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珠影出来, 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一场打戏反反复复地折腾一整天,南星被吊在威亚上,时上时落, 胳膊和腿全是钢绳磨出来的淤青。
人晕得难受, 胃里犯恶心。
南星瘦归瘦,从前体力却不差, 去了国外六年,兴许被养成了一朵娇花,回国后动不动发烧晕倒。
现在, 拍场打戏就好似要她的命。
坐进车内,刘岚递来一瓶矿泉水, 和一碗刚打包回来的面条。“来,赶紧吃点, 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南星接过矿泉水,仰头喝一口。
又去接刘岚手里的面。
刚把面碗打开,热腾腾的牛肉香气扑面而来,南星胃里倏然一阵恶心。
南星赶紧把碗塞回刘岚怀里,降下车窗, 脑袋伸出外面,用力干呕几声。
再倒回椅背时,脸色苍白, 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刘岚赶紧命助理停车, 把牛肉面扔了。
她担心地望着南星:“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恶心。”南星闭着眼,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气息很虚,“想吐。”
“是胃不舒服?”刘岚问。
“嗯。”南星点头。
刘岚叹气:“今天就不该拍这场戏,好不容易早上恢复一些, 又一顿折腾,身体怎么能好。”
南星知道刘岚担心她身体。
其实只要一句话的事,她答应做何千遇的情人,何千遇会对她有求必应。
但她不愿意。
她回国这一趟,不是为了成为他的情人。
南星靠在椅背里,精神缓和一些,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面。此时夜色四合,高楼笼罩着这座繁华无比的大城市,CBD银河般从天坠下,闪烁着星光。
南星望着,觉得有些晃神。
刘岚问:“等下直接送你回家?明天早上我再来接你。要是今晚还是觉得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轿车驶过路边一家车行,男人从里面出来,伸手,拉下外面的卷门帘。
南星一顿,竟认出那道身影。
她说:“停车!靠路边停一下!”
夜晚十点。
何氏集团大楼。
何千遇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合上电脑,靠进椅背里,闭眼揉着鼻梁两侧。
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却没有丝毫睡意。
自她回来以后,他只能选择用工作麻痹自己。
办公室外的门被敲响。
苏晨:“何总,慕小姐来了。”
何千遇顿了顿,睁开眼。
“请她进来。”
门打开,慕嫣从外面进来。她今天刚结束一部综艺通告,是直接从录影现场赶来的。一袭绝美红色长裙,妩媚风情,她与南星是闺蜜,气质和性格上却大相庭径。南星张扬,锋芒毕露,有时候犟得像头牛;慕嫣八面玲珑,对人永远一副笑脸,处事圆滑,滴水不漏。
慕嫣虽与何千遇交情不深,但听南星提起的次数并不少。
这点数匆匆过来,慕嫣不是为了叙旧,自然省去无用的寒暄客套。
“何总,这么晚还过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慕嫣笑笑说,“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排斥见到我。”
何千遇面上没什么情绪,“坐吧。”
苏晨进来送茶,而后便退出办公室。
慕嫣在面前椅子坐下,沿着桌面,递给他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何千遇打开。
是南星的个人资料。
他只看一眼。
抬眸望向面前的人,“给我这个做什么?”
慕嫣说:“当年星星离开,是有原因的。她家里出了变故,父母离异,以她当时的年纪,恐怕没办法很好地应对处理这些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有十八岁,还在读书。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受到的伤害,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够想象的。”
南少琪和温千迎曾经是圈内有名的联姻夫妻,面和心不和。只在集团必要的公众场合中合体露面,结束后便分道扬镳。
原生家庭对一个孩子的影响至关重要,南星从小目睹父母不和,相互算计,一切都建立在金钱之上。
她没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人。
但那并不代表,她不渴望。
何千遇静静望着桌面上的文件。
其实所有的一切。
他都清楚。
她的身世,这些年南江集团的变故,他曾经想过,她不告而别的原因。
慕嫣说:“我能查到的,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她这次回国,需要比任何人更大的勇气,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何千遇神情稍动。
“她离开这里六年,这座城市每一寸土地,对她而言太熟悉,去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会勾起她的伤心往事。”慕嫣说,“如果换作是我,兴许这辈子我不会再回来。但她既然选择回来,说明在这里,有她割舍不下的情感。”
“何总,你说对吗?”
何千遇目光顺着桌面文件,缓缓地,落在女人漂亮含笑的脸上。
夜深,南星匆忙下车,在街上一路小跑。
男人身材修长,骨架削瘦,六年未见,不再是曾经清秀的书生少年,身上白衫沾污,气质落拓,肤色被太阳焦烤过,镀一层野性的铜。
肌肉线条利落,出来以后,他吃过不少苦头。
南星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喘气,“你是……喻旸吗?”
对方手上动作一顿。
……
落锁的门帘重新被推开,喻旸打开车行灯光,带南星往里面走。
他踢开地上挡路的扳手,这点数,车行的人已经下班,周围寂静,金属沿着地面摩擦,撞到墙板停下,很清一声???υα响。
南星环顾四周。
“你在这里工作?”
喻旸打开冰箱,问:“想喝什么?”
“咖啡就好,谢谢。”南星说。
喻旸取出一罐咖啡,和一瓶可乐。
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
南星问:“你出来的事,何千遇知道吗?”
“我没告诉其他人。”喻旸垂眼,拉开易拉罐扣环。啪嗒一声,气泡汩汩往外涌。他仰头,往喉咙里罐一大口。
嗓音噙着一点气泡浸润过的哑,“他帮过我不少,这件事,我不想再麻烦他。”
他在最好的年纪入狱,失去学业,前途,辜负家人对他的期待。出狱后,他一无所有,见过地狱的可怕,又怎么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好歹曾经他们是校友。
南星多少对他有些同情。
南星犹豫道:“你准备一直在这里做下去?”
“这里挺好。”喻旸说,“这里没有歧视,没有压力,活得轻松自在。”
六年牢狱时光,足够改变一个人。
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被打压得不成模样,磨平棱角,眼底黯淡无光。
南星:“既然你能想得开……那就好。”
喻旸笑笑,没说话。
仰头,深罐一口饮料。
南星从卡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沿着桌面,递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我尽力帮你。”
喻旸垂眸静静望着那张小小四方的硬纸片。
南星看一眼墙上时钟。
“十点半了,我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喻旸也随她起身。
“我送你出去。”
深夜街道寂静,马路上偶有几辆轿车飞驰而过。南星让刘岚先开车回去,不用等她,此刻她还得自己叫车。
打车软件上显示,司机还有五分钟才到。
喻旸从烟盒敲出一根烟,递给她,“要么?”
南星顿了顿。
摇头,“不了。”
喻旸没勉强,两指夹烟,放到唇边点燃。
汲一啖,烟雾袅袅逸出。
南星冷不防被烟呛到,开始剧烈咳嗽,胃里也一阵阵抽着疼。
又开始犯恶心。
见状,喻旸掐灭了烟。
“不舒服?”他问。
南星点头,“有点。”
车从远处驶来,灯光划过视野,在路边停下。
南星走过去,和司机对手机尾号,确认是自己叫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喻旸站在路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南星把车窗降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南星。”出于她刚才递名片的善意,喻旸提醒道,“下次最好别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