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8 / 8 章 · 9,448

今日安水县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已经寂静许久的宜新楼居然要搭办戏台,说是要借着年末要给大家伙们一个热闹。这让原本冷清肃然的城内多了几分喜悦的谈资,尤其是掌柜也亲口说了谁都可以在宜新楼观看,人们也总算有了期待。

而戏院内。

“你要做什么?”季长风问向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正在整理东西的女子,眉头皱成一团:“班主说我们分成几批走可你执意要留在最后,如果不是我刚刚路过宜新楼听到消息,我还不知道你是要打算演出。阿君,班主他们先走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是还邀请了日本人……”说到这,他停顿,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喉头一紧:“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哪样?师兄不是已经猜到了。”沈之君不紧不慢地把服饰头套压好,放入箱子中,然后看向他。

长风沉默一下,才开口:“自从你那次从日营回来,我就发现有些不对。总是白天一声不响地出去傍晚再回来,手上全是裂痕,胳膊还扭伤了,一两次就罢了,这一连数月你都是如此……碧音粗心,你说说她也就信了,可别人难免不起疑。阿君,西巷口处那家人曾做过刽子手,知道的街坊邻居都避退三舍,只有个养子,好像还在学堂过吧,你也认识,借着教书名义去再好不过了。你去那里,想做什么还不明了吗?”

“所以呢?”

“这很危险,你会死。”

沈之君轻轻地笑了,站起身。外面正下着雪,好似涂抹了寥寥几笔色彩昏暗单调的夕空,模糊搅乱了一切景象,与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孤独干净地相互映衬,偶尔一两只黑鸦略过,许是被纷纷扬扬的漫天雪片惊到,扑棱扑棱翅膀再“呱”地一声飞过去。

“如果师兄想要劝我,那应该是在一开始怀疑就阻止我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大家都走了再来呢?”吱嘎一声——窗户被推开了,浑天一色的雪景映入眼帘。

“我原想着是要拉着你一定走的。可是,我倒是忘了你这个执拗的性子。”他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大家谁不清楚你,说到的必定去做到。你暗自决定了这么久,谁又劝得动你?”

“……你要演什么?”又了另一个问题。

沈之君也不答话,从箱子里拿出用红绸包裹的长盒。

“看来是我多问了,阿君。霸王别姬,你一个人演,那霸王怎么办,你是想用虞姬独唱这戏吗?”他半开玩笑道。

“师兄这意思是要与我一起吗?”沈之君笑笑,摇摇头:“我可不希望你们有人参与进来。”

“阿君你就这一点让人不喜,处处为他人考虑,自己总倒是无所谓,也不在乎别人是否为你着想。”长风道:“或许不止你恨日本人,我们都一样。”接着他像说故事一样自顾自讲起了自己。

“我进了戏班比你要早得多,班主没对你提过,他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群乞讨的难民里,是个孤儿。那时候我饿得奄奄一息,还生着病,看我是个小孩子可怜。后来好之后就我什么事记不大清了,一路上有记得的人说是从北边来的,那段时间正是日军来时,说是我父母本来要带我走的,结果遇到日军疯狂抢掠烧杀,把我先放在一座破庙里和那些逃难的人一起,说是回去拿一些东西,结果他们再没能回来。再之后我就来了这里。说真的,班主真的很好,没有他说不定我早就死了。戏班的日子很美好,但这些年来,我也想过其他,更想去参军,总要去做点什么,就好像上次日军抓你的时候,不再是任人宰割,也能拿起武器去拼一把。阿君你其实比我厉害多了,这种勇气不是说有就有的,乱世之下,苟且偷生浑噩度日的人比比皆是,习惯了,也就不会想着反抗了。若不是看到你所做的,我都要快忘了曾经的想法。”

“可万一出了岔子,你或许就去不了军队了。这不值得。”沈之君开口,长风或许能够走更好点的路。

“可你觉得,我要是连上台唱戏面对日军的勇气都没有,哪里还有自信去当兵打他们呢?”长风自嘲道,他不能做到如阿君面对死亡可以平静如水,他只能尽力做到不退缩。

“……师兄,谢谢你。”她终是应下了:“三日后宜新楼。你……要保护好自己。”

怕是冬日再也没有这样一个美丽的黄昏。

冷艳的梅花立在墙根处傲然站直,风姿泠泠,有着劈开仲冬的决意。那身后半落幕的日头如同洋人画家用水彩颜料堆砌上的一样,鲜明雪亮。哪怕严寒下有着薄薄的白雾,可那晕开涂抹的彩霞依旧势不可挡地渲染着暮色的温暖,带着悠悠的归家气息。

若不是天色未暗下去,正骑马经过路口的纪臻可能就不会注意到旁边的人影。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他神情复杂,下了马。

沈之君摇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容浅淡:“纪臻,我请你看戏。”

看戏?

