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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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车马往来并不比集会的少,小摊上的各种早点冒着热气腾腾的雾气,叫卖吆喝声惊起一群正在台阶上啄食的小雀。街上的人群挤来挤去,或者嚷嚷着哪种菜的不新鲜,给的缺斤少两啦之类的。偶尔有着穿着华贵旗袍的女子或者戴着黑沿帽的男子坐着人力车经过,对周遭的吵闹一副漠然的神色。

纪臻坐在茶馆的包间里,手里的暗红色的烟头一明一灭,落下的灰一点点地旋在地毯上。

凑的近了,可以完全看得清他紧锁的眉头,带着不言而喻的沉默。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黑色的帽檐垂的很低,眼睛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就这些了”

纪臻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直接摁灭,目光落在桌子上,并未看着那个人。

“对,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上面的意思还是不动,先看看情况。”那人声音沙哑。

听到这句话,纪臻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前几年关外的事好像也是这个意思,不让打随日本人进来,怎么?这是要……”

“纪少将,请注意言辞。”那人立马皱眉打断了他的话,特意强调了一下:“这也是经过纪帅同意的。现在纪帅并不愿再参与军务方面,本来这里军务应由上面派人,但是考虑到纪少一直管理这里,更为方便些,所以也希望少将能够尽职。”

这明晃晃的话外音瞬间让氛围冷了下来,这是警告他需要服从命令,即使是错误的也不容置疑。

若不是实打实从战场上流血滚出来的,少将这个军衔就是是个笑话,也只有不清楚里个曲曲弯弯的人才笑脸奉承。纪臻想但凡有点气魄怕是直接会撂枪发威,再不济也得翻脸不干。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平白扔掉多年的地位荣誉以及培养的军队,怎么可能。

“啪”一簇火苗从打火机里窜了出来,卷着烟头一点点吞噬。

“行,我知道了。”纪臻重新点上一支烟,表情冷漠。

“那就好。”那人似乎很满意,然后道:“过两天安水这里的中秋宴会,上级也听说了,特地为纪帅准备了薄礼,到时就烦请少将拿过去了。至于之后要来的日本人,少将只管做好分内事,要个训练场地方而已,不会有多大影响,处好关系即可……”

那人又说了几句,便重新理好帽子,匆匆告辞了。

纪臻又抽了几口,仰面吐出一圈圈的烟雾,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用。”

不知道是说谁。

待到副官进来时,就看到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小堆的烟灰,而纪臻还在一根根接着抽烟,明显刚刚的谈话极其不愉快。

“少将,现在回去吗”即使这样,副官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声询问。

“……你先带人回去吧。”

说着他站起身,半截烟一丢,拿起外套:“我出去走走。”

副官应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纪臻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忽然想到那副约定的画,顺便来到戏组的院门。开门的是一个打杂的小姑娘,听到来找沈之君,虽然纪臻并未穿制服,但仍看起来很严肃,加上小姑娘也有些怕生,怯怯地只说了阿君姑娘在五渡巷口之前的学堂里教书,便掩了门。

教书

这让纪臻有些惊奇。上次还记得她说着“浅谈交友”这样会让人觉得大言不惭的话,这次倒觉得真的不一样了。

城西这边的巷子他并不是很熟悉,绕了几道巷口,纪臻也没有看到什么所谓的学堂,正考虑着要不要问一下附近的人时,隐隐传来一阵孩童们清脆的朗读声,虽不大,但还是能够辨别出大致的方向。

往那边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间不大的院落,门正开着,里面立着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在风吹下黄绿色串珠状的果实颤巍巍地攀着树枝,摇摇坠坠。旁边有一个小池塘,里面浮着几片小小的发黄的荷叶。这是旧时的建筑,木质的镂空扇门半闭合着,可以清晰地听到孩子们稚嫩而整齐的声音。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周敦颐的《爱莲说》。

“那么,大家对莲有什么看法呢?”

沈之君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同于往日,反而温温和和。

“我知道我知道!”率先抢答的是街头屠户王家的虎子,胖嘟嘟的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表情:“难吃!特别苦,上次我和大斌去摘了一个,吃了就吐出来了……”

“那是莲子,还有呢”沈之君笑了笑。

“为了好看!我看到那天翠翠她们把花戴在头上,给别人看……”

另一个男孩子嚷嚷道。

叫翠翠的小姑娘“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蛋立马红了起来,她嗫嚅地解释:“不是……”慌乱的神色在接触到沈之君的目光时,反而自然了下来,顿了顿:“莲花的确很好看,但是也有很多意义,就像……就像爱莲说里,‘莲,花之君子者也’。把莲戴在头上是不是也象征着做君子一般的人……所以,它应该有着很高的品格,如阿君姐姐名字里的‘君’字,寓意君子的风貌……”

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

“对,所谓君子之道,也曾有在《周易·易经》里,君子乾乾,君子谦谦,君子夬夬。正应莲这样,身处于污浊泥泞之地,但仍旧能够挺直如一,坚定不移地生长。欣赏它的美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是发现前人所寄托于花上的品格,代表着时代里对君子的要求。”沈之君正回答道,忽然就不知道怎么的抬头从折窗外看到了纪臻,微愣了下,便接着道:“当然,听起来的确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没关系,慢慢就会懂了。可惜最近天气凉了,池塘那边的莲花也谢了,不然带你们去看。”

孩子们天性对“玩”还是更敏感的,一个人去跟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众多小伙伴一起去终归是不同的,加上还有阿君姐姐,父母们也不会拦着。面对一众期待又遗憾的目光,沈之君抿唇轻笑:“明年也好,不晚的,反正花还是在那里的。”

