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

61 / 66 章 · 4,182

宁慎独开着私家车, 在桑氏楼下等陈敬喜。

陈敬喜刚坐上车,他便递来一眼:“桑周没为难你吧?”

陈敬喜系上安全带:“没事。”

“抱歉, 是我计划不周,我原以为桑周起码得观望一阵才会对你出手。”宁慎独的目光在陈敬喜身上逡巡,再三确认他没受伤后,放下心来,随即话锋一转,将过失揽了下来,“怪我疏忽, 不过,接下来不会了, 回头我把跟桑周接触的要点提前给你捋一遍, 让你心里有个底。”

“没事。”

陈敬喜暗想,他在部队时可没人对他怜香惜玉的,要真有什么危险,他直接就上了。

还怕桑周?站起来还没他高。

一方面,宁慎独确实没有食言。

回市局以后, 他单独留下陈敬喜,开小灶,提供目标人物桑周的档案、桑氏的组织架构与运转逻辑, 以及各场景下与之周旋的话术,怎样做既不会惹恼他,还能套出警方尚未坐实的证据。

宁慎独摊开来,掰碎了, 一五一十地讲解, 必要时用上白板,记号笔快速拉出几条线, 再贴上桑周的照片,颇有种专案组争分夺秒破案的既视感。

宁慎独还提供了兼具一键呼叫定位功能的recording device,乍一看,像一枚五角硬币,可以别在袖口内侧,极具隐蔽性,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用场。

要说还是宁队靠谱,因为是刑侦大队长,技术上的设备就没有他搞不到的。

宁慎独特意叮嘱陈敬喜:“桑周私下涉足军火走私,与他接触时可能会撞上非法枪支,务必小心。”

真枪实弹的较量吗?陈敬喜脑海里闪过康司棋甩刀那一刹,他下意识偏了下头,刀早就过去了,身子还记得躲。没有真枪实弹,不等于没有杀机,桑周本人就够难缠的了,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个康司棋,康司棋可是实打实的退伍军人,只要康司棋始终留在桑周的阵营,陈敬喜就不得不处处避其锋芒。

离开市局,陈敬喜照例回医院。

梁平生正在喝医院发放的粥,清汤寡水,配几根萝卜丝,陈敬喜看了都没食欲。

“梁平生,下次还是我给你做饭吧。”陈敬喜脱了别有recording的西装外套,将其塞进衣柜,换了件宽松的冲锋衣。

梁平生默默喝粥,不说话。

“梁平生,跟你说个事,我之后可能要接手桑氏那个智能航运的项目了。”

梁平生挑了挑眉:“桑氏的?”

“嗯。”

“你跟桑周见过面了?”

“嗯。”其实严格来说,在医院就见过了。

桑周早就知道梁平生住在这儿,眼下陈敬喜正与他对峙,心里盼望梁平生能早点出院,好找个地把他藏起来。

说来奇怪,与久卧病榻的梁平生相处的日子里,陈敬喜竟渐渐对他产生了保护欲,要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梁平生无所不能,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安危。

可能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吧,如果时光能倒流,陈敬喜绝对要赶在梁平生举起水果刀前制止他,不必让他平平挨这一劫。

“上次你煮的燕麦粥不错。”梁平生巧妙地把话题拉回喝的粥上。

陈敬喜阴霾沉沉的眼眸又见光彩:“是嘛。你喜欢燕麦?”

“嗯。”梁平生说,“燕麦的味很淡,有种秋收秸秆的味道。”

“你喜欢秋天?”

