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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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沈之君抱着一堆贵重物什回来,戏院的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假如就这一次就罢了,可哪怕过了中秋后,纪少将那边还是会隔三差五的送些东西,但都是些服饰食物平常的,她也都收了分给大家。放在平日,少不了会有人故作好奇地问,但现在,却有着比这个更重要的关注点了。

日本人来了。

好在不是打仗。往日里只是摆设的县长一再的发声明贴告示说明日本人只是借个地训练,不会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但依旧挡不住人心惶惶。

关外那边还不够吗?稍微明白点关心点国家的人都知道日本人一来准没好事。都传着说快要打起来了,这万一真一开仗,驻在这里的日本人还不首先拿这里开刀不管其他,遭殃的肯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们。有些胆小的人先卷了家底连夜走了,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想着好歹有纪家这边的军队,也不会危险到哪里去。

虽如此,可自从日本人来后,不至于蝗虫过境,但偶尔几次买卖上蛮横的强势,甚至会不讲理的抓人打一顿。但只要没出人命,就不会有人干涉,使得其也更加嚣张。久而久之,那些个商铺摊位没以前多了,市集也冷清大半,东西也不好买了。

“阿君——”碧烟急急地推开门朝里唤了一声,就看到沈之君正坐在桌子旁,不知道在写什么。

“出事了?”她抬头看见碧烟,冷静地问。

“啊、啊?对。”一下子有些懵了,碧烟拎起茶壶猛灌了一口,接道:“是茶铺的贺嫂子,她说他们家的谷生,就是你教书的那几个孩子里的,找不到了。晌午吃过饭就跑出去玩了,她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找不到,这马上天就黑了,刚才看见我,说是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看着沈之君认真起来,细致娟秀的眉眼染着轻微的疲倦之色,碧烟有些难受了,大家好像总是习惯地找阿君帮忙,仿佛她都可以办的到。于是又说:“班主说他这两天去城区那边,叫我们安全点最好别出门,实在不行叫长风师兄找点人去找找,孩子总归不会跑太远的。我可听说,楼坊那里的女子可被日兵带走不少,好在我们这边还算安全。”

“嗯。”她似乎无意识地点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碧烟的话,然后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等会儿回来。”

“哎——阿君……”碧烟想着她会不会去找纪少将帮忙了,可转念一想,阿君又不会是这样的人,可她不会自己一个人去找吧等到她真正缓过神来时,沈之君已经走了。

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加上天色已经朦胧,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刮起风来寒意有些重,树叶在角落里打着旋。

“纪少将,伊藤少佐特意吩咐过了,晚上路不好走,这辆车您就先用着。”黄绿色军服的翻译笑得一脸谄媚,小而圆的眼睛在眼眶里咕溜溜地闪着精明的光。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泛黄的眼镜,上前一步故意压低嗓音说:“皇军可是极为重视少将呢,您要是得空多来坐坐,少佐也是欢迎的……”

纪臻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食指与拇指还捻着一根正燃的烟,艳红的光隐隐淡下去,暗沉的就如同他眸底的颜色:“多谢少佐好意了。”

“客气,客气。”

不过是面上的假意一番,纪臻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逐渐浓郁沉下的天色,心里正考虑着接下来的事务安排,可待汽车转个弯从日军营地外的后方走时,他神色一凛,猛然出声:“停车!”

“少将……”副官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踩下了刹车。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了。”丢下一句命令似的话,纪臻拉开车门冲进了夜色。

虽然不明白少将突然抽了什么风,但副官也只能听从,先开了回去。

沈之君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试图看的清楚些。

“你在做什么!”

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沈之君低头向下看,与来人正好对了目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光。

胸膛略微起伏,纪臻紧紧地看着树上的身影,怒气横生。想起来这里也不能太大声音,只得压低声音,又急又灼:“快点下来。”

而沈之君仿佛慢了半拍一样,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纪臻”

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里面墙内的闪灯还在一晃一晃。他伸出手,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命令:“下来!”

沈之君今日穿着茶色的麻质长裤,宽松的外衫显得整个人清瘦无比。看着纪臻向她伸出手,她摇头示意不用,接着一只手扶住树干,脚下踩了一下树干中的凹陷处,然后松开落下,轻盈如飞燕点水,稳稳站地。

“……抱歉。”沈之君略略低头,耳边的一缕发丝滑落到脸颊。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如果被发现,会直接被击毙,根本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沈之君并不避开纪臻的眼睛,眸中清亮宁静,坦然地全然看不到一丝害怕。

纪臻有些头疼,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女人看似温和随意很好相处的样子,实际孤傲独行,想要去做的事根本不会听别人的话,就像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如果你是想找那几个孩子的话,那大可放心,他们已经回去了。这里以前能进,以后可不要来了。走吧,回去吧。”想了想,有关联的就应该是这个了。

