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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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君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用手死死的捂着她的嘴,怕她发出声音。可她无比清楚,是母亲在害怕,因为她在不停地在颤抖,只能试图抱紧孩子以安慰。外面火光满天的景象,以及各种狞笑欢呼的声音,刀枪戳进人身体“噗”的声音,还有重物坠落的声音,这些透过狭小的地口一股脑的钻进来。

她有些隐隐约约明白点什么。

却有些不明白。

父亲总为她讲天下平等博爱,友好德善。那么,是有什么样的原因,让这群明明与他们相同的人,以杀人为乐,放火为荣,抢劫奸掠为游戏?

外面大火烈烈,还有哭喊尖叫的混乱声,让她很惶恐,她想回家。那个庭院里种着花草,书房里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母亲会打开窗,让阳光照进来,父亲泡好茶,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念书给她听,母亲就在一旁织衣服笑着看着他们。

可是呢?

自那一天后,她就没有家了。

那晚的父亲用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让母亲先带她走。那是曾告诉她处世之事君子之道为人之志的父亲啊,最后也只是用黯然沉默的目光看着她,叹了一声让她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难,也不难。难的是哪种活法,人要是想活,总能苟延残喘地呼吸下去,可这样毫无意义的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沈之君朦朦胧胧地想着,她似乎好久没做梦了,这一梦,梦到了幼时,梦到了父母,梦到了苍夷的故乡。周身冷冷的,就好像回到家那里,正下着满天的鹅毛大雪,深厚的雪层直埋到膝盖,她冻得瑟瑟发抖。

“哗啦——”

又一盆冷水浇了过去。

“咳咳、咳……”

沈之君睁开了眼睛,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的可怕。

“沈小姐,你要知道,皇军的耐心是有限的。”

翻译站到她面前,假惺惺的一副作态。

沈之君睫毛微微颤了下,熬了一夜,声音略沙哑:“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

她的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单薄,刚才那几下鞭刑根本承受不住,身上有了好几处深深的血痕,深入好几分。翻译有些不耐烦,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的很,没想到嘴居然这么硬,还是说,她真的不知道了可这毕竟是皇军下的命令……

“你看啊沈小姐,我们都是中国人,我当然能对你手下留情点,要是过会皇军来了,可就没那么好受了,毕竟你还是个女的……”这明晃晃的暗示怕是很明显了。

“错了。”

她蓦地出声,抬头,眸间一片雪色冰寒,森然冷淡地直视他,令翻译不由惊了下:“你不是。”然后一字一句地解释一遍:“你不是中国人。”

你只是日本人的走狗,哪里配称为中国人?

翻译瞬间有些恼了,反笑道:“你少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是个戏子,装什么装……什么货色自己不清楚?搞什么国家一套的……”抬手就想扯她的衣领。

沈之君仿佛浑然不觉,丝毫没有普通女子恼羞害怕的痛骂或者嫌恶愤恨的目光。她只是看着,冰凉且平淡,却有种决然的意味,让别人空生出挫败感。

“她、说了吗?”

身后忽然响起那个日本军官的声音,本来想再给沈之君一点教训的翻译匆忙点头哈腰的过去,叽里咕噜的一串,然后愤愤地看她一眼。

“不、说、是吗?”

少佐阴沉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看着烧的通红的铁烙。

翻译立马明白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了,拿过来冒着烟滋啦作响的铁烙晃悠悠地在沈之君面前:“可想好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说不说”

她沉默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勾唇一笑,冰冰凉凉道:“好像也有,对于你们日本人的几句话。”然后看着翻译和少佐盯着她,等着她说出来什么。于是,沈之君慢条斯理地开口:“他说,像你们这些侵略他国的恶人,占着别人领土得意洋洋,杀烧抢掠也只是一时。中国地很广,人很多,很快,就会有人让你们爬回自己家去。”

翻译登时睁大了眼睛。沈之君的声音很好听,即使沙哑着也别有特色,只是她明显嘲弄的眼神让少佐明白不是什么好话。

他抓过翻译让他译过来。

翻译只好冒着冷汗逐句说了出来。

“好、你好的很。”

少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抢过铁烙,狠狠地压在了沈之君的肩膀上。

“滋啦——”一声,焦糊的味道立马散了出来。

沈之君只觉得右肩瞬间失去了知觉,痛得浑身发抖,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血腥的味道让她几近作呕。

这还不够,少佐伸手掐住了她的咽喉,一点点收紧:“你、是想、死吗?”这根本呼吸不了空气,沈之君闭上眼睛,窒息感充斥着大脑,在濒死的时刻里,全然放弃挣扎。

突然颈上蓦地一松,少佐放了手,面容阴翳:“那个人、很重要、必须找。她,想办法、开口!”这是对翻译的话,他连忙应声。

“咳咳……”眼角还有残余的泪水,脸上通红,沈之君晕晕乎乎地看着他们走了出去,然后咔嚓锁上了牢房的铁门。

那晚的年轻人应该是某个地下党的情报人,得到了日兵的一些重要消息才被追着。这个年纪真的很厉害了,做这种事……而她,只是单纯为了活而活着。

她再次闭上眼,刚刚那种窒息感让她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自己上悬梁自尽的母亲。

她跪着哭着求她不要丢下自己,然而母亲平静地说,阿君,可你是个姑娘。

自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噩梦场景,战火纷飞。

就知道,女人,是没有活路的。

母亲在她身上看不到希望,父亲死了,唯一的依靠也就没有了。

那一句令她心寒。

过了很久很久怕是都不能忘。

可她更不会忘那么多年书籍带给她的国家民族大义、君子品格。要在这个社会认为这是一个女人没有价值的混乱时代里,继续践行着少数人才走的理想风范,坚持自我,试图为不能再黑的环境点上灯。哪怕照亮一丝丝角落,只让一个人明白。