纪臻霎时间意识到是最近说的宜新楼的事,只不过他派人打听说戏院的戏班昨天就走了,以为沈之君和他们一起,根本没有多想。谁会想到是面前的姑娘安排起的,据说还邀请了那些个日本人。

“沈之君,你究竟要做什么?”他只隐隐感觉事情的不妥:“你是不清楚日本人的势力吗?在他们面前下场会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来,就能知道了。”沈之君直视他不愿多说其他。

“我不会去。”纪臻不自觉有些生气,眉宇间不耐。他是想要她好好的,而不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是这样做一些无谓甚至危险的事情。连带着语气也蕴着怒意:“你也不要去,日本人不会把这些当回事,说不定会照样把你当成间谍。现在已经很紧迫了,明天我送你出城……”

纪臻猜不出来沈之君真正的打算,她给日本人递请柬依着观赏传统戏剧的名义,可他也知道沈之君是不屈服的性子,那么这场演出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纪臻,你会来的。”

她似乎比他更为认定。

“你就那么确定?”纪臻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我要是不去呢?”

沈之君没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明显多余的事情也不肯透露。径直把手里的柬子直接递了过去。温凉的触感让纪臻下意识打开请柬,里面夹着一块镂空只有手指长短的玉签,底下雕着小小的莲花,上头用朱红的穗子系上,精致无比。

等纪臻反应过来抬头再看时,她已经走远了,忍不住攥了下手心,暗自烦闷。

洁白的飞絮旋转在屋顶、树杈上,晶莹剔透的雪花落满院子。

宜新楼内戏台早已搭好,朱红的灯笼在风雪下摇晃的越发厉害,洗染了一层层白霜。

“沈姑娘,没想到是你,倒是有些意外啊,不和纪少将一起吗?难道他也来了吗?”

日军翻译早已认定沈之君是纪臻的女人,不由嘿嘿一笑。

“您误会了,我们并不在一处。”虽是温和有礼的解释,但沈之君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然后微笑:“因为上次的误会,添了不少麻烦。这次的戏由我上台算是给皇军赔罪了。”

翻译了然,即使现在沈之君与上次的态度大相径庭,他丝毫没有意外。听她的话很明显要留在这里,而纪臻不日就要离开,怕是两人出了什么问题。而若是想继续呆在安水,尤其是有过前嫌的人,不讨好皇军怎么能生存下去?所以,想来这个姑娘也是个明白的,姿容也不错,便特意来抱上另一棵大树。

思及此,他便没有什么顾忌了,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有几分轻蔑猥琐,假意伸手拍拍沈之君的肩:“那真是好啊,沈姑娘可要让皇军大开眼界。说不定呢少佐会多照顾你几分……”

这暗示再彰显不过目的了。沈之君心下冷笑,面上不显,以需要化装为理由终止了对话。

咚锵——

开始了。

宜新楼的座位分布也是极为特殊的,共有三层像筒子般围住的立起的楼。最底下一层是大堂,距离戏台很近。桌椅摆放整齐,前面坐着那个伊藤少佐,以及几个陌生的日本军官,后面站着翻译。他们后面当然立着两排凶神恶煞的矮小日兵。二楼三楼自是大部分前来观看的普通人,有栏杆和隔层挡着,也不会特别感觉到有许多人。

大概是等了一会儿吧,正当那些人略不耐烦的时候,只听嗒嗒一声。

帷幕拉开,一抹明黄色身影移步登场,不同于上次贵妃的华贵柔美的装扮,她头戴金如意冠,内里暗黄色鹤纹古衫,上罩湖蓝色虎头鱼鳞甲,外披彩绣明黄色凤戏牡丹蓝底滚边斗篷。裙下绢花如簇,边角处绣芦苇,走动轻巧,衣间飘荡恍若栩栩生灵再现,双剑自佩腰际,英姿刹那。粉白面容留有墨彩三分,凤眸上挑,目中盈盈波动灵气盎然,朱唇微抿,减了些柔媚,多了坚毅。

