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场意外

23 / 39 章 · 3,303

半夜里阿良发高烧,做噩梦,两只血淋淋的手从他嘴巴里伸进,穿喉道,掏心窝。他的良心,鲜红的赤子之心堂而皇之袒出了胸怀。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四肢绵软,浑身发热,两条腿安着铅重似的举国之重的痛苦揪心,稀混血液,绵绵不断激流,从眼耳口鼻浇涌喷发。

一只饿狼咬断了碎骨疾驰奔近,嘴里拖一条长长的血红的肠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在生锈发黑的冷夜,阿良伸着一只手祈求拥抱。恰似冰冷的手术刀,从无影灯冷艳的光下朝他划来。

——暴毙。

半山馆的韦思暴然惊醒。

那是他头回梦里见到如此骇然的高敬良的模样,黑污稠黏,热血横流。韦思与高敬良从来不熟,他仅存的印象是阿良常被赵奇峰拳头伺候。他本人,对赵奇峰从不感冒,仅此而已。可这日晚他蓦然地想起阿良那可怖的惨状而浑身起鸡皮子不止,就搓揉着手臂,望一眼窗外。

日上高头。韦思阖眼,就躺回床上,门板蓦然推醒。他心一凛,屋外推门而进的身人与他四目对视。

“醒来了?”那人笑笑,手搭门板扶手。

韦思移眼,削瘦的肩膀往上耸一耸,侧转靠枕,那人在门边驻足片刻,看见韦思冷淡,不喜也不怒。她端一只保温热瓶抬足从门口一抽身走往床边。

“你爸爸还在楼下,”她斜靠床头柜懒在椅前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因为,你更愿意第一眼见到的是阿远。”

这话犹妙手回春化朽为奇,床上默不作声的韦思吃了枪眼子一样扭头用力一瞪。床头的美女露齿笑笑,着白点玉,雪色似的手臂往前一送将倒好的红汤呈递。

“先吃姜。”她说,“暖身。”

韦思没接,静静凝视着她,心思莫名,也不知在想什么东西。小美女把眼睛张大扑簌扑簌地抖动睫毛,腔调拿捏得正好,字眼圆润,轻柔曼妙,未是笑语先一抹坏的端然展露嘴边。

“韦师傅,不记得我了?”她笑说,“您开车的技术我到现在还觉得津津有味。”

韦思冷冷一笑:“原来是你啊。”

“大少爷终于认出我来了。小女子感恩不尽。快点接了,你爸催的。吃进去先说。”申琳说。

韦思就搭了一声,却睬也不睬,一条胳膊转臂钻回被窝。申琳看见,也没说什么,坐在那儿拿一只保温瓶的瓶盖头垂在手间玩来玩去。

韦思这么一火,冷静下来,躺在被窝里静静思索昨夜还是今早之事。

他从没能想到竟然是申琳这个家伙在跟老爸搞,如果知道了,他昨晚也犯不着流泪,反而要大笑不止,笑韦远那个老畜生跟一般畜生殊途同归。

“你好大的本事。”他侧眼说。

申琳往他身上只瞟一下,笑也没有,一双白黑分明的眼目迅速掀起又半阖下。韦思一翻身抓睡衣外套利利索索披在上身。

“你知道你俩差多少么?”韦思说。

申琳再看他一眼,说:“知道。”

韦思一只手抓在被褥上,背靠床板,说:“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他是谁你又知道吗?”

“你爸爸?”申琳垂着半只脑袋侧着眉目说,“之后呢?”

“你喜欢跟老男人玩还是跟钱玩?”

“都不是。我喜欢他。”申琳说时,门咔嚓一声打开,门后进来韦远,脚步停顿在屋外的长长走廊的板道之间。

“我来错时间?”韦远若无其事说,“刚才你奶奶打电话想要你回家吃年夜饭。”他说着,目光在屋内男女之间来回扫视,逡见韦思,停过几秒,再去望申琳。

申琳看看父子二人,自觉闭嘴,起身从床头正欲离开。膀臂一沉,肩头被人拿手抓住,那人关上门把手从门口走过来她的身后。

“你重新拨,她的电话。”韦远把手机塞来。

“我不会回去的。”韦思口气生硬,“我家只有外公家——。”他瞧见韦远推来的手机心头咯噔地想到昨晚砸机一事,看也不看人地脸色发青说,“你家不要说成是我家。”

“你不愿回去就算了。”韦远也不强迫,“那你在这过?”

“不可能的。”韦思立马说。

“找你的朋友?”韦远拿膝盖抵靠在床头一脸漠然说,“你外公三年前不就已经死了吗?”

