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醒来的时候, 是在距离拍摄地点不远的酒店。她低烧晕倒,剧组工作人员不愿意惊动媒体,便和刘岚将她一起转移到附近酒店休息。
已经请医生看过, 由于免疫力低下引起的发烧, 输过液,现在温度退下许多。
就是人还很虚弱, 没什么力气。
南星手上还连着输液管,撑着自己,想从床上坐起。刘岚恰好从外面进来, 看见这一幕,惊道:“你干吗?你别动!”
刘岚放下手里的退烧药和矿泉水, 三两步走到床边,扶她慢慢坐起, “医生说了,你要好好休息,能躺着就别坐着,能坐着就别站着。”
“只是着凉了,哪有那么娇气。”南星坐在床头, 想去趟洗手间,刚站起来,脑袋一阵晕眩。
又踉跄地跌回去。
刘岚吓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着急道:“我就说了让你好好躺着, 你还不听!”
南星闭着眼, 掌心托住额头,针管插在她手背上,扯着皮肤一阵疼。
试图把脑袋里那股晕眩压下去。
刘岚把药盒拆开,递给她:“你先把这个吃了。”
“不想吃。”南星拧眉, 拨开她的手,“难吃。”
“你这——”刘岚又气又急,“这是闹情绪的时候吗?”
人都病成这样了。
还不肯吃药。
从昨天到现在,刘岚一直觉得南星哪里不太对劲,尤其今天早上看见她,脸色显得苍白,没有精神,车上给她准备的早餐,她也是一口不吃。
不病倒才怪。
刘岚知道南星的脾气,跟她硬碰没有用。况且人在病中,情绪难免不好。
刘岚放温和语气道:“那我去给你买点粥,你多少吃一点,好不好?医生说了,你这是免疫力低下引起的发烧,再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其实现在南星什么也不想吃,她根本没有胃口,头晕脑胀,胃里还恶心。就想这么一觉睡死过去,睡死就完了。
刘岚目光关切,要是不答应,刘岚怕是会一直不走。
半晌。
南星败下阵来:“好,我听你的。”
刘岚松了一口气。
她神情放缓,站起身道:“那你先在房间里休息,我去给你买吃的。”
刘岚走后,房间只剩下南星一个人,傍晚余晖从窗帘外落进来,金绒绒地洒在地毯上,南星独自在床边坐了片刻,垂眸望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管。
透明液体顺着塑胶管子汩汩输进她的血管里,冰冰凉凉,靠近针孔的位置,有一丝鲜血渗出来,被封在医用胶带之下。
她从小皮肤极薄,血管很淡,是属于护士扎针最害怕遇到的那类人群,每回扎针,总要扎错好几回才能找到血管。
看来剧组给她安排的医护人员技术不错,手背没有青紫的地方,一次扎对。
南星抬起头,顺着输液管的方向,望向头顶快要滴空的输液袋。
思忖几秒。
她重新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握拳,绷紧手背皮肤,左手指尖摁住针管的位置,利落把针管抽出。
血一下子冒出来。
南星用胶布摁住。
然后站起身,往门口方向走。
叶薇竹提前订好晚上在云水涧的酒店房间,又在一楼餐厅包场,除必要的服务生和厨师外,确保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她今晚的计划。
她已决心月底启程去波兰,此次一去,将彻底与国内告别,再无人知晓她曾经做过的事。
她渴望重生,渴望光鲜地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她努力许多年,这一切终将得偿所愿。
只是在离开以前,她仍旧放不下这个男人。她这些年的执着,不甘心只因那个女人回国,便打乱她全部计划。
即使得不到他的心,在今晚,她想要得到他的人……
车停在酒店门口,苏晨先下车,从驾驶座绕过来,替他打开车门,“何总,叶小姐已经在餐厅等您。”
云水涧地点在珠江影视城附近,何千遇进酒店前,下意识望一眼影视城方向,电影《未来》的海报大幅挂在外墙,女人的模样美丽、明艳,只是最初的定妆照,便让人挪不开眼睛。
服务生在前面引他们进去,苏晨见何千遇在门口停下脚步,提醒道:“何总?”
何千遇问:“电影已经开拍了?”
苏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顺着他的目光,望见那张海报,才匆忙答道:“是,主演已经就位了。”
何千遇没再说什么。
收回目光,跟随服务生往里走。
餐厅内,叶薇竹已经入座等他,见何千遇过来,忙起身道:“哥,你来了。”
服务生替何千遇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询问是否需要红酒。
何千遇点了一瓶86年的拉菲。
叶薇竹面上藏不住的喜悦,揪紧膝上裙摆,因为紧张,掌心微微出汗,“我以为,你会不愿意……”
“当年喻旸曾经拜托我,要我好好照顾你。”何千遇目光平静和她相视,“你月底离开,我会让苏晨提前帮你安排行程。”
叶薇竹面上笑容渐渐消失。
心里刚刚燃起的期待,一点点地散掉。
“哥,你好端端的,提喻旸干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服务生把红酒倒入醒酒器中,酒香顿时在空气里四散。何千遇挥了挥手,示意让人下去。
他亲自倒酒,“他既然亲口嘱托我,我不能辜负他。”
叶薇竹心里的期待彻底磨灭了。
她问:“哥,你一直在意我曾经是喻旸的女朋友,对不对?”
