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滚滚、骄阳炎炎,荆门关外,镇北、卫平二军行师鹤列、气势俨然,玄朱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与两里外同样严阵以待的北雁骑兵遥相对峙,双方形势紧绷、一触即发。
──萧琰期待这一仗,已经期待了将近二十年了。
自隆兴元年彻底收回失土、克复全境以来,他努力休养民生、整饬吏治,就是为了尽早恢复国力,从而为这终将到来的一仗做好最万全的准备。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丑恶与贪婪、错判了简简单单的储位归属四字,能让那些人面目全非、丧心病狂到什么样的程度。
望着北雁阵前、那个被人高高绑缚在木柱上的、浑身血污的纤细身影,萧琰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漫开,几乎费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得以勉强控制着不让身子由马上坠下去。
宸儿……
他的宸儿……他十多年来如珠似宝地放在手掌心上捧着、护着的爱子,却在至亲的算计下沦落敌手,不仅被连番刑求折磨得不成人形,如今更成了北雁人用以要胁自己退兵的筹码,又教萧琰如何不悲愤填膺、心痛如绞?
可无论有再多的痛悔、自责和不舍,在两军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此刻,他却已没有了任何妥协、挽回的可能。
因为萧琰很清楚自己的妥协会换来些什么。
这十几年来,他极尽理智地权衡利弊、数度妥协,原只是不想让自己因私情而在决断上有失偏颇,不想却因此养大了某些人的胃口,甚至仅仅因为那悬而未决的储位归属,便将心思动到了他的宸儿身上,生生将宸儿逼到了这种必死的境地。
──是的,必死。
即使二里之外、少年形若破布般给高缚在木柱上的身影仍自微微起伏、一息尚存,可当爱子成为北雁人公然要胁自个儿的筹码的那一刻,不论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都已注定了如此结局。
若他屈服于北雁人的威胁,且不说北雁人会否依约将人交还,仅单就退兵一事,就能让离宫出游被俘的宸儿成为整个大昭的罪人;若他无视于北雁人的要求直接进攻,无论胜败,沦于敌手的爱儿也会成为对方泄愤的对象……而萧琰甚至不敢想象宸儿还会因此遭遇些什么,更清楚此时的自己,早已无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明明是那样宝贝、疼爱这个孩子,却因为一己的愚昧与疏忽让对方迭经危难,最终生生陷入了死地。
他救不了他。
他救不了他的宸儿,救不了这世上他唯一发自心底深深在乎着、爱着的人。
想起半年多前、那个导火索一般失控越轨的夜晚,终于看清了自个儿心意的帝王胸口几分绝望与涩然漫开,却仍只能强忍着满心哀恸、逼迫自己做下了那个残忍至极的决断──
他让曹允取来了那张曾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五石强弓,又钦点了一支骑兵随行护卫,无视于身旁一众将领的劝阻、亲身纵马疾驰到了北雁阵前。
──然后,在瞧清了木柱上爱儿浑身血污的狼狈身影、对上了爱儿那双已因性命的流逝而黯淡不堪的凤眸的那一刻,于众目睽睽之下蓦然弯弓搭箭、就这么当着两军无数兵士的面,用他曾赖以纵横沙场的通神箭术……亲手射死了他奉若珍宝的爱儿。
仅仅一瞬而已。
仅仅一瞬过后,那尾端缀着紫色雀翎的利箭便已化作流虹直直洞穿木柱上的少年心口,就此截断了少年此前仍存着的一线生机。
──由始至终,爱儿写满了孺慕的、黑白分明的凤眸,都不曾由自个儿身上移开;那双曾无数次撒娇依恋地唤着父皇的唇亦微微翕动着似欲传递些什么,却因过份流失的气力而显得那样微弱且难以辨明……萧琰就这么着了魔似的停驻在北雁阵前怔怔痴望着爱儿一点一点失了生机的残弱身躯,直到周遭急上火的骑兵们终于按不住担忧地将他强行架离,帝王才由入耳的只言片语中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说:圣人节哀。