总要有点意义吧。

她明白活着已是无所谓了,所以,死也是无所畏了,尤其是,面对着毁了家的敌人。

“伊藤少佐。”

纪臻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杯盖上。

“纪、少将,今天很、有空?”

一旁的翻译殷勤地倒茶,而伊藤少佐问得颇有深意。可以的话,纪臻当然是他想拉拢的对象,更不用说他身后的纪帅了。

“还好。”纪臻笑笑:“听说少佐昨晚带兵去抓人了?”

“少佐说,地下党的人偷偷听了皇军的机密,跑了,溜的很快。”

“那就是,没抓到人。”

“少将好像对皇军的事很关心啊?”

翻译代少佐表达了伊藤的怀疑。

纪臻笑容丝毫没有变化:“抓人当然是你们的事,但是,我想问的是你们抓的那个姑娘。”

听了回复,伊藤少佐眼睛眯了起来,这么快知道,要么他有可靠的消息来源,要么就是被抓的女人身边的人告诉了他。无论哪种情况,要纪少将亲自来过问,那意义肯定不一样。

“想必少佐也听出来了,里面抓的,是我的人。”纪臻没等他们问,直截了当地承认了:“一个女人,能与地下党有什么关系,要是有,肯定也瞒不过我。少佐真是抓错人了。”他有意语速放慢,态度温和。

“纪少将这么说,但昨晚可是亲眼看到的,和那个地下党人接触的,也确实那个姑娘啊。”

翻译满面笑容。

走狗。纪臻面上不显,心下冷笑,忍不住谩骂。当他不知道吗?不就是看着他在乎沈之君,有意敲点利益。

“上次少佐有关安水的提议,我回去想了下,当然是可行的,只不过得记得提前知会下就好。昨晚的动静,的确有点大,要是太过了,我也不好办。”

这也是明显退了一步。

伊藤少佐看了他一会儿,笑笑,对着翻译说:“去,那位、沈小姐见到、纪少,一定会很高兴。”

纪臻见到沈之君的时候,神情并算不得好。她脸色十分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病人般,这样的天气里,额上还有些涔涔的汗,明显是被用过刑了。加上肩膀上一块血肉模糊还泛着焦糊,浑身还有着条痕鞭伤,简直不能看。

翻译看着纪臻隐隐的怒气,抢先一步说:“哎呀呀,都是手下人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不好,力道太狠了忘了沈小姐还是姑娘家,少将别生气,回头我肯定好好教训他们……”

沈之君抬眸,流露出讶异之色:“纪臻……”她真的没想到纪臻会来帮她,她甚至报了必死的心情。

纪臻也不说话,打开绑住她双手的绳索,一手揽着她防止站不稳,然后脱下长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衣服上,然后直接打横抱起她在翻译暧昧的目光下走了出去。

沈之君待人亲和却不热情,这样亲密的接触倒是头次,总有些道不明的尴尬。

外面下着雨,冰冷的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像冰渣一样刺人。

“我送你去医院。”

他来时匆忙,一听到她被抓了直接就开着车来了,也没管其他。

“纪臻。”她站好,脸上是清淡的笑:“谢谢,我怎么报答你呢?”

“不需要。”他拧了下眉,奇怪她怎么不动,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快上车。”

“你喜欢我吗?”她突然问。

纪臻忍住想把她直接塞进车里的冲动,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伤很严重吗?

“别想那么多,现在先去医院。”他不知道沈之君内心的想法,只是觉得问得莫名其妙,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我可以自己去。”沈之君垂下眼帘,把手抽了回来:“我不会做日本人的车。”

之前伊藤少佐送他车的时候,车窗上贴着一块小小的日本青天白日旗,纪臻根本没怎么注意,可沈之君却看到了。

“……这很重要吗?”他也虽不喜日本人,但从利益长远关系来看,有些东西似乎并不那么重要,和那些宁可饿死也不吃救济粮一样奇怪。人要首先保证活下去,最大利益考虑好自己。

“我以为你懂的。”她平静道:“看来你并不知道。纪臻,你走吧。”

说完她就要走,纪臻忙从座椅上拿了把伞撑开跟上她,伞面向她倾斜:“抱歉。我的确应该想到了,他们……是不是很过分”

“没什么。”沈之君摇摇头,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晃动:“纪臻。”

“嗯”

“我想了想,还是要谢谢你的。要不然,我下次请你喝酒好了。”

纪臻瞬间想问你还会喝酒或者你还有伤不能喝酒之类的,但最后还是回了她一个字:“好。”

然后俩人一路的沉默,从医院包扎拿完药到戏院门口。纪臻看着沈之君瘦削的背影消失于门后,忽然就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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