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 南星身体的不适感越来越严重。起初南星以为只是发烧未愈,晚上睡觉时候着凉,脑袋成天昏昏沉沉的, 动不动犯恶心。
休息一周没见好, 这两天甚至发展成一口饭吃不下,还嗜睡。
一场戏拍完, 导演察觉她脸色不对,忙喊暂停,让她去边上休息。
南星刚坐下, 身体的疲倦感侵袭而来,靠进椅背里, 像是一下子昏迷过去。
刘岚陪在她身边,拿手背碰她额头, 忧心地道:“没发烧呀……这几天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是头晕。”南星闭着眼,脸色略微苍白。她气息虚得像一丝霾,“闻到味道就想吐。”
“难道是肠胃炎……?可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刘岚神色担忧,“要不下午还是请个假, 去医院看看,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距离上次发烧,她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
南星原本想拒绝, 毕竟拍摄期限紧张, 总不好因为个人原因拖累整个组。然而刚开口, 胃里倏然一阵恶心,连带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起来。
南星倒在椅背里,气息奄奄:“那好吧, 你替我跟导演说一声。”
上午几场戏强撑着拍完,刘岚跟导演组协调,先拍其他人的部分,随后便带着南星匆匆赶往医院。
所幸南星在国内名气不高,几部新接洽的广告代言尚未推出,《未来》又还在拍摄中,出门不像其他公众人物一样麻烦,只戴一副墨镜、口罩,无人认出她。
刘岚去窗口挂号的工夫,南星坐在休息厅等待。身边坐下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怀里抱着六七岁的小孙子。
小孩哭闹,老太太剥开手里的榴莲蛋糕,喂给孩子吃。
南星这段时间对气味敏感,又不喜榴莲,此刻一闻,胃里更加难受。
她用手捂住嘴巴,干呕几声,急冲冲往厕所方向跑。
“呕——”
南星跪在马桶边上,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到最后,胃部一阵阵抽痛,几乎把胆汁吐出来。
南星后背衣
服全湿了,脊背不停往外冒凉汗,一只手撑在马桶边,以防自己摔倒。一手摸索着冲水按钮,把呕吐物冲走。
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闭着眼,胸腔急促地起伏,快要喘不过气。
她该不会成为娱乐圈里第一个,出师未捷,就先被呕吐物噎死的女明星吧?
缓过一阵,南星思绪渐渐回笼,视野有些涣散。天花板上的炽白灯光像打碎的玻璃镜,夺目刺眼。她身上没有力气,尝试几次想从地上站起,脚下高跟鞋打滑,又踉跄跌回去。
南星心想,今天没被呕吐物噎死,怕不是得交代在医院厕所里。
南星在口袋里摸手机,想打电话给刘岚,洗手间外面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对方反手合上门,却没进隔间。
而是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然后接通电话。
南星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
“喂?是我,叶薇竹。”
何氏办公大楼,最近一周,临近春节,集团上下都在为年底总结大会做准备,项目组的人忙得焦头烂额,争取在年终前,处理完手上剩余项目。
自那天慕嫣来过,何千遇便像在办公室里扎了根,一直没离开。
何千遇不休假,苏晨作为助理,也得陪着一起加班。
连续上班第十天,是个铁人都熬不住。
苏晨进来送茶的工夫,见何千遇一如往常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分公司递上来的财务报表,这男人就跟打鸡血似的,从没听他喊过累,除深夜偶尔见他展露疲惫神色,坐在落地窗前独自饮酒,眉眼间有几分寂寥。白天出现在众人面前,永远一副衣冠楚楚神色冷清的模样。
苏晨不得不在心里写一个服字。
怪不得,同样二十多岁的年纪,人家已经是上市集团老总,他还在帮人家斟茶递水。
苏晨把茶杯递到何千遇面前,重重打一个哈欠,神情恳切地道:“何总,您真的不休息一下吗?您已经连续工作十天了,我怕您……”
您的身子熬不住。
然而何千遇压根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何千遇合上财务报表,扔到苏晨面前:“北京分公司递来的报表有误,让他们重新核算,青北那么大的工程,报价少一个零。从明天起,CFO职位上的人撤掉,由我们总部重新拨人过去。”
苏晨:“……”
寥寥几句,又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还顺带炒掉一个人。
苏晨唯唯诺诺:“是。不过……”
何千遇抬眸,嗓音清淡:“还有什么事?”
苏晨道:“明天是我女朋友生日,我可以跟您请一天假么?毕竟这半个月一直加班,没时间陪她。”
何千遇停顿半秒。
他说:“去吧。好好放几天假。”
苏晨面露欣喜:“谢谢何总!”
