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并不是第一次来到瑶州。
瑶州位在昭京以东、地处中部偏南,是一方在棱江三大支流──昭江、岐江、屈江汇流冲积而成的平原,也是大昭中部重要的产粮地带。惟因春夏之际水气丰沛,往往于地势较高的昭江、岐江、屈江等三江流域形成暴雨,以至于瑶州自古时有汛情。直至大昭立朝,太宗、世宗两任皇帝先后费了大力气加以整治,才让瑶州真正成为了一方得以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地土。
事实上,康平之乱时,京城陷落、大半国土沦于北雁之手的大昭朝廷之所以能在退守昭京后迅速稳定下来,甚至有足够的粮饷支持后期的北伐,瑶州这个粮仓绝对功不可没。
萧宸此前离京历练时,足有两年多的时间都是耗在旅途上、由沈燮领着四处游历探访的。沈燮带他出行的目的不在游玩,而在于见识整个大昭的人文水土,用最直观的方式去了解萧氏经营了七代之久的天下,故山川丽景虽也时有所见,可看得更多的,仍是那些与民生军事牵涉甚深的风土。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瑶州。
康平之乱时,瑶州虽因地处偏南而未经战乱,但当时整个朝廷南迁至昭京,许多流离失所的北地百姓也随之涌入,自然给瑶州当地的居民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如非虎视眈眈的北雁让本地人和外来者生出了同仇敌忾的情绪,康平之乱也仅延续了十年光景,只怕双方的利益冲突与矛盾迟早会扩展成流血冲突,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其后,康平之乱弭,朝廷在萧琰的坚持下迁回了盛京,那些举族南迁的世家大族和黎民百姓自也跟着迁回了故土,只有少部分因战乱而成为孤家寡人、或已同当地人成家立业的选择了留下。
因瑶州在政治经济上的重要地位,度过了隆兴初年以蓄养民力、恢复民生为主的政策阶段后,萧琰便将心思放到了河工上,不仅年年遣人疏浚棱江淤泥,前年更费了不少钱粮重修瑶州大堤,确保瑶州粮仓的地位不至于因汛情受到影响,从而广积粮、为日后必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充足的准备。
自世宗年间、瑶州大堤兴修完成后,瑶州便偶有汛情,往往也只是临江的几个村落因暴雨而淹了点水的程度而已,规模十分有限。也正因着如此,前年萧琰下旨重修瑶州大堤时,朝中有不少人都认为是毫无必要的举动;却不想今年春天便迎来了一场百年未见的梅雨季,也让瑶州遭受了数十年未有过的重大洪灾。
因这场春汛来的时间太巧、正在帝王下旨重修瑶州大堤后,灾情传来后,朝中的意见堪称两极。有人认为正是亏得了帝王的先见之明,才使这场洪灾不至于落到无可收拾的境地;也有人声称此次春汛会造成如此严重的灾情,便是帝王听信谗言、劳民伤财的重修大堤所致。
在后者看来,什么百年不遇的大雨不过是某些人用以卸责的托词而已;如若不然,瑶州大堤稳稳当当地守了棱江数十年,怎么别的时候不决堤、偏偏在修了大堤后才决?分明是主持河工的前工部侍郎、现任瑶州刺史邢子瑜假修缮之名贪墨河工钱饷,又为了欺君罔上在大堤上动了土,这才使得屹立多年的瑶州大堤决了口、酿成了此次数十年未遇的春汛大灾。
邢子瑜,字怀瑾,隆兴元年进士,因长于水利而受帝王重用,是少数几个并非自潜邸时期就跟着萧琰、却靠着出色的才能迅速成为帝王心腹股肱的臣子。他出身寒门,在机缘巧合下拜了一位隐居乡野的名士为师,虽没有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妙才,但于水利、数算等杂学上却甚为精通,故直至重实务的萧琰即位、在北伐功成后于隆兴元年加开了恩科,康平年间屡试不第的邢子瑜才得以靠着一篇过分朴实的策论金榜题名、如愿踏入了官场。
依照邢子瑜这些年来调任、升迁的轨迹,朝野间但凡有点脑袋、见识的,都看得出帝王是将他当成未来的宰相培养的。虽说有沈燮珠玉在前,所擅过于偏才的邢子瑜多半与左相之位无缘;但一个寒门士子将要爬到如此高位,仍教那些在康平之乱中根基大损的世家大族不可免地生出了几分警惕跟排拒。
