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57 / 66 章 · 4,823

陈敬喜把大象玩偶塞进枕头之间, 与梁平生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相映成趣,实在是妙不可言。

梁平生看不见, 但能感知到他的兴致,察觉陈敬喜现在乐得很,他问:“你笑什么?”

“梁平生,你一定是大象塑的。”

梁平生:“?”

陈敬喜托起梁平生尚且绵软无力的左手,将自己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梁平生,今天我路过金店, 咨询了一下定制戒指的事。”

“你当真要定制戒指?”

“当然,金玉良缘, 怎能缺少金。”

梁平生抿唇笑:“看来玉也缺不得了。”

陈敬喜松开梁平生的无名指, 就像梁平生曾经对他做的那样,以留置针为圆心,指腹轻轻打着转,摩挲梁平生因频繁输液冻得发僵的手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单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 将沉重的往事娓娓道来:“其实,我之所以格外惦念黄金做的饰品,是因为, 我母亲生前给我留过一只金子做的长命锁,那时她还怀着孕,我还没来到这个世上。”

梁平生轻声问:“后来呢?长命锁还在吗?”

“后来嘛,不在了。跟着我母亲走了。我母亲得的乳腺癌, 确诊已经是晚期了。”

陈敬喜每每忆起母亲, 便会涌起怅然,同时还抱有一丝非分的遐想, 想象母亲倘若还在世上,会是怎的慈爱,会不会像陈松海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因为爱得超越了生命所能承受的重量,不舍得放他走,才会定制金子做的长命锁,将他牢牢锁在这个遍地是邪祟、稍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的人世间。

真可惜,长命锁只出现在陈松海骄傲的口中。自陈敬喜有记忆起,他就没见过它。据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搬了一次家,搞丢了。

可他居然惦念到了现在。

可见他始终放不下素未谋面的母亲。陈敬喜忍不住自嘲,怎么能酸腐到这份上。

“定制金戒指,需要确认用料,以及戒码,涉及到刻字或镶嵌宝石的,需要跟设计师沟通,签署承揽合同。”梁平生怕勾起陈敬喜不好的回忆,适时打断他的感伤。

谈及定制戒指的流程,梁平生就变得很专业了,大概是得益于业余盘文玩的缘故,对硬通货有相当的了解:“你可以跟护士要一根皮尺,或软棉线,在傍晚时分测量戒码。”

“你呢?”

梁平生笑:“我现在可瘦了。还是等恢复完再着手做吧。”

确实,梁平生目前才刚刚康复,体重较健康时期轻了一大截,这时候量指围,怕是等到戒指做好都戴不上去了。

陈敬喜决定将做戒指的安排暂且晾一晾。

此前,陈敬喜问梁平生,拔了管子,有什么想要的。

梁平生回答,想和他看一场电影,《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陈敬喜在网上找了高清资源,继而筹备用来营造氛围的投影仪,最好再添一盏触摸开关的氛围灯,灯光一亮,四壁水波潋滟,散发出浓浓的ins风,适合拍照。

陈敬喜还想好了,看电影那天晚上,他要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冻柠檬,搭配梁平生收藏的伯爵红茶,把自制的柠檬茶倒进高脚杯,找个像样的角度,拍得像上乘鸡尾酒。

好出片,算是留个纪念。

当前主流的投影仪是极米、坚果与当贝,像极米rs30,价格硬生生炒到了一万,但在陈敬喜心目当中,钱都是小问题,选择分辨率高,流明度好的,观影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他即刻在网上下单,当晚,投影仪就发货到了转运中心。

剩下的,就是学习调制柠檬茶,陶冶情操。

陈敬喜在病房内添置了许多小玩意,为即将到来的观影做准备。

比如下班顺路买来的风信子,插在瓶中,反卷的花瓣簇拥着花葶顶端,随吹进病房的风轻轻地摇荡;他还在精品店购置了一盏氛围灯,选的是比较常见的满天星,灯光投映在天花板上,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期间,梁平生积极接受运动疗法,在活动室里舒展因久卧病床略显迟钝木讷的四肢。

相较视力正常的人,盲人的运动疗法要繁琐得多。他们主要依靠听觉和触觉来调动感官。负责梁平生的治疗师是个年轻人,曾经在特殊学校教过书,因此在应对梁平生的康复过程中,他直接通过肢体接触来传递方向和幅度信息,或借用音频,让梁平生根据音乐的节奏来活动。

最开始,梁平生还无法走路,只能软软地撑着平行杆,走走停停,经过几天的训练,他的双脚逐渐恢复知觉,能够依循提示,将一条腿抬起一定的弧度,动作协调性也改善了许多。

当梁平生终于能够短暂脱离平行杆,勉为其难走几步时,陈敬喜的投影仪到驿站了。

陈敬喜趁着梁平生还在活动室治疗,赶紧跑去驿站拿外卖,拆开包装,照教程安好投影仪,调试,矫正投影到病床对面那面白墙上的画面大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梁平生回到病房,先于风信子花香飘进他鼻子里的是燕麦粥的香气。

他眉眼带笑:“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陈敬喜故弄玄虚:“你猜?”

