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 陈敬喜有好长时间没跟龚述敏联系了,上次聊到龚述敏, 还是在酒吧,和梅方闲谈时,顺口提起的他。
梅方讲龚述敏在西北的日子很不好受,陈敬喜对此深有同感,毕竟他在进维和部队以前,是给边防做视光师的,生活起居与军队同步, 一样的吃苦。
若是在西藏,高原氧气稀薄, 每一口呼吸都像被人掐了脖子, 住在石头垒成的营房里,放眼望去是连绵无尽的雪山。
若是驻扎新疆,每天就只能见着灰濛濛的戈壁滩,任凭寒冷干燥的风撕扯皮肤,将人吹成一片赭色。
往返两地巡逻的队伍就更惨了, 光是徒步行走,膝盖和肺就要叫嚣,身上像是凭空多了五十斤重物, 还要时刻屏气凝神,守好每个隘口。伙食上,除了单兵口粮,几乎吃不上别的东西。
现在是冬季, 想必西北大雪封山, 龚述敏能在这个点回淮海,得益于发达的交通。
既然龚述敏回来了, 陈敬喜想抽空约他出来,聊聊戍边的滋味。
毕竟他们有着相似的军旅生涯,可能会聊到一块儿去。
至于龚述敏对他抱有的非分之想。陈敬喜想,阅尽千帆后,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陈敬喜还没来得及主动邀约,龚述敏就先问起他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陈敬喜:我都行。
龚述敏:明天吧,滨海银泰城见。
明天,梁平生要做自主呼吸试验,说不定会拔管,身边最好有家属陪伴。
陈敬喜斟酌:明天有事,改后天吧。
龚述敏:行。
为了梁平生能够顺利拔管,陈敬喜一刻不离守着他,又是倒水,又是吸痰,拿出专业护工的手法给他擦身子,因为梁平生握勺子的手还不太稳,陈敬喜怕他烫着,还会小心翼翼喂他吃流食,就连菜谱,也是经过互联网层层筛选,精挑细选出来学习制作的。
就怕他哪里做得不到位,梁平生脑子里又冒出不该有的想法。
比起梁平生身体上的康复,陈敬喜更怕梁平生想不开,毕竟上次低声下气乞求他为了自己而活,梁平生给出的答复是,现在一定不走。
但是,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说不准哪天就变卦了。
现在的梁平生,就像总裁办博古架上陈列的薄胎瓷,稍不留神,磕着,碰着,立时碎成齑粉。
自主呼吸试验当天,病房里围了一圈医生护士,由于梁平生采用的是无气囊的颈部套管,试验方式与常规的呼吸机脱离有所区别。
陈敬喜默然立在一旁,看护士在梁平生的套管外口连接一个t型管,梁平生需要完全依靠自己的自主呼吸,没有机械辅助,监测时长大概在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好在梁平生始终面色平静,血氧稳定,偶尔会咳痰,痰液大多清晰,没有出现剧烈的胸闷气喘。
其实在自主呼吸试验之前,梁平生就已经过多次的堵管训练,因此这次的拔管很顺利,检测到梁平生能够通过自己的呼吸道正常呼吸,医生嘱咐梁平生深吸一口气,迅速果断地将气管套管沿切开方向一次性拔出,然后立即用无菌纱布覆盖切开口。
拔管的过程很快,操作不超一分钟,医生再次叮嘱梁平生,用手轻压伤口区域,说话或咳嗽时尤其压紧,避免发生皮下气肿。
另外,还需临床观察拔管后一到两个小时的表现,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是否正常,有无喉鸣或三凹征,有无皮下捻发感。
陈敬喜望着拔完管子的梁平生,一想到曾经不计得失的守候,终于能得偿所愿,眼角泛起了泪花,面上还是笑着庆贺:“恭喜你,梁平生。”
他的话音明显带着狂喜的哽咽。
梁平生一怔,没有戳破,只用沙哑的嗓音回应他:“谢谢。”
接下来的导尿管移除同样进行得很顺利。
移除各种管子后,梁平生身上只剩下插在臂弯的留置针,前些时候他的进食还不太顺利,挂着营养液,现在拔了管子,能进食了,有轻微疼痛,就挂非甾体类的消炎药,比如静脉用的布洛芬或帕瑞昔布钠。
这边安顿好梁平生,隔日陈敬喜便前往滨海的银泰城,与龚述敏线下见面。
他对龚述敏没那方面想法,自然不曾将与他的相处视作一种暧昧。
龚述敏提着奶茶,在银泰城a区门口等他。
繁华的闹市区,巨大的流量使得交警口哨声不绝如缕。
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龚述敏个子很高,出类拔萃,使人一眼便相中了他。
他提了两杯奶茶,低头刷着手机。
晌午的阳光放肆洒落在他被风霜染成赭色的俊俏面庞,他低垂着眉,自有一番深邃的气度,劲瘦的体格中蕴藏着浑厚的力量感。
一件纯黑色的衬衫被他挺括的背抻得紧致,高腰直腿裤箍起他板实的腹肌,皮带扣子在腰间闪闪发光。
他还留着陈敬喜初次见他时剃的短寸头,只是曾经打在他右耳耳骨的钻已经摘了,更甭提堪称点睛之笔的金丝框圆眼镜与颈中羊皮革材质的chocker。
因此相较于过去新潮蓬勃的他,现在的龚述敏变得更成熟,虽仍有几分未褪的青涩,却犹如一颗酸甜适中的苹果,不乏沉淀后的香甜。
陈敬喜不觉看得出了神,只因龚述敏颠覆了他以往对他的认知。
记忆里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怎么才过半年不见,就长开了,长成了一个标准的熟男。
可惜,成熟的一面维持不过三秒,在龚述敏瞥见马路对面的陈敬喜时自动粉碎了。
龚述敏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弯了眼。
他一笑,就变回陈敬喜熟悉的龚述敏,像个看似精明实则漏洞百出的小狐狸。
陈敬喜随人流走到他跟前,龚述敏递给他奶茶,说:“我等了你很久。陈哥。”
陈敬喜拿起奶茶,看上面的杯贴,茉莉奶绿,全糖的:“给我的?”