他们说:殿下已经去了。
他们说:大义当前,圣人有此决断,实为我等楷模。
──宸儿死了。
──他的宸儿,他沦落敌手、迭经折磨的宸儿……竟就那般……被他亲手……
* * *
宸儿──
伴随着一声哀恸欲绝的嘶吼,萧琰蓦然由睡梦中惊坐而起,惊起了寝殿内正当值的数名宫人。
曹允今日原当休沐,但因帝王这些日子来梦魇缠身,时常夜半惊起、心慌难定,他几番思量下还是照旧当了班;不想好的不灵坏的灵,不光圣人又一次给噩梦惊扰了睡眠,那声吼更听得他心胆一颤……那短短二字里蕴含的至深哀恸,若让不知情的人听着,只怕还真以为如今正在瑶州赈灾的太子遇上了什么危险。
可几乎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匆匆赶至帝王榻边的曹允便自个儿掌了几下嘴,接着才强自定了定神、隔着帷帐难掩担忧地出声唤道:
圣人……
……备水,朕要沐浴。
是。
曹允原想建议圣人召太医到紫宸殿来看看,可听后者直接做此要求,音声中更隐隐带着一丝哽咽,他心惊之余便还是暂且压下了到口的建言,一声应承后招人往浴殿准备去了。
因萧琰如此吩咐过后便不曾再让人近前服侍,龙床外侧的帷帐也始终低垂着,其余值夜的宫人虽难免有些揣度猜测,却也不会没眼色地冒然上前探问些什么。偌大的寝殿因而重归于寂静之中,就好像方才那声难抑悲痛的嘶吼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重重帷帐之后、龙床上孤身靠坐着的帝王,早已浑身剧颤、泪流满面。
萧琰曾以为一切终归只是梦境而已。
不论梦里的一切如何真实,那日复一日、接连未断的日月年岁又是如何玄异,因他一直是以旁观者的身分看着一切的,在心态上终究隔了一层;一旦梦醒,纵然心有所感、梦里的一切也尽都历历在目,他却仍能清楚分辨出现实与梦境的区别,不让梦境里残留的情绪影响他的行事和决断。
所以即使他的胸口从宸儿离京伊始就一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和惶恐、即使梦里宸儿离宫不久便遭人设计掳掠,他也依旧靠着过人的自制力勉强抑制住了心头的躁动,用一切不过是场梦罢了说服自己相信宸儿,而不是又一次不管不顾地舍下公务往寻对方。
直到方才。
直到……他一反此前梦境中的旁观者之姿,再切身不过地……以另一个萧琰的立场经历了方才的一切。
感觉到指尖隐隐残留着的弓弦震颤、回想起那正中爱儿心口的箭支末端微微晃颤着的紫色雀翎,萧琰周身颤栗愈甚,唯有竭尽气力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压抑下几欲冲口而出的呜咽与悲鸣。
他的宸儿。
他奉若珍宝、爱逾性命的宸儿,竟就那般……被他亲手射杀在了阵前。
仅仅意识到这一点,萧琰胸口便是一阵撕裂似的疼痛漫开;原就有些艰难的吐息更是难以为继……却到眼前因气息用尽而有些晕沉发黑,他才勉强压下了胸口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努力调息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此时、此刻,即便那仿佛罩染着浓浓血色的连天黄沙早已为身旁熟悉的衾被帷帐所取代,可不论是那仿佛刻画在魂灵之中的、深切入骨的哀恸,还是指掌间残留着的、那亲手夺去爱儿性命的弓弦触感,都让萧琰再也无法将那失之毫厘、差以千里的人生轨迹当作单纯的梦境或借鉴看待。
因为他已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若梦境真只是梦境,他或许依旧会乍然惊醒、或许仍然会泪流满面,却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论眼前的一切再怎么说明了方才种种全是幻梦一场,都止不住心底仿佛自魂灵间汩汩涌流而出、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的哀恸、痛悔与憎恨。
那种亲手夺去爱子性命的痛──即使他射出那一箭的本意,只是想让陷入死地的宸儿早一日由痛苦中解脱──绝不是单靠一个过分真实的梦境就能体悟到的。
