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原在帝王寝殿里生了根的萧宸,便再不曾在紫宸殿正殿里留宿过。
他依旧在表面上维持着与父皇的父慈子孝,也依旧事事秉承父皇意旨,可曾显得无比自然的拥抱和依偎,却都在那晚之后彻底消失无踪。
帝王再不曾满怀宠溺地亲吻爱儿面颊、萧宸也再不曾放纵恣肆地时不时偎入父皇胸膛。曾有过的无间亲密在那一夜之后彻底消失;便是他依旧发自魂灵地依恋、爱慕着父皇,昔日父子共处时的舒心与甜蜜,如今亦全转作了满满的苦涩与煎熬。
说来讽刺……到了这个时候,他竟有些感激起上杆子找他麻烦的萧宇和楼孟允了。便多亏了二人,他才不至于有太多的心思和余暇去一遍遍回忆那晚的一切,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被那满怀期待、却因父皇一言便瞬间跌入深渊的记忆伤得体无完肤。
至于那一晚横生的迷乱,最终证实了是萧宸回宫前喝下的那碗汤惹的祸。
那是一碗极其滋补壮阳的汤,除了让饮用者一时情欲大盛失去理智,于身体并无任何害处。根据曹允和潜龙卫调查的结果,王婶的儿子于半个月前欠下了巨额赌债,因无力偿还,便在旁人的教唆下将主意打到了自家孙女儿头上,想设局找个冤大头同渝娘成一番好事,从而靠勒索或嫁出孙女儿得到的彩礼来偿还儿子欠下的债务。
王婶最开始打主意的对象自然是雇主宁睿阳。只是宁睿阳应考在即,便想着等对方考完了再下手,兴许还能捞个进士老爷作孙女婿。
可这样的念头,却在听闻宁睿阳将有贵客来访后生出了几分动摇。
在王婶看来,宁睿阳的身家背景已经相当不错了,那位贵客能让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整一桌好菜招待,又会是何等不凡的人物?大抵人都有那么点得陇望蜀、贪心不足的劣根性,王婶口头上应得爽快,心底却已将歪心思打到了那位贵客身上。
毕竟是从小生长在天子脚下的,王婶见识或许不广,在看人上却颇有些眼力。萧宸抵达时,她一瞧着那马车形制和周边随从的气势,就猜到这位贵客只怕是她平时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的大人物……想到宁睿阳是有心将人留饭甚至过夜的,她利欲熏心之下,便大着胆子在那祖传秘方添了些好料盛给了贵客;不想贵客虽将她精心熬制的汤喝了个底朝天,却只喝完汤便驱车走了。人都不在了,就算汤起了效又有什么意义?自然让她的一番设计彻底付诸了流水。
王婶看似只是因缘际会、机缘巧合才会将萧宸选作了下手的目标,但萧宸却不认为世上有那样刚好的事──他之所以会往见敏行,本就是兄长精心设计之下的结果。从这点来看,王婶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事,背后保不准也有他那位好兄长的影子在。
便存着如此疑心,萧宸当即指示了让潜龙卫将王婶身边的人和她儿子欠下赌债的经过仔细调查了一番。果不其然,王婶的儿子是遭人设局才会欠下巨额赌债;而她之所以会生出设局让孙女儿攀高枝的念头,也是前些天碰巧从街坊处听到了一件轶事、又得了旁人半真半假地挑唆启发所致。负责此事的潜龙卫原以为那轶事不过是子虚乌有,不意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仔细一查,却发现数月前竟然真有个礼部制举司的官员着了类似的道儿。那名官员怕此事传出坏了前程,只得认了这个闷亏将人抬回家中作妾;不想理应藏得严严实实的事儿却在掐头去尾后传到了王婶处,让后者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可有些出乎萧宸意料的是:王婶之事最终并未反查到颍王府,而是只到作局设计王婶儿子的赌场处便断了线,与敏行之事一查就查到萧宇身上可说大不相同……意识到这两件事极有可能出自不同人的手笔、只是一方借了另一方的局作了手脚,又想到那个着了道的官员乃是礼部制举司的,隐隐明白了什么的萧宸便让人将调查的方向转往了楼孟允,最终如愿找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萧宇会知道要从宁睿阳身上下手,还是楼孟允暗中操弄的结果。
后者虽已对外甥彻底死了心,却仍旧没放弃藉从龙之功获取权位的想法。寻思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再度成为皇五子党的他便在查到宁睿阳的消息后辗转将此事透漏给萧宇,让一心想扳倒弟弟却不知从何着手的颍王殿下有了使力的方向。
