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遇望着床上的人, 刚生过一场大病的关系,她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眼睫低垂着,目光巴巴地望着他, 带着一丝从未对他展露过的脆弱。
嘴唇发干, 小嘴嗡嗡的,气息虚弱, 连话都难以说清楚。
何千遇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感觉女孩柔软微凉的指尖,轻轻牵住他指节。
何千遇开口道:“你昨晚……”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响。
原本趴在门外偷听的伊岑和何明钧, 不小心碰到门把,房门猝不及防地打开, 两人像叠罗汉似地,直挺挺地跌倒在卧室门前。
何千遇:“……”
南星:“……”
南星吓了一跳, 身体的潜能都被激发出来,倏地从床上坐起。
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没上妆的素颜面孔。生病虚弱,再加上折腾一整晚,人有多憔悴不说, 此时在陌生环境里,南星并不愿意让外人看见她这副模样。
何千遇顿了顿,望着地上尴尬趴着的两个人, 开口道:“爸, 妈, 你们这是……”
南星:“……”
伊岑:“……”
何明钧:“……”
南星最先反应过来,神情错愕,“他们是你的……”
伊岑匆忙从地上爬起来。
顺带揪着老公的衣袖,把何明钧也拽起来。
馊主意自然是伊岑出的。
昨天大半夜的, 听说儿子从外头抱回来一个姑娘,浑身湿透,人还发了高烧,自家儿子不知道多紧张,又是联系私人医生,又是联系医疗团队。
人也守在床前,一整晚没睡。
今天一大早上,伊岑听说姑娘的烧退了,心急想进来看一眼,偏偏又被拦住。
跟藏着个什么宝贝似的,生怕她把人吓着。
伊岑飞快瞄一眼床上的南星——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眼眸机灵,鼻子高高翘翘,虽说让被子遮着看不见下半张脸,可光看这三庭五眼,就知道是个标致的美人。
作为一个标准的颜控,伊岑内心已然十分满意。尴尬地笑两声,试图缓解房间气氛:“我们就是想看一看……”
何明钧从地上爬起来,还在状况外。看见床上躺着的南星,下意识夸赞道:“这姑娘长得漂亮!儿子有眼光!”
字句铿锵有力。
还竖了个大拇指。
何千遇:“……”
南星:“……”
伊岑:“……”
气氛一时更尴尬了。伊岑匆忙拉着何明钧的衣袖,打着哈哈,挪动步伐飞快往门外逃离:“没什么的哈,你们继续,继续……”
咻的一声跑没了影。
房门重新被关上。
四周恢复安静。
南星:“……”
南星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过一会儿,她缓缓望向面前的人,犹疑开口道:“她就是你的……”
“嗯,是我母亲。”何千遇看起来十分淡定,显然已经习惯了这对神经大条的父母。他走过来,检查她输液架上的点滴,淡声解释说,“之前在莽山,就是她给我发的微信。”
南星:“……”
只记得各种制服Play和绑在床上鞭打滴蜡油。
第一次见面,南星没想到是这种情景。
何千遇的母亲,伊岑baby,本人就跟微信里的画风一样,十分地欢脱。
南星翕了翕唇,想开口说点什么,话音未出,何千遇打断道:“你还没回答我,昨晚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
南星一顿。
何千遇望着她,语气很淡,却不容回避:“我说过,遇到任何事情,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知道如果昨晚我没有找到你,会是什么后果?”