“你看到了”

“对。之前有个孩子好像有点印象,就让他们回家了。”纪臻简洁地回答了一下,对于其中的过程也没有提及,曲曲折折也不好解释。

风在呜呜地响,刮在树上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多谢了。”走了一段路,沈之君才开口,大概也是觉得麻烦了些,心里过意不去。

“要是真的想谢我……”纪臻接过他刚刚披在身上的大衣,看着她站在院门口,叹了口气:“没事就别出来了,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找人找我,总比一个人莽撞地乱跑好。”

沈之君也没回应,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走到院门,那悬挂在门上微黄的灯摇摇地照在她清丽的脸上,沈之君正要进去的时候忽然侧了回头,对纪臻笑笑:“纪臻,你挺好的。”

纪臻怔了,讶异她突然的话,似乎有什么深意一样,但终是眉目一软,忍不住微笑。

最近没有什么演出,似乎大家都闲下来了,而这种却是忧心忡忡的无所事事。于是,戏院的人多找了些其他的事以赚些钱,等着过几天班主回来再决定是去是留。

点了昏黄的油灯,碧烟做靠在床边看着正在梳发的沈之君,微叹了口气:“今天我准备出去……阿君,你都不知道,还好没出去,听小五说那些个日本人又抓了几个人,说是什么间谍知道了他们的军情,男的女的都有……压着他们,有一个反抗直接被砍了胳膊,血都流了一路……”说到这里,碧烟有些害怕,抚了抚胸口。

沈之君沉默着,梳子一点点卷过长发。

“阿君,纪少和你是不是……”碧烟迟疑一下,想问又不敢问。

“嗯?”

“唔,阿君你别误会……我是想说……咱们这些年跑了不少地方,也总没个安全的……我想回家,可我家那边早就没法住了,连吃饭都难。谁不想好好的生活啊,外面这么乱。”顿了下,碧烟又道,声音有些哽咽:“这打起仗来,女人哪有什么活路,要么屈服,要么自杀,要么依附……还有什么路呢”

木梳与桌面相碰发出低低的声音。

“说真的,阿君,如果……纪少将对你有意思,看对你这么好,至少,他也会保护你,现在这样的环境,真的不容易了。”

碧烟声音低低的,她实在害怕了,忍不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阿君一直都很自主,但还是总想为她好的。

“好了,别担心。”沈之君放下梳子走了过来,伸手将碧烟脸颊的发丝挂在了耳畔后,嗓音温温和和:“会好起来的,班主不是去找人了吗,最多一两个月,咱们应该就能走,到时候就找个安定点的地方。”

“阿君……”碧烟扯着她的衣袖,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沈之君失笑,再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时,附近却突然响起来一阵嘈乱的杂音,由远及近。

这里的巷子墙壁说隔音好却也不好,临近的哪家要是闹出了什么大动静,肯定是听得到的。加上现在夜深人静,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歇息,所以这一出动静还是挺明显的。

沈之君皱了皱眉,正想着,忽然房间外来了一连串的急忙匆乱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突兀地“嘭嘭嘭”敲门声,显得尤为诡异。

“谁……谁!”碧烟惊慌的叫了一声,这么晚怎么还会有人?

外面的人也不说话,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又一阵连促的敲门声,似乎比刚才更为急迫。

沈之君示意碧烟别说话,眸中蕴着冷静,从梳妆桌上随手拿个尖尖的玉簪藏在袖口,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一下子灌了进来。

来人可能没想到是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年轻姑娘,有些无措,但还是慌乱而快速地解释:“对不起……小姐,有人在追我,我翻进来想躲一下,然后只看到这里亮着灯,所以就过来了,拜托了等他们走了我马上就走。”

面前的人穿着灰旧的外衫,帽子戴的歪歪的,额头上可能是跑的汗水簇簇地冒,和尘土黏在一起,脏得看不出来本貌。

“外面是日本人吗?”

嘈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叽叽咕咕的外语音与砍刀的相撞声夹杂。

“嗯,对的。这位小姐,我不能被抓到,我……我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到其他人手里……就躲一会儿……”

“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我去找个其他地方,一会儿他们过来就别说见过我可以吗?”

年轻人紧张地看着沈之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只是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让他几乎以为她要拒绝他时,沈之君开了口:“这个屋子后面有一个后门,从后门右拐第二户房子,里面的人搬走了,后院那里有一个地窖,你可以先待在那里,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年轻人连连感谢,然后就急匆匆地绕到了后门。

“怎么了阿君,是什么人”

碧烟披了件外衣紧张地跑了出来。

沈之君笑笑,刚想安慰她没事,就听见大院的门被猛烈地撞了几下,伴随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然后大家的屋子里也纷纷亮起了灯。

“谁呀?”

