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君……你痛不、痛呀……”
碧音一边抽泣滴答着眼泪,一边颤抖着帮沈之君上着药。
“不痛,没事的。”她已经不知道几遍回答碧音了,不过狰狞的伤口压在肩膀上尤为明显,实在骇人,不出意外肯定是留疤的。
那天回来,众人都很意外,也是碧音说和长风师兄一起去找了纪少将,他们等了好久才见到他,要不然或许阿君就不会遭罪了。为这点,碧音还在自责,上药看到伤口眼泪唰就下来了。
“……本来贺师兄是不愿意去找纪少将的,毕竟他与咱们非亲非故,对你名声也不好。但是实在没办法了,班主还没回来……我们对那些日本人,只好去找纪少将了……”碧音断断续续地给她说着她被抓到后的事:“还有那个可恶的赵轻烟,她为什么要多嘴,要不然你还是好好的……”
沈之君想着回来看到赵轻烟时,她根本不敢看自己,基本上偷偷瞄了几眼就匆匆回了房间,说明她内心还是很愧疚的,于是垂下眼帘:“为求自保人都会这样做,如果她不说,那晚我们所有人岂不是都要死舍我一个,只是受点伤,应该也是好的选择了。”
“阿君……”碧音怯怯地看她,自己实际是和她住一起的,那晚应该是她们两个都看到的。
“没事。”沈之君明白她要说什么,神色自然:“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还是那样选择,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而且……”她抬手笑着捏了捏碧音的脸:“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
“嗯!”碧音用了点点头,不管其他的,至少沈之君能够安全回来已经很好了,那些被日军抓走的,从来没有活着走出来的,相比较下,她实在不能够再幸运了。这样想着,碧音把药敷好,让阿君好好养伤,去准备疗养的食物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格外早啊。”
“对啊,往年这个时候叶子还没落完呢。”
一连下了几天冰凌凌的雨,仿佛一夜之间寒气入骨,逼得人不得不裹起了厚厚的大衣棉袄。打扫院落的人把落叶堆好,手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哈了一口气,用力地搓一搓,跺了跺脚。
伤才好了没几天,碧音就发现沈之君每天几乎见不到人影,问她也只是说到处逛逛,太阳落山前倒是好好回来。虽说从外表看起来伤不是特别严重,但是谁也不知道沈之君在日军那日受到怎样的折磨,也没人敢问。碧音也怕她心中有郁结,只能先由着她去散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心。
似乎那件事后,日兵行事更加嚣张,大白天明目张胆抢姑娘,好几个人家不从,直接拎着姑娘的家人打个半死,那旮旯胡同里全是血,几乎没人敢走。更不要提看到值钱的东西了,要是机灵点的顺着给了也没事,要是强行拒绝,那些人就会故意寻个由头例如辱骂皇军之类的理由把人抓走,而一进去日军牢房,轻则伤筋动骨断手断脚,重则性命不保。大家伙们都看在眼里,怒火在心里烧着,这狗日的杀千刀的鬼子们,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了。可实际上谁敢动啊,没见县长还有纪少将那边都没发话吗,恐怕连他们都不能。
所以,能走的人家尽量抓紧时间搬,租车租人的,生怕被鬼子拦下来。
纪臻抬手捏了捏眉心,压不下心底的烦躁感。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眼睛里混着血丝,眼底下隐隐泛着青黑。手边一堆烟灰,手指还夹着一根冒着火光的烟屁股。
显而易见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前几天父亲还问他要不要走,毕竟这地方并不是很安全,虽说纪帅不管事了,但关于调走还是有人愿意给面子的。
纪臻还没给回复,只是说过几天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和日本人之间,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打起来,这些个所谓借地安扎的理由,不过是个幌子,无异于与虎同眠,表面先暂且不动,底下暗暗谋划着,说不定某一天就突然挑起事端发兵打个措不及防。
而目前重要的,是决定去留。
如果留下,以这里的兵力根本抵抗不了,要么死,要么向日军投诚。
