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司机的满怀腹谤中开到半山馆前。停车定神一看,里程数后的金额已超三位数了。
半山馆是座小别墅,比司机想的建造还要高,韦思喊停了,司机就在稍远点的位置等。韦思欲下车,司机拿眼默默关注他,那眼光属实瘆人,如月满天里充血的野狼。韦思顿一顿,窗外问说:“还没给钱,是吧?”
司机微一收颌,韦思抱着胳膊上下摸摸拉链裤袋,一拳锤在窗前,司机愣一大跳。见韦思把脸凑近,热气逃出,司机也不能再顾,心不甘情不愿降下半窗。韦思说:
“你这等等。我上楼拿钱。”
“行。”司机乐得清闲。瞧韦思苍白的嘴唇泛上笑丝,扯一抹微笑,非人非鬼,他背膛直冒冷汗,便低下头去自顾沉浸冷光之中扫看新闻手机。
韦思在轻步蹑脚间来到门前,伸手刚触指纹,一缩,门已自动打开,悄无声息地敞开一条黑洞。韦思抬一抬步,犹豫,始终难下决心。
在这么——?还是不在?为什么来这里呢——?找帮狐朋狗友也比看那人张臭脸百强。
他稍移步子,回到屋外。瞧眼司机出租车仍停在远处树边雪伞之下,他略退了退,仰首,举目之处是一片西洋风格的欧式建筑楼台屋顶。他定睛眺往主卧,一片漆黑。拉着遮光窗帘,瞧不见光暗,透不出里头是否有人。
韦思拾了脱下的鞋,脚踩白袜,轻手慢脚走进这栋叫人心慌沉寂的大房。他走上台阶,背靠墙缓上,墙边丝薄窗帘微启,银月半洒,他踩着碎银而上,在楼边画着男人图像的西洋画的注视之中走入二楼。
二楼这条走廊对立共有四间宽房,主卧在最靠东面。他无人问津多日的房间在主卧对面。
多日不来,韦思的脚甚至轻轻打颤,如走入无人暗访的夜间野林,如同伯格曼宗教电影之中那片死神潜伏的黑森林,没有骑士,没有别墅,没有马戏团小丑——他走得缓之又缓,靠着墙,伸手开门,身体滑入隧道一般的门缝隙内。
他在无名无由的心惊肉跳里把灯打开,借着光线看见屋内整洁的位状布局。
一条大床床单整洁,毫无染灰,韦思大抵能够猜测常雇人打扫。
床下塞着满箱的CD磁带,韦思蹲到床边,手指在箱内一叠一叠细数过去。
丝毫未差?他保存得很好。
韦思目光呆滞地平移,视线中很快出现床头几张合照。他弯膝蹲坐柜前,伸手拿了相框,屈膝而坐。
相片是韦思幼时之照。
懵里懵懂,青涩初期。
他一时钝傻,从相片里隐窥远处下水捞鱼,膝裤管高卷过膝的外公。只一点小侧影,他正欲细看,床头柜灯点亮,啪嗒地方指头陷下,虚掩的门外传来一声娇喘——
?
韦思关了灯伏倒身子,想也不想,钻进了床下。那声音半远半近,带着极度的诱惑,缓缓地从楼下传来。杂点笑意,带些喘。
韦思在迟钝木呆中把肢体平擦脸颊伏出床外,稍稍抬首,正是门口刹那的一影,开了黄色暖灯的走廊里窸窸窣窣地细冒男女痴缠身影。
两条树挂熊一样的黑影,缠在暖黄的灯印壁间,一闪而过,速度奇快。
韦思不及定视,更无法瞧见二人的脸影,从身形上推测,一个高大而一个娇小绵软的。
那声娇喘似乎到此为止了,走了很长段路,也没有再动响,韦思趴在床底。他听得见的是胸膛内的心脏印在尘埃上咚咚敲出的巨响。
一分一秒,过了半世纪,夜光手表里所显示的,却仅
短短半分钟。
半分钟里,那两人不知在磨蹭个什么劲,一直在走廊里靠着,就抵着他房间这面墙,一动不动了。
他们在干嘛——?!为什么不走——?!
韦思正心糟如麻地乱想,忽听,透着墙壁咚咚咚数响。韦思瞬时贴耳。清晰地闻声从墙外泄流而进的女子痴笑,夹男子低笑。
“喂?你先拿出来好不好?”那个女声这么说。
沉默一秒,犹如一世纪之久,之后,那男的蓦地低笑:“你想得美。”他低声地炫耀,“知道咱们这叫什么姿势么?”
“哼?”