听着快要把大门撞开的声音,离大门近的人只好打着哈欠踢拉着鞋子去开门,还有些不耐烦地边嚷嚷着:“大半夜……”

后面的话却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发着雪白光色的刀刃距离他的胸部不足一寸。

看着这一队凶神恶煞的日本兵,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冷汗直冒,连牙齿似乎也咬不齐了:“有……有……什么……什么事吗?”

“刚才有个人窃取了皇军情报,往这边跑了,我们要进去搜查一下。”

装模作样的翻译推推眼睛,看似和蔼,实则话语不容拒绝,加上身边一位日本军官暗沉阴狠的目光冷冷的扫射着他,不时摸一下腰间的枪,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出来拉开保险栓。

他咽了口唾沫。

人应该都到齐了。

屋子里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某种瓷器破碎声和桌椅的碰撞声。

难道还能把人藏在杯子瓶子里吗?

可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想,碧烟是不敢说出口的。面对着几个持刀枪的日兵,没人说话,一排排站在院子里冻得直发抖,毕竟都只来得及披个外衣。

过了一会儿,搜查的几个日兵回来了,对着那个军官叽里呱啦的一通,然后跨跨地站立在身后。那个日本军官眯起了眼睛,目光阴冷,示意了一下翻译,接着大家就听见翻译咳嗽了两声:“你们,这里谁做主的?”说完,他眯起眼睛巡视了一圈。

“我。”班主不在,长风自然站了出来,唇抿得紧紧的,泄露了他的一丝紧张。

日本军官说了几句话。

翻译假笑地说:“皇军可是亲眼看到那个人翻进了你们院子,找遍了也没有,怎么,人还会凭空消失小心点,把他藏起来可是要一起受罚的。”

长风皱皱眉:“我们都已经休息了,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咔嚓。”冰冷的枪口直指着他的头,一旁的矮小日兵迅速对准,翻译一笑:“小伙子,你可搞清楚了,皇军难道还会说谎要是再不把人交出来……”

他瞅了瞅一排的人,那个日本军官突然又说了几句,翻译立马转了脸色,恶狠狠道:“听到没有,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要是再不交人,你们这里的所有人,就通通拖出去枪毙!”

没人会怀疑这句话的真相,有几个人吓得直哆嗦。

碧烟迅速抓住了沈之君的手,微微发颤,她真的很害怕,她听懂了,这个不就是说的刚才那个和阿君说话的人吗,阿君帮了他,会不会……会不会被发现碧烟死死地咬着牙。

大概是动作有些明显,那名军官往她们那边扫了一眼。

冷汗淋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冰冷的空气让人窒息。

“看来……是不肯说了。”翻译冷冷的哼了一声,仰仰下巴,示意拿枪的士兵从左边的人开始:“那就从这位小姐开始吧。”

“不!等等!”看着漆黑的枪口,赵轻烟下意识地喊了起来,看着面前可怕的日军,完全顾不得什么了,声音发颤:“我……我刚刚起来看到好像有个人影进来了,去……去到正东边的屋子那里了,停留了好一会,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

正东边的屋子,一间是班主的,一间是沈之君的。

班主不在,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你……你胡说!”碧音想反驳她,可颤巍的声音根本起不了作用。

“轻烟你可别乱说!”长风霍然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看向她,虽然赵轻烟一贯看不起沈之君,但这种时候根本不是能随便乱指的时候。

赵轻烟咬咬唇,凭什么大家都不信她,她明明是真的看到了,就因为沈之君是沈之君

可对于日军来说这已经够了。“东边住着谁”

沈之君后拉了一下碧音的手腕,碧音本来是有其他房间的,只不过想要和她住一起而已,所以她径直上前一步:“我看到人了,只是说这里不能留他,至于之后我也不知道了。”

她很从容,众人中也较为醒目。

那名军官慢慢走到她跟前,目光阴冷如钩子一样把人戳穿:“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

他比划了个手势,立马两个士兵上前架住了她,要把她带走的样子。

“你们、谁想一起、也可以走。”军官看着想要动作的其他人,恶意一笑:“她、不一定死,想死的,一起。”

卡顿生涩的汉语让人丝毫生不出笑意,反而带着毛骨悚然的另类气息,碧音的“阿君……”倒是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沈之君被带走的身影,迈不开一步。阿君不会有事的,她总有很多办法的,实在不行……纪少将,他不是喜欢阿君吗?还有班主,等他回来……碧音鼻子一酸,阿君,对不起。

这一夜,戏院没有人再次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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