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浑身一个激灵。
连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压根没想到何千遇会突然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上。
刘岚察觉不妙, 看一眼全然在状况外的裴柠，凑近南星身边，压低声道：“坏了, 我不知道裴柠私下原来跟何千遇关系这么好。”
“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
她们在商量对策的工夫, 不远处的人已走到面前。时隔六年，除却昨夜在酒店匆匆一瞥, 她的手足无措，此刻在青天白日底下，一切慌乱无所遁形。
男人肩宽腿长, 身材比少年时更加成熟挺拔，骨架子宽阔, 往她跟前一站，便挡去大部分光亮。
隐约地, 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味。
南星没来由地心一跳，心虚的目光被他捕捉住，男人眼眸幽深，像夜里漆黑的深潭，视线毫不避忌地与她对上。
微微眯起眼。
南星指尖都凉了半截。
咽下一口唾沫。
何千遇只是看她一眼, 便淡淡移开，目光扫过旁边的刘岚。刘岚正想和他打招呼，何千遇径直忽略过去。
何千遇望向面前的裴柠, 淡声开口：“一大早上的, 找虐？”
南星：“……”
刘岚：“……”
这人的说话风格, 真是与新闻媒体上如出一辙。
裴柠笑道：“上回风大，把我的球吹进你洞里，让你侥幸赢了。今天特地挑了个没风的日子，你再想赢我, 怕是很难。”
“让你五个球，我用左手打。”何千遇说。
两人在前面边走边说，刘岚和南星在后面跟着。生意场上，向来是男人主导，女人插不上太多话，可何千遇和南星关系非同一般，今天这样的场面，刘岚万万没想到。
刘岚压低声，和南星咬耳朵：“何千遇简直当没你这个人似的。”
“我就说他装瞎。”今天再碰见，南星心里仍然很不是滋味。她垂着脑袋，踢飞鞋尖前面一颗小石子。“今早你还不信。”
“这下我相信了。”虽说当年是南星自己抛下人家，多少有点自作自受的意思。但眼见何千遇直接把她们当成空气，换谁心里也不好受。
“看来这事，有点麻烦。”刘岚说。
更衣室内，南星把背包放下，拉开拉链。今天过来球场，她自己带了替换的球服。高尔夫球她并不擅长，但作为社交场合，高尔夫这项运动再适合不过。
刚把身上外套脱下，南星手绕到背后，想解开裙子拉链，头发却被卡住。
她头发长及腰际，一整把细软柔顺，披散在后背，一小簇卡在链牙里，被拉链绞住。
南星扯了两下，没扯下来。
头发卡在那不上不下的，揪得头皮生疼。
南星微微皱眉，朝隔壁更衣间喊：“岚姐，你还在吗？”
没人回应她。
刘岚估计已经换好衣服过去了。
南星叹一口气，内心有点绝望：“有人在外面吗？可以进来帮一下忙吗？”
正当南星准备打电话叫人时，门外响起一道沉淡的男声：
“有人在。”
南星：“……”
“需要帮忙？”
高尔夫球场的更衣间是开放式的，从入口到内部，只有一扇木质屏风遮挡。男宾区在那一头，要前往球场，一定会经过女宾区。
今天裴柠清场，整个俱乐部只为他们服务，女宾区内，自然只有南星一个人。
何千遇脚步在屏风后稍停，“方便进来？”
南星霎时脑子都麻了，目光直直盯着屏风后面的人影，男人的侧脸清棱锐利，在镂空屏风中忽隐忽现。
她磕巴地开口：“不、不用，我自己能行。”
“刚才不是需要人帮忙？”对方声音显然多了几分戏谑。
“我……”南星一紧张，拉链扯着头发，揪得头皮刺痛，“嘶——”
何千遇走进来，见她站在长椅前面，后背拉链开了一半，卡住长发。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神色狼狈。
他走到她身后，一手握住她肩头，“别动，卡住了。”
“……”
南星如同被按下什么开关，顿时站定不动了。
男人的大手稳稳握住她肩膀，掌心温热干燥，指节硬朗的力度渗透进来。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后背和颈脖像是能感觉到他喷吐出来的呼吸。
“怎么搞的？”何千遇微微皱眉，看着她后背拉链那一团卡住的头发。
“就是刚才不小心……”
“别动。”何千遇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收紧一分，防止她乱动。他轻声说，“很快就好。”
南星衣服刚脱一半，露出整片雪白
肩膀和大半后背，尴尬地站在全身镜前。透过镜面，看见身后男人低头专注的神情。
这样的角度，像是他从身后，亲昵地抱住她。
金色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男人肤色白皙，五官清冷英俊，有种禁欲的矜贵。
南星心跳得更快了，从前，她好像没觉得他这样好看的。
何千遇细心将她卡在拉链里的长发松开，指尖无意滑过她光裸后背，感觉她轻颤了颤。何千遇抬眸看她一眼，女人回避不敢和他对视，红唇抿着，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好了么？”南星细声问。声音掺着一丝她自己没察觉的抖。
何千遇松开手，“好了。”
更衣室内，只有他们两人，四周静悄悄的。几缕阳光穿过屏风，落在黑金沙的大理石地砖上。
两人影子被拉得斜长，投映在身侧。
南星始终垂着眼，不敢看他，抱着身前的衣服。她后背拉链已经全开，一不留神便会掉下去。
“你可以先出去么？我要换衣服。”
何千遇垂眸看她，女人显得有些胆怯，长长的眼睫像一排鸦羽，在眼睑下方投落细碎的阴影。
随着她说话气息，轻轻颤动。
倒不像苏晨提供给他的那些照片，那般肆意张扬了。