二人之间一冷,气温骤然下降,韦思一张脸孔拧紧到几乎要滴墨,冰霜棱棱,随时都是角,尖利得能够一刀致命。连端坐在床头的申琳也感受父子二人之间毫无温度可

言的冰冷交锋。

“他是死了。”韦思望着窗台说,“他也没有死。”

“葬礼是我主持的。”韦远说着,手上被人用力打了一下,申琳睨眼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抽回。

“有的人死了,可他还活着。”韦思说,“有的人活着,猪狗不如不如死。”他背对人,依然不看韦远一眼。“有的人没钱没势还患老年痴呆,也比有的人人至中年老牛嫩草强百倍。”

“你——”

“阿远。”申琳挺直背脊,“我们先出去吧?”

韦远看着如标枪一般矗在床边那头的少年,责难也不是,沟通也不是,转脸去看,申琳已从凳子上静静地起来走绕到他的身后。

“我有话与你说说。”身后的人轻声。

“我也有话跟他说。”韦远垂在身边的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他扭头对申琳说:“你先出去吧。”

申琳瞧一眼床上顽固的少年,收收视线,见到面前同样眉目,同样顽固的男人。

“我在外面等你。”

她抛下这样一句,说完之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往屋外走去。

不多时,听到门合拢的声音。韦远扭头望了望,只看见,申琳一条纤细白皙的身子静默地从门缝隙里隐匿而去。申琳拿脚尖勾上了门掩,在门口,一双视线穿过门板直勾勾地依然望着韦远。

韦远扭过身,拉开凳,在她坐过残余温热的椅子上坐下来。床头的姜汤飘着热气,似有似无,他拿手在碗上罩了罩,不是很烫,犹豫是否应该重灌一碗。

“老一辈说,还是趁热。对嗓子舒服。”韦远说,拿嘴巴尝一尝姜汤,就准备倒开。

“你吃过的我是不吃的。”韦思说。

韦远就当没听见,视线也不移一下,手却抓到一只纸巾盒抽出一张来。

韦思把棉被罩到身子里去,韦远见了,也不说什么,像一具干尸,机械化僵硬地擦着手里的东西,气氛冷凝,趋转古怪。

“你奶奶挺想你。”韦远想不到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好容易挑一个话题说:“A城离这也不远。”

韦思不应,韦思自顾自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想孙子。”

“孙子?”韦思搭腔了,嘴角微挑像是闭着眼睛似的在被子里说:“儿子三十八了还不结婚,确实想一个十五年不闻不顾的孙子。”

“你爷爷也很想你。”韦远拿手去触韦思的肩。

“你去!”韦思瞬间弹起,像只激怒的小狮子,说:“你怎么不回去?叫我去?”

“他们想你。”韦远有如被吃了一棍的脸色难堪,讪讪收回手。

韦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嘲讽地看着他,斜眼一瞟。眼珠子瞬间缩起似的,把碗姜汤咕噜咕噜,一口吞下。

“我不想他们。”韦思说,“我只有外公和外婆。”翻身一把躺下。

韦远也生气了,本来是很善于打嘴皮子话的人却只字不言,猛从椅上起来。

“随你吧随你吧!”韦远站起来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是看不懂你的。”

嘴里忿念地退到门边,床上的韦思从被子里钻出,挺直腰梁,不停地对门口人冷笑:

“就当我跟我妈妈一样发疯吧。”

“不要张口闭口就搬你妈妈好吗?”韦远松了门扶把手,脸色一正说:“你想聊我可以跟你说。”

“不用。”韦思侧身躺下了,“我什么都知道。”

“从你外公吗?”韦远发昏到口不择言说,“你相信一个老年痴呆的吗?”

“我相信愿意看懂我的!”

韦思撂了这一句话,被窝里,冷不通地敲响一声砰。他拿手砸了床板。

韦远脚步一转,准备重回床前,韦思侧耳听着被外声音。他算计着,只要韦远一过来,他全身的刺猬尖毛都将竖起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韦远前脚抬,后脚缩,门板里一只手伸进来猛拉他出了门。他还回,申琳却是一把圈走他,连拖带扯,直拽他走下环形状的楼梯。走到迷宫的最后一阶,他顿住,自暴自弃地随阶而坐。

“我对孩子教育什么也不懂!”他两只手抓住了脑袋和头发,不停揉,心烦意乱地搓弄。从一旁坐下来的申琳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膀臂。

两个人都静一会后,申琳说:“你愿意我说一句真话吗?”

韦远侧目,从头发里抬眼,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他纹风如止地注视着,一动不动,双眼睁大,忽地倾前上身抓紧申琳两肩。

“你怎样指责我都没问题。”韦远点点头说,“这就是场意外。”

“申鲍也曾和你说过同样的话。”申琳全无表情,望着他说:“生下小孩是场意外的话。”

“我没有在逃脱。”韦远别开眼神。

“我没说。”申琳抬手去抓他松开的双手,“我一直觉得我们俩有相似的地方。我现在终于明白,阿远,告诉我。”她一只手探进他温热的心房,瞧着他侧脸说

:“为什么不问问小孩的意愿就让他们来到这个世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我要双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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