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今年过年,我们回淮临吧。”时瑜一边整理着家务,一边絮絮叨叨的,“我想外婆了。”
“她还好吗?”
“挺好的。”阮知秋道,“我本来想把外婆接到北安来,但是老人家不愿意,还是更喜欢淮临。”
“回去也好,她也想你了。”
时瑜的动作突然一顿,他抬头看着阮知秋,“要把我姐和小陆哥一起叫上吗?”
“他们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阮知秋早早地给员工们放了假,他们陪着方冉在北安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年,然后打点好一切后,出发前往淮临。
“小陆哥真的不去吗?”时瑜有些担心,“他和我姐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阮知秋挑了挑眉,“你没问时瑾吗?”
时瑜叹了一口气,“你看我姐像是会说的样子吗?”
阮知秋笑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景千变万化,时瑜看了一会,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没过多久,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阮知秋宠溺地笑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路旁的风景千变万化,从喧嚣热闹慢慢地变成宁静朴素,阮知秋的思绪渐渐地飘远了。
他看见了那个码头。
那是六年前,他送时瑜离开的码头。
阮知秋永远记得,时瑜告诉要离开淮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心情。他清晰地体会到什么是窒息感。那时候阮知秋才知道,原来人的痛苦是可以被具象化的。
那时,时瑜站在路灯下,看着阮知秋,似哭似笑。
他说,“阮知秋,我要走了。”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阮知秋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声音也开始颤抖,“时瑜,你有没有良心。”
“你不是说不在乎吗?”
时瑜的眼睛瞪得发疼,但是他依旧不允许自己掉一滴眼泪。
他指着街道另一侧的别墅说,“那个,你能给吗?”
时瑜的指尖随着他的身体一起颤抖,抖到连他的影子都在微微晃动。
“好。”阮知秋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平生对时瑜最狠的一句话,“那你走了,就不要回来。”
结果,时瑜真的没有回来。
第二天,时瑜便登上了船,阮知秋拼命地朝码头跑去,但是还是没能追上。
他亲眼看着放在自己心尖尖上的人渐行渐远。
“你在想什么?”时瑜突然道,阮知秋猛地一惊,“你什么时候醒的。”
时瑜打了个呵欠,“好久了,看你一直没反应。”
阮知秋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没事。”
“就是好久没回来了,有点恍惚。”
阮知秋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忘了,谁知道故地重游,曾经的一幕幕竟控制不住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阮知秋措手不及。
“到了吗?”时瑜问道。
“还有一段路,不过快了。”阮知秋不留痕迹地擦了把额角的汗水,重新发动了汽车。
时瑜盯着他看了好久,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能轻而易举地看出阮知秋的低落,可是阮知秋什么都会不说,他与生俱来的自我修复能力,让时瑜没有办法安慰他分毫。
时瑜不由得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阮知秋摇下了窗户,风裹挟着海水的味道吹进车里,时瑜吸了吸鼻子,清新的味道让他整个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北安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天气。”时瑜咂咂嘴,“难怪我妈妈当时执意要把我送到这里来。”
时瑜兴致勃勃地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淮临变了很多,已经不是那个连监控设备都不全的海边小镇了。或许政府看到了淮临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开始重视淮临的发展,这几年淮临可谓是“改头换面”。
“我还想去小岛上看看。”时瑜冷不丁道。
时瑜具体没说是哪个岛,但是阮知秋心里像装了个明镜似的。
那个岛上埋葬着他的少年时期的喜怒哀乐,时隔多年再提及那里,他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好,如果天气好我们就去看看。”
大概行驶了半个小时左右,车停在了一幢小楼前。
“好漂亮啊!”时瑜惊叹道。
“嗯。”阮知秋头也不抬,“阮天山请人来翻修的。”
“阮叔叔真厉害。”时瑜忍不住地赞叹道,但是一扭头看见阮知秋的表情,他立刻噤了声。
阮天山在阮知秋这里,还是一个禁忌话题。即使这些年,他们的关系稍稍松动了些,阮知秋对阮天山,依旧带有不褪色的敌意。
