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琳躺回后车座时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屁股,她拉开罩在后座的衣服,身子定了咒语似的,人一把不动了。
盖在衣服下的是一把锃亮发光的枪首。
这时亮子绕到正驾驶后窗位置咚咚地敲响了茶色的车窗玻璃。申琳飞快地将衣服和枪都藏了起来,衣服丢在前座,枪收在副驾驶与侧窗之间。
申琳直起身,瞄了几眼靠在外面墙上的男人,把身子贴在副驾驶座背上拿手在凹槽夹缝里轻轻地转溜。
触感很好,又滑又溜。这是违禁物品,可是这里几个人都似乎人手一把,弹匣里还有两发。申琳小心翼翼地拆装完了,禁不住心头一跳,盯着窗外抽烟闲聊的男人们把枪又藏了回去。
晚上六点十分,过去了二十分钟,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冬日的夜彻底地黑沉下来。
亮子给人打完了电话,忽觉身后一人,一抹暗暗的影子落在身旁,唤他一声。
“亮哥,狗崽子们来了。”阿扁在跟前静静地说。
亮子拿望远镜朝远处大道远望几眼,暗色的天际之下,几个人影嚣张地走来。
“抄家伙。”亮子放下望远镜,吩咐一句。扭头,两车七人加上他们三人总共十人,转眼之间,在门前稻地上都聚集齐了。
“我再说一遍。”亮子说,“往手上抡,最好别整死。废手就够,整残了都没事。”
“是——”齐声说。
“小点声。”亮子笑着说了句,从怀里摸出几块口香糖,撕开外皮咬在嘴里,一手扔给了他们。
“亮哥,几个人?”里面的猴子问。
“十三个。”亮子回道,“问题不大。”嚼着口香糖,一边掼起门边的一根铁棍一边挥了两下说:“跟我来。”
一行人跟在后头,亮子忽然看到申琳的身影往这走来,身上披了一件他的外套,衣服很大。下摆直接垂下遮住了屁股和那条摇摆小短裙。
“琳子,你一边看着。”亮子抽暇叮咛一句,走着说:“赶明儿学校就没人敢对付你了。”
“以暴制暴。”猴哥在后应声,“还是得这么回事。”
几个人在一边附和,申琳双手紧紧插着口袋。亮子见状瞟了眼就问:“有话对我说?”
申琳垂首摇摇头,没有吭声,双唇紧抿。
那阿扁拿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忽地夸张一叫:“怎么还有群人?”
“什么?”
亮子脸色变了,一把夺过望远镜,视线定在远疾而来的两辆车上。
“妈的,差佬!!”
“别吵。”亮子沉声叱道,把眼睛贴在望远镜后沉睛瞭望。“不是警察。”亮子说着,把望远镜扔到阿扁的怀里,压着步子走了几脚。几个人弓腰曲背地弯伏在铁屋边。
猴子拿手抓了抓铁网丝,目光炯炯地望向几点星火举起的地方,红红绿绿的一片,他咬了口舌头说:“他妈的,这绿的什么东西,照得老子眼花。”
亮子使劲嚼着嘴里口香糖说:“情况有变,咱们先不动。”两只手扒开铁丝向五个从车上跳下来的大汉盯着,两眼黑亮得直发光,侧脸对他们说:“另外有群人替咱们动手了。”
“不是一伙人?”阿扁说着把脑袋扎出铁网外。
“嗯。”亮子沉声,“咱们静观其变。”
申琳也伏在网边,亮子扯着带子把望远镜从阿扁手里拿来,说:“阿琳,那些什么人?你看看,”他把望远镜扯好,放在申琳手里,追问一句:“你认识不认识?”
申琳透过望远镜看了几眼,只是摇摇头。猴子咦地一声问出了在场十人心中困惑:“那是哪帮人?”
“学校派争?”阿扁拽几下网丝,别过头来:“亮哥,没咱们的事。”
“嘘——”
亮子竖着嘴唇,话音一落,阿峰为手帮人挥舞起手中棍棒,嘴里妖魔鬼怪般地嚷声叫喊。对面群体型近乎他们两倍的男人纹丝不动,侧影如几座吃人的大山。
阿峰叫完了,轮到蛇皮,心里太过紧张,蛇皮呼啦呼啦地一阵舞动,手心里渗出滑溜黏腻的汗水。棍棒啪嗒地滚到了地上。
蛇皮浑身一惊,人渐渐冒出冷汗,弯腰刚想去捡,那根棍子叮当一声给人用脚勾了起来。戴墨镜的外国大汉叽里咕噜地冒出一句他听不懂的外文。
近处的亮子嚼几口口香糖,扳了扳指关节,对一群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弟兄说:“这可能牵涉外国势力,不是城里的事。”
“亮哥,手痒痒了。”一个人说。
“回去跟你老婆说。”亮子笑骂一句,惹得一帮人低低地笑,神经驰松下来,靠着铁丝网随意地开起黄腔。
“这混子,痒的哪里是手,是他家半夜还起来看骚片的弟弟。”亮子说。
“妈的,一刀砍了算了。”瘦猴带着鼻音低低附声。
亮子意识到身边跟着申琳,有点儿后悔,板着脸来装一句:
“就你们几个随时随地的撒骚放屁!”