何千遇收回目光，转身朝外，“我去球场等你。”
等南星换好衣服去到球场，何千遇和裴柠已经比过两局，球风上，何千遇显然比裴柠专业许多，裴柠早些年作为一个标准的富二代，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高尔夫这种东西，不过是用来和朋友的消遣。
何千遇再一次一杆进洞，裴柠连发挥的余地都没有。好歹是自己的场子，裴柠面子多少有点过不去了：“你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挖了个高尔夫球场？平时闲着有空就挥两杆，不然我们怎么会相差这么多？”
何千遇把球杆递给旁边球童，摘下左手手套，毫不留情：“那是你天资所限。”
裴柠：“……”
说好的兄弟呢？
见南星过来，裴柠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南小姐，这边。”
南星礼貌地笑笑，注意力始终在何千遇身上。
何千遇也正望着她。
裴柠朝她走来，主动问：“南小姐是第一次打高尔夫吗？其实高尔夫很简单的，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
裴柠话未说完，身后何千遇开口道：“裴柠，你刚才不是说有份合同要给我？”
“哦，对对。”何千遇这一提，裴柠才记起今天来是要办正事的。他目光环顾左右，“Ryan，帮我把合同——”
Ryan正在隔壁球场教刘岚打球。
裴柠：“……”
裴柠：“这王八犊子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光顾着自己泡妞，我还没泡到呢。”
南星：“……”
裴柠去拿合同，这边球场只剩下她和何千遇两个人。
南星并不擅长高尔夫球，从中学到现在，总共只接触过三次。她从背包内取出一支球杆，站在球道上，瞄准击球。
今天太阳大，阳光晃眼，南星尝试瞄准好几次，没有十足的把握。
忽地，身后绕过来一双手，男人肩膀宽阔，胸膛轻贴住她后背，像是从背后环抱她的姿势，大手覆在她抓握球杆的手上。
嗓音沉润，导入她的耳朵：“握球杆时不要太用力，不然很容易肌肉疲劳。”
南星一怔。
何千遇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触碰到她肌肤，“怎么出汗了？”
何千遇俯低身，从背包取出一只手套，给她戴上。
神情专注，语气很淡：“出汗会不好控制球杆，所以球手一般会选择左手戴手套。”
男人指尖温热，捏住她掌心时，南星没来由地一颤。
她条件反射想把手收回。
何千遇比她更快，扣住她手腕。
球场空旷，冬日干燥的风拂过草坪，林荫窸窣作响。
南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目光望着他，红唇微翕，“你……”
裴柠拿完合同回来，看见两人站在球场上，手拉着手。
顿时惊愕道：“你们干什么呢！赶紧把手松开！”
南星：“……”
何千遇：“……”
南星先反应过来，把手收回，一手捂着手腕，刚才他握过的地方。
何千遇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还有女孩腕上的余温。
他放回身侧。
裴柠把合同递给何千遇，“喏，你看看，这就是之前你们跟南小姐签的卖身契，我说你也太抠门了吧，怎么能让南小姐二八分呢，南小姐愿意进你公司，你简直——”
捡到。
何千遇看也没看。
单手落进裤袋，转身往休息区方向走，“你交给苏晨吧，他会看的。”
裴柠：“……”
裴柠：“喂！”
眼看何千遇走远，裴柠撇撇嘴，“什么人啊这是。”他回过头，对南星道，“抱歉啊南小姐，他这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就想赚人便宜，非要抠你百分之二十分成不说，教个高尔夫球还趁机摸你的手。”
“你看看，这就是资本主义家，商学院出身的典范，抠抠搜搜，一毛不拔。”
南星：“……”
回到酒店，今晚他们会在俱乐部这边的度假酒店过一夜，裴柠做东，八点还有一场晚宴，说是特地为了她准备的。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南星虽说没怎么打球，可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人多少有点疲惫。
裴柠给她准备的是总统套房，在酒店最顶层，刘岚是行政套房，在二十三层。
出了电梯，南星踩着高跟鞋往房间方向走，走廊外铺设了地毯，尖细鞋跟踩在上面，像是踩在云里，步伐虚浮。
总统套的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走廊幽静，柔黄灯光自他头顶洒落，他半倚墙壁，一身西服矜贵高雅，得体的剪裁衬得他肩宽腿长。
指尖轻点烟身，一小截烟蒂随之落下。
烟雾袅袅，尼古丁燃烧的味道像是致命的毒，随着呼吸蔓延进肺里。
他以前从不抽烟的。
南星望着他，一时竟不记得说话。
见她过来，何千遇稍直起身，目光投向她，“回来了？”
回来了。
不知道是问她回到这里。
还是问她六年前的不告而别。
南星怔然开口，慌了神，“我……”
何千遇汲一口烟，抬手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
一步一步，稳而平地朝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颀长指节穿进她的发丝，将她拉近自己。
低下头，呼吸缠绕着浓郁香烟的味道，吻上她的唇。
“回来了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