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一个四五线的小县城里, 父母都是钢琴老师,我从三岁开始学钢琴,十岁考过业余钢琴十级, 从我有记忆开始, 我的人生都是伴随钢琴度过的。”
“四岁那年,我爸妈给我添了一个弟弟, 那时候他们已经将近四十岁,算是老来子,加上我们当地的风俗, 他们理所应当更宠爱弟弟。”
“这些年,父母年岁渐高, 身体病痛,无法供养弟弟上学, 所以从大学开始,我一边读书,还要一边给弟弟赚学费。”
“喻旸和我在一起,总说等以后毕业有钱了,他会在县城买一套房子, 独属于我们的家,照顾我和弟弟。”
“我做钢琴老师,他找一份技术性的工作, 我们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走完下半生。”
“可他根本不明白, 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餐厅内,叶薇竹握紧手中酒杯,指尖因为过于用力泛出青白,杯壁反照, 她通红的眼映在上面。
她颤着声说:“我不想做钢琴老师,不想照顾我弟弟,更不想像我父母一样,窝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县城里,过完平淡无奇的一生。”
“他口中描绘的未来,对我来说,只是一场噩梦。”
何千遇静静地听,面上没有太多情绪。
他仰头。
饮尽一杯酒。
“别说了。”
“哥!”叶薇竹无法控制情绪,红着眼喊他的名字。嗓音沙哑,“我不喜欢喻旸!是,或许他的确优秀,可是在我心里,他远远比不上——”
何千遇站起身。
打断她的话,“我让苏晨送你回去。”
叶薇竹心一慌,眼看他要离开,匆匆从座椅站起,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哥,你要去哪?!”
餐厅外,苏晨快步走进来,到何千遇身边,低声说:“何总,影视城那边来消息,南小姐拍戏时候晕倒了。”
何千遇神情稍动。
“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说是低烧,人目前就在这家酒店里。”
“把房间号发给我。”
“是。”苏晨应道,余光留意到站在一旁满脸泪痕的叶薇竹,目光顺着她的手臂,看见她掌心里紧攥的东西。
叶薇竹下意识藏到身后。
苏晨佯装不知,礼貌道:“叶小姐,何总稍后还有事,由我安排司机送您回去。”
南星几
乎逃似地回到酒店房间。
合上门,她背靠门板,身体无力地缓缓滑坐到地上。
双臂环抱小腿,脸颊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换作以往,她兴许会毫不顾忌地走进去,扯叶薇竹的头发,或者索性给叶薇竹一巴掌。
她肆意张扬地活了二十年,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可从她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门外敲门声响起。
南星收拾好情绪,用力抹一把脸,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她打开门。
看见门外站着的男人,神情错愕,“你……”
十分钟前还在楼下餐厅的男人,此刻却出现在眼前。
何千遇一身正装整齐不苟,神情冷漠,漆黑眸光锁在她身上。
“很惊讶?”他问。
南星微怔,一句话说不出口。
他越过她身侧,径直往房间里走,目光环视周围。大床凌乱,枕头被子掉在地上,桌面散落各种退烧和感冒药的盒子。
都是全新没拆封过的。
床头悬挂的点滴袋已经空了,针管拔下来,随手扔在一边,上面还沾着血迹。
南星跟在他身后,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何千遇转过身,留意到她贴着纱布的手背。隐约地,看见底下渗出血迹。
他微微皱眉。
南星望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会过来?”
晚上八点过后,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屋内床头开着一盏柔暖的射灯,光线昏黄暧昧,像隔着一层薄纱。
男人容貌清冷,五官如刻,此情此景下,仍然读不出半点温柔。
他说:“消息是你让影视城放出的。”
“目的是让苏晨知道,好及时通知我过来。”
言下之意,她是在明知故问。
刚才在餐厅,她无法直接面对他,却动用心机,故意让影视城放出她晕倒的消息,好让外界知道。
她只想赌一把。
却没想过,他来得这样及时。
南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点小心思,被他拆得一干二净,一时无言以对。
她别过脸,倔强不看他。
何千遇捏住她的脸颊,强迫她转头,和他直视。
“你既然想我过来,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电话?”
南星瞪着他,“我没有!”
“没有?”何千遇微眯起眼,“没有你眼睛红什么?”
南星一怔。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此刻心头的委屈、愤怒、埋怨、嫉妒,一并涌上,竟红了眼眶。
她眼泪缓慢溢上来,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滴落,声音忍不住颤抖:“你松开我!”
何千遇低头吻上去。
她的眼泪冰凉,微咸,没入唇瓣中,带着苦涩的挣扎。何千遇按住她的腰,将她压进怀中。
南星双手握拳,捶打他的肩膀,声音被吻得破碎:“何千遇!你松开我……你混蛋!”