如果撤离这里,以日军打仗恐怕会如蝗虫过境般烧杀抢掠,制造屠杀,百姓将难以存活。
哪个都是不算好的选择。
纪臻仰首闭上眼,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浓重的烟雾味道。
初冬的寒意弥漫在空气里,人们裹紧身上的衣服,偶尔说话呼吸间就会飘出浅浅的白色雾气。今日的天气还算好,有着几分暖阳,斜斜倚倚地穿插在屋顶上。路上的人不多,就算有,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一片萧瑟冷清的氛围笼罩着这个小县城。
“上次多谢了,我原想着前几天就请你过来,但有些事耽搁了。所以今天得空请你来喝酒。”
沈之君里面穿着冷灰色的小袄,领口绣着几朵细细的白色小花,外头披了件玄黑长绒外套,长发盘了起来,用一只木簪固定住。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眉眼柔和,唇畔含笑,倒也不怎么明显了。
“我以为……”纪臻倒没想过她真的会请他喝酒,以为只是随口道谢。
“以为我只是随口说说吗?”沈之君挑起帘子,向着酒馆的老板点点头,随后二人就坐在临边的座椅上:“我从不食言。”
纪臻忍不住笑笑:“你真是像在践行礼仪规范的古人。”有着纯粹的正直与原则。
“我父亲,他一直希望我能够做一个言行如一——就像君子般的人。”她抿唇微笑:“很奇怪吧,哪里会有人家会按照这样的方式培养女孩子。不过呢,我父亲很坚持,从小就亲自教育我所做所行。而首先待人要做的,其一不说假话,其二承诺的事一定要做到。”说到这,沈之君端起刚刚放在桌子上白壶里的酒,先为纪臻酌了一杯。
“那你父亲应该是个很正直的人。”第一次听沈之君提起家人,纪臻不由有些意外。不过从她身上,明显能够看出来其父的风范,源于家风的传承。
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纪臻却没有喝,他本来是想着过几天告诉沈之君的,既然这次出来了,就告诉她好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道。
沈之君的手一顿,然后慢慢地放下酒杯:“是因为你也要走吗?”
“……对。”纪臻干脆点点头:“你知道,我们这边一走,这里算是落入日军的管控范围了。虽然……他们不会屠杀这里,但是安全并不一定得到保障。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应该是往南边,稍稍安稳些。”
“纪臻。”或许饮了口酒,沈之君嗓音略涩哑:“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走了这里的百姓可怎么办……”
虽然有很多人搬离安水,可对大部分人而言,安水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不会轻易离开。虽然日军频繁骚扰,但好歹有纪臻他们驻扎在这里,也不会过分。而如果纪臻一走,军队一走,想想以往日本人经过的地方,安水立马会沦落进水深火热的地狱里。
随意杀人抢劫,把人绑在木桩上当靶子,挨家挨户随意搜刮,纵火全烧,□□妇女,连几岁的孩童也不会放过……可想而知这些场景将会一一重现在这里。
“我知道,可我不是圣人。我没有办法保证这里的安全,并且一旦开战,这里的军队要么投诚要么战死,而选择抵抗,安水这里的状况将会不可预料。”纪臻平淡地陈述着事实。如果可以,他也并不想走,毕竟生活了那么久,怎会毫无感情
“可他们对你很信任。”沈之君开口道:“纪臻。你恨日本人吗?”没等他回答,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她继续自顾自说道:“恐怕最多是厌恶,因为他们对你们而言是个麻烦,会引起战争。而对于更多的人来说,会恐惧,会害怕,会痛恨,会愤怒。因为日本人,家人土地生命国家一切都没了。就像上次或许你不觉得收下他们的车有什么,因为要保持关系避免冲突,以免产生更大的影响。所以其他的事物你不会在意。但,有些东西确实很重要。”
“我的故乡那里已经被日军占领了,因为命令不抵抗,所以很快沦陷。父亲被抓枪决,母亲被迫自杀,那里还有千百人流离失所,甚至遭到屠杀。如果不是班主我可能也早就死了。纪臻,我永远不可能与他们共处。”
“也许对你而言只是次转移,为了更好留下兵力对抗日军。可是在此后期间的一切苦难,将是普通的民众所遭受。他们手无寸铁,根本无法对抗刀枪。你也说日军不会屠杀殆尽。可,你是日本人吗?”