忆起爱儿即便浑身血污、狼狈不堪,却始终都不曾由自个儿身上移开的目光,和断气之前自那苍白干荒的双唇间流泄的、因气力不济而难以辨明的诀别之语,萧琰只觉胸口阵阵滞闷与钝痛窜起,便已竭力控制着不让情绪生出太大的波澜,却仍止不住此刻自魂灵间涌流而出的无尽伤悲。
就好像……他当真失去了宸儿一般。
──也许,他是真的失去过吧?因为一时疏忽、因为那些所谓顾全大局的妥协和忍让,让他视若珍宝的爱儿一退再退,最终被逼得连性命都送了出去;而那个夺去了对方最后一丝生机的,却是身为人父的他。
被自己最孺慕、依恋的父亲亲手射杀……他的宸儿,究竟是怀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迎来那一箭的?而弥留之际,宸儿喃喃吐露的话语,又向他传递了些什么?
即使记忆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眸至死都不曾流露出丁点怨恨,帝王却仍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测、不去揣度……
圣人,热水已经备妥。
却在此际,床帷之外、曹允透着几分小心的嗓音响起,中断了萧琰原自沉湎于过往的思绪。
想起自个儿先前的嘱咐,片刻沉吟后,帝王胡乱抹了抹脸、交代了句召楚王进宫,随即撩起床帷侧身下榻,移驾浴殿洗漱更衣去了。
可心思,却始终不曾由那段理应不曾存在的过往上移开。
经过了这一两个月来的周折,和方才那个真实到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梦境,即使心下再怎么难以置信,萧琰也不得不承认一个看似荒诞、却能充分说明一切的可能性。
──梦里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曾经发生过的事。
如若不然,所有的一切就不会那样巨细靡遗、历历在目……并且,刻骨铭心。
便如此刻胸口始终萦绕不去的、那过于深重的痛悔和悲哀──即使他的宸儿,如今仍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待在瑶州赈灾巡视。
问题只在于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一点一点想起那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往?
而以萧琰的才智,一旦接受了最最不可思议的、那个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的认知,要想猜出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自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儿。
若将梦中的一切当作前世、眼前的种种视为今生;那么前世今生、这两世轨迹的偏移,便始自于隆兴七年,宸儿为高氏所害、让那盘桂花糕彻底毁了身子骨后。
前世的宸儿为病痛所限、就此沉沦不起,他也不得不将目光转往其他皇子身上,从中另寻合适的储君人选……而这一世,宸儿虽也饱受毒性折磨,却因有代父收徒之事、身体恢复有望,他自也不曾在后宫和其他几个儿子身上投注太多的心思,只一如既往地将全副心力和期待都投注在了宸儿身上。
回想当时,对于那有些玄乎的代父收徒一说,他最开始其实也抱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只是后来宸儿当真练出了成果,身子也一日好上一日,他才将之当成了天意、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接受了此事。
可这一刻,意识到前世的存在后,萧琰便不免想到了代父收徒之外的另一个可能性。
──也许,那代父收徒之说不过是宸儿用以解释功法来源的借口;事情的真相,是宸儿在六岁遭难后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连带着也忆起了岐山翁教他的功法,这才得以扭转乾坤、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父子二人的命运。