何千遇力气比她大许多,在他面前,她如脆弱之蝼蚁,双手腕又细又瘦,轻易便被抓住。
他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分启双唇,接纳他的吻。
亲吻之间,南星浑身渐渐软掉,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的摆布。她脸颊憋得通红,滚烫,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
何千遇松开她。
南星踉踉跄跄地朝后跌坐在床上。
何千遇漆黑眸光紧盯着她,神色不像刚才自如,多了一分紧绷。
他抬手,抹掉唇角血迹。
南星咬了他一口。
何千遇望向床头柜上的退烧药,沉声问:“吃药没?”
南星别开脸,眼泪扑簌往下落,没回声。
何千遇讽笑:“你在这做作给谁看?”
南星心里最后一丝防线被击垮,情绪倏然崩溃。她红着眼直视他,一字一顿地说:“何千遇,我是欠你的,当年的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南星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你要是看不上我,我离开就是,你犯不着把我留在身边,恶心你自己。”
何千遇神情更冷。
他目光凝望她,怒极反笑:“你想离开?”
“南星,你这辈子都别想。”
说完。
他没有留给她任何回话的余地,径直转身朝外走。
隔天回影视城拍戏,南星身体尚未恢复,昨晚又发了一次高烧,体温直逼三十九度,把刘岚吓个半死。
所幸凌晨时候已经退烧,但人接连病上两天,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都不是一下能缓过来的。
剧组时间吃紧,预定好的场地不能一拖再拖。昨天已经耽搁一整天,今天再旷工,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今天一大早上过来,道具师便准备,给南星上威亚。
南星在穿威亚服的时候,刘岚担心地道:“医生建议你多休息两天,你倒好,刚退烧就拍那么难的戏。”
南星笑笑,脸色显得有点苍白,“工作总不能耽误吧。”
影视行业,每耽误一天,都是经费在燃烧。
刘岚说:“其实你可以去找何千……”
“我不想去找他。”南星淡淡打断她。
刘岚昨晚听南星说起最近的事,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两个都是脾气极犟之人,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见一切准备就绪,导演走过来,对南星说:“辛苦你了,争取一遍过,少遭点罪。”
南星点点头,“您放心。”
拍打戏,最遭罪的无非是高空威亚。人被吊在半空,没有着力点,胳膊和双腿被钢丝线磨着,吊一天下来,少不了掉一层皮。
南星从前没接触过威亚,今天第一天拍,要说把握,她心里确实没多少。
道具将她升至五层楼高,她站在天台边沿,底下提前准备好安全气垫,医护团队就位,以防意外发生。
灯光、摄影团队就位,导演站在不远处,对她挥手,让她做好准备。
南星深吸一口气。
高处不胜寒,一月下旬的天气,南城寒风刺骨,她穿着单薄的长衣长裤,风像是径直吹进骨头里。
导演挥手。
“Action——!”
南星闭上眼。
张开双手,往下纵身一跃。
与此同时,南城康健车行。
客户停进来一辆旧车,前盖凹陷,挡风玻璃几乎全碎,前几天遭到街上高空坠物砸击,受损严重。
这车已经开了十几年,部分零件处于极度老旧的阶段,这次进场,是送来报废的。
车行老板验收车辆,给客户开了张单子,朝里面的人喊:“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出来收车!”
一辆奔驰底下,躺板上出来一个人。
喻旸丢开扳手,撑着地面站起。削瘦面庞上沾着油污漆黑,拿毛巾擦一把脖子上的汗,朝门口方向走去。
客户看见他,本能觉得害怕:“你们店里怎么请这种人……”
喻旸很高,脸庞削瘦,棱角分明,漆黑眼眸幽深不见光色,像一潭死寂的沼泽;
六年牢狱时光,彻底改变了他的气质。
从前清秀书生气尽褪,只剩下冷冷的阴沉,眼角眉梢凝着戾气。
喻旸问:“你的车要报废?”
客户浑身颤了两颤。
老板见状,赶忙打圆场道:“你进去吧,换其他人过来。”
喻旸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店内。
门外,老板招呼客人,换了另一名员工和对方商洽报废事宜。喻旸坐在台阶上,唇边噙着一根烟。
一手点烟,一手护火。
烟卷燃烧起来,他微眯起眼,尼古丁的味道渗进鼻腔里。
旁边桌面上,放着一本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杂志。
杂志的封面页,叶薇竹搭档一位不知名的女模特,拍摄时尚大片。
六年过去,她仍然漂亮,自信,看上去单纯无暇。
然而他的一切都毁了。
他的学业,生活,家庭,他曾经憧憬引以为信仰的所有;
他深陷在沼泽深处,无人可救。
喻旸抬手,把烟头摁灭,拿起地上的杂志。
缓慢地,将纸页撕开,一分为二。
修长指节使力,硬括的铜版纸逐渐在掌心中揉成一团,女人的模样、身材,扭曲变形,直到粉碎于股掌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女配领便当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