“我小时候曾亲眼见过屠杀的场面,我和母亲躲在地窖里才躲过了死亡。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个男孩,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当再次面对这样的事,我是不是就能站起来对抗他们,制止这些惨无人道的事件的发生。或许我会死,但哪个人最后不会死呢?可总比无力地等待死亡,或者看着你最爱的人倒在你面前好的多。反抗的意义从不在于单纯地活下去,而在于心里——清晰为什么活着。”
“我一直都在听父母的话好好活着,只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为什么活着。”
纪臻直直地看着她,沈之君似乎很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些,他最终叹口气:“你不是我,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些事并不像做起来那么简单。”
“或许吧纪臻。”
“我很羡慕你。”沈之君突然说:“有足够的能力去实现抱负。”
“我以为我们会很像的,但可能只是我这么想。”她望向纪臻:“也许某一天你也会认识到你心里真实的想法,而不是单纯的思考谋划。”
纪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说了这么多当然有所触动,只是很难感同身受。面对日军的血腥杀戮,他见过一些,可因为从未亲自直面战场,没见证过一整个村庄、城镇的屠杀灭亡。
那是无法想象的人间地狱。
“这应该是我酿的最后一壶了吧。”沈之君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眨眼笑示意纪臻:“你真的不尝尝吗?”
纪臻端起酒杯,原以为只是女孩家闲来无事酿的果酒,味道不会太浓,于是一口饮完。
刚入口的确有着莲子的清香与苦涩,酒水绵延温和,像是混合着初春花朵的芬芳,另夹杂着秋季水果的甘甜,顺滑柔软。只不过过了喉咙,却猛地如烈火燎原,一路高歌猛进,似乎连带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后劲十足。
“怎么样”看着纪臻忍不住皱眉,沈之君笑吟吟问道,受到酒的影响,她眼角微红,脸颊也浮起红晕:“我去年和这里的老板借用了材料自酿了这莲酒,就三壶吧,这应该是最后的了。”
“那看来我很荣幸啊。”纪臻垂眸,莲酒的热感直冲头顶,他不经常饮酒,但也不是不能喝,现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酒的纯度很高,一杯就有些飘忽朦胧感:“这么好的酒,可惜了。”
他指的是酒的数量太少。
沈之君状似认真地摇摇头:“能尝到就不可惜。”说着,她拎了拎酒壶,大概是想知道还剩多少。而纪臻的注意力却被她的手吸引了,应该说,是手心里斑斑驳驳的或已结疤的裂痕,手指还有些茧子,从外表看没什么,可一翻开手心,就像是久日劳作的农妇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还没有这些,不过短短一月时间就成了这样。纪臻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问。
“最近有些冷,院里找了些树木枝,要做成柴火,我也帮了忙。”沈之君倒没什么躲闪,大方让他看。
劈柴也不会这样……
还没等纪臻再问些什么,她就转移先开口了:“你呢?你们什么时候走”
纪臻沉默下:“下个月初吧。”看着沈之君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她依旧忧心,于是说:“我会和他们协商好不动这里的人。而且上面应该会派其他人过来管理,安水不会出现你所担心的。”
顿了顿,又道:“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和我走。毕竟这样很安全。”
“嗯……我知道。”她叹口气,一个月啊,应该够了吧。
接着,她把两人的酒杯斟满,看着最后一滴落下,不由有些遗憾,举杯对着纪臻微笑:“最后一杯了。”
纪臻也回应她,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就好像,是一种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