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脚步一顿。
以为自己听错了。
面前温千迎不紧不缓, 拿起刀叉,慢慢切着瓷盘里的肉排。
语气优雅而缓慢:“孩子回来了,南少琪, 你有脸就当着她的面, 把话再说一遍。”
南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落在南少琪怀里的女人。
死死地盯着,一股寒意沿着尾椎, 到脊梁骨,直直地往上冒。
然后头皮开始发麻。
一帧帧她这辈子再也不想记起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南星闭上眼, 脸色惨白地说。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成拳,掌心一片冰凉。
脊背被冷汗浸湿。
“她是……”
“我记得她是谁!”南少琪话未说完, 南星霍然睁开眼睛,情绪激动地将他打断。她两眼泛红, 说话声音都在颤抖,“让她从这里滚出去!”
女人窝在南少琪的怀里,满脸可怜无助的模样。
南星红着眼,像是要杀人。
南少琪微微皱眉,训斥道:“爸爸就是这么教你, 对待客人——”
南星两步上前,揪起女人的长发,硬生生地将她往外拖, “给我滚出去!”
温千迎坐在桌前, 无动于衷地望着这一幕, 轻声嗤笑:
“南少琪,你忘了可孩子没有忘。”
“当初你的女人,是如何把她的猫放在锅里,活活炖死的。”
女人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挣扎、大叫, 南星死死地抓住她的头发,扯下一大把。
南少琪慌忙从椅子站起,怒斥道:“南星——!”
南星没有松手。
女人挣扎过程中,扯掉了餐桌上的桌布,连带着菜盘和汤碗一同砸碎在地上。
热茶翻倒下来,整杯洒在南星手上。
她左手腕上还有伤。
南星登时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南星松开手,女人跪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礼服洒满菜汁,脸上妆容也花了,眼睛红红的,一副怔滞
的模样。
几秒后,女人回过神来,开始崩溃大哭。
女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转身往外跑。
南少琪提起外套,匆匆追出去。
餐厅内只剩下南星和温千迎两人。
温千迎拿起餐巾,轻轻把唇角印干净。
抬眸望向她,语气平淡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回来吗?”
后知后觉地,南星感觉到手腕伤口蔓延开来的痛楚。
然而比那里更痛的,像是还有身体里的某个地方。
南星一手捂着手腕,有血丝从纱布底下渗出,混合着刚刚泼上去的茶水,鲜红黄色一片。
看起来令人恶心。
南星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叫我回来?”
“近年集团财务出现问题,一个大项目投资失败,连带集团亏损上百个亿,南老爷子因此对我有诸多不满。”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南少琪才是南家的独子,这些年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是南老爷子心中最佳的,将来继承集团的人选。”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温千迎的语气平静冷淡得一丝波纹都没有。南星听着她口中的那些名词“南老爷子”“南少琪”“南家”,一个个仿佛陌生疏离到了极点。
在温千迎的口中,也从未喊过她一声“女儿”。
南星不由闭上眼睛。
脸色苍白,眼睫覆在下眼睑处,微微地颤抖。
痛。
现在她的感官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温千迎继续说:“刚才那个女人你也看见了,这些年南少琪在外面的莺莺燕燕不少,可那个女人是唯一一个,能让南少琪久念不忘的。”
“如果让她真正入主南家,我这些年来辛苦经营的一切……”
“所以,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南星缓慢睁开眼睛,神情中满是疲惫和厌倦。她哑着声,打断温千迎的话,“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为了你自己。”
温千迎话语稍顿。
随后,缓缓皱起眉头,“我这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南星无声失笑。这大概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从来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南家。”南星望着面前的女人,突然觉得她很冷漠,很陌生,那么精致的、和自己相似的一张脸孔,可打从有记忆开始,所有的印象都是冷冰冰的。
仿佛在温千迎的眼里,她不是她的女儿,也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单纯用来谋利的工具。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生在南家,也不愿意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说完,南星越过温千迎身侧,径直朝外走出去。
一直跑到别墅区外,南星才逐渐停下脚步。
今夜毫无意外地下了大雨,雨水朦胧地将周围景色笼罩起来。南家别墅坐落在湖心区的最中央,繁华且昂贵,路灯光芒围绕着,在夜里像一颗闪耀的星。
南星没有回头。