众人目光迅速被吸引住了。

只见细长纤白的手指巧巧地半拉着袍角,如花瓣吐蕊翘起,伴着咿呀开口的唱腔轻颤。之后再略转身,掀起一半的斗篷,侧目仰身回头,清且含笑一瞬绽开,刹间台上下恍无他色。

沈之君缓缓抽出腰间的双剑,雪亮的光色一闪。手腕轻转,双剑在她手掌间好比再熟悉不过的寻常物件,挥划动作间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身姿婀娜轻盈,一步步动向连贯紧凑,使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被抓了过去,不由得去看向那缭乱的剑舞。每一分寸都拿捏的刚刚好,连带着楼上的喝彩声接连不断。

室内的气温并不算高,服装也不厚。饶是如此,在接连长时间表演后,沈之君额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底下座位离得很近,长风只是规规矩矩地演出,但眼看着戏份马上接近尾声,心里到底是怦怦直跳,终是不忍,不忍这是一场必死的演出。

最后的拔剑。

霸王虞姬的相持。

季长风只觉得腰间的配剑沉甸甸的,他望向沈之君。

而她像真正的虞姬那样,满面哀戚之色,目中坚定。

剑被拔了出来,切面寒芒如霜。

转身间,长风看见沈之君对他比了口型。

走。

然后,她抬起剑,面向观众。

刹那落下。

纪臻把最后的交接文件整理好,放置一边。

“去把这些送给周司令。”

他揉揉眉心吩咐副官。

“是。”副官拿好文件,看着少将稍显疲惫的样子,犹豫地开口:“一会儿您要去宜新楼看戏吗?”

宜新楼

是了,纪臻想起来沈之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君说过的。

“……现在,是不是都结束了?”

“还没有,少将要现在去的话应该赶上最后的。”

副官实话实说。

“那……找一队人跟我过去去看看。”

即使在不怎么情愿,他还是要过去看看,依着上次在日营外的事,万一再出了什么状况,他也好收拾下。

“是。”

令纪臻没想到是,这是竟然是最后一面。

他来的晚了。

站在门口看到了至今难忘那一幕。

那本来用于演戏虞姬自刎的刀剑,却泛着森冷的雪色与台下日本军官断了口脖子上汩汩流出的血红相交融。

死的是伊藤少佐。

全场鸦雀无声,都被惊呆了。

连纪臻都顿住了,愣愣地刚想要说些什么。

就听见“呯”“呯”“呯”接连好几声带着破音的枪声。

台上的人直直倒下,殷红的血夜顺着身上的弹孔慢慢流出。

一片尖叫声。

翻译大喊:“都别动,听皇军的,不然都得死。”

这仿佛扭到了怒气开关,上面的人吵吵闹闹开始有人往下扔桌椅板凳,接连好几个大瓷瓶杯子,摔得好几个日兵脑袋上开花,气得他们直骂八格牙路死啦死啦地之类的。

有一个日本军官边骂着听不懂的话,边指令日兵朝上开枪。但由于帘子隔着模糊不清,子弹大部分都打在了栏干上,这更让上面的人们有底气了,加上上面大多是雅间,涵盖着许多沉甸甸的瓷器类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往下倒,让这群日兵躲都来不及躲,不停被砸,砸伤还算好的,有的当场昏迷。

“上去!上去!”

那个军官说着蹩脚的中文,愤怒地让日兵从楼梯那里把这群人给堵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纪臻直看着躺在戏台的人,恍惚走过去,半跪下来却忘了要说什么。

她或许还有气,身下是一摊殷红的血。

点点白雾在面容上忽闪。一双黑白明悉的眼睛也在看向他,睫毛微微颤抖,就好像初见的时候。

纪臻这样想。

大概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了。沈之君望着他,唇微微蠕动,冲他比了口型:“纪臻。”

像是燃烧完的火焰,静静待临着归于淹没灰黑的尘土的宿命,也像是完成使命的勇士,残余一丝不屈的信念。

她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有释然所有后的平静与深埋的孤傲。

夕阳帷幕。

最终黑白成寂。

“纪、纪少将,您可来了,这个女人是地下党的,杀了伊藤少佐啊。您可要帮帮我们啊,把这群不服从的刁民都杀掉。皇军的好处是绝对少不了的。”翻译急急忙忙地躲闪到这里,脸上每一寸肉似乎都显示着他的紧张感,这也令他丝毫未注意到纪臻眼角一闪的碎光。