“对不起。”时瑜有点慌张,下意识地拉住阮知秋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跟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说罢,阮知秋便推开了庭院的门。
“外婆,你看谁回来了!”阮知秋喊道。
过了没几秒,屋内便传来一阵躁动声,门“吱呀”一下被打开了。
苏清秀苍老了许多,但是精气神很好,她穿着一件夹袄,背着手,慢吞吞地踱步到院子里,“回来了啊。”
当她看见阮知秋身旁的时瑜时,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小鱼也回来了。”老太太上前几步握住时瑜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老太太用脚尖点了点阮知秋,“知秋,你是不是没个他饭吃呀。”
阮知秋佯装生气地撇撇嘴,“怎么没给,给了他也不肯吃,家里的猫都比他吃的多。”
时瑜尬笑着打着哈哈,扶着苏清秀进了家门。
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改变,除了换了几件大件家具外,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你们俩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苏清秀抬手指了指二楼,房间的门微微敞着,露出一道微光。
时瑜眼眶有些发热,倒是阮知秋一脸无所谓,从包里掏出两个红本本,亮到苏清秀的面前,“外婆,我们结婚了,按理来说应该睡一个房。”
苏清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欣慰又灿烂的笑容来,笑的眼尾布着一道道褶皱。
“好,好。”
晚上,苏清秀做了一大桌子菜,时瑜每样菜尝了一口,心头一暖。即使六年没有回过家,苏清秀依然记得时瑜的口味。
“小鱼,你多吃一点。”苏清秀一个劲给时瑜夹菜,很快时瑜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时瑜有些招架不住,朝阮知秋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帮忙分担一点“火力”。
可谁知阮知秋就像是没看到一样,憋着笑埋头苦吃。
时瑜气结,在饭桌下面狠狠地踹了阮知秋一脚。
阮知秋吓了一跳,嘴里的排骨掉了出去,又被他眼疾手快地夹了回来。
他腾出一只手伸到桌下,捉住了时瑜的小腿,然后一使劲搬到自己腿上。
时瑜一愣,脸上“噌”的一下红了,他动了动腿,可是阮知秋握得很紧,甚至上半身直接压了上去,时瑜瞪了他一眼,可是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阮知秋眉眼含笑,顺手给时瑜夹了一块排骨。
“快吃。”
排骨是时瑜最喜欢的糖醋味,苏清秀记得时瑜的喜好,特意选了小块直排。时瑜咬了一小口,排骨被炖的软糯,滋味也恰到好处。
时瑜的眼睛亮了几分,阮知秋精准地捕捉到了,眼疾手快地给时瑜又加了几块。
“够了够了!”时瑜护着自己的碗,一个劲往阮知秋另一边躲,但奈何一条腿还在阮知秋身上,一时间时瑜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卡在椅子上。
苏清秀还在饭桌上坐着,时瑜不敢有大动作,只能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心里早就把阮知秋骂了无数遍了。
苏清秀笑着在他们两个人的碗边,一人敲了一下,“别闹了,快吃饭。”
饭后,阮知秋帮苏清秀收拾好厨房,转身去二楼找时瑜。
时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画板和笔刷,零零散散地摆在一旁,泛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你在哪找到的?”阮知秋蹲下来帮时瑜一起洗笔刷,干涸的颜料融进水里,原本清澈的水慢慢地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浑浊,阮知秋漫不经心地搅着水。
“在书柜里面。”时瑜慢慢地擦掉花板上的灰,“我没想到外婆还把这些东西留着在。”
阮知秋的动作顿了顿,突然道,“这些是我让外婆留下的。”
“当时家里搞了一次大装修,外婆准备把没用的东西一次性都处理掉,我让她把你的东西都留着。”阮知秋停顿了一会,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所以你的东西,外婆基本上没动过,只是偶尔会来你的房里打扫一下。”
时瑜的心脏突然抽疼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手里的画板,目光有些失神。
“如果我没有回来呢?”时瑜声音有些发抖,“万一,万一我没有遇到你,这些功夫不是白费了吗?”
“你肯定会回来的。”阮知秋笃定道。
“为什么?”时瑜咽了一下口水,把翻涌上来的酸涩一并堵了回去。
“我说的。”阮知秋捧起时瑜的脸,“我说你会回来,你就一定会回来。”
时瑜嘴角弯了弯,拼命地眨着眼睛,瞳孔上的一层薄泪慢慢散掉了,“阮知秋,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小没良心的,我不霸道怎么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