何千遇是叶薇竹见过的,最骄傲,道德标准最高的男人。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在他心里,必须如明镜一般清楚。
他出身在那样高贵的家庭背景中,受过最好的教育,单凭这一点,旁人望尘莫及。
叶薇竹缄默半刻。
开口道:“可你却不在意她曾经和那么多人有过关系。”
何千遇倒酒的动作稍顿。
仅一秒,几乎无人察觉的异常。
他无声倒好两杯酒,一杯沿着桌面,推至叶薇竹面前,“今晚就当是为你践行。晚饭结束后,我会让苏晨送你回去。”
南星一个人坐电梯下楼。从房间出来,她还穿着单薄的吊带裙,肩上披一件小外套,脚上是酒店配的棉拖鞋。
没精力化妆,连头发都是随手扒拉两下,梳整齐了,便毫不顾忌地出门。
电梯缓慢地下行,小小的金属空间内,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耳朵嗡鸣的声音。墙面被擦得泛光,一尘不染,照映出她此刻略微苍白的面容。
南星静静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跃变化的红色数字,面上没什么情绪。
下到一层,电梯门打开。
晚上七点,酒店正值入住高峰期,前台不少办理入住的客人。南星穿过大堂,径直往餐厅方向走。
云水涧位于珠江影视城附近,属市区内几家赫赫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不少明星名人入住。酒店南侧,靠近餐厅位置的大门,可以直接通往珠影。
南星今天稀里糊涂被送来酒店,背包东西一律落在珠影。
除了一台手机,刘岚什么也没给她带。
这会儿刘岚出去给她买吃的,身边没人供她使唤,还得自己过去一趟。
经过餐厅门外,眼下理应是饭点时间,云水涧的餐饮在南城美食榜上名列前茅,平日这个点数,餐厅早已坐满客人。
今天却整场空荡,只有少数几名侍应服务。
南星一边给刘岚打电话,一边顺势往餐厅里望。
那头,侍应带身后的人走进来,在半开放式包间坐下。男人身材修长,西服笔挺,衣衫每一寸剪裁,显得恰到服帖好处。
侧颜清冷英俊,有种高高在上的淡漠,接过侍应递给他的菜单,垂眸看一眼,说了句什么,又重新合上递回去。b
r 男人的对面,叶薇竹面色兴奋,对他笑着。
南星心脏像被什么倏地撕扯一道,慌了神,没抓稳手机。
啪嗒一声。
手机摔在地面上。
“所以,哥,你为了她,连你的原则和底线都不顾了吗?”餐厅内,叶薇竹怨愤地望着何千遇,眼睛泛红。
“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
“我是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何千遇目光落在桌上的红酒杯,水晶剔透,衬着红宝石般透明的酒液,闻到它散发的醉人芬芳。
美丽,诱人,带着令人沉迷、无法自拔的瘾。
像足了那个女人。
他说:“从选择回到地狱的那一刻起,我没打算再出来。”
他不会放过她。
哪怕和她相互折磨,纠缠到死,他无法忍受她离开自己的一分一秒。
何千遇仰头。
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叶薇竹深切地望着他,眼中痛苦,不甘,嫉妒……哪怕时隔六年,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没有消减一分一毫。
即使是恨,他的感情同样浓烈。
叶薇竹指尖紧紧掐进自己手心,把掌心掐破皮。痛楚让她头脑冷静下来。
她抬手,握住高脚杯,对面前男人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哥……临走前,你可以抱抱我么?”
南星隔着玻璃门,望着餐厅内的两个人,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难过,嫉妒,愤怒,抑或生气?
无论哪一种情绪,她似乎都没有发泄的资格。
六年前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她的不告而别,在他车祸重伤生死未卜之际不闻不问,在那段她消失在他人生中的空白时间里,早有另一个女人填补她的位置。
无论何千遇对叶薇竹有情也好,无情也罢,叶薇竹这些年,的确做到她不曾做到的事。
如果当初她有勇气留下来,亲口对他说出真相,一切都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南星手扶上餐厅的门把,在进去与不进去之间徘徊。
其实她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胆小和怯懦。
餐厅内的男人似乎有所察觉,偏过头,视线朝这边望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
南星收回扶在门把上的手,逃避地躲开脸,径自往电梯口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