楼间继续噼里啪啦,即使普通人多,可也耐不住日军手里的刀枪,很难抵御长时间。而对安水的人来说,这几个月在日军那里受到屈辱终于得到爆发,激发了血性的人们更卖力地打着这一群鬼子。

这是一步好棋。

纪臻想。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赞同翻译的说法,把这里所有人清理掉。反正他也要离开,这样无疑是最安全的。

二就是……

纪臻垂眸沉思。

“少将,我们……”即使副官也震惊这一幕,但接下来还是要听纪臻的指令。

“派一半人,把宜新楼围住。”

“至于剩下的……”

纪臻转头看向正急切等他的翻译,笑笑。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直接贴在了翻译头上,他连呼喊的时间都没有就听见“呯”一声,鲜血四溅,依稀还带着不甘的表情倒了下去。

“早他妈想这么干了。”

纪臻面无表情道。

旁边的副官甚至都不敢去想到底是不是地下躺的姑娘刺激到少将了,急忙招呼着兄弟们持枪对着楼梯那里冲过去。

大概也是没想到会成现在的局面,那些日兵愤怒地指着他们乌拉乌拉一通,没了翻译,谁还会管日兵说些什么,上去就是一枪乱崩。

战局很快就结束了。

连带日兵占守的营地那里的剩余小兵,也被清理个干净。

像是日本人从未来过。

不过后续的麻烦是不会停止,现在不过是片刻的安宁。

雪地里寂静无声。

碑上刻着字。

“师妹从不在乎死后如何,但心里也是遗憾没有回到故乡里。”

纪臻并不认识这个提着箱子的人,但也完全能够从称呼里推测到和沈之君的关系。

“她父亲和班主曾是朋友。她家落难时班主把她带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妹,她只有一个人,身上空荡荡的半分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这些年来赚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的钱也不少,可最后临走时,她把所有东西能送的都送了,笔墨纸砚衣服首饰都没留下。或许是因为赴死,但在世的时候也照样救济他人,仅仅留一点够自己生存。”

“她是我见过最高尚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女性身份,或者说这个社会没有对女性更苛刻的话,她应该能走的更远。”

纪臻声音沙哑,轻声道:“……你说得对。”

在这样混乱不堪的时代里,依然会有人抱着最为纯粹的思想为黑暗的社会点上一盏灯。

即使灯不够明亮,即使依然有人装瞎看不见,但就够了,只要心里还念着光,总会不自主地朝着光源的地方走去。

沈之君自始至终都不会要求别人改变什么,她只会自己去做什么。而所散发出那炽热的理想信念,会不由自主地感染许多人。

正如他。

活着永不是了无意义地单单活着。

直至现在,纪臻才猛然记起最初要进入军营时的目的,他其实本可以待在父亲身边,富贵权势怎么也少不了。

可哪家少年郎愿意被人说笑二世祖,哪家少年郎不曾想过热血保卫国家哪怕只有过一瞬。

渐渐的,无止无休的琐碎和军内部的钩心斗角使他倦怠,做好本职,听从上级才是应履行的责任与义务。他都要忘记了为什么要来。

当有人在你面前做了你想做的。

会忽然发现,原来之前的我,不是我。

一个人永远清醒地活着,有多难。

纪臻用手拂开了刚落上的雪花,才想到沈之君并未拍过照,一张照片也未留下,胸口沉闷。

“阿君。”他有些生涩。

“你想见见真正的战场吗?你所期望的那样,站起来反抗,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是你所遗憾的,而我将践行的。

番外

沈之君坐在桌前,一身素白衣衫。

大多数珠玉饰品她都让碧音先拿走了,碧音还以为她很快就会出城与她们汇合,也只是神色担忧地让她小心点会在外面等她。

碧音是真心待她的。可沈之君只能在心底对她说一句抱歉,因为有一些事没有办法告诉她,对于碧音,她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外物使碧音生活的更好些。

如果可以,亦希望她也能明白。

只不过,大多数的认知是从不太美好的经历中换取的。能安安稳稳幸福一生或许更好些。

至于其他的,就不奢望了。

沈之君拿起几支飘着一缕缕细细烟气的香,走向里面一张摆了牌位的高桌前。

“父亲。母亲。”

“如今是民国二十五年。女儿之君,今日一拜,是为告别。今日之后,怕是无缘故乡,深埋此地。而使沈家之后无人敬先祖,之君甚愧。但,父亲曾语,国之重于家。既为华夏中人,循君子之道。国危难,有言文死谏,武死战。可之君文皮毛,武不通。且。”她垂下眼眸,慢慢道:“还是个姑娘家。”

“母亲,您说对吗?”