“对。”
“这样啊。”陈敬喜给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显痕地皱了皱眉。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全糖奶茶。
真的太甜了,他接受不来。
要是过去的陈敬喜,早就直言不讳他最讨厌喝全糖奶茶了。
今非昔比,现在的他就算不舒服,也只会把想法烂在肚子里,毕竟对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算讲了他不喜欢,又能怎样呢?只会闹得场面尴尬,难堪,让对方的好意无处安放。
再者,他对龚述敏没有期待,只把他当好朋友看待,不希望他们因这点事闹得不愉快。
“多少钱,我转你。”陈敬喜说着打开微信。
龚述敏摆了摆手:“不用,我请你的。”
客套话多了就烦了,陈敬喜直接给他转了二十。
进到商场里,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浸润陈敬喜僵木的脸,使他方才在外头冻僵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喝着龚述敏买的奶茶,左顾右盼,对一切新事物都抱有极强的好奇心。
在照顾梁平生的日子里,陈敬喜大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看夜场电影,一个人去公园散步,抑或是一个人在偏远的沙滩喂食海鸥,然后任凭咸腥的海风舔舐他的每寸肌肤。
像是为了赎罪,他隔绝所有娱乐,为抵制世俗的欲望,把自己封锁在孤零零的岛屿,不断怅惘,一遍又一遍悔恨。
像商场这样热闹的场所,陈敬喜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如今梁平生醒了,正在循序渐进地康复,陈敬喜逐渐解开心结,开始拥抱这个被他抛弃过的世界。
路过一家类似kkv的精品店,陈敬喜将龚述敏拐了进去,原因是门口的巨型玩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绵长的鼻子垂挂在胸前,有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它的眼珠子是用晶莹剔透的人造水晶镶嵌而成的,因此在顶上筒灯的照射下深邃宛如变幻莫测的大海,里面明光烁亮。
而重中之重的是大象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深v领上衣,像极了医院统一发配的病服。
乍一眼看去,可真像梁平生。
陈敬喜忍俊不禁。
龚述敏见陈敬喜一直盯着玩偶看,便把它抱了起来。
龚述敏净身高有一米八多,毛茸茸的玩偶竟占了他一半高。
“你喜欢?”龚述敏抱着玩偶,扭头问陈敬喜。
“嗯。”陈敬喜抿着嘴笑,没有提及他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它像梁平生。
“我买给你。”
“不用。”陈敬喜一下醒了神,矢口拒绝。
玩偶跟龚述敏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出什么钱?
龚述敏盯着怀里的大象,横看竖看实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值得陈敬喜喜欢的。
难道是陈敬喜童心未泯?
陈敬喜趁机从他怀里夺过玩偶,走到前台,付了款。
上回,那个原本要送给梁平生当生日礼物的八音盒被磕破了一个角,陈敬喜一直耿耿于怀,过意不去,如今见到这只别有生趣的大象玩偶,又萌生了将它买下来补偿梁平生的心愿。
一旁的龚述敏沉着脸,目视陈敬喜完成付款的流程,紧紧攥着手机,不说话。
陈敬喜抱着玩偶往外走,龚述敏就跟在他的后面,悄无声息得像只幽灵。
若不是陈敬喜主动挑起话题,恐怕难以化解的尴尬还会持续流动下去。
“龚同学,你在西北是做哪里的边防啊?”
“昆仑山。”
“哦,我知道。”陈敬喜竖起一根食指,“就是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禁区吧。”
“是。”龚述敏的反应很冷淡,“现在昆仑零下三十度,经常刮暴风雪,驻守是件麻烦的事。”
“我记得你好像是近视。”陈敬喜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龚述敏的时候,他戴着一副十分契合高颧骨的金丝框圆眼镜,审美挺不错的,“能从军吗?”