事实上,此次瑶州春汛之所以会闹到这种地步,也正是某些意图阻拦邢子瑜仕途之人借机生事的缘故。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萧宸竟会在这个时候动了出外历练的念头,让爱子心切的帝王连沈燮也一道派了出来,为己方原先十拿九稳的算计──至少在那些人眼里──平添了不少变数。
萧宸打小就是被帝王当成储君培养的,又给沈燮这个人精带着调教了许多年,便无人提点,厘清这些个筹谋算计在他也不是什么难事。故此次同沈燮南来瑶州,首要之务乃是赈灾,其次便是设法查清楚此次汛情究竟只是单纯的天灾、还是也有人祸掺杂在里头。
本来以沈燮脾性,是打算来个明查暗访、以钦差车驾作为明面上的幌子吸引众人视线,自个儿则带着太子微服潜入当地暗中调查一番的。只是此次出行前,帝王三申五令地警告二人不许冒险,又给了萧宸调动当地潜龙卫的权力,沈燮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精于此道的潜龙卫在、确实没必要亲身赴险,便也熄了微服私访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在大队人马护卫下来到了瑶州。
当然,以他的脾性,这月余车程既无法用微服私访打发消磨掉,与其傻傻地呆坐车中闷出蛋来、还不如好好善尽自己太子少傅的职司、好生教导太子一番。也因着如此,车队离京之后,沈燮每天至少有两个时辰是耗在太子车驾上的,就盼着能在抵达瑶州前将萧宸调教到足以独当一面的程度,将名义上只是协理的弟子拱成此次赈灾的实质主事者。
萧宸跟在沈燮身边五年余,对这位老师的性格不说瞭若指掌,也把握得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见沈燮天天针对瑶州的各种情况给自己出功课,敏锐如萧宸自然不会猜不到对方的打算,一时半是期待半是惶恐,既盼着自己能在赈灾之事上大展身手、又怕欠缺此类经验的自己在遇事时力有不逮。
──若非担心自己一时决策失当可能害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他也不会在自请离京之初就做好了只是随同佐理镇场──太子的身分和随行的卫队自有其威慑力在──的准备。
可当他思量多时、还是忍不住在抵达瑶州州治所在的连宁县前将这样的忧虑委婉告知沈燮后,换来的,却只是后者毫不给面子地凉凉一瞥、和唇角略带了几分讥讽的笑意。
人谁无过?
沈燮淡淡道,凡事都有个第一次,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若不踏出这一步,学得再多、懂得再深,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孤只是不愿因一己之失误害苦了这些本就因洪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萧宸脱口的音声微涩,秀若远山的双眉一如离京前紧锁难平,却不再是为了那份见不得光的悖德情思,而是为了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
历练说来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启程之初,萧宸满心想着的也更多是自己能怎么借着此事大展身手、好生做出一番令众人刮目相看的实绩……可随着车行渐近瑶州,看着那些饱受洪灾之苦的黎民百姓,原先的踌躇满志便渐渐转成了惶惑不安。
他虽已非头一遭深入民间,但单纯的体验民情、和真正肩负了无数人的生计安危仍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萧宸本以为这些年跟着沈燮、跟着父皇,在民生政务上已有了足够的心得,所欠的仅仅是个实践的机会而已;却直至机会到来,才意识到满腹的知识和实践之间,究竟有着多么大的距离。
远在庙堂之上也好、亲临当地也罢,他的每一个决断,所影响到的都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前程,更是无数与那些政令息息相关的黎民百姓。
而萧宸不能、也没有办法只将这些人当成自己成功的踏脚石,只将那些人命当作奏折里用以表彰功绩的几行数字。
他没有将这些纠结、惶恐与踌躇宣之于口;但以沈燮的精明和阅历,又怎会看不出这个弟子究竟在烦恼些什么?