苏晨捧起桌上文件,对何千遇说:“那何总,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何千遇略一点头。
随口问:“你和你女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在大学,算起来,交往也有四年多了。”苏晨说。
四年多。
何千遇莫名有些出神。
如果她当年没有离开……如今,他们在一起也有七年了。
高中时候的偶然遇见,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深的羁绊。
苏晨走后,何千遇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白日艳阳,繁华市中心高楼林立,高架桥像一道道蜿蜒的河流,延伸向城市各方。
他站在此处,渺小如一粒尘埃。
何千遇解开左手袖扣,将衬衫衣袖挽上去一截,露出小臂。
在那上面,有曾经车祸留下的创伤。
六年前,他得知她要出国的消息,不顾一切地驾车赶往机场,不幸遭遇车祸,生死悬于一线之间。
那时候,他满脑子里只有她。
何千遇一直在想,他到底是恨她的不告而别,还是因为他从来走不进她的心。
听见门外声音的一瞬,南星整个人打鸡血似地清醒。
兴许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从大学到现在,南星和叶薇竹对峙六七年,南星从没把叶薇竹放在眼里,但离开这么长时间,叶薇竹做到她不曾做到的事,南星不可能一点不介怀。
南星撑着墙面,从地上缓缓站起,没发出一点声音。
听门外的人低声道:
“上次我让你们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人跑了?那你们去追啊!他从监狱里出来,什么也没有,你们那么多人,还解决不了他一个?!”
“我告诉你,他现在来找我了,他说不会放过我的,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因为情绪激动,叶薇竹的声音微微颤抖。
南星竟一下子就听出叶薇竹口中所指。
从监
狱里出来。
孤身一人。
除了喻旸,还会有谁?
叶薇竹提高声调:“这件事在我出国前必须解决,不能让他跟我去到国外,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要他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你们听到没?喂?!喂——?!”
通话声音戛然而止。
看来是谈判破裂了。
叶薇竹气得呼吸不畅,眼睛发红。她泄愤般把手机摔进包里,在水龙头前狠狠搓了几遍手,像是想把什么脏东西搓掉。
昨晚她从演奏现场回家,喻旸竟找到她的住址,在楼下堵她,还抓住她的手。
如今她是名誉国际的演奏家,他一个牢狱犯,他怎么配?!
等叶薇竹离开后,南星才从隔间里出来。
南星拧开水龙头,在洗手池前平静搓着手,余光留意到旁边台面,刚才叶薇竹遗落下的一份文件。
……
回到大厅,刘岚挂完号,正四处寻她身影。
见她过来,刘岚忙道:“你去哪了?我到处在找你!”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叶薇竹的事情后,南星一下子头不晕,脑不胀,整个人都精神了。
许是两人相互看不顺眼这么多年,南星终于等到一个解决她的好时机。
南星说:“没什么,去了趟洗手间。”
刘岚拉着她的衣袖,跟老母鸡提着小鸡仔似地,把她往诊室方向带,“赶紧的,马上到你了,这医生的号可难挂了,我排了好久队才排上!”
南星从小不喜欢医院,有病通常依靠自身免疫力痊愈,连药也极少吃。无非是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医生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格外凶残的样子。
诊室内,医生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岁,体型微胖的中年女人。见南星脸色不好,询问:“哪里觉得不舒服?”
南星在医生面前,像个乖巧的小孩子,正襟危坐,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
医生:“大概多久了?”
南星想了想,“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那么久?”医生眉心拧起,显得有点凶,“去妇产科检查过没?”
“去妇产科……做什么?”南星没太反应过来。
医生顺手开了张单子,递给她:“去做个血检,确认是不是早孕反应。如果不是,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对策。”
……
从医院出来,南星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手里捏着那张检测单子,刚去抽完血,碰上医院下班,又是周末,结果得下星期才能出。
这几日她身体不适,一直以为是肠胃炎,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前面下台阶,刘岚在旁边扶着她胳膊,好声好气地道:“来来来,你现在身娇肉贵,得小心慢点走。”
南星挣开她,气愤道:“不是,岚姐!你怎么也这样?!”
“我说得不对吗?”刘岚现在看她的眼神,完全把她当成了孕妇。好脾气地哄着,“你说说你们,为了省那几块钱的套子钱,结果搞出人命——”
南星:“……”
南星:“怎么就搞出人命了!结果不还没出来吗?”
刘岚叹一口气:“依我看啊,八.九不离十。”
南星:“……”
南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瘪下去。
刘岚扶她上车,问:“现在怎么办?这事你要不要跟何千遇说?”
“别!”南星几乎瞬间反应。抗拒地道:“别跟他说!”