“是。”

“下次我得把秋天找出来。”

梁平生笑了:“可能要很久噢。”

“放心吧。”我会陪在你身边,我们还有好多个秋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桑周没有再找过陈敬喜,等评标委员会结果出来,陈氏中标,要处理的事务就多了。陈敬喜得知中标结果的第二日便召开会议,明确各方联络人,沟通流程,定下时间表,同时,他还需要任命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组建包含技术、生产、财务、法务等跨职能的核心团队。

选贤举能的重任,陈敬喜就拜托秦火了,剩下的,与甲方桑氏与船级社之间的沟通,则由陈敬喜上阵。

在ceo这个位置少说个把月了,相较最开始面对陈氏盘根错节的组织一筹莫展,现在的陈敬喜已经能将庞大的公司经营得有条不紊。

得亏于秦火的帮助,陈敬喜每逢遇上棘手难题,总是第一个找秦火帮忙,而秦火作为造船业的老把式,给到的建议句句有分量,教会了陈敬喜不少好东西。

譬如分段建造,并行施工,在工期紧的时候,别等图纸齐了才开工,可以先让技术把分段图纸出一套,几个车间同时开干,龙骨铺起来,等图纸全都下来,再做个船体合并,时间上能省一个月;又譬如遇上台风窗口期,码头舾装作业不能停,但风浪一大就得撤,得把舾装工序往前压,赶在台风季前把水下工程做完。

这些经验,书上不会有,是实战日积月累磨出来的,陈敬喜不知道梁平生是怎么把船厂撑起来的,但看秦火这一身的本事,想必他跟着梁平生一定吃过苦头,碰过壁,才会一步步修炼出过人的本领。

在医院,陈敬喜是梁平生身边温顺的抚慰犬,体恤入微,帮助他康复;在公司,陈敬喜是雷厉风行的掌舵人,电话不松手,文件不隔夜,把大小事务调度得井然有序。

在陈敬喜自身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他正在迅速成长,迎合利益角力的商界,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角色。

梁平生出院的时候,陈敬喜大包小包扛着,满头是汗也不喊一声累,梁平生说可以雇一个力工,陈敬喜婉拒了,大喜的日子,还是要亲自出马才有仪式感,要是脏活累活都留给别人干了,出院还有什么意思?

“再说了。”陈敬喜摸了摸肚子,有些意难平,“我又是应酬又是赶工,都没好好锻炼一下我的腹肌。趁这个机会,我得练回我的八块腹肌。”

梁平生还在意他肚子上的痂:“小心伤口裂开。”

“不会的,我哪有那么脆弱。”陈敬喜一边擦着汗,一边装作不经意道出真心话,“梁平生,等你养好了,我就把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还给你。”

梁平生愣了愣:“我的东西?”

“是呀,你的资产,你的公司,还有你的人,秦火。”陈敬喜说,“我不占你便宜。我们已经扯清了。”

梁平生:“公司本就该属于你。”

“不,我都听秦火说了,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手打拼出来的,吃了不少苦头。”陈敬喜摇摇头,“我总不能占着你的位置,打肿脸充胖子吧?”

“可是,你经营得很不错。”梁平生淡淡道,“没有我,它一样能运转。”

“没有你,我可累死了!”陈敬喜仰天长啸,真想把今儿早上四点的样子拍下来留个底,他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给甲方一通电话踹进了工作日,要是梁平生再说没有他公司一样能运转,陈敬喜就把录像怼过去,佐证他有多辛苦,“梁平生,你别推三阻四的,还是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活像在减寿!”

梁平生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又或者,你可以像之前的我一样,顶着别的什么头衔,做我的助理。”陈敬喜提议,“辅佐我,我也能好过些。”

“秦火不行吗?”

“他帮了我挺多忙。”陈敬喜麻利地放好行李,合上后备箱,先搀着梁平生上了车,再绕回驾驶位。

总是在真情流露的时刻,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挠着脸,挪开眼:“但我更中意你。”

“这样吗?”