可说实话,看到萧宸如此苦恼,沈燮不仅没有什么恨铁不成钢的想法,反倒还颇有些庆幸和欣慰。
──若说他最开始不过是奉了皇命才会将萧宸带在身边悉心教导;那么几年相处下来,沈燮便已发自心底地认可了这个少年太子作为储君的潜力和地位。
太子虽从小就跟在圣人身边耳濡目染,却不论性情和行事作为,都与身为人父的帝王有着不小的差异。
萧琰性格强势、处事果决,遇事时虽也会多方评估、权衡再三,却往往是获取了所需的一应情报后便一言而决,也鲜少回过头来反复估量、质疑自己的决断正确与否……如此作风,如非萧琰本就有着极为出色的帝王之才,平素行事也颇为理智、谨慎,只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落到乾纲独断或刚愎自用的地步,甚至因一意孤行而与朝臣们生出不可弥补的分歧。
相较之下,或许是幼年因中毒而不得不困守深宫的经历,萧宸的性子便要温和隐忍许多,虽没有萧琰那样耀眼夺目、让人一瞧便生出追随之心的领袖魅力,却也相对少了几分侵略性、多了几分教人心生亲近的温煦。从小获得的殊待和宠爱不仅没让少年因此妄自尊大、骄恣自矜,反倒让他变得越发虚心而谦卑;再加上那隐藏在顺和的表象之下、择善固执的坚毅和执拗,在沈燮看来,萧宸或许没有其父扭转乾坤、亲手打下一片不世基业的魄力,却有着稳固江山治世的明君之才,父子俩在性情、作风上都可说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也正因为熟知萧宸的性格,沈燮才知道少年此刻的踌躇,正是对自个儿的身分和责任有所觉悟的证明。今日若换作萧宇,怕是光想着甩下他出风头都来不及了,又哪会去思考、反省自己的责任和作为?
不过庆幸归庆幸、欣慰归欣慰,沈燮身为人师,眼下更加看重的,却还是如何趁着这个机会好生教导对方一番。所以他面上那种略带讥诮的神色依然,只眸光柔和了少许,淡淡道:
那就努力避免失误不就成了?遇事多思量,在现有条件下审慎评估每一个选项的得失,并做好必要时加以善后的准备……正所谓未料胜、先料败,只要殿下时刻牢记着眼下的踌躇和体悟,不让那些花团锦簇、歌功颂德的吹捧迷了眼,便能避免许多贪功冒进的愚蠢决定。
……先生说的是。
──况且,殿下以为臣此来是做什么的?自然是在必要时加以善后、专门为你收拾烂摊子来的。
能当着太子的面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种话来,综观整个大昭朝堂,恐怕也就沈燮一人有这样的胆子了。
至少,萧宸虽心下腹诽──他身上挂的可是佐理的名头、最开始也只做了替恩师打打下手的打算──却也清楚沈燮是一心为他着想才会这么做。毕竟,若赈灾有功,以沈燮的为人,说什么也不可能抢占这份功劳;若事情有失,名义上主理此事的恩师却十有八九得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换而言之,此次赈灾,有功是他的、有过却得由沈燮一肩担着……若换成他人,只怕光想着将太子爷高高供起都来不及了,哪还会想方设法地帮他出谋划策、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实践所学?
思及对方这些年的诸般教导,萧宸心下一暖,却终究没煽情地说些先生恩重若此、教宸何以为报的肉麻话语,只微一颔首,笑道:
如此,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放手去做吧……臣多年心血,怎么说也不至于教出个既没胆量、又没担当的蠢货。
说到这儿,沈燮语气一转:
不过说实话,殿下今自请出外,着实大大出乎了臣意料之外。
……先生何出此言?
都说天家无父子,这话放到圣人和殿下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例外。以殿下对圣人孺慕之深,臣原以为殿下回京之后便舍不得离开了,还想着到时该怎么说服殿下寻个合适的机会秉事离京历练一番呢……不意这回却是殿下先动了这样的念头。
沈燮这回的话说得倒是婉转,可言下之意,说穿了仍是在探问萧宸这趟一反常态地自请出外的内情……后者虽知恩师这一问不过是出于关心和些许防患于未然的考量,可一想到那迫得他狼狈出逃的真实情由,仍不由神色微暗、隐带着几分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只是觉得不能再那么下去而已。
萧宸轻声道,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留在京里天天为某些人的试探搅扰烦心,还不如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具体做出些实绩来。一旦孤在朝中获得了足够的支持和认可,那些人能够活动的空间也就小了,就算又生出了什么阴谋诡计,影响必也十分有限。
