。
周围聊得火热,陈敬喜竖起耳朵听, 愣是插不上嘴,毕竟人家有学问,哪怕掺了水,随便丢几个术语就够他消化半天了, 还得掏出手机搜一搜才能对上话。
陈敬喜腹诽, 难道这就是凌大侦探挤破头皮也要混迹的上流圈子吗?他小腿麻都不好意思抖两下。
招标会终于开始了,陈敬喜挂着一张完美的微笑, 实则魂早飘到外太空了。
台上的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各路大佬轮番登台,就智能航运航线与数字化运营平台侃侃而谈,底下掌声稀稀拉拉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鼓。灯光太亮,打得台上的人个个油光满面,本就危在旦夕的发际线又往后缩了几分,于是甭管哪门子教授、大亨、同台竞争的中大型船厂老板、初创公司代表……在陈敬喜眼皮子底下都成了算盘珠子,一个比一个嘣得响。
他木讷地看着代表们上了又上,下了又下,主持划着名单,距离他登台的节点越来越近。
最后,名单划到他头上,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陈先生,我知道你本职是学医的,梁氏前任ceo梁平生卸任后,你赶鸭子上架顶到他的位置。这么大规模的招标会,你应该还是初次接触。不过你放心,我们替你把稿子备好了,到时候你上台念一遍就行,只要不出岔子,九成概率会中标。”
印象中,宁慎独叮嘱过他,放轻松,只管按计划行事。
按计划行事。
对于部队出身的陈敬喜来说,这话无异于一道明确的作战指令,他总算有了方向,能够安心了。
背上梁平生那么大的船厂了,总不能关键时刻打退堂鼓。
陈敬喜牵动嘴角的肌肉,提前背好的演讲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各位评委,同仁,大家好,我是陈氏重工的陈敬喜。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描绘花里胡哨的蓝图,那些都写在计划书里,诸位可以慢慢看,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的人群,眼前的场景叠上旧日迎新会的阴影,那时梁平生刚走,集团里其他同事看他的眼光充满了怀疑、嫉妒与不安好心,如此种种,唯独缺乏一道鼓励的目光。
可偏偏就在这片腹背受敌的窘境中,陈敬喜好似被一股纤微的暖流浸染,那是梁平生失明前向着他的目光,隔着平淡的岁月,踏踏实实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时的梁平生看到他的小测成绩,哪怕分数再不如意,望向他的目光中都有着坚实的信任。
是平等的,不遗余力,无条件的信任。
他怎能辜负?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船已经在水上了。”
陈敬喜无视底下的喧嚷,自顾自道。
“就在一个月前,我们参与建造的全国首艘纯电智能远控集装箱船已经在南海启航了,这艘船兼具远程控制、无人驾驶、自主决策功能,它不是实验室里的模型,而是一艘真正要投入商业化运营的船。”陈敬喜顿了顿,“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技术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经过了设计、建造到运营的全链条验证。”
“智能航运的核心,是以船舶自主化为重点,以基础数字化为支撑,以运行控制协同化为保障,说白了就三个词:能跑,能控,能管。”
“在能跑层面,我们的船舶已经具备开阔水域自主航行和复杂水域远程遥控的能力。”
“在能控层面,我们有自己的岸基数智运控平台。”
“在能管层面,我们正在搭建覆盖船舶运营、机务、海务、成本与安全的全面数字化管控平台。”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四部门联合印发的《智能航运2030行动计划》中明确提到,到2027年要运营百艘以上的智能船舶,到2030年,智能航运发展要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这不是愿景,而是硬指标,明确的任务。”
“坦率地说,这个赛道不缺玩家,诸位都有真才学识,但能把船造出来,跑起来,管起来的,没几家。”
“我们陈氏是为数不多的一家。”
底下突然有人提出质疑,声音不大,却叫在座各位都听得一清二楚:“梁……陈氏以前不是还动过不合规钢材造智能船舶的心思吗?就这履历,也敢来投标?你们值得信任吗?”
陈敬喜的眸光淡淡地扫去,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回应:“这位先生消息很灵通,不过,你说的是以前,而我们谈的是现在。陈氏过去确实走过弯路,正因为走过,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不合规的钢材,我们没用过,是我们自己叫停的,有问题的船全都销毁了。我敢说,今天陈氏造的每一条船,从钢板到螺丝钉,都能溯源,您要是不信,自己来查?”