于是孩子们欢呼地定下了约定。

散了堂,沈之君向树下等了许久的男人走了过去。

“抱歉,有点久了,只是没想到你会过来……有些意外。”

纪臻望着她若有所思道:“你也很意外。”

令人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话外音,沈之君唇角一弯:“是要拿画吗?还差了几笔收尾,急需的话明早应该就可以了。”

“不,不急。”他摇摇头:“只是顺路过来了,想着上次让你作画也没有说报酬的事,所以,如果有空的话看你需要什么。”

“好啊。”

这下答应地却十分干脆,令纪臻很讶异。

两人走出巷子,天色尚早。

“觉得奇怪吗?之前我画过的几幅画都送出去了,上次在徐老太太那里才算是拿过一次报酬。”

“为什么?”纪臻挑眉问道,她看起来也并不像爱财的主,不然早在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来了。

“画这些总是要费些功夫的,时间上就算不得什么了,笔墨纸之类的当然要选些上成的。加上有些人并无钱支付,就只是送了。”顿了顿又道:“隋时郑译‘不得一钱,何以润笔’,身无分文,又怎么继续作画?”

纪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见她这样认真地解释却有些好笑:“那为何只有我与徐家呢?这样是不是不公,算是‘劫富济贫’了”

“这倒真不一定。”气氛忽就轻松了许多,沈之君道:“画也要看人的,若是不和缘,一滴墨怕是也挥不出来。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没有你,纪帅的画也是会送的。”

纪帅的威名在安水不只是因为是一方军主,对待下面的百姓也是极好的,不然哪里来的安稳日子。所以,纪臻听到这话也不奇怪。

就这样二人一直走到了较为热闹的中坊,期间纪臻也知道了沈之君去教书的原因。

不过是那边唯一一个教书先生回了趟远在江南的老家,据说要好几个月,除了本来在上学堂的,这些好多算不上富裕的家里并不是多愿意让孩子来读书,可这些个孩子早就巴巴地盼着能去学堂里看看。按理说以她戏子的身份是让人所蔑视的,可这一年半载下来,“阿君姑娘”为人亲和友善,偶尔哪家有事她要是能做总会顺手帮个忙,看似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小姐,但算术、纺织、书法等等仿佛什么都会一点,这样的人也很难让人喜欢不起来。所以,当沈之君提到愿意免费抽空给孩子上课时,大家都忙不迭地送了过来:反正在家也是捣乱碍事的熊孩子,送过来识几个字总比天天下河摸鱼捉虾打着玩闹好的多。于是,就成了现在沈之君有空的时候来教孩子们读书。

“教书辛苦吗?”他突然问道。

“如果这也算辛苦的话,那让其他人怎么过”沈之君一笑:“这应该算是很有趣的事情吧。”

“既然这样,你既有能力作画,才学也不低,为什么还要选择去……”后面的话纪臻也没说完,这也是刚刚看到她给孩子们上课就冒出来的疑问,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还会有什么呢他看向她:“如果是被强迫的,我可以帮你。”

他当然不是开玩笑的,与上次意义相同却又不同。

“纪臻。”她叹了口气,深墨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几许无奈:“我觉得唱戏很好,我很喜欢,没什么强迫之类的。事实上,所谓下九流行业也未必是下九流的人在做,每一行不一定都是被迫为了生活,也许为了其他。很多时候我们都被偏见蒙蔽了,看到的其实都是自己想看到的。”

沈之君这样大方坦然的话,使纪臻蓦地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她很特殊。她说的当然对,旧时代等级思想早应在革命时打碎了,明明也是接受了新民主思想,可不要说他,那任一打着平等文明先进口号的精英人士,恐怕也很难做到像她这样全然摒弃尊卑传统去尊重一个人或事物。在她的眼里仿佛没有差别,万物如一。

纪臻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这边她就拉过他进了一家玉石店。

“纪臻你喜欢玉吗?”

她的兴趣仿佛一下子来了,在店里的一些玉石处观看这,不时用手指轻轻触摸一下感受质地。

“你很喜欢?”

“唔,喜欢。冬暖夏凉,最适合与人了。我之前雕刻过玉牌印章之类的,你要是也喜欢,我也可以做一个送给你……”

两人出来的时候,沈之君拿着指节长的细白玉块,显然心情很好,但纪臻总觉得有些少,执意要再选些东西,又帮她拿了一些珠钗金饰等。

阳光穿过细密的叶子在地上投下零碎的阴影。

“后天我会找人来拿画,最近就不要怎么出门了,可能不安全。”

到了巷口,纪臻开口道。

“是因为日本人吗?”她歪了歪头:“要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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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纪臻挑眉,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毕竟周边有日本那些个所谓军事训练地,又瞄上这里不奇怪。只是她也能迅速想到日本,也说明对当下关注颇多,令人意外。

“嗯。所以不要有什么演出了,如果有什么可以来找我。”

不可否置他当然对沈之君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这样说了,在他能力范围之内,至少可以保证安全。

“……为什么不拒绝?”立在门口的沈之君却没应声,反而突然问道,眸色清澈,盯着纪臻看:“明知道日本人来不可能安宁,而且,他们从不把中国人当人看。”

“我知道。”他神色不变:“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我能决定的,至少,现在不能。”有些没法说出的就是,别看他手下很多,实则能够调动的只有不到一半,如果发起冲突,他不能只为自己去考虑,还要照顾下面的人以及整个区县的和平安定。站到这个位子,根本无法单纯地去用好恶去做事,只有利害。

谁提起万恶的鬼子不啐一口

但只要上面没有指令,他就不能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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