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辞;但平心而论,若没有那一夜的波折,他便想做出些实绩,也不会选择离京历练这么条路子。
熟知太子脾性的沈燮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不过以后者的处事为人,见萧宸对此讳莫如深,自也不会不长眼地继续妄加揣测、干涉。故当下也未再追问什么,只是顺着少年的口风一个颔首、揭过了此事。
殿下有此觉悟,委实令臣欣慰非常。
顿了顿,车驾明日一早便可抵达连宁县。殿下只需记得凡事有臣兜着,今晚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了。
孤明白。先生也早点安歇吧……请。
臣告退。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沈燮也不再多留,按制一礼后便离了太子车驾、回到自个儿车上休息去了。
耳听师长熟悉的足音渐远,太子车驾里、此前始终端坐着的萧宸轻轻吁了口气,有些疲惫地将身子向后靠卧进车厢里层层迭迭铺着的软垫里。
原先置于身侧的右掌,亦在此间下意识地隔衣按上了胸口贴身带着的平安扣。
其实此来瑶州,他不是没有过微服私访、亲身深入民间,用自己的眼睛好生看看此次春汛灾情的念头。但有前世的经历在,无论他离京时如何狼狈、如何心乱不忿,都不会允许自己做出那等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冒险举动。
毕竟,他若真出了事,所影响到的不仅是一己之身,更有明明不舍他出外、却还是在他的坚持下放他远离宫阙的父皇。
回想起临别前父皇在如常的关切、不舍外更带了几分深沉和欲言又止的目光,萧宸心下一悸,终忍不住一个侧身、将脑袋瓜子埋到了一旁的软枕当中。
说来可悲,即使早已体认到自个儿所怀抱的情思有多么罪恶、多么悖德,更早在那个失控的夜晚便已让父皇那句一时色迷了眼生生浇熄了心底不切实际的念想;可每每看着父皇凝视着他的、温柔而深沉的目光,心底却总要生出几分可悲希冀,冀盼着父皇同样对他怀抱着逾越父子份际的情感、冀盼着那份连诉之于口都太过污秽的情思能够得着回应。
──尽管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样的事,是不可能、也不该存在的。
他自个儿心思不正、罪孽深重也就罢了,如何能为着一己之妄念便盼着父皇也落进这淌浑水当中?只是每每当着父皇的面,回想起彼此曾有过的无间亲密、和无数个在对方臂弯中安然入睡的夜晚,他的心口,便不禁要泛起一阵阵窒息似的痛苦。
所以他连刚结束殿试的友人都无暇顾及,便在成功说服父皇后领了旨意匆匆赶赴瑶州,就盼着能藉彼此天各一方的状况缓解一下心头躁乱的情绪和疼痛。不想别离之后、那种物是人非的怅然的确削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却是他曾在情思尚且懵懂时深切体会过的蚀骨相思。
也正因着相思之情的折磨,路途中,面对恩师针对瑶州之事给他布置种种功课的举动,萧宸着实十分感激。
他的感激,不仅是因为沈燮愿意支持他、让他有实践所学的机会;更是因为这些个功课让他少了许多分心思念父皇的余裕,让他再次有了种充实、平静的感觉……一想到自己这个储君之位,背负着的不仅是父皇的期待、更是这大昭无数黎民百姓的将来,萧宸便不由对自个儿往日满心满眼只想着父皇的狭隘生出了几分惭愧。
──当然,惭愧归惭愧,父皇在他心里的地位,仍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动摇的。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不论他是否能坐牢这个太子之位,眼下既担负了这样的期许和重任,就必然会尽己所能地将一切做到最好。
思及此,尽管沈燮离去前已经嘱咐了让他莫要思虑过甚,萧宸却仍忍不住将脑袋定下的计划翻了出来,在就寝前仔细过了一遍。
此来瑶州,一为赈灾、二为究责;前者固然是最主要的目的,却也不能真等赈完了灾才回头究责──到了那时,只怕真正的罪魁祸首老早趁乱将证据湮灭妥当、甚至连替死鬼都找好了;就算仍查得出真相,也不知得耗上多少功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寻思着手上的人力颇为充足、又有沈燮在后给他压阵,萧宸索性兵分二路、双管齐下,让潜龙卫暗中调查瑶州春汛之事,自个儿则在明面上摆出一心赈灾、无暇他顾的姿态,藉此麻痹那些可能存在的敌人。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萧宸才感觉到自己年纪轻轻威望不足的事儿还是有些好处的──他这趟明摆着是想捞些功劳攒些声望来的,便是一门心思地将精力投注在赈灾上、彻底疏忽了究责之事,不熟悉他的人也只会当成理所当然。尤其这趟瑶州之行,名义上的钦差正史仍是沈燮,就算春汛之事真有什么内情在,旁人多半也只会紧盯着恩师的动静而已。届时,只要他仗着太子的身分做出一些捣乱恩师调查的揽权之举,想来应能让当事人放下不少戒心才是。