之所以有此猜测,不光是因为那篇生生诀来得太过刚好,更是因为记忆里、今生的宸儿较之前世更要成熟、隐忍许多的性情。
宸儿本是天之骄子,作为一个从小被人极尽宠爱的六岁孩童,陡然遭逢大难、一夕之间给药物毁了身子骨和前程,即使性子原就谈不上张扬,也不会一下子就洗脱了孩童活泼跳脱的天性,如此轻易地就接受自个儿再不能随意出外的事实。
上一世,宸儿确实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让病痛搓磨着认了命;原先锐意进取的性子,也在困守紫宸殿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变得压抑而隐忍。可今生,这个过分懂事的孩子却不曾对这些限制有过丝毫反抗或怨言,如今回想起来,竟好似早就接受了现实一般。
因宸儿自打遭难后便十分粘着他,纵然性情陡地变得沉静隐忍许多,当时的萧琰也不曾生出半点疑心。可如今有了前生作对照,诸般不寻常之处,自然一望可知。
仔细想想,若非宸儿几次有意无意的提点启发,高氏之祸便不会提早三年平息、让他有更充足的时间重练镇北军,甚至藉此杀鸡儆猴、大大提升了对整个朝廷的控制力和威慑力。
可比起因之而生的庆幸,意识到爱儿早就觉醒了前生记忆的那一刻,萧琰心底更加鲜明的情绪,却是浓浓的不舍与心疼。
──那些事儿,单单在梦境里回忆起就已令他痛苦若此;更何况是早早便想起了一切、又独自背负着这样的记忆试图扭转乾坤的宸儿?
如今想来,宸儿幼时之所以每每发了噩梦就非得寻着自己不可、又在自个儿装病欺瞒高氏时反应得那般激烈,多半也是前世阴影留下的祸端。
尽管宸儿从不曾露过分毫口风。
过于残酷的终局也好、连年病痛与至亲的欺瞒加害也罢……这么多年来,他的宸儿都只是默默背负着一切,从不曾在言谈间暗示、泄漏过半点端倪。而以帝王对爱儿脾性的了解,便无需多想,也能猜得出对方做此决断的缘由。
宸儿之所以隐瞒一切,不是担心真相太过荒诞、难以取信于己,而是不想让他担上那些来自于已逝过往的阴影;不想……让他再一次承受那种亲手夺去爱儿性命、椎心刺骨的痛楚。
若非宸儿不在跟前,萧琰早就不管不顾地将人拥入怀中恣意怜爱,用最为直接、激烈的方式让宸儿感受到他此刻胸口情绪的激荡了。
──他一心想为之遮风挡雨、免除任何伤害的爱儿,竟已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守护了他那么多年!
萧琰虽从不认为次子性情软弱,但却还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对方隐藏在沉静隐忍之下的、究竟是何等程度的刚毅和坚强。
而这样的认知,几乎让帝王难以自禁地生出了几分后悔来──对于那一夜、他明明察觉了宸儿同样怀抱着的情思,却出于种种顾虑选择了隐瞒退却的举动。
那个时候,他以为宸儿分不清孺慕之情与君子之思、担心宸儿会因一己之私欲而走上岔路;却不知宸儿的情意并非只来自于这一世父子亲情的酝酿,而是足足延续了两世、迭经诸般波折苦痛的积累,又岂是简简单单的一时迷惘四字所能含括?
就算那份情感确实是由孺慕之情转变而来,宸儿对他的情意,也是不容置疑的。
如果事情发生当时、他早就回忆起了这些,无论那份情思如何逆伦悖德,他都不会选择无视、推拒,以至于生生将宸儿逼得不得不自请出外、逃避远遁。
而这点,便又牵扯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记忆早不来、晚不来,却偏偏要到宸儿离开京城之后、才让他一点一点地回想起来?
思及前世宸儿出事,便是在自请离宫之后,即使两世的经历早已大不相同、宸儿出外的时间也较前世早上了两年,萧琰仍不由因这样的似曾相识而生出了几分悚然。
──若这些记忆的复苏并非全无来由。
──若他之所以想起一切,是来自于前世自己的警醒和谕示……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如今远在瑶州的宸儿……也正面临着与前世相近的危险?