脚底踩着水花,低头飞快往前走。
雨水很快将她身上衣服淋得透湿。冰凉寒气渗透进来,像是从头到尾地,将她浇了个清清醒醒。
打从最开始,她就不该对南少琪和温千迎有任何期待。
以前又不是没试过,小时候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亲自来接,而她总是放学后从傍晚等到天黑,等到身边最后一个玩伴开开心心地牵着妈妈的手上车,她趴在学校托管的小房间里,直到墙上指针指向十点,终于看见自己家的司机开车过来。
然而下车迎接她的,永远是家里的佣人、保姆。
她生病受伤,医生护士围绕在床头,忙忙碌碌。六岁那年,因为咳嗽引起肺炎,急性肺部感染,高烧超过四十度,医生当场下了病危通知书,温千迎签字的时候,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们抢救吧,尽力就好。
而南少琪站在温千迎身边,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就这么望着她,和温千迎一样,脸上一派漠然。
不像是在望着自己亲生的女儿。
而是在望着一个随时都能割舍下的、随手可以抛弃的物件。
南星一直这样成长到十八岁,今年马上要十九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对这样的父母有所期待。
一口气跑出小区,看见外面空旷无人、只有雨水冲刷的大马路,路灯昏黄灯光寂寥洒下,融化在雨水里,流淌在路面上。
南星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前碎发滴落,滑过眼睛,鼻子,没入嘴唇。
她尝到一种咸咸湿湿的味道。
很苦涩,像是她对这个家的全部记忆,只有深刻的痛苦。
她抱着自己的身子,缓缓弓身,在路边蹲下。
雨水混合着冷风,被吹得大片大片在风里翻飞,击打在她身上。
背包里的手机不停震动。
自
她从别墅跑出来开始,不停地震、不停地震,像是没完没了。
南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怒火。
像是一定要把什么撕碎、毁灭掉什么,才能平息这样的躁怒。她几乎是一秒钟的反应,抄起身边的背包,用力朝大马路甩出去——
一趟货车飞快驶过。
咔嚓一声。
手机从背包里滑出来,屏幕被碾碎。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世界终于又回归宁静,货车毫无察觉地朝远方驶去,雨水冲刷着路面,只剩下孤零零地躺在马路中央,那只背包和手机的残骸。
南星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试图往前走上两步,脑海里却一阵晕眩。
视野里,只剩下大雨倾盆,模糊了周围景色。
紧接着,她两眼一黑,脚下高跟鞋踉跄两步,整个人笔直地朝地上栽去。
从警局出来,已经将近晚上九点,喻旸犯了事,这两天何千遇一直在跟律师周旋。
由于对方坚持要求起诉,喻旸现在还被扣在拘留所里,外人无法探视。
喻旸本身,也并不愿意接受其他人的帮助。
坐进车内,何千遇在外跑了一天,多少有些疲惫。
他靠在椅背里,略微扯松领带,精神始终维持在紧绷状态,太阳穴隐隐作痛。
闭上眼休息半刻,手机放在一旁座椅上,震了震。
屏幕自动亮起。
推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何千遇睁开眼,看了下时间,就这么一阵的工夫,已经快九点半了。
他坐直身,整理好衣领,缓缓舒一口气,拿过手机。
伊岑:【遇遇,明天你生日和你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你要不要把那个女孩子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呀?】
何千遇顿了顿。
下意识看一眼日历。
才发现今天是11月14号,过了十二点,就是他生日了。
何千遇没多想。
很快回复:【好,我问问她。】
退出和伊岑的聊天界面,何千遇点开通讯录,开头为“N”的字母。
找到那个大橘猫的头像。
点进去,他和女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他去体育馆找她,那十几条未接语音通话。
往前翻,大多是些女孩发给她的,可爱的表情包,可怜兮兮的语气,每句话的后面,总是要带一个[可怜]或者是[爱心]的表情。
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会给他发一句想他。
他很少回复。
但每一条都没有漏过。
一直翻到记录最开始的“少男杀手”“晚上八点,在学校大操场见,把我耳钉赔我”,女孩当初发给他的好友申请备注。
何千遇望着,没有意识到,自己唇角极淡牵起的一抹弧度。
他点开键盘,在上面打字:【明天有空?想带你去见我父母。】
一句话打完。
何千遇还没有按下发送,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似乎过于正式,会把女孩吓到。
想了想,他又修改道:【明天有空?想带你去见两个人。】
点击发送。
气泡框旁边的菊花圈短暂旋转后消失,显示发送成功。
何千遇目光望着屏幕半晌,女孩熟悉的大橘猫头像,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已经渐渐占据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
他把手机装进裤袋,手扶上方向盘,挂了挡,将方向盘往左打至最底。
夜晚车灯划破黑暗,轿车缓缓从警局驶出,往大马路的方向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七点有加更
不准说我短小!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