男声贴耳说:“繁体齐的最下部分。”
“你考我繁体?”那女哎唷哎唷地笑缠着说,“到底是什么?”这话一转,她后悔似的,又小声含含混混说:“我不听。你口里出来的,总没有好话。——喂,”她轻声娇呼。
“干嘛?”男子懒洋洋回。
“不干。不干。”女子说,“你别动!”
“刚才不是求我动吗?”
“我那是让你拿出来。”女孩一抿嘴唇压低嗓门幽幽说,“你别把我整成大字形吗?”
“什么大啊。这叫丄。”男子说,“你还得多读书。”
门口两个人以为家里无人,放着春胆,把一廊的绵绵流光满溢而进。韦思烧着耳朵,在心脏怦怦中收紧膝盖,往外爬了爬,攀出门外。
两个影子连着进了主卧,韦思心房一紧,呼吸即刻停滞而要气绝了,再往前爬两下,如条警犬。他来到门口,深吸气,迅速侧脸从余光中窥视床内。
大床上两个不可描述锁文的人影,男在后,女在前。男子背对门口,韦思眼前朦朦胧胧,他望着那片春雾缭绕,心底鼓鼓直跳之际,眼睛一酸,几乎流下来泪。伸手赶忙擦了,从指缝间继续望到里面——
DO*STYLE。哦?可不是吗?
他吸着鼻子,眼泪依然流下眼眶,连自己也觉得可惊可叹,止不住地发笑。
哭什么?哭什么?
他头靠门框,张望中看不明白里面人的神态。伸头缩脑之际,清楚分明感受到他们的热烈与激情。间或那个女人的姿态也能瞟进视线里。
白润润的,流着汗的,这里那里都好的,一股浓浓的风月之情一直从有节奏的声音之中传进耳朵。
韦思一口气提了个十足,实在吃不消,拔腿撒开双脚就跑。一下连磕带碰跑到门外,靠在门边窗台下蹲脚喘气。
他喘着粗气,把手捂到温热的胸口,脉搏鼓鼓跳动迅捷,有力,连太阳穴的青筋都在鼓动。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蹲在窗下,径直也能听见,从那遮光窗帘里作响的动静。
韦思在心跳疾快的魂飞魄散里蹲软了脚,想起司机,攀水泥石墙站起来,两腿打软,紧咬牙关迈着麻腿一瘸一拌往司机停靠的出租车下走。
司机耐心地等,也不按铃,荒郊野岭的他胆子虽不是鼠,也不及贼胆包天。正看着手机,窗被人剥剥地敲响。
“来了?”司机降下车窗,小声说:“你还真麻烦呢。”
韦思一声不响,脸色发青,司机注意他的样子,禁不住拉他一把,说:“你烧更严重了?”
“我回去躺会。”韦思不多解释,径自挣了挣司机,甩掉钱重又入馆内。胖司机皱紧眉头,把眼睛上抬。这栋精致小巧的别墅就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幽灵,悬浮半空,二楼门窗紧闭,无言逼迫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难道有鬼不成?
司机的眼前霎时浮现曾经所看的怪谈电影。司机肉包案?这一下,把他吓着了,憋青一张脸,踩足油门,头也不回驶下了峰山。
韦思走近半山馆,听汽车引擎声,扭头看。打着灯的黄出租车已驶走颇远,一骑绝尘。
二楼主卧的窗帘,好巧不巧也在这时拉开了,坠下一只白花花的身子。韦思吓了个精魂离体,那个痴痴笑的女声散在半空,一头瀑布的黑发悬空二楼,恰似一只不着一物的女鬼。
韦思连躲到门阴影里,那名女鬼笑浮在二楼悬空飘散而开,她没有坠下,但大半个身子支着阳台,头发披散,垂直落下,因此很像一头要倒栽葱似的掉下的。“阿远,你不要松手。松手我就掉下去了”她两只骨肉匀称的雪肌玉腿一半落入屋内的黑影,一半空留冷空,窗栏缝隙里,随着她的轻摇款摆,丰盈大腿时而因感官的刺激而哆嗦抖动。
“你脚再乱动,我是会松手的。你谅我敢不敢?”男声低低沉沉地笑着。韦思躲在檐伞下,听见爸爸的声音,喉头火辣辣地烧痛,犹如孩提时被外公捏着鼻子灌入生姜红糖水,苦涩流了满喉道。
他一抬头,仰脸望着窗台。这一下,他差点心脏停止。那个黑色的头影钻在两片花花亮眼的盈白之中。
女孩儿翘足垂在身子两侧的嫩白小脚尖儿,把他的头抱着,漫不经心哼小歌。
“……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
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
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告诉你我其实一直都懂你。
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
多想靠近你,
依偎在你温暖寂寞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九香主题曲《懂你》讲的不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