即使父亲教我学习,授我不输任何人的知识。让我拥有胆识,遇事不退缩彷徨,独立果决。

然而实际上。我都知道,最后父亲眼睛里满是守护好家,守护好国的热烈念想。可对着我,百转千回犹豫不忍终只丢一句:“好好活下去罢。”

你也是对我爱护备至,即使我说出以后想要成就一片天地,你也会笑笑说会等我成为第一个不输于男人的姑娘。可是最后呢,在经历混乱逃难后,终是忍不了痛苦选择自缢。

对着曾被寄予无限希望的孩子,只有匆匆一句:“你是个女孩。”

因为是个女孩,只能受他人保护。

因为是个女孩,注定在这个社会没有地位。

因为是个女孩,你永远没有让别人信任你能力的机会。

在危难的那一刻,性别仿佛才凸显出来。

原来你们教会我家国取舍,君子之道,使我努力正直善良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却因为其他,就放弃了。

就如同一把历经许久打磨过的宝剑,剑气凛冽,锋芒毕露。却因为跟其他宝剑相比过于秀气纤弱,不愿意相信它即使再短也比所有长剑锋利,养护后能大杀四方。

如果社会是畸形的,那么思想也是。即使出现真正公平的真理,却受制于整个社会大部分人落后的想法,那些个清醒的人,也不可避免地会在如此黑暗的社会里沾染上陈旧的风气。

出淤泥而不染。

不染一分一毫。

才是真正的君子。

“大概那时才清楚了许多。我从此不会因为贵贱、贫富、性别,哪怕是孩子,也真正平等看待。心中不偏不倚,无论做什么,哪怕去乞讨,也是堂堂正正毫无贬低。心中无名,自世上无差。”

“母亲。父亲。”

“存活一世,最该是问心无愧。今日怕失了嘱咐无法继续苟活,要愧。”

“可现下,却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不得不去做这一件事了。”沈之君微笑:“没有任何区别,男人女人都该去做的。”

“我们的国家,自然是去反抗侵略的人。”

手指摸上剑柄,冰凉彻骨。

“生生死死,不过让更多人看到,反抗的意义——该怎样活着,该怎样一个社会,才是人人所向的。”

“应该很漫长吧。”

喃喃低语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扣了两声,长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阿君,要开始了。”

“好。”

吱嘎——

推开门,俨然装扮已好。

外面白絮满天,厚厚的一层雪被淹没到脚踝。

长风接过剑,眉间藏不住的忧愁。

沈之君倒是罕见的欣然,伸手接住落下的雪片,看它渐渐在温暖的手心里融化成水。

“师兄。你知道吗?今日的大雪,倒是如我家那里的一模一样呢。”

天地一白,再无它色。

可惜。可惜。

纪臻背靠在土石后面,呼吸急促。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右手握着枪支,脏乱的衣服上到处是撕裂的口子以及沾染的血迹。耳旁掠过一阵一阵的炮鸣声,感受着身下的地面的震动以及炸起后扑面散碎的尘土。

“连长——连长——”

一个满身泥色只剩牙齿发白的士兵不顾子弹的扫射急冲冲地跑到纪臻这边扯着嗓子:“不行!挡不住了,连长,黑子他们已经去师长那里请求支援了,但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还有多少人?”

纪臻咳嗽了几下,嗓音干哑。

“就剩二三十个兄弟了。鬼子那边少说都有几百人。”士兵开口,黝黑的脸上满是悲戚之色:“连长,要不我找几个人掩护你到师长那边吧,这里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说什么胡话!”他立马严厉地呵斥了一句:“我怎么能走?”

可是结果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百多号人能拖延这么长时间已经是极限了,支援的部队还没有到,不出意外怕都是得牺牲在这里。

纪臻沉默着,他习惯性地想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卷,却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戒烟好久了。

“连长——”

“我记得有几个人家里独生的吧,你看看还有谁,让他们往石桥那边撤,运气好大概能遇上师长他们。剩下的……”他目光沉凝下来:“跟我把那几枚炮弹打完,子弹一枚都不许剩!能杀多少算多少!”

这算是要豁出命交代在这里了。

士兵深吸一口气,含泪中气十足道:“是!”