“那是镜框。我没近视。”
“哦。”
“……”
“……”
龚述敏深深吐出一口气,小臂微微颤动,上扬了一个弧度,似乎是要去勾陈敬喜的衣角。
陈敬喜偏如蹁跹的蝴蝶,看中一家金店,飘进去,使龚述敏抓了个空。
商场的金店多采用经典的金红风,商家常常以类似香槟金的明亮色调搭配喜庆的红色,整体氛围富有亲和力,让人油然而生强烈的购买欲。
展柜内部常使用金属感的边框,配合深灰色绒布底板,每个金饰品用单独的底板支撑着,利用高低错落、色彩对比的方式,将明星产品变成视觉的焦点,而层次分明的各色灯光映照着饰品,使得它们从每个角度都散发出诱人的光辉。
店员堆着笑迎上前,问陈敬喜想看什么。
陈敬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你们这里定制戒指通常是怎么个流程。”
“定制戒指吗?我们这边有足金、18k金、铂金,不知道先生您更相中哪种金。”
陈敬喜说:“足金。”
“您预算多少?”
“价钱不是问题。”陈敬喜说,“我要做一对,送人,我一只,我爱人一只。”
提到钱,陈敬喜变得老气横秋起来,他现在可是船厂老板,虽然船厂是从梁平生手里夺过来的。
船厂盈利可不小,每年净营收就有八个零。
店员含笑的目光转向陈敬喜身边默然无语的龚述敏:“这位是您的爱人吗?”
陈敬喜秒答:“不是。”
龚述敏:“……”
“既然如此,改天带着您的爱人来吧。”店员说,“我需要测量你们的无名指周长,或直接参考旧戒指的尺寸。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提供戒指模型给您试戴,结合四季温差给出建议尺寸。”
“改天吧。”陈敬喜留了微信,走了。
一直默默无闻跟在他身后的龚述敏终于发话了,语气淡淡的:“还是任竟成吗?”
“什么?”一提起任竟成,陈敬喜飞扬的心就坠到了谷底。
“你的爱人。”
“不是他。”
“那么,我猜,是梁平生了。”龚述敏很不客气地直呼梁平生大名。
他曾经说过,认识梁平生以来,他都喊他哥的。
直呼大名,简直就像在宣战。
龚述敏一时讪笑,不知是在笑什么:“看来在我离开的日子,发生了太多,竟使得你和任竟成分手,又跟梁平生好上了。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不是在原地踏步。”
出了商场,凌冽的寒风再次抚上二人的面庞,空中飘着影影绰绰的雪片,落地即化,化作一滩滩水洼。
龚述敏的眼中饱含着隐痛,望向陈敬喜的眼神似一潭落了薄雪的死水。
陈敬喜搂紧大象玩偶,大象的招风耳正巧掩住他被吹得干裂的脸颊。
他护着它,就像在护着什么吹弹可破的愿景。
陈敬喜离开前,龚述敏一把拽住他的袖管,但那只有一瞬,很快便无力地松开了。
陈敬喜坐进网约车,副驾的安全带还未拉,便探出半个脑袋,对龚述敏赞许道:“你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悄悄成长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可我还是……”龚述敏惨笑着,偏开了视线,只道,“算了,走吧。陈哥。再见。”
“回见。”
陈敬喜知道,龚述敏想说,他对他还抱有念想。
但那种渺茫的念想,实在太单薄了,只是龚述敏的单相思。
通过今天的相处,陈敬喜察觉龚述敏旧情犹在,陈敬喜同他交流戍边的感受,龚述敏总是有意往陈敬喜身上扯,否则便表现得十分冷淡。
未来,陈敬喜会同他保持距离的。
他决不允许任竟成的惨案再一次发生。
网约车飞快向前奔腾,陈敬喜望向侧后视镜。
镜中,龚述敏仍然伫立在绵延的人海中,巍然不动。
如此高挑的身影,健硕俊美,犹如一位得天独厚的时尚模特,内里却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仍久久立于原地,被一寸寸缩小,直至浓缩成一个肉眼几乎无法洞见的小点。
陈敬喜回到病房,梁平生已经读完了整本《百年孤独》,雕成枫叶状的黄铜书签搭在人造革书封上,垂落的流苏散作扇形,软软地搭在书沿。
男人阖眸,休养生息,被撤去数道管子的他只挂着一枚镇痛点滴,像是从人造的高科技维生舱中重获新生,撤去它们的他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听闻动静,梁平生缓缓扬起灰淡的眸。
下一秒,他的怀中挤进一只天蓝色的大象玩偶。
真所谓盲人摸象。
梁平生温热的指腹顺着大象的长鼻子,滑过一对招风耳,人造水晶制成的眼珠子,一直勾勒到它缝在平绒上的帆布,紧实回弹的粗大腿,然后小心翼翼捧起它,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微笑:“是大象?送我的?”
“送你的康复礼物,梁平生。”陈敬喜隔着玩偶拥抱他,“欢迎回来,梁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