一想到这里,即使萧琰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宸儿早已不是前世手无缚鸡之力、身边也只有一队暗卫护着的闲散皇子,帝王也再无法忽视心头那打爱儿自请出外之后便于心头萦绕徘徊不去的不安;胸口原就存着的几分踌躇,亦就此转为了无可抑制的冲动。
匆匆洗去了周身冷汗和面上残留的泪痕,萧琰强自压抑着胸口越发强烈的躁动更衣出了浴殿;却正要召来曹允吩咐些什么,便见后者主动迎上了前,禀报道:
圣人,楚王已到,现下正在偏殿候着。
……他来得倒快。
圣人夜半急召,王爷自然不敢怠慢。
请他进来吧。
换作平时,萧琰或许还有心思敲打一下曹允有意无意帮着对方说好话的举动;但他此刻满心记挂的全是如今远在瑶州、保不准会遇上什么危险的儿,便也未再多说什么,直接让曹允将人带了进来。
来者是一名外表瞧着约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轮廓与殿上的帝王颇有几分肖似,只一双形似弯月、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将那张俊容衬出了一股子迥异于帝王威仪的风流意态。
这个容貌俊逸、眉目含情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先帝德宗的么子楚王萧瑜,昔年萧琰争储时的主要对手。
因是深夜受召匆匆赶至,萧瑜仅一袭暗青色的便袍裹身,并未穿着正式觐见的亲王袍服。可饶是如此,见着前方斜倚于龙榻之上、神色莫测难明的帝王时,年轻的王爷仍是依足了礼数躬身为礼,不论姿态声调均透着十足的恭敬:
臣萧瑜参见圣人。
不必多礼……坐下吧。
谢圣人。
听帝王语气随意,一句应罢,萧瑜当即依言于殿前盘膝歇坐而下,并不掩饰关切地将疑问中带着几分打量的目光投往了殿上的兄长:
圣人夤夜召臣前来,不知是……?
朕要离京一趟。
萧琰淡淡开口。不用打算去而用要去,从根本上便已展现了他此刻不容动摇的决心。
可他这句话才刚出口,此前仍一脸恭谨的萧瑜立时面露苦色,哀叹道:
皇兄,从您上回说这话到现在可还没满一年呢……怎么又要离京了?
……朕放心不下。
太子?
知道这世上能让兄长挂心到如此程度的就只有那么一人,萧瑜一时有些无语:皇兄,太子已经十五岁了。
朕知道。
十五岁已经是能顶事的年纪了。皇兄不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同意太子前往瑶州赈灾?尤其太子此行不仅有沈修睦陪同,还有太子卫队全程护卫……诸般安排周全若此,哪还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只是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
面对五弟的质疑,无法说出此间真相的萧琰只能有些含糊地做了答,接着语气一转、不容置疑地截断了对方还欲劝阻的话头:
朕心意已决,你无须再劝。朝中之事便由你和楼明光共同主持,若有难以决断的再让潜龙卫送过来。
……臣弟想做的是闲王,不是贤王啊!