“让我猜猜。嗯。应该是燕麦吧。”

燕麦香气极淡,煮熟的燕麦有一种类似全麦面包刚出炉的麦麸气息,很容易与小麦弄混,没想到梁平生光用鼻子就能辨出他煮的是燕麦粥。

陈敬喜的讶然溢于言表:“你怎么那么厉害呢梁平生。”

“被我猜中了?”

“是啊,燕麦粥,还放了红枣。”陈敬喜把盛着粥的保温壶端上小桌板,给它吹吹凉。

陈敬喜调侃他:“梁平生,你鼻子那么灵,不去应聘警犬真是屈才了。”

“看来你是搞不懂我的物种了。”梁平生不紧不慢坐回病床,拂过小桌板,探了探保温壶的边沿,“我不介意等病愈后再让你领教一回。”

领…领教?

陈敬喜嘴角抽搐,心想梁平生你真是身残志坚,都这样了,还一心想压他一头呢。

“先吃饭吧。”陈敬喜问,“勺子你自己可以拿吧?”

“现在拿勺子不成问题了,路也能走,就是得走一阵歇一阵,还不能做剧烈运动。”

陈敬喜看着梁平生熟稔地拿起勺子,舀起粥来,不知怎么的,蓦地被感动到了。

芝麻大点的小事,便足以让他热泪盈眶。

毕竟在他的努力下,天遂人意,万事亨通,一切都顺利到让陈敬喜有些不敢相信。

梁平生的康复速度快得吓人,远超医生的预期,就是单拎出来,当个医学奇迹也不为过。

说到底,该归功于梁平生自己有了恢复的意愿吧,他要还是那副颓丧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陈敬喜笑着问梁平生:“我熬粥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是。”梁平生说,“敬喜,你很聪明,我知道的。”

他喝粥喝到一半,停下动作,像是竖起耳朵的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没关?”

“啊?”

“有电流的嘶嘶声。”梁平生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陈敬喜即刻缓过神来,知道他指代的是什么了。

他方才在调试新买的投影仪,梁平生回来以后,陈敬喜只顾着看他喝粥了,投影仪现在还没关,散热风扇正高速旋转带出气流。

陈敬喜不由咋舌:梁平生不止鼻子灵,听力同样一流。

“上次讲好了,等你拔管,我要跟你一起看电影。”陈敬喜解释,“这不,我新买了投影仪,刚才在调试,你听到的可能是风扇的声音。”

话音刚落,陈敬喜的脑子猛得转过弯来。看电影看电影,特喵的,梁平生不是瞎的吗?他怎么看?

亏陈敬喜还买了上万元的投影仪,布置星空灯,简直是在自我感动,多此一举。

陈敬喜很无语。

梁平生似笑非笑:“你倒是把我的话放心上了。”

“……”好了,现在陈敬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古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劲。

陈敬喜抽了抽鼻子,掩饰尴尬:“不然,还是直接用手机看吧。”

“不必。既然敬喜你已经买了投影仪,就放投影吧。”

梁平生这边已经把粥喝完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趁手得像是对周围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熟稔于心。

陈敬喜恍惚间生出错觉,他觉得梁平生是看得见的,他一定知道花瓶里那束风信子开得正好,抽屉里的星空灯还等着被人点亮,床头柜上昂贵的投影仪不过是因他一句想看,便叫陈敬喜毫不犹豫下了单。

陈敬喜想,梁平生或许通通都知道。正因他知道,为了不辜负陈敬喜的心意,咬紧了牙关,把苦打碎了往肚里咽,单是遵循治疗师的指令,一点一点,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要为了我活下去。

这是陈敬喜对梁平生说的,梁平生还一以贯之着。

陈敬喜的眼眶湿润了,他扑进梁平生怀里,吻着他的颈项。

梁平生受宠若惊往边上弹了弹,旋即反应过来,陈敬喜是在讨一个亲热,于是笨拙地靠过去,用带着青茬的下巴,在陈敬喜饱满的苹果肌上,若有若无地蹭。

“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让你找到喜欢的东西。”陈敬喜发誓。

陈敬喜清理了小桌板上的残羹冷炙。

投影仪已经连上手机了,陈敬喜还开了个会员,导出电影高清资源更快了。

他把调制好的柠檬茶端上小桌板,拍了照,刚撕开一包意大利红烩味薯片,梁平生就探了过来:“你在吃什么?”