陈敬喜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人再没了声。
陈敬喜又深入剖析了几组数据,简明扼要地结束发言,下了台。
要说刚才几位代表下来时多少还有点掌声,此刻的台下可谓是鸦雀无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不怪大家不给面子,是陈敬喜一番话漂亮归漂亮,全是踩一捧一,明着罗列自己的优势,暗地里把同行都贬了一通。纵然格局再大的对手,听到他如此含沙射影,也不好给他鼓掌了。
兴许是陈敬喜刚才一番志骄意满的发言影响到后边的人,接下来上场的一个比一个能吹,什么资源都敢往自己身上揽,自吹自擂的功夫让听者都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待到所有竞标人一一走过场,评标委员会紧锣密鼓地合议,选出中标方。
评标地点在楼上,桑氏特意划出来的一块会议厅。
评标期间,评标区全程封闭,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直到评审结束才解封。
散场时,陈敬喜忽然被一个虎背熊腰的西装男叫住了。
与其说是叫,不如说是挟持。
过道很窄,男人杵在唯一的出入口,就像肌肉砌成的墙,堵住了陈敬喜的去路。
“陈先生,我老板要见你。”
人太多,陈敬喜不好直接溜走,更不愿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发生冲突,授人以柄。
转念一想,这儿是桑周的地盘,敢明目张胆掳走他的,多半就是一直没露面的桑周本人。
既然桑周看到他出席招标会坐不住了,陈敬喜不妨顺着桑周递出的杆子,追到他的老巢。
陈敬喜欣然答应:“好啊。”
与桑周见面,得算在宁慎独给出的计划之外。
在宁慎独的计划中,时机未到,神秘的桑周不会登场。要登场,也得等评标结束,陈氏拿下项目,陈敬喜才有资格跟桑周坐到一张桌子上话事。因此,关于和桑周见面时该拿捏的分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宁慎独一字未提,要提,估计得单独开个小灶。
毕竟,一个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能把人活活钉死在墙上放血的狠角,属于万里挑一千载难逢的变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
稍有不慎就会殒命。
陈敬喜知道盯梢的人一定把口信转达宁慎独了,宁慎独对此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之所以敢跟桑周私下来往,一来有警方暗中庇护,二来是对自身实力的无条件信任。
桑周?来就来吧,他根本不怕。
和那日隔着医院铁窗看到的连帽衫桑周不同,陈敬喜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找桑周秋后算账的,连最坏的结果都打算好了,却在保镖替他推开总裁办雕着繁密莨苕叶的木门时,足尖一顿,怔在了原地。
办公室视野宽阔,像是打通了一整层楼,落地窗从这头拉到那头,如同电影院的银幕。若是站在窗边极目远眺,扎根于淮海土地上参差不齐的楼宇如浪潮般铺展,最终被金光灿烂的海平线一把收住。
窗前的人背着手,听闻动静只是偏了偏头,偏头的角度精巧得像是导演刻意喊卡的,于是只露出一只被霞光染得潮红的鼻尖,盖了轻纱一般,陈敬喜看得不大真切。
他只觉进了这间屋子,宛如进了一片花海,馥郁的薰衣草香钻进他的鼻子,使他一直高度警觉的神经变得麻木迟钝了。
一切都变得轻盈而梦幻。
那个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男人,此刻笼罩漫过落地窗的光影里,全然不似陈敬喜初见他时的神秘莫测,更不像网络上疯传的证件照,偏执,阴鸷,翻着三白眼,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
沐浴在晚霞中的他是如此温柔而美丽,被打理得十分蓬松的狼尾,随微弱的气流蹁跹,将他本就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神色莫辨。
一件披挂在他肩头的驼色英伦风毛呢大衣,恰能收住他那窄瘦的腰,一双又长又直的腿从大衣下摆笔直地延伸到地面,竟使得西装裤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圆头德比鞋稳稳落在羊绒地毯上,随着他偏过头去,鞋跟以脚尖为圆心,轻轻碾出一道弧线。
当然,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法遮掩致命的瑕疵。
纵然陈敬喜被流连的薰衣草香搅得晕乎乎的,他的眼光仍然紧紧锁定男人后颈裸露的紫瘢。
男人毫不避讳,把丑陋的紫瘢,大咧咧暴露在陈敬喜的眼皮子底下。
就像一张活名片,上面一丝不苟刻着他的名字。
桑周。
桑周微微一笑,带起与陈敬喜相形见绌的酒窝:“陈总。”
陈敬喜果断打断他将要启齿的寒暄:“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上次,穿着漆黑连帽衫的桑周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扬起头来看他,还在他的车窗里塞纸条,把他和凌岚引到平川村的仓库里,替任竟成收尸。
陈敬喜忍不住攥紧了拳。
任竟成的死,和桑周脱不了干系。
不止如此,当年陈氏破产,陈松海坠海,教唆任竟成杀人的便是桑周。
桑周穿梭在一群心怀鬼胎的股东中间,像个军师一样帮忙出谋划策,教别人怎么一步步逼死陈家,趁乱分得一杯羹。
“陈总,我浏览过您的投标书。您的标书里有个漏洞。”
桑周笑不露齿。
“您似乎还没计算过,和桑氏合作,您的赔率,会有多少。”
咚。
身后的门轰然闭合,截断了陈敬喜的退路。
桑周打了个响指,语气渐冷,眉目跟着沉了下来:“司棋。”
“到。”康司棋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陈敬喜身后,径直走到桑周跟前。
他折起身段,垂着眼,完全笼罩在净身高一米七的桑周阴影里。
“陈总,您押上身家出席桑氏的招标会,没考虑过赔率么?”
“赔上性命的那种。”
桑周冷笑,又假作大发慈悲。
“当然,既然你来都来了,作为主人,我可不能亏待你。司棋,好好赏一赏咱们的客人。”
“是。”
簌。
随着康司棋一声应,寒光一闪,一把尖刀从他的指尖脱出,弹道笔直,向陈敬喜飞射。
陈敬喜侧头闪避,刀刃擦耳,“笃”得钉入他身后的木门。
入木近寸,刀尾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