见兄长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彻底定了下、完全没有自个儿置喙的余地,萧瑜心下发苦,却除了又一声哀叹外什么也无法改变……那副惫懒的模样让帝王瞧得一时好气又好笑,心头源于梦境的抑郁因而稍缓,笑骂道:
你有本事就在老四面前说这话,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还不就阴阳怪气地刺上几句。
萧瑜撇了撇嘴,去年皇兄假避暑之名暗中接太子回京,他知道真相后还特地登门讽刺臣弟,假惺惺地说什么你也该认清了吧……还当人人都和他一样,没那个器量能耐还一心想着做皇帝呢。
萧瑜虽也曾卷入德宗末年的争储风波当中,但身为先帝么子的他当年连七岁都不到,每天光想着玩都来不及了,哪有什么登基做皇帝的心思?所谓的楚王党完全是他的生母容淑妃和其背后的容家整出来的事儿……尤其他生于康平乱时,从小就是听着三哥萧琰的丰功伟业长大的,又看多了德宗在世时每天给战报整得焦头烂额的惨况,对那人人向往的尊位一点念想也没有,遂早早同自家三哥投了诚,在各种层面上充分展现了自己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的坚定立场。
在那些权力欲深重的人──如梁王萧璜和萧瑜的外家容氏──眼里,年轻的楚王之所以表现出这种惫懒跳脱、玩世不恭的态度,不过是迫于萧琰的威逼,为求自保而选择了自污。但天地良心,萧瑜是当真没动过半点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愚蠢念头──君不见英明睿智、神武明哲如他三哥,不都着了美人的道儿,让一盘沾了毒的桂花糕生生毁了爱儿身子骨,还得为了这天下的安定不得不压抑隐忍,足足憋了好几年才终于报了仇?以三哥的能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各方面都逊上兄长不只一筹的他?
常言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无论旁人如何做想,萧瑜对那个必须时时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尊位确实避之唯恐不及。姑且不论他争不争得过既有民心又有军心更有无数贤臣良将辅佐的三哥;单看朝中从不停歇的大小鸟事,和那些总时不时要出来搅和一下的野心之辈,萧瑜就觉得自己还是做个闲散王爷就好……当个闲王,他既无公务缠身、又不愁吃穿,天塌了有三哥顶着,遇事还能找三哥帮忙出头,何乐而不为?
可萧瑜算盘打得精,却偏偏忽略了一点──他的表态和实际行动让他赢得了帝王的信任;而一个可以信任又识时务、在为人处事上也颇有几分手段的弟弟,对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帝王来说,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放过的人才。
萧琰没有一开始就直接给么弟加担子,而是先以协助为由让萧瑜帮着处理一些不打眼的琐事、一点一点试出对方的能耐,接着才时不时交办些任务给对方。如此一来二往,等萧瑜发现自己上了贼船──虽然他其实早就在船上了──时,只想当个闲王的他已经成了帝王眼中的另一条心腹臂膀,去年更干脆将家国重担直接扔给了他和楼相处理,自个儿跑到昭京迎接阔别多年的爱子去了。
帝王离京的那段时间,萧瑜虽然体验了一把天下大事尽在掌中的感觉,却也让朝中的各种破事整得两个月没睡个好觉,一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都让厚重的眼袋和耷拉的眼皮整成了精神不济的眯眯眼,还得时不时应付一下四哥萧璜的引诱刺探,却是让他更加坚定了心里只有傻子才会想当皇帝的想法。
但萧瑜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好不容易才摆脱、而且暗暗发誓了这辈子绝对不要再来上第二回的苦差事,仅仅一年不到便又再度落到了自个儿肩上;而他纵有千百个不愿,也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事实上,也正是清楚么弟玩世不恭的表象下同样懂得顾全大局的认真性情,萧琰才会放心将手里的事务交由对方处置。若非有这么个先例在,帝王也不会萌生出将五子萧容培养成爱儿臂助的念头。
看着身前犹有不忿,却没再推托抗拒、也未再追问他离京缘由的青年,萧琰神色微微柔和了少许,而在片刻沉默后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五弟。
嗯?
老四仍然认为你只是在同朕虚与委蛇?