“薯片。”陈敬喜往嘴里塞了一片,“你不能吃。”

“……”

“或许我可以嚼完渡到你嘴里。”

梁平生声线一冷:“陈敬喜。”

陈敬喜:“我开玩笑。”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是一个篇幅较长剧情简单但感情极为浓烈的同性向电影。

故事主要发生在1983年意大利的夏日小镇,17岁的少年eilo遇见了24岁的oliver,在阳光、泳池、音乐和果园的烘托下,俩人由最初的试探,逐渐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虽然他们的邂逅只有六周,却给彼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其中,最为经典的一段是在阁楼里,eilo挖掉了桃子的桃核。

事后,oliver来到阁楼,品尝了桃子。

陈敬喜喉间发紧,因他代入了eilo,不可名状的情愫,像风暴一般席卷了他。

他脑海里浮现出梁平生劲瘦的腰。

梁平生每说一句话,喉结都会快速滚动一下。

再常见不过的,都会被放大,聚焦,使他感到一阵阵欢欣。

陈敬喜一次都没跟梁平生讲过,他在很早的时候,想到的便是他。

陈敬喜视线挪移,去看他和梁平生交叠在一起的手。

仍然是指骨修长,白皙得过分,令他遐想连篇的大手。

陈敬喜闭了闭眼,重新看向电影投屏。

倘若说电影的前半段是慵懒夏日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情爱絮语,那么后半段,便是一场被倒计时步步紧逼的悲剧。

临别前的博尔迪盖拉,eilo和oliver在山间骑行穿梭,以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对方,伴随着《mystery of love》歌声的回荡,电影渐入尾声。

每一个笑,都像在预支告别的勇气;每一个吻,都带来无可名状的创痛。

到最后,eilo连一句别走都无法坦率地说出。

分离的车站,eilo掐着自己的喉咙,抑制不住痛哭。

那个冬天,oliver打来电话,告诉eilo,他要订婚了。

壁炉的火光前,eilo只是无声地流泪,《visions of gideon》的旋律缓缓流淌,为他们夏日短暂的恋情画上了句点。

只是基甸的假象吗?

陈敬喜尽力想摆脱共情,只把它当故事来看待,可当壁炉前的eilo随音乐流下泪水时,陈敬喜的视野跟着被泪糊住了。

投影在他面前化作一团雾。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挑了只买来的橘子,剥掉橘子皮,掰成一瓣一瓣的,再悉心撕去橘子的筋络。

喂到梁平生嘴边。

梁平生含住,不经意间皱了皱眉:“好酸。”

“酸就对了。”陈敬喜已读乱回。

电影结束,投影空置。陈敬喜把头转向梁平生,问他:“梁平生,你以前一定看过这部电影吧?”

“嗯。”

“你是有备而来,让我陪你看。”

“我看不见。”快成梁平生口头禅了。

陈敬喜深吸一口气,把每一根手指挤进梁平生的指缝间,直至贴得严丝合缝,最后放在自己的心窝上。

“梁平生,你能不能像电影里的oliver一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梁平生平静道:“可以。”

陈敬喜盯着梁平生灰淡的眸:“陈敬喜。”

梁平生灰淡的眸转向陈敬喜:“梁平生。”

陈敬喜笑了,一头钻进他的怀抱。

他差点忘了腿上还搁着没吃完的薯片,要不是梁平生及时搂住他,夹紧袋子,袋子里的薯片怕是要撒一地。

陈敬喜埋在梁平生怀里,一个劲汲取他身上浅淡的消毒水味。

如果说电影中的eilo和oliver因世俗的偏见不得不以分离收场,陈敬喜是决不能苟同他们轻易缴械的爱情观的。

他和梁平生不是电影里的elio和oliver,为世俗低头,分道扬镳。

他们历经种种磨难,就是为了走到一起。

就算有彷徨,再多的考验。

他还是会回到他的身边。

陈敬喜贴在梁平生的耳廓,轻声对他说:“谢谢你,陈敬喜。”

梁平生掌心扣住陈敬喜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胸膛中,传达出擂鼓般的心跳。

梁平生俯在陈敬喜的耳边,语气温柔,回应他:“谢谢你,梁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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