陈敬喜透过内后视镜盯着梁平生:“梁平生,你总是逼我把话往直白了讲。”

梁平生笑,没有回应他的不满:“你的提议不错,我可以做你的顾问。”

“顾问吗?也还行。”

陈敬喜吹了个口哨,心情愉悦。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比梁平生顺利出院更让他高兴的了,哪怕此刻的宁慎独掌握到关键证据将桑周团伙一网打尽,也远不及梁平生完完整整回到他身边来得重要,陈敬喜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沉冤昭雪,但他要梁平生好好的,梁平生的幸福,就是他拼搏至今的理由。

为了避免梁平生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又摸起了刀子,陈敬喜得给梁平生找点事做。

给他当顾问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梁平生恢复得不错,现在的身子不用人扶,能自己走路了,可陈敬喜还是把他看得很紧,时不时充当梁平生的盲杖,搀扶着他,好像梁平生不是眼睛瞎了,而是得中风偏瘫了,身边没他就不行。

梁平生起初是抗拒的,但陈敬喜上赶着跟他贴贴,狗皮膏药似的,他挣了几回没挣开,索性默许陈敬喜对他的过度关心。

于是,梁平生走到哪,胳膊上都缠着个紧张兮兮的陈敬喜,俩人活像连体婴儿似的。

公司的职员都没想到,梁平生会以胳膊上缠着现任老板的姿态,再度出山。

梁平生此番出山,正中秦火下怀。

秦火正愁与桑氏合作的项目找不到项目经理,梁平生就这么不偏不倚撞在他的候选名单上。

他确认梁平生没什么大碍后,将项目托付于他。

当然,梁平生是以ceo技术顾问的身份,接下这桩差事的。

陈敬喜知道了,第一反应是着急,项目甲方可是出了名难缠的桑氏啊,再说还有桑周作梗,项目经理一职让梁平生担任怎么行?

陈敬喜因这事同秦火争得不可开交,梁平生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不疾不徐伸来大手,与陈敬喜滚烫的手交握。

十指相扣,直至严丝合缝。

陈敬喜猛得回神,对上梁平生灰淡的眸。

男人一贯淡漠,似乎见惯了世面,任何大风大浪都无法激起涟漪。

梁平生替秦火解围:“是我主动要求的,不是秦火的错。”

陈敬喜扬高调:“你病才刚好。”

“但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吗?”梁平生说,“我有我的考量,敬喜。我不想一直活在你的羽翼下。”

陈敬喜望着他渐渐丰润的侧颜,梁平生长肉了吗?他的颧骨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突出了。

陈敬喜给出妥协:“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工作归工作,你不能勉强自己。”

众所周知梁平生是个工作狂。

梁平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当然。”

既然梁平生想大展身手,陈敬喜便给他独立的空间,不再充当他的盲杖。

当务之急是要给梁平生买个新的盲杖。

上个金狮头盲杖因为一场乌龙搞丢了。陈敬喜想找一根不输金狮头的替代品,盲杖这玩意,一经使用,便行不离手了,因此必须轻便,趁手,符合人体工学,最好还能彰显梁平生矜贵的气质。

陈敬喜看来看去,觉得美津浓在2022年3月推出碳纤维盲杖不错,超轻重量,杖身采用了鲜艳的蓝色,设计还得过日本的优良设计奖。

陈敬喜不多想,直接拍下。

盲杖到货当天,陈敬喜去取,在快递站就忍不住撕开包装。

相比金狮头盲杖,美津浓还是逊色许多的。

但这是陈敬喜认知范围内所能挑出最适合梁平生的盲杖了。

他欢天喜地回家,正好与梁平生撞了个满怀。

陈敬喜把盲杖往他怀里一塞:“梁平生,我送你一个礼物!盲杖!”

梁平生失笑:“你总是给我惊喜。”

“谁让我是陈敬喜呢!”敬喜敬喜,总是惊喜。

梁平生接过盲杖,调整了下高度,然后点着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陈敬喜挺得意,下意识抽出一根烟,叼到嘴上。

烟草刚被点燃,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袅袅散开,恰好飘到刚走过来的梁平生面前。

梁平生不显痕地蹙了蹙眉。

陈敬喜正倚在落地窗旁,目光追随着梁平生独自行走的身影,就像在端详一件由他亲手雕刻的杰作。

背过身在拉起的窗外弹烟灰时,一只劲瘦的小臂揽住了他的肩。

陈敬喜一怔,随即耳畔便响起梁平生略有愠怒、低沉磁性的嗓音:

“敬喜,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你会戒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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