他最擅长的就是以己度人,当然不能理解臣弟的伟大志向。
萧瑜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像是半点不觉得用伟大二字来形容自己当闲王的志向有什么问题一般……他不光以己度人,还挑挑拣拣,觉得二哥懦弱无能、出身低微,就连登门应酬都懒……可真要论出身,有一半西凉血统的他又能好到那儿去?不过二哥能因此避开他的骚扰,倒是让臣弟有些羡慕了。
他口中的二哥乃是郑王萧珏,同辈兄弟里年纪最长的一位,却也是几人里存在感最为稀薄的一个。
萧珏的背景同萧宇有些类似,都是生母出身极低、也没有可供倚仗的外家势力。可和萧宇不同的是,萧珏出生在端仁太子之后,非嫡非长,即使其母孕育龙嗣有功,也仅得了个昭仪位分,比之后头的三个弟弟都还要低了一筹;端仁太子又是出了名的仁孝贤达,储位相当稳固,故萧珏从小就被其母教导得安分守己,和顺谦恭,虽性子稍嫌懦弱,却也因此远离了不少风波和纷争。
至少,直到年纪渐长的萧瑜主动向他输诚之前,郑王萧珏一直都是兄弟几人里最不引起帝王防备的那一个,多年来也始终安安分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和背景相似、却怎么想怎么糟心的萧宇完全是两个极端。
思及梦境里长子同小楼氏合谋算计爱儿的举动,尽管前者自打被他申斥降爵后便消停不少、潜龙卫的回报中也不曾发现什么异样,熟知对方秉性的萧琰却没有就此放下心来,反倒还因为长子过于安分的表现更添了几分疑虑和警戒。
回想起来,宸儿离京后,他之所以能强忍着心头益发强烈的不安迟迟未有所行动,正是因为与爱子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几方始终未有太大的动静所致;但五弟方才的一句,却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长子萧宇和四子萧宓背后的陆氏确实是与宸儿利益冲突最为直接的两方;但有动机出手加害宸儿的,却不光只是这些人而已。
因为他对宸儿的看重和珍视。
兵法上有所谓的攻其所必救,便是攻击敌人非救不可的心腹要害之处,从而迫使对方与己交战,甚或以逸待劳、埋伏设彀以袭之……而对萧琰来说,那个所必救的心腹要害之处,自非爱子萧宸莫属。
──此前数年间,由于他的刻意隐匿和误导,多数人都以为离宫休养的皇二子早已荣宠不再,就算有心算计于他,也不会从宸儿处着手。可他去年先是抛下公务前往昭京迎回爱子,接着又用各种大动作昭示了他对宸儿的无上爱宠,意图藉此震慑那些首尾两端、图谋拥立之功的宵小……这样的做法,无疑在稳固爱子储位的同时、同样将宸儿作为他心腹软肋的事实彻底暴露了出来。
换言之,若有人图谋暗害于他,只要拿宸儿当饵,他就算心知有异,多半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对方安排的彀中跳去。
就如眼下。
尽管萧琰尚未掌握到实质的证据,仅仅是灵机一动才会有此猜想;但整个阴谋的全貌与脉络,却已随着关键症结的打通、再清晰不过地呈现在了帝王眼前。
虽然希望预感仅仅是预感、一切也只是朕疑心过重而已……可若朕所料无差,老四十有八九已经联合了萧宇,不日便将有所行动。
行动?
闻言,萧瑜先是一楞,随即脸色大变:皇兄是指……宫变?
