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 大操场上空旷无人,此时北门那边的教学楼已经下课,偶尔有学生成双成对地穿过操场, 往饭堂方向去。
今天阴天, 在南城仍旧燥热的十一月份,难得落下阴凉。
远处天边乌云压城, 看起来不久过后,有场大雨要下。
南星远远
便看见叶薇竹站在树下等她。
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裙摆长不过膝, 长发用发带束起,齐齐的刘海, 发尾末梢带着一点卷。
模样清丽,气质纯朴。
南星没想过叶薇竹会主动约她见面。
她以为, 喻旸出了事,这女人至少会焦灼忙碌一段时间。
毕竟是交往那么多年的男朋友,即便感情不再,但情分还在。
见南星朝这边走来,叶薇竹望向她, 开口道:“你来了。”
“有什么事,麻烦快一点说完。”南星停下脚步,和叶微竹面对面站着。语气冷淡地道, “我时间不多。”
今天的见面, 叶薇竹比南星想象中更加平静。
走近了看, 南星才发现叶微竹化了一点妆,不再像以往楚楚可怜的样子,标准的素颜裸妆,或是淡粉色眼影。眼线细长地往上勾挑, 用了深色的眼影,口红也选了更偏正色的红。
就像南星日常化的妆。
被人明目张胆地模仿,南星多少觉得有点恶心。
叶薇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你配不上千遇哥。你待在千遇哥的身边,只会给他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南星望着叶微竹,目光打量半晌。
忽地,发出一声嗤笑。
叶薇竹微微皱眉,“你笑什么?”
“叶师姐,你相恋多年的男朋友昨天刚进了局子,全世界都在为他的事情操心。而你却站在这里为了别的男人跟我对峙,这不太好吧?”南星讽刺地说。
提及喻旸,叶薇竹到底心头有愧。
她对喻旸付出过真心,两人从高中开始交往,直到大学。如果没有意外,大学毕业后他们就会回到老家,她找一份钢琴老师的工作,和他安定下来,结婚生子。
可偏偏在这座城市里,让她遇见了何千遇。
让她知道,原来离开她们那个狭小的县城,在更广阔的世界,还有比喻旸优秀百倍、甚至千倍的男人。
也许喻旸已经足够优秀,可何家的背景,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
叶薇竹紧了紧身侧的拳,目光直视南星,低声道:“喻旸的事,是我对不起他。但他在校外醉酒斗殴,自暴自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南星:“……”
有那么一瞬间,南星以为是自己耳鸣出现幻听,或者是其他诸如之类的听力障碍问题。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她南星三观都已经够歪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南星沉默半晌。
开口道:“叶师姐,你真是小小的身躯,装着大大的梦想。”
不知道是浓妆加持了叶薇竹的自信心,还是叶微竹最近迷上了梁静茹的勇气,这次碰面,叶薇竹显然比上次更加淡然有底气。
她望着南星,平静地说:“即使我不和千遇哥在一起,我也不会让你留在千遇哥的身边。”
“南星,你不配。”
说完,叶薇竹转身离开。
独留南星一个人站在原地,风里凌乱。
回到宿舍楼下,南星还没从叶薇竹的巨大反差中回过神来。不禁感慨金钱真是个好东西,不仅能让人为五斗米折腰,还能让一个曾经质朴的少女拜金拜得如此彻底。
万恶的资本主义。
南星低头在包里找钥匙,边往宿舍楼里走。快到电梯前,宿管从后面追过来:“诶,那位同学,你等一下。”
南星脚步顿住。
回头。
“你叫我啊?”南星问。
“你是南星是吗?”因为南星长得漂亮,在学院里小有名气。又因为之前何氏的巧克力广告,现在在学校几乎无人不知。
宿管从衣服里掏出一只手机,递给她,“这是钢琴系有个同学,拜托我转交给你的。”
南星顿了顿。
虽然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从机身上的贴纸和花纹,不难认出是她昨晚掉在体育馆里的手机。
南星接过来,尝试按下开机。
屏幕短暂闪烁后,浮现出开机画面。
应该只是屏幕碎了,但里面没坏。
南星问:“钢琴系的同学?”
“对,是一个大二的女生。”宿管解释说,“她就把手机放在我这,留了系别,没留名字和班级。”
南星总有种预感。
这个钢琴系的女生,就是叶薇竹。
走进电梯,南星查阅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昨天事发突然,她人还慌乱着,新手机和电话卡都是今天早上才去办的,昨天整整一个晚上,她和外界断了联系。
微信大多是群聊消息,艺术团几个大群上百号人,消息常年99+,南星日常屏蔽,很少点开去看。
班上有几个相熟的同学,辅导员和班干部,询问她身体情况。
南星逐一回复后,在
数十条未读消息的最底部,才看见昨晚温千迎十一点多发来的,简洁明了的一句话:
【明晚回家吃饭。】
六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冰凉生硬,不带任何温度。
昨晚她出了事,第一时间便通知刘岚,以刘岚事无巨细都会向温千迎汇报的习惯,温千迎一定知道她在学校的情况。
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关心。
南星不知道这条“回家吃饭”,算不算得上是温千迎的关心。
但是这样简洁明了的句述,孤零零的绿色对话框,飘在空白背景里。往上是温千迎以往每隔几个月发给她的,“周末回家吃饭”“月底回家吃饭”“XX号回家吃饭”。
一次是南家老爷子生日,一次是南少琪生日,一次是温千迎和南少琪的结婚纪念日。
每次回去吃饭。
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电梯到站,门打开,南星低头往外走。目光落在键盘上,逐个打字回复道:
【我才看见。今晚回去。】
南星算过。
今天既不是南家老爷子生日,不是南少琪生日,也不是南少琪和温千迎的结婚纪念日。
在她心里。
希望至少有那么一次,在回家吃饭这件事上,是有例外发生的。
晚上七点,轿车驶入峰湖御境。这个总占地面积超过四十二万平方米的大型豪园,以联排别墅和高层洋房为主,位于市区最为昂贵的商业地段,均价超过二十万一平米,其中南家居住的湖心别墅,当年南老爷子掏腰包买下来的时候,市价已经超过一亿两千万。
从正门驾车到湖心区,足足二十分钟时间。
在夜晚,整片别墅区外围灯火燃亮,金色灯光闪耀,像一串会流动的萤火。
南星从车里下来,合上车门,跟往常一样,佣人早早在门外等候。
南星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佣人,询问:“我爸妈呢?”
“南小姐。南先生和夫人已经在餐厅等您了。”佣人恭敬地说。
“我现在过去。”
今晚的南家似乎格外不同。
没有以往节庆日故作浪漫的香薰蜡烛,小提琴手悠扬的曲调,空气中飘荡着油腻令人作呕的法国鹅肝的味道。
一片沉寂安静的,只听见南星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声音。
餐厅长桌两头,南少琪和温千迎面对而坐。
南少琪的怀里,还搂着一位美丽佳人。
餐桌上的美食佳肴已经放凉。
谁也没有动过。
南少琪隔着遥遥长桌,目光凝视温千迎,语气冷静地说:“我要和你离婚,娶她做我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