轰隆隆——

巨大如云朵的灰色烟尘爆炸在一片片土地区域,震得人耳聋发聩,火苗点点燃烧着遍及死去的士兵尸体以及草木乱枝,烟灰色空气里充满着激烈的战火味道。

子弹像永不停歇般扫射进敌人的身体,可即便这样,日军过于猛烈的枪火根本抵挡不住。一枚子弹飞速直掠过纪臻的耳旁,引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他似乎无所察觉一样,瞄准目标,迅速扣动板机。

噗呲噗呲。

鲜血从胸口炸开,不远处倒下几个日兵。

嘭嘭嘭——

“啊——杀了你们这群鬼子!”大概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人越来越少,本着能杀一个少一个的心理,杀红眼的几个士兵疯了一样冲向对面,一片扫射。

呯!

浓重的烟雾炸起,头顶落下好几枚□□……

“趴下!!”

纪臻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被一股力用力扯了一下,然后被压了下去。

咚!

黄褐色的泥土炸开散落了他一身,巨大的嗡鸣声充斥着耳朵里,大概缓了一会儿,纪臻才晃晃晕晕地站了起来。

“老程?你不是和黑子去请求支援了吗?”

老程是个老兵了,在纪臻刚进队伍时帮助他了许多。纪臻根本没想到他居然会回来。

“度盐河那边的营地没人,估计队伍转移了。”老程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泥土,眼角的褶皱因为眯起眼更加明显。

纪臻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所在三连的任务就是负责守住这里。而接到的消息是日本人将会走南路,在度盐河的北边,基本主力军队都去那里埋伏了,而这里处于度盐河西南面,怎么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可偏偏就这么巧,日军来了个声东击西。

一个连根本守不住。

“连长。”老程跟他比较熟,很少这么认真叫过他:“走不走?”

走不走?

这个问题很熟悉。他好像很久之前也犹豫过这个问题。

该怎么答呢?

纪臻默默地把剩余的子弹一股脑地灌进枪盒里,什么话也没说。

老程懂了,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也好,这里也不亏。”

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而且他们已经没剩几个人了。碰过发烫的枪管,纪臻只觉得肩膀酸

莲中君 作者:沈怀辞

痛的已经抬不起来了,指节僵硬的可怕。

“呼——”

子弹钻进胳膊,他闷哼了一声,迅速侧头转进了石头后面。

“咳咳——”老程被炸的一身灰黑,此刻翻滚着也躲进来喘口气。

“……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家里之类的,像你这么大应该结婚了吧。”大概是到激战的最后了,反正要死在这,多说几句了了遗憾吧。老程胸口起伏剧烈着,笑了几下。

“没。”他摇头,喘息着看向天空:“和家里闹掰出来了。”

“哈哈我就知道,见你第一次就看出来了,感觉就和我们这些底层爬起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最后还不得都躺在战场上。”

纪臻没说的是,并非与家里闹掰,而是与他父亲真正谈了一次话之后。如果要走,那他就要放弃当初所有的权力和地位。可那些唾手可得而来的荣誉,哪比得上战场用血和汗浇灌出来的勋章?

也许就像沈之君所说的那样,他开始慢慢懂些东西。比如军人真正的使命,比如他早就遗忘的鸿志,再比如活下去的理由。

他开始逐渐走上一条属于他的路。

思及此,纪臻目光不由温和下来,从里面贴身衣袋里摩挲出一枚玉签,刻着小小的莲花。

“喜欢的人?”老程斜眼瞧了一下。

纪臻点点头。

“可惜了……”老程自然为他惋惜的,以为纪臻怕是再也见不到喜欢的姑娘了,无法在一起了。

“对啊,可惜。”纪臻也喃喃道。

可惜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了,替那个姑娘看到一个或许她也会喜欢的太平清正的世界。

他闭了闭眼,握紧仅剩几发子弹的枪。

最后的搏杀。

突然间,远处迸发几声剧烈的震动声响。紧接着有人惊叫起来:“是师长!他们支援到了!”

果然抬眼看去,黑压压的军队朝着这边赶来。

大概是天意吧。

纪臻咬咬牙,站起来喊到:“剩下的人,继续反攻!冲出去!”

日军的火力被远处的军队给吸引了,算是给了他们突破包围的机会。

“哈哈哈好啊。”老程兴奋地跳起来大笑:“这叫天不亡我们也!”

纪臻抚上因激动而起伏剧烈的胸口。

眼睛里满是耀光。

快了,快了,总有那么一天,胜利会来到。

因为信仰。

生生不息。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