“……”
头一回,南星心里竟感到愧疚。
她没想过,她晕倒在那样偏僻的地方,何千遇还能找到她。
南星垂下眼睫,无法和他相视。她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地揪紧身前的被子,“我昨晚……”
卧室门再次被打开。
伊岑从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笑吟吟地对他们说:“差不多了就下来吃饭哦,厨房已经把晚饭备好了。”
说着,伊岑目光移向何千遇,叮嘱地道:“遇遇,人家病刚好,不要让人家累坏了。”
南星:“……”
何千遇:“……”
这句累坏了。
就十分有深意。
伊岑重新把门关上,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气氛被打断,彼此都没了往下谈话的心思。
何千遇拿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他昨夜一宿没睡,今早她烧刚退,他小憩了一会儿,人到底是疲累的。
他说:“先去吃饭吧,晚上再说。”
从二楼卧室下来,往左手边走便是餐厅。南星换了一身日常的裙装,听给她送衣服的佣人说,这套裙子是伊岑年轻时候穿的,意大利某高定品牌,即便过去许多年,款式和料子依然很新。
夜晚,别墅环境安静优雅,正堂中央悬挂一盏奢华的水晶灯,整栋别墅都是偏欧式风的设计,总共五层楼高,外头有露台,庭院,以及露天泳池。光是前后花园,占地面积便超过一千平方米。
富人之间口耳相传的南溪半岛,地价和南星所居住的峰湖御境中心湖别墅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南家仅拥有峰湖御境其中一套别墅的产权,以及另外几幢南老爷子当年一齐买下的联排别墅。
而南溪半岛这一带的楼盘,皆属于何氏集团。
一般的富人买别墅豪宅。
而真正的巨富,却是直接把地皮都买下来。
南星忽然明白为什么刘岚削尖了脑袋也非要让她签进何氏。
毕竟和何氏比起来,南江到底还不够资格。
在餐厅坐下,何家不像南家,南少琪喜欢用逼格高的,浪漫的法式长桌;而何家用的还是传统的中式大圆桌,红木的材质,桌旁总共摆放五张椅子。桌上整齐摆着碗筷,汤匙,料碟。菜式也是一些寻常可见的粤菜,清蒸鱼和白灼虾之类,还有糖醋小排骨。
南星望着桌上的白色瓷碗和竹筷,饭菜清香四溢,心头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南星左手受伤,昨夜又淋了雨,伤口多少有点发炎,拉椅子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何千遇看见,帮她把椅子拉开。
下巴点了点,“先坐。”
南星没说话。
默默在桌前坐下。
餐桌上只有他们四个人,南星、何千遇、伊岑,还有何明钧,南星头一次应付这种场面,加上餐桌对面伊岑和何明钧时不时投来老母亲/老父亲关怀的目光,南星心里说不慌是不可能。
南星用筷子夹面前盘子里的鱼,不知道是鱼太滑还是她生病没有力气,尝试好几次,鱼肉从她筷子里溜出去。
眼皮子底下伸来一只男人骨节颀长的手。
何千遇剥好一只虾,放进她碗里,“先吃这个,鱼待会给你弄。”
“……”
莫名地,南星竟有点不好意思。
耳朵发热起来。
对面伊岑看见这一幕,清了清喉咙,眼中噙着喜窃,关心地道:“星星,遇遇,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呀。”
南星:“……”
南星拿筷子的手一顿。
何明钧十分自觉,剥好几只大虾,放进伊岑碗里,有样学样地道:“老婆,吃虾,待会我帮你把鱼弄好。”
伊岑看也没看他,大手一挥,“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炸鸡腿。”
何明钧:“……”
何明钧提起衣服站起来就往外走去买炸鸡腿。
伊岑关怀地望着他们,温柔问:“你们交往多久了呀?”
南星:“……”
南星还没来得及开口。
何千遇道:“刚在一起。”
南星:“……”
南星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怎么不知道?