至于赈灾之事,萧宸虽是第一次接手,但有许多可供参考的先例在,心底自然早早有了一番章程。
赈者,济也,首要之务便在于救助、安置灾民。因瑶州素来仓廪丰实、此次春汛的灾情又集中在紧邻棱江的三郡二十五县,故萧宸并不怎么操心粮食的来源,只担心该如何避免当地官员的中饱私囊、层层克扣,将筹集来的粮食迅速而确实地送到受灾百姓手中。因受灾百姓如今多被集中安置在几个不曾受灾的邻近县城外,故萧宸的应对方式也十分简单,便是派出部分随行卫队监督当地衙役开仓运粮,每日于灾民聚集处针对老弱妇孺按人头施粥送饭;青壮年则统一组织起来以工代赈,视情况协助疏浚河道、清理地土,一方面充分利用这些闲置的人力、一方面也可避免这些人因无所事事而生出什么风波躁乱来。
除了粮食的问题,另一项亟需处理的,则是受灾地区的防疫和医疗。
饥饿困倦本就容易使病气入体,灾民们又多被集中安置在一处,只要有一个人病倒了,不论是单纯受了风寒还是真染了疫病,影响到周遭人等都是迟早的事……灾民们本已因洪涝而饱受痛失至亲、流离失所之苦,若再让疾病时疫雪上加霜,就是因此生出民变都有可能,自然得想方设法防患于未然、将一切可能的变数全都掐灭在源头。
便因顾及到这点,萧宸此行不仅请了孙医令同行,一路上更没少差人四处采买药材、征集大夫……到灾区看诊虽是颇为受罪的事儿,可有孙元清这个驰名天下的神医做榜样,又是太子亲自下令招的人,就算没用上什么强制手段,愿意随行同往的仍然不在少数。故萧宸抵达瑶州境内时,整个队伍的规模已较离京之初又更大上了几分,也亏得这支成军未满一年的太子卫队在各方面都可称得上是精锐之师,才在负担日重的情况下如期抵达了瑶州。
比起在萧宸看来大抵称得上十拿九稳的赈灾,究责之事的变数就要大了许多。
原因,便还在于瑶州刺史邢子瑜其人。
邢子瑜与沈燮、楼辉、余青玄等人虽俱为帝王心腹,可论起同萧琰的亲疏远近,仍能具体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自潜邸时期便为后者幕僚的沈燮自不消说;而楼辉身为两朝宰辅,既有拥立之功、又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自也为帝王倚重颇甚……至于余青玄和邢子瑜,前者因是卫平军出身,同萧琰乃是过命的交情,虽是个只会练兵打仗的莽汉,于帝王而言仍是能说些私话的自己人;而后者么,尽管出色的才华让萧琰对其信任有加、多所重用,说是以国士待之亦不为过,却也仅限于公事上而已。尤其邢子瑜所擅过于偏才,帝王对他倚重的程度自也局限于此,不可能像对着沈燮与楼辉那般事事征询、讨教。
萧琰虽不曾将这些事儿掰开来揉碎了仔细说予爱儿,但萧宸打小跟在父皇身边看着,在政治方面又一向敏锐,日子一久,对这些个远近亲疏自也了然于心、不问自明。
──至少,萧宸虽没少听过父皇提及此人,却从不曾见父皇像对沈师、外公那样私下召见对方,对此人的印象也仅限于精通水利、擅实务等,较之长年待在边关的余青玄还要淡薄许多。
可不论亲近程度如何,此人都是实打实的帝王嫡系,既与父皇的威信息息相关,又关系到日后征伐北雁的布局,处置起来自然得慎之又慎。故萧宸虽已将调查春汛与河工之事的任务派发给了随行的潜龙卫,却仍费了不少心力在思考应对之策上头。
倘若此次春汛成灾当真只是时运不济、碰巧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雨所致,没有任何人为因素掺合在里头,他需要担心的,也就只是赈灾善后、尽可能平抚受灾百姓们心底的怨气而已;至于朝中御史的攻讦,自有父皇应对处置,却是无需他多加烦恼了。
但这只是最好的状况;实际上更有可能碰上的,是这次春汛成灾不仅仅是单纯的天灾为祸,更有人为疏失和阴谋算计牵涉其中。
而萧宸最不愿见到的一种,自然是邢子瑜当真罔顾了父皇的信任偷工减料、贪墨河银。
萧琰虽是个强势的帝王,却自来秉承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既然信任邢子瑜的能力,就不会在交付给对方的事务上随意指手画脚。正因为如此,前年邢子瑜上书要求重修瑶州大堤时,尽管朝中于此非议甚多,帝王仍是在评估了对方论据的合理性后同意了邢子瑜所请。
换言之,若此次春汛真是邢子瑜之过,一旦事情公布出来,不仅萧琰会因此失了个得力臂助,自身的威信也会受到相当程度的打击。
