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宁慎独向陈敬喜透露康司棋是幕后黑手的事, 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任竟成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警方没进度的时候,陈敬喜除了上下班, 便是做饭,睡觉,照顾梁平生。
梁平生这边,运动疗法仍在持续进行。
因梁平生看不见,治疗师对他可谓是无微不至,哪怕再简单的肌肉牵拉,只要梁平生有一丁点进步, 治疗师便毫不吝啬夸奖,简直是把梁平生当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看待了。
民间有一种说法, 讲的是不会走路的小孩脚上戴着隐形的镣铐, 为了使他学会走路,长辈会一边念诵口诀,一边追在他身后,对着两脚之间投下的影子连剁三刀。
“一刀割开绊脚绳,愿你路途平又整。”
无非是心理安慰罢了。
陈敬喜忽然想起他奶奶, 也就是陈松海的母亲,对他用过相同的法子。
在这之后,他当真松开了大人的手, 自己迈出了步子。
活动室,陈敬喜偎着墙,凝视在平行杆间移动的梁平生。
梁平生的额角沁满了汗珠,汗沿着他的颧骨滑下, 滴在防跌软垫上, 随即被他用脚踏实。
他两手撑在平行杆,使出的劲使得苍白的肌肤上青筋游弋, 形成一条条游蛇般凹凸不平的条索。
陈敬喜错觉此刻的梁平生像极了沙皇时期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的囚徒,脚上拴着镣铐,那镣铐沉甸甸的,直把他往地里拽,哪怕使尽浑身解数,它依然纹丝不动套在他的脚踝上,以至于他迈开每一步,都得咬紧牙关,绷紧到发抖。
陈敬喜想上手,拿把刀,把梁平生两脚之间无形的镣铐剁碎。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莫名其妙。
对上梁平生扫来的灰淡的眸,仿佛跨越时空,与陈氏破产那日他冷淡中带着些怜悯的目光不谋而合。
陈敬喜像是悟到了什么,除了学走路时奶奶给他的三刀,他又何尝没受过来自梁平生的三刀呢?
一刀弑父,击碎他的少爷梦;一刀掳掠他的家产,散尽他的人脉;最后一刀,将他青春懵懂美好的初恋连根拔起,只留下丑恶的性陪葬。
他现在还给梁平生的三刀。一刀夺去他的公司,转移他的资产,一刀囚住他的足,蒙蔽他耳目,最后一刀,不是陈敬喜动的手,由梁平生自个儿往脖子上砍。
他们切切实实已经扯平了。
“敬喜。”梁平生出声喊他,嗓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我对时间没有概念,过去多久了?”
陈敬喜看了眼表:“三十分钟。”
“我们回去吧。”
陈敬喜搀扶着梁平生往回走,心里头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觉得自己跟那柄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金狮头盲杖那么像。
梁平生风光那会儿,走哪儿都拄着它,后来公司易了主,落到陈敬喜名下了,梁平生便一日日缩在家中,他的盲杖同样闲了下来,用不着了。
陈敬喜没忍住问梁平生:“你的盲杖呢?”
“在家里。”
“我怎么没见到?”
他好歹经常出入梁平生家,里里外外打扫过几回,怎么对金狮头盲杖一点印象都没有?
梁平生像是想起什么,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惊讶只是眉峰跳了跳:“我有印象,是不小心搞丢了。”
陈敬喜吐槽:“盲杖都能丢啊?”
“因为那天我回家,跟任竟成撞上了。”梁平生回忆,“然后就是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你,丢掉盲杖,一脚踩在碎茶具上。”
“……”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之后的事,陈敬喜有印象,不用提,可以算作他的黑历史了。
还费了梁平生一只脚。
陈敬喜轻咳两声,顺着梁平生给的引子,提起任竟成:“梁平生,有关任竟成的事,我有必要跟你提一下。”
“怎么了?”
“我最近才知道,他是杀害陈松海的真凶。”陈敬喜说,“现在他被黑吃黑,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敬喜原以为梁平生会很震惊,然而他的一番话抛出来,在梁平生脸上看不到任何反馈,甚至没有梁平生自个儿想起盲杖的下落来得惊讶:“这样啊。”
“前几天,我处理了他的后事。”陈敬喜说。
每当提到任竟成,愧意便涌上心尖,折磨他。
若能早一步,在任竟成挂断电话前拦下他,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总是伴随着任竟成凄惨的死状挥之不去,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使他在愧疚中不断自责。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敬喜佯装不在意打量起梁平生波澜不惊的侧颜。
这个他花了好大劲才在死神手里讨回来的人。
梁平生愈显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明亮的窗扉上映出透明到好似要被日光融化的剪影。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梁平生,既然我父亲不是你杀的,你干嘛要承认呢?”
梁平生似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别开头去,语焉不详:“我当时头脑不清醒了。”
“只有这吗?”