不错。
萧琰微微颔首,脱口的音声已然带上了几分冷意:你我皆知老四对此图谋已久,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行动而已。可如今太子离京赈灾,若真出了什么事儿,朕又岂有安坐京中静候调查的道理?自然会排除万难亲往瑶州一探……届时,只消老四有心算无心、暗中派人于半道设伏,无论功成与否,一旦消息传回京中,都必然会在朝中掀起极大的动荡。
……太子和圣人接连出事,人心又如何能不思动?到了那时,只怕什么魑魅魍魉都要跑出来闹腾一番了。
萧瑜苦笑道。只单单想象一下可能的情景,就让这位楚王俊逸风流的面庞笼上了一层浓浓的阴翳。
康平乱后,大昭之所以能维持长达十六年之久的承平,归根究柢,还是因为身为帝王的萧琰藉由绝对的实力和高超的政治手段彻底震慑朝堂的缘故。若帝王真有了什么万一、被他钦定为太子的萧宸也出了事儿,不仅那些本让帝王牢牢拧成一股的势力会因此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几位皇子和其背后的支持者也会因失了压制而野心大涨……到了那时,无需西凉或北雁出手,整个大昭便要因夺嫡争位而陷入内乱之中。
当然,若梁王萧璜当真如萧琰所猜想的那般暗中策划了一切,更有可能的发展,却是萧璜抢将谋刺之事栽赃到陆氏身上。如此一来,四皇子萧宓便没了承位的可能;勉强有资格继承帝位的,便只余下了长子萧宇和么子萧容。
萧容年幼,生母又仅为昭媛,无论从立嫡、立长还是立贤来看,都远逊萧宇不只一筹,能得到的支持自然十分有限。故帝王之位多半便要落到萧宇头上;而一力拱他上位的萧璜,自也能得着数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无上权柄。
萧璜因有一半的西凉血统,虽自诩心计才智不凡,却早在降生之初就已注定了无缘帝位。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来,萧琰虽同样对这个四弟多有防备,却更多是防着他向西凉借兵图谋叛乱,却忽略了萧璜同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一个傀儡皇帝捧到台前、自个儿则隐身幕后暗中操弄朝政。
若不是萧宇近来安分过了头,他又让那个梦境搅得心慌意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只怕也不会连夜召来五弟商议,从而因五弟一言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终归还是朕疏忽了。
想到这里,萧琰一声叹息,这事儿虽仍只是猜测,可若今日朕与老四易位而处,面对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却是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
若皇兄不曾离京,他便有千般算计,又能耐皇兄何如?
可朕却不能不去。
即使他深信如今的宸儿已经脱胎换骨、再不会轻易为人所趁,在前世的记忆已然复苏了大半的此刻,他都无法在情知爱子可能遭遇危险的情况下坐视不理。所以尽管五弟面上已然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萧琰却仍是再一次强调了自己的决定,接着语气一转:
况且……这也未尝不是个将计就计、永绝后患的好机会。
皇兄的意思是……
若老四真有意藉宸儿设局引朕入彀,可朕却在他有所行动前先一步离宫前往瑶州……你想老四会怎么做?是就此偃旗息鼓,还是……
他多半会视此为天赐良机匆忙出手吧。
熟知梁王性情的萧瑜不由苦笑,毕竟,以他的为人,是绝不会像皇兄这样、明明知道有危险还自顾自地拼命往别人套里钻的。他不会理解皇兄对太子的珍视,自然也不会想到皇兄其实早已看穿了他的计谋……事实上,就算他事前并无此意,在知晓皇兄又一次暗中离宫后,只怕也会匆忙布置设伏、务要趁此良机解决皇兄这个心腹大患。
萧瑜是个聪明人,只消帝王稍一点拨,立时便明白了对方将计就计四字的真意,和自个儿即将摊上的大麻烦──皇兄离宫,京里的事便得由他和楼相共同主持;而揪出梁王马脚的重责大任,十有八九却要落在眼下正同皇兄密议的他身上。
可饶是萧瑜因此心下发苦,面对心意已决的帝王,他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有在口头上奚落对方几句而已。
萧琰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么弟话里的讽刺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还扬唇笑了笑,道:
朕明日便会离宫,梁王之事,便交由五弟盯着了……只要将他这些年经营的势力彻底连根拔除,五弟今后也就无需再为此烦心了。
……如果皇兄能金口玉言、直接承诺让臣弟好好当个闲王,臣弟也就心满意足了。
能者多劳,五弟也不过偶尔忙上一回,何需如此计较?
唔……
给帝王这样一说,萧瑜竟也无端生出了几分心虚之感,最终只得语气一转、讷讷开口:
总之,皇兄千万保重……就算是将计就计,也千万莫要让自己陷于险地当中。
朕明白。
一声应罢,萧琰转头又让曹允召来伏景,却是就此连夜同几人商议起了接下来的具体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