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绕回了车边,扭头,瞟眼白光里静静伫立的那抹影子,拿手敲敲窗。窗门半降,男人的眼睛从车窗里露出来。
“那人谁?”
“跟赵奇峰约架的。”司机纳闷地说,“少爷难道为这女的来打架不成?”
车窗里的男人顿住了,之后,咔嚓一声下了车,两条穿西装的长腿从车上迈出来,几个保镖从后面辆黑车尾随而下。他啪地合上车门。
“我说臭小子没几天又惹事。”韦远憋着一肚子火,大步流星往车前走去,“不关起来净能整幺蛾子。”
雾灯大亮的车边传来了一阵喧嚷,司机身前还走来一个男人,看见人,申琳直直地立在原地,手紧抓着衣兜里,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
灯把申琳的脸照得雪白,韦远随意地抬头望去,大冬天里,感觉一阵冷意,那女生把两条又长又白的腿露到了膝盖上,大衣勉为其难地遮住了屁股。整齐的裙摆褶边盖在大腿上。
韦远皱着眉头,手贴在颈脖上微微歪着,一阵直白的盯视。
“找赵奇峰?”
申琳静了静,冲着他缓缓点两下头。
“一个学校?”韦远不客气地说,“老师知道你们约这打架么?”
申琳听出了他口吻的鄙视。
韦远瞧她沉默,心里更加烦躁,上身一条扣在衬衫领里的领带被他扯来扯去,两件套的配置,一只手插进西装外套袋里。身材又高又大,白衬衫内扎,腰上别一条黑亮细条皮带。
申琳迟疑一下,微不可闻地头从上往下沉坠似的点了一下,韦远那只在领带上不断扯着的手停住了。申琳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的领带从掀开的西装外领里晃来晃去。
那条领带忽而不动了,申琳的视线留在三角形头飘到的皮带上,韦远上身前倾,朝她靠来。
“你是韦思女朋友?”
那条领带跳开了,露出皮带上雪亮的铁扣。
韦远插
着口袋的手鼓起了囊囊的一块。
“韦思?”申琳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说:“不是。”她顿一顿,低脸沉思数秒,凝眼对他说,“你儿子叫你来的?”
“没有。他被我关起来了。”韦远回头看了眼一溜站排的保镖,对她说:“我正要把后头跟韦思约架的那群小子全部扔进拘留所里。”
那辆黑车后头还拖着两辆销掉的车,车牌也没有。韦远回身钻到车座上去,回头抛下一句:“你跟韦思没关系,很好。”然后一停,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来,说:“打架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这架势就是不把她上交了。
但是赵奇峰也会把她供出来。
车往这驶来的时候,申琳让了让。伴随发动机的鸣响,车屁股一骑绝尘,一会儿,车戛然而止。后辆黑车停下,前两名车倒退几步退回她面前。靠右驾驶的副座降下车窗,韦远抬眼,窗降到大半不动了。
“我记起你来了。”韦远说,“你就是二班那个。”
申琳没有答话,韦远把车窗全放下了,架出一只胳膊说:“办公室里的也是你。为什么打架?男的学校欺负你么?”
“……”申琳看了看他,顿住上身,把目光投到车前方掀起的一小块土泥上。韦远自顾自地说:“韦思怎么掺和进你们桩事的?”他低头去看手机,监控录像里的韦思一动不动地窝在棉被里。
“你想知道么?”申琳冷不丁说。
“什么?”韦远愣住,抬起头看她:“他这几天在哪?”
申琳不直面答他,慢悠悠移开了眼光,深吸口气,说:“先把赵奇峰放了。”
“小姐。”正驾驶的司机看不过去,“你当玩生意呢还一码讨一码的。”
申琳没有睬他,扯扯雪白大腿上那块稀短的布料,声音嘶哑地低眼说:“你给个话。”
“……”韦远说,“他有帮狐朋狗友,是吗?”
“你把赵奇峰放了。”申琳说,“就在这。”
韦远坐直上身,静默地看她一会,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遍。申琳低着脸倒是死倔。
“韦思跟这件事一点关系没有。”
“小姐——”司机不满地开口。
“老胡。”韦远给个眼神警示,打断了他,片刻,咔嚓一声下门。忽如其来落下一片高大伟岸的身影,申琳不觉边上退了退。韦远一手掀起了外套插着腰部,一手撂起电话。
“阿May。”韦远用中文讲,“叫他们把那小子放了。”
“是。”阿May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说着,后头辆车砰通地滚下一群绑着麻绳的少年仔,一群大汉拿脚踢着他们,最上头是个戴墨镜的短发女人。
阿May跨过几个少年,从那辆车边跑来,叫了一声韦远:“老板”。说着,余光瞟了一眼站在韦远身边个头娇小的申琳,那一眼毫无善意。
“跟韦思没关系。”韦远说,“放了他们。”
“是。”阿May下意识言听计从,反应过来,愣一愣说:“阿远,不交警察了?”