“或许还有负罪感吧。”梁平生承认,“作为财务总监,陈氏的过账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梁平生说,“这就是我的做法。我不想狡辩。”
“但你又有负罪感。”陈敬喜接过他的话茬,“所以你干脆承认我父亲是你杀的,宁可背一桩不属于你的命案,也好过独自消化在全知全能视角下袖手旁观的罪孽。”
梁平生没应。
他没有出声,说明陈敬喜十有八九讲到他心坎上了。
陈敬喜笑了笑:“看来我说对了。”
梁平生叹了口气:“是啊。”
“梁平生,你这个——”
陈敬喜话到一半,又想起了任竟成,那个被桑周迫害,钉了千枚钉子,活活折磨致死的家伙。
他忍不住去猜,任竟成是怎么想的,怎么能够夜夜枕着他的呼吸,却闭口不提手上沾了爱人亲眷的鲜血?
跟梁平生这个自讨苦吃的受虐狂站在了对立面。
梁平生一把将他推远了,任竟成顺势揽他入怀中,俩人默契得跟串通好了似的。
陈敬喜磕磕绊绊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的梁平生:“你这个,这个,额,英文字母里,大写的m。”
梁平生:“你似乎以为我是隔代的祖宗,听不懂你说的话。”
陈敬喜笑了,揣着梁平生用了点力,把他病服掐出印子来。
梁平生回去后,陈敬喜接到了宁慎独的电话。
电话里,宁慎独急而不乱,语速快得让陈敬喜插不上话。
他说康司棋已经找到了,眼下正羁押在市局,但是上头有人递了话,大意是,在重案上宁可漏网,不可错抓,那意思一级一级传下来,越传越严厉,现在任竟成的案子证据链不足,警队没理由再扣着人,怕是撑不过今晚,康司棋就要被放走了。
陈敬喜曾经亲口对宁慎独说过,他和康司棋断了联系以后,一肚子的疑问没得到解决。宁慎独特意强调,康司棋仍被扣押着,倘若陈敬喜有什么想当面跟他对峙的,务必立刻动身,前往市局,十万火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是陈敬喜即刻驱车赶往市局。
市局装潢恢弘,气派,大门敞开,鲜少有人经过,哪怕一只飞虫都会被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震慑,逃之夭夭。
陈敬喜风尘仆仆赶到时,正逢康司棋往外走,与他撞了个满怀。
康司棋嘴里一句“抱歉”还未落地,陈敬喜便猛得揪住他的领子。
“康司棋!”
康司棋浓眉紧了紧,视线跟着陈敬喜起落,似乎还认得他。
“你还记得我吗?”陈敬喜冷冷问道。
康司棋闭了闭眼,一口气随着肩膀卸了下来:“记得。”
“和你见面的第二天,我打你电话,号码就作废了。”陈敬喜逼视他的双眸,“为什么要躲我?”
“我不该认识你。”
他讲的是“我不该”,而不是“你不该”,就像背后有谁指点他似的。
没等陈敬喜继续追问下去,康司棋四两拨千斤,并拢两根指头,轻轻松松撬开他的桎梏。
康司棋掸了掸领子不存在的灰,表情淡淡的:“你更不该来找我。”
陈敬喜讥嘲:“康问鼎咽气的时辰你掐着分钟记,怎么对背后的操盘手就无动于衷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康司棋,你这个懦夫。”
“随你怎么想。”康司棋漠然置之。
他略过陈敬喜,一步步拾级而下,很快消失在陈敬喜的视线中。
与康司棋不欢而散后,陈敬喜一口气闷得慌,进市局,找宁慎独单独聊聊。
宁慎独正在走廊跟同事交代工作,见到陈敬喜,他话头一收,带陈敬喜去刑侦大队。
宁慎独是刑侦大队的队长,有独立的办公室。
办公室朝阳,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被呵护得葱翠欲滴,没有一片枯黄的叶。
靠墙的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档案,宁慎独抽出最新的一期,摊开在桌上。
“虽然我们放走了康司棋,但是不用着急。”宁慎独解释,“我们的人仍在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动向,至于上头究竟是谁在批条子,给压力,我们也会跟进,必要时越级上报,但是节奏不会太快,我自有分寸,不打马虎眼。”
“我信你。”
对宁慎独的能力,陈敬喜持百分百的信任。
宁慎独每次一出现,便散发不容冒犯的肃杀气场,令陈敬喜想起戍守的老队长,他们同样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天生该做领导的角色。
“另外,陈先生,桑家的招标会将近,我这里拟了一份计划书,需要你过目,招标会当天按计划行事,我们的人会从旁协助,确保你中标。”宁慎独说着在最新一期档案里抽出一份拟定的文件,递给陈敬喜,“定标委员会我已安插眼线,届时只需要陈氏给出良好表现,不出岔子,这事就定了。”
“好。”
陈敬喜欣然答应,翻开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