申琳看见几个外国男人把学校男生三下五除地解决了,捆进车后箱,车子开动往这儿驶来。她凑近面孔,戳了戳侧背着自己亮子的屁股,对扭过头来的亮子说:“他们往这来了。”
阿扁擦擦脑门的汗:“先躲躲,还是——”说完,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亮子,顿了顿说,“直接干?”
“我出去放个哨。”亮子摇摇头,说着就要往铁丝栏边绕,“你们在后面等着。”
“亮子。”申琳走上去抓住他,“我去。”
亮子停下来,摆开她的手:“不可能。”
“不是,”申琳继续追着亮子,在后面对他说,“赵奇峰现在正奇怪,跟他约架的是我,我不露面,正好默认了这场阴谋。当面对质,才能把话说清楚。这个人只能是我。”
“你一个小女生手无寸铁的,”亮子走着走着放慢脚步,“单枪匹马是送死。”
“你们在后面看着我就足够。”申琳使劲扯了扯亮子的袖口,把他拽拉下来。
申琳往前走,拦死他的路,两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随时随地伸出来再把他拽住。亮子仰着脸看了会深黑放亮的星天,叹口气。
“我跟你一起去。”亮子说,“不然我不放心。”
“不行,”申琳说,“你后头等着。你是帮会里的人,轻而易举不能抛头露面。”
“申琳!”
“你回去,现在就去
。”申琳抿抿唇,一只手从大衣袋里探出来推着他的胳膊。“给老杨打支电话,说我晚上可能不去他家了。”
“好啊,连老杨都搬出来了。”亮子气得笑了,“那行,我在后头等你,残了嫁不出去别怪亮哥。”
申琳笑着说:“行,行。亮哥。”
亮子气急火燎地一转身,想申琳说的是几分道理的,她看见有身体壮几个来路不明的老外,叫他们在后头等,不止是给他考虑,也给他几个光天化日可能暴露的龙帮弟兄着想。
“都到车边等着。”
亮子吩咐一声,几个在铁丝网边站得腿都酸的男人闻言动了动脚,往车边走。
猴子一直细心听着二人的对话,这一下跑上去,溜到亮子耳边悄悄附了一句,说:“你那琳妹还挺有胆识的。”
“别啰嗦。”亮子想踹他一脚,克制住了,收腿往后瞧上一眼:“阿扁在干什么?”
“他老家的老母病危,打电话来呢。”猴子耸耸肩,“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别副吊死鬼的样摆出来。”亮子推推他肩,蹲到车边时凑到猴子耳边揽着他肩,手指向几辆大车的光照来的位置,悄声吩咐:“情况一不对劲,开车直接撞上去。”
“行。”猴子麻利地答应了,问他:“琳妹怎么办?”
“交给我。”亮子满口承包,盯着前方一道车光照出来的惨白裂缝,说:“老子还得亲手把琳子嫁出去。”
路面很宽,稻地连着田野的一片荒地响起汽车的发动声音,申琳两手抄在大衣兜里往前走着。汽车碾了两道长长的车辙,停下来,发现前面站着个女的,高中生模样。
司机刹住车,犹疑地看了副驾驶一眼:“老板,你看怎么……?”
副驾驶坐着的男人声音很低沉,背靠着驾驶座,闻言把头从手机监控录像里抬起来看一眼,说:“你下去看看。”
司机应了声,下车,从驾驶座绕下来,慢慢朝那女生走去。这女生大衣下光着雪白的腿,脸蛋漂亮。她一脸平淡,看着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往前走来,停下,不等他说话,先开了口。
“赵奇峰在里头?”
司机听见这个名字就一下愣住了,脚步也止下来。
“我跟赵奇峰搁这干架,”申琳瞧他这反应,七七八八也知道了,毫不隐瞒对他说:“他人呢?”
“在里头。”司机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姑娘,就你一个人?”
“是。”申琳口吻轻松地耸耸肩,“你们又是谁?”
“打架不是件好事。”司机岔开她的话,“你怎么来的?”
申琳一时间沉默,往他身后辆名牌轿车瞟了一眼,车窗里隐隐低头的影子,副驾驶位置的男人始终不抬起头往这看一眼,似乎漠不关心。
“坐车。”申琳说,“叔叔,你把我约架的人抓起来了,你想我怎么着?”
司机皱皱眉头,刹那之间回不了话,又深深打量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