“恐吓也恐吓了。放了吧。”韦远侧脸望了下双眼和嘴都被缠起来的少年们,对于他们是丁点大的学生这个事实,脸上漠然得如同死神。
阿May也知道多说无益,闷闷应了声,从耳朵里摘下颗交流器吩咐一声:“都放了。”看了眼韦远。
“你跟我上来。”韦远对申琳说,弓腰钻上了后驾驶。门给她打开了,申琳不吭一声,瞥了眼美女阿May,尾从也跨上了车门。
车厢里充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宿酒与烟的刺鼻味道,后车座宽敞,容纳四五个人绰绰有余。申琳扭过头,从后玻璃里望见赵奇峰几人被弃在宽敞的荒野里扒着眼睛黑罩,骂骂咧咧地起来,一把甩在地上踩皱,吐了几口唾沫在上头。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亮子。”申琳凝视着他们在心里想。
韦远拍一下老胡的肩:“往环山大道开。”
老胡呲溜下朝着与申琳来时截然不同的车道开了过去,途中绕过了那间小铁屋,韦远忽然扭过头来。
“放心,不会送你去哪个地方卖了。”韦远的身子离她很远,说起话来有点滑稽,“你叫什么名字?”
“申琳。”申琳回说。
“申公豹的申?”
申琳嗯了一声。
“琳呢?”韦远问。
申琳避开他的眼神,微侧着脸,低低沙哑地说:“王加林木的林。”
韦远点点头,成熟男人的脸上显不出一点儿神色,他就像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偶尔扯扯嘴皮子,露出嘴边牵起来时柔软的线条。
“你知道韦思给你打架来么?”韦远试探说,“他没提过你。”
“不知道。”申琳摇摇头,“我是在出租车上认识他。”
“出租车?”韦远错愕。
申琳点头轻着嗓子低声说:“他在帮人开车。”说着,往他身上瞟了一眼,瞧他的神色,这对父子
关系比旁人眼里应该更糟。
“他从语言班跑出去就是为了帮人开出租车?”韦远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心里拖着一口气,险些度不上。瞧见申琳诧然地偏头看着他,韦远捏捏指关节,暗骂一句:“非得跟我作对。”
“老板。”老胡从反光镜往后看眼,插口说:“少爷大了,有自个的圈子。”
“狐群狗党的圈子么?”韦远说。
“我也不是给少爷说话。”老胡讷讷地说,“貌似是跟着他从老家一路过来的。”
韦远一阵子沉默,车里寂静下来,隔了几秒,韦远说:“那群人这辈子吃他住他了。”说完,像第一次发现申琳坐在旁边似的,收了收口,说:“你觉得韦思人怎样?”
“砸玻璃?”申琳一顿,揶揄地笑了笑。
“韦思大学就出国了。”韦远说,“你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发生?”申琳看着他,反问:“我和他发生过什么?”
韦远直视着前方车窗穿过的层层绿林荫道,说:“即将发生的,未曾发生的,或已经发生的,统统都不可能了。”
“明白了。”申琳冷冷地笑了笑,没再理他。
车子平缓地驶过山谷,传出丛道,老胡把握着方向盘,将车平稳地载入平原。窗外,申琳侧着目光,辽阔的山脊线爬着黑夜慢慢舒展而开,几点星光,一两道星空中一闪而过的白光。
老胡放了点音乐,舒缓车里紧张的气氛,在缓缓流泄的爵士情调里,他鼻子哼了两口。从反光镜看了看后座的二人,搭起话来。
“申小姐。”他说道,“你家往哪走?”
申琳静默一下,轻声细语:“光扬路33号。”
老胡点点头,抽空伸出一只手从手机里搜了搜地理位置。
“还是回学校?”
“去那吧。”申琳说。
“33号闹事多。”韦远插口,“警察管得严。”
申琳人渐渐僵住,一只手紧握住袋里的东西。韦远不咸不淡瞟她一眼。
“管赌博。”他说,“付门路一带地下社会的人多。”韦远清一下嗓子,拍拍老胡的肩,说:“绕开付门路。”
“好嘞。”
老胡驾着车往夜色下坎坷的月光路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唯一的小伙伴你好……不知道这文什么时候能有更多的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