今日处理此事的若是萧宇,按其作风,十有八九会将邢子瑜的过失隐瞒下来,同时一不作二不休地直接处理掉相应的人物证,随便寻个人栽赃了事……如此一来,帝王的威信不致受损,他也能藉此拿捏住邢子瑜的把柄,对野心日重的萧宇而言,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都不为过。
可萧宸却不可能、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几番思量过后,他所能想到的、最适切、合宜的决定,仍是秉公将邢子瑜的罪行昭告天下,并尽可能给予受灾的百姓相应的补偿和照拂。
萧宸不是不懂得权衡利弊、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大义当前和必要的牺牲──上辈子,他之所以落到为父皇亲手射杀的下场,却仍无一丝怨望憎恨之心,就是因为清楚大义当前,父皇便有再多的不舍,仍不得不壮士断腕、大义灭亲所致──但理解归理解,他却不认为大义当前四字能用在为一个失职官员文过饰非上头,更不认为为此湮灭证据的举动,能谈得上必要的牺牲。
说到底,将失职之事揭露出来,只要善后得当,父皇纵然名声有损,也只是一时为奸人所欺而已;可若为保得一时名声无瑕,便替失职之人遮掩过犯、湮灭证据……如此作为,就是实实在在的不分是非黑白甚至罔顾人命、残害忠良了。
更别提一个为了私利欺瞒君王、置百姓性命于不顾的臣子,就算再怎么聪明有才,也不值得用这样的方式将对方保下来──毕竟,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谁能保证对方不会再一次犯下同样的过错?萧宸如今虽也有了揽权自立之心,但会否危及父皇的安危、名声、利益,仍是他在评估、衡量一个决断时的首要基准。也因此,若春汛之事当真证实了确为邢子瑜失职所致,他绝不会有一丝枉纵。
──当然,平心而论,他虽对邢子瑜虽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却不想、也不认为父皇会将一个人错看到如此地步。即便此次灾情真有大半是肇因于人祸,可单单那人祸二字,就有许多值得分说的地方。
比如阴谋陷害、比如栽赃嫁祸。
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论邢子瑜再怎么有才华有能力,他的每一次晋升、上位,都意味着其他竞争者机会的落空;后者便是因此生出嫉恨怨憎之心,也不是什么太过希奇的事儿……父皇尚且不能确保满朝文武军师铁板一块儿;邢子瑜手下有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官员,也是在所难免了。
当然,若此次春汛真是因为某些人的阴谋设计才会酿成如此重大的灾情,邢子瑜虽仍得担上个失察之罪,对父皇声名和日后布置的影响却仍要小上许多……问题只在于对方罔顾人命如此作为,究竟真只是为了拉邢子瑜下马,还是有着更深一层的目的在。
父皇意在北疆之事虽从未明言,可他尚且能凭自己的见识和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出这一点,更何况是朝中那些经验、见识均胜他不只一筹的大臣?他们没法将手伸进卫平和镇北二军,不代表不能在旁处做手脚。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作为重要粮饷来源的瑶州出了问题,不仅收拾善后得要费上不少公帑,就是因此影响到北雁一战的战备,都是极有可能的事儿。
更别提此事牵涉极广,父皇要想收拾善后,必然会派一心腹亲近之人前往瑶州……若真有人有此心思谋算、以春汛之事布局意图颠覆朝纲,那么他此去瑶州,需要面对的便不仅是流离失所、满腹怨气的百姓,还有正潜伏暗中伺机而动的敌人。
意识到这点,即使这种种阴谋布置仍只存于他的设想当中,萧宸却仍不由生出了几丝懊悔来。
他虽不惧怕那些可能面临的危险,可让自身处在如此境地,若真有了什么万一,岂不又走回了上辈子的老路?无奈木已成舟,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无了因莫须有的危险而退却的可能。故眼下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追查真相的同时尽可能保护好自己而已。
回想起前世以魂灵之姿随伴在父皇身边时见着的、那让他椎心刺骨的一幕幕,萧宸心下微涩,却仍只能逼着自己按下胸口一瞬间过于激荡的情绪,在安远服侍着让他简单洗漱过后早早歇了下,从而养好精神补足体力、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