“为什么?好歹他是孩子的爹,总得为这事情负责吧?”刘岚说。
南星望着窗外,一时慌乱无措。
事情来得太突然,哪怕结果还没出来,心里已有预感。
她知道,何千遇一定会负责,说不定会顺理成章,直接娶她为妻。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南星摇摇头,只觉得头疼:“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离开办公楼,何千遇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十分钟前。
伊岑给他发来消息。
伊岑:【宝贝我们回国啦。】
伊岑:【[位置]】
伊岑:【[图片]】
花都区白云机场的定位。
以及伊岑和何明钧的自拍合照。
结婚三十年,两人感情仍旧如胶似漆,去哪都像连体婴似地,有何明钧的地方一定有伊岑,有伊岑的地方一定有何明钧。
何千遇:【我让苏晨去接你们。】
伊岑:【不用不用,司机直接送我们回家就行。知道宝贝儿子忙,除夕夜记得回来吃饭饭哦。】
何千遇淡笑。
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上支架,正准备输入导航,今晚八点,他还有一个饭局要去。
机身震动。
那头,伊岑消息发过来:【不好啦宝贝儿子!!你
看这个!!!】
伊岑:【链接电影《未来》女主角,只身现身医院,疑似感染重病。】
何千遇点开。
下面还有一张配图。
南星裹着厚厚的大风衣,墨镜和口罩遮掉大半张脸,看起来神色虚弱,出门需要身旁刘岚搀扶。
旁人不一定能认出,然而看她的身形发色,瞒不过何千遇的眼睛。
伊岑:【小星星住院啦!!】
“……”
何千遇眉心微拧,没有犹豫时间,下一秒,便打方向盘径直驶出马路。
南星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支开刘岚,独自去了一趟修车厂。
车行里的人刚下班,只剩下喻旸一个人留下来收拾手尾。南星去到的时候,喻旸处理完一辆废车,从车子底部出来,满身污渍。
他拿毛巾擦着脖子上汗水,望向她,“怎么有空过来?”
南星看见喻旸眉尾和颧骨有伤。
青紫色的,血迹凝合不久,看起来还很新鲜。
结合医院里偷听到叶薇竹的电话,和南星的猜测相符。
她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
喻旸翻开。
是一份六年前的堕胎记录。
南星说:“六年前,叶薇竹和我爸搞在一起,这事我认为丢人,从来没和别人提起过。这份文件是我今天在医院意外捡到的,她近期准备出国,应该是想把这里的事一起带走。”
叶薇竹如今是国际上炙手可热的新晋钢琴演奏家,被称为国民女神,一向以清纯形象示众。
如若让大众知道她不堪的过往,形象会一瞬崩塌。
喻旸静静地看着。
没有说话。
南星知道在这个男人的心底,对叶薇竹仍然有情。
如果不是,出狱后他有很多机会,不至于让叶薇竹有机可乘。
“你把她当作.爱人,但她当年怎么对你?这个孩子……我不知道是我未出生的弟弟妹妹,还是你的。六年前她可以为了钱抛弃你,六年后,她同样会为了名利、地位,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
南星的话字字珠玑。
喻旸眼底最后一丝光泯灭掉。
他合上文件。
“她的事,我会亲手处理。”
南星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想过亲手处理叶薇竹,那样的人,她嫌弄脏自己的手。
上回在车行遇见,南星知道,喻旸有意寻求她的帮助。
……
夜深,喻旸骑摩托车送她回去。南星许多年没坐过这样高速而危险的交通工具,隔着挡风镜,南星看见外面风景流水般飞快划过,路灯被撕扯成一道道光影,模糊而绚丽。
冷风从头盔底下钻进来,吹得南星浑身发颤。
外出一整天,身体的疲惫和空虚逐渐侵袭上来。
南星思绪开始飘远,随着身侧飞速倒退的景色,有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空茫。
摩托车停在公寓楼下,喻旸熄灭发动机,单脚落地,支撑车身。
对她说:“到了。”
“谢谢。”南星取下头盔,缓慢吁出一口气。思绪尚有些紊乱,不知道是不是吹着风的关系,心口又开始难受发闷。
“要上去坐坐吗?”南星礼貌询问。
“不了。”喻旸说。
南星点点头,没挽留。
喻旸骑车离开后,南星独自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她今天从片场出来,脚下还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医院到修车厂连轴转,本就不太舒适的身体,现在愈加辛苦。
她走到花园边,扶着长椅,一手捂着心口,缓缓躬低身。
开始天翻地覆地呕吐。
胃里吐空了,吐不出来东西,全是苦涩的胃酸和胆汁,灼烧喉咙生疼。
脊背衣衫被冷汗浸湿,从双脚到头皮,针刺般发麻。
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
突然有人从旁边用力抓住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南星。”那人沉声怒道。
一瞬间。
南星恢复意识。
她条件反射挣开对方的手,用力把那人推开,“你干吗?!放开我!”
她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对方一米八几的个子,成年男子的身材,被她硬生生地往后推开好几步。
何千遇朝后踉跄几步,站稳。
等南星看清他面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何千遇很早便在楼下等她,目睹她坐陌生男人的摩托车回来,又目睹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花坛边上走。
此刻他已是极怒。
何千遇漆黑眸光紧盯着她,半晌,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六年,你的口味变了。”
“不喜欢四个
轮子,改为喜欢两个轮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何总和他的保时捷生气了(。
——
这章五千,当作久违的加更啦,应该是正文完结前最后一次辽,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