伊岑点点头,算了下时间,从她发现儿子异样,到现在,两人应该是刚在一起不久。
伊岑道:“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南星:“……”
南星彻底被饭菜呛到。
用力咳几下,脸都憋红了。
旁边何千遇仍是那副风云不惊模样,神色淡然,抬手帮她拍拍后背:
“不急。”
“……”
这话您还真敢接。
一顿饭吃下来,南星胃部有点消化不良。
吃完饭,南星在客厅坐着看电视,何千遇回卧室换身衣服。何明钧开法拉利时速两百码跑了八条街,直接把伊岑指定要吃的那家炸鸡档口连人带车拉回来别墅。
最后场面就是,南星和伊岑排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炸鸡店主推着他的小车,当着她们的面表演炸鸡。
何明钧站在一旁认真学习,以保证日后老婆突然想吃炸鸡,随时都能吃到。
伊岑单手托着下巴,慵懒靠在沙发上,望着面前认真学习的老公,神情变得温柔起来,“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吗?”
南星:“……”
南星眉心微拧,目光专注在油锅上,眼睁睁看着炸鸡店主把一块速冻鸡扔进锅里。
油泡迅速将鸡肉包围,声音咕噜咕噜的,金黄汁液翻滚。
她没反应过来,“谁?”
“明钧呀。”伊岑瞧她一眼。
“哦。”南星点点头。
伊岑说:“当年我跟他是在国外认识的。那年我还在国外留学,读大二,他读大三。我们不是同一所学校,但离得很近,住宿的地方只隔着一条街。”
“嗯。”南星继续点头,非常配合地倾听,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油锅里的炸鸡。
刚才晚饭没消化好,现在肚子又觉得饿了。
伊岑忆起往事,感慨万千地说:“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在国内那么多年,我俩从来不认识。偏偏就是在那天晚上,我让人抢了包,回家路上连车费都没有,让我遇见了在街边卖唱的他……”
南星:“……”
南星大脑思绪回笼过来。发现了盲点,“等等,卖唱?”
“对呀。”伊岑点点头,“当年老何不顾家里反对,非要体验生活艰辛,拒绝家里给他的生活费,在街边卖唱赚钱。”
南星:“
……”
可歌可泣。
南星:“那何叔叔的歌声一定很好吧?”
“好……”伊岑故意拉长音调,“难听。”
南星:“……”
伊岑:“卖唱一个晚上,挣一美分的水平。”
南星:“……”
可歌可泣泣泣。
伊岑继续说:“他用他辛苦一个晚上赚来的一美分,还有他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生活费,送我打车回家,我好感动。”
南星:“……”
我也好感动。
伊岑拿小手帕擦了擦眼角泪水,“后来我们就这样认识了,那时候我身上也没有钱,只有一身的傲气。我不愿意欠别人的,就对他说,如果在这学期结束以前,我没有办法拿到奖学金还他,我就以身相许,用肉.体还债。”
南星:“……”
南星顿了顿,“所以后来……”
伊岑:“最后自然是拿到奖学金了,可我实在是太喜欢他了,所以还是决定用肉.体还债吧。”
南星:“……”
阿姨你是可以的。
一锅炸鸡炸好,店主把鸡腿从油锅里捞上来,放进盘子里。
客厅内顿时香气四溢。
店主问:“柠檬汁,要吗?酸酸的更好吃。”
南星:“……”
南星:“要。多放点。”
不就是柠檬吗?
柠檬树下柠檬果,柠檬树下你和我。
拿到炸鸡腿的伊岑十分高兴,站起来抱着何明钧就走了。
南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默默啃着浇满柠檬汁的鸡腿。
内心充满了辛酸。
一只鸡腿啃到一半,何千遇终于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见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挑了挑眉,道:“刚才晚饭不多吃点?”
南星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
侧眸望他,“这只鸡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千遇扶着扶手,从旋转梯下来。
“这是叔叔阿姨用爱情的柠檬汁浇灌的。”
“……”
南星说:“可好吃了,不信你来尝一口。”
何千遇走到她面前,停下。
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坐在沙发里小小的人儿。
女孩子眸光清澈,素净的一张小脸,巴巴地望着他。
毫无攻击性,十分惹人怜惜。
“是么?”何千遇微俯低身,一手牵住她的腕,将那只碍事的鸡腿拿开。
低头,就这么吻了上去。
“但我觉得,你更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撒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