当然,楼孟允也不会完全将希望寄托在才刚出宫建府、连人脉都没攒下多少的萧宇身上。他一边让人留意萧宇的动静、一边借着从昔日部属身上得来的灵感设局引了王婶入彀。在他想来,不论王婶最终下手的对象是宁睿阳还是他那位白眼狼似的外甥,都必然会使得后者名声有瑕,从而招致帝王的厌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要持续不断地给他的太子外甥找麻烦添堵,总有一天能让萧宸彻底失了帝王宠爱、再不复今时的地位。
令人讽刺的是:楼孟允原先的算计虽落了空,可整个大昭最为尊贵的父子俩,却仍在阴错阳差下因他的这着棋而生出了难以弥补的间隙。幸而自打萧宸六岁遭难后、整个紫宸殿就让帝王整治得密不透风;父子俩此前几乎夜夜同榻而眠的事也好、眼下几乎生分了的事也罢,都不曾有丝毫风声传到外头。也因此,当楼孟允被以意图谋害太子为由下狱论处时,他甚至连原因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萧宸胡乱罗织了罪名欲将他除去,连在诏狱里都不断嚷嚷着要楼辉替他讨回公道。
可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楼辉对这个不成器的长子仍存着几分感情,也不可能冒上可能赔了全家性命的危险出手相救。
楼辉之所以能历两朝而荣耀不衰,不仅是因为出色的相才,更是因为他为人处事足够聪明;他虽身居高位,却行事本分从不逾矩、也不曾有过任何因私害公的举动。正因着如此,即使他近几年因长子之事几度受了帝王训斥,却从不曾失去帝王的信任。所以查明了事情的真相后,萧琰虽早有决断,却仍在行动前召了楼辉进宫,将楼孟允设谋暗害太子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对方。
楼辉虽早就不对长子抱有任何期待,可听到对方竟为了虚无缥缈的权位不惜设谋加害自己的亲外甥,仍气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他并非不通事理之人,自然知道再继续这么放纵长子下去,后者迟早会闯出无可挽回的大祸──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来,故最终只得狠下心肠逼着自己大义灭亲,让帝王口述着亲笔写下了将长子逮捕入狱的诏书。
也在楼孟允下狱隔日,一夕之间老了好几岁的楼辉在早朝上以教子无方为由自请告老,却让太子以多有须得太傅提点之处出言挽留,最终让帝王当场驳回、只象征性地罚了他几个月的俸禄便揭过了此事,令深感皇恩浩荡的楼辉心下感激,自此更加坚定了事事秉承帝王意旨的立场,对日后将要继承大位的外孙也更多了几分亲近跟期许。
不得不提的是,因出了楼孟允图谋暗害太子之事,今科省试虽仍照常举行,在盛京城里得到的关注却远不如往昔──对多数人来说,比起三年就有一回的大考,亲娘舅三番两次给太子外甥添堵挖墙角的事儿才真真称得上稀罕──却到大理寺作出了判决、将楼孟允贬为庶民并流徙三千里后,人们对这事儿的关注和热议才渐渐消停了下,转而将注意力放回了即将转入殿试阶段的今科大比上。
由于王婶所为着实触着了帝王逆鳞,萧琰一查出爱儿所遇之事是出自何人手笔,便当即命潜龙卫连夜将人抓捕入了狱。萧宸对王婶亦是恨极,虽心切友人前程、不想因此误了对方备考,却终究没有干涉父皇的安排,只是让人借口王婶临时有急事回乡探亲,将此事在友人跟前瞒了下来。
他对宁睿阳费心至此,不说因而大感吃味的帝王,就是一心等着萧宸落入陷阱的萧宇,也从中看出了弟弟对这名昭京举子的重视。
因潜龙卫的存在十分隐密,萧宇对自个儿的动静全在弟弟和父皇掌握中的事浑然不觉,便是利用宁睿阳引萧宸入彀的计划最终功败垂成,他也只以为是萧宸没将好友的话放在心上的缘故,并没想到他自认完美的陷阱其实早已被萧宸摸得一清二楚。所以确定了宁睿阳仍旧是个可用的切入点后,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却是将脑筋动到了科场舞弊上头。
以萧琰治朝之严,除了今科主考和帝王自身,有资格在省试之前就获知考题的,也就只有身为储君的萧宸一人而已。故知晓萧宸同宁睿阳的交情远比他以为的更来得深后,萧宇便将脑筋动到了这份情谊上头,意图诬指宁睿阳之所以能在省试上名列前茅,乃是萧宸同其私泄了试题所致。
──尽管是遭了萧宇设计所致,可因萧宸确实曾在省试前见了宁睿阳一面,若萧宇单就此事提出质疑,无论舞弊之说是否子虚乌有,萧宸和宁睿阳都难免会因瓜田李下之嫌而遭人非议、名声有损。
但萧宇终究太急了些。
他自认找着了弟弟软肋,便一心想藉此将对方打落尘埃,不仅求好心切地让手下门客模仿宁睿阳的笔迹整出了几篇舞弊的罪证──几张针对今科试题写就的习作文稿──欲栽到对方书房里;还安排了落第举子击登闻鼓设法将事情闹大,从而让偏心到了极点的帝王再没有将此事囫囵处理的可能。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的动静其实一直在潜龙卫眼皮子底下、宁睿阳处也早早便有萧宸安排的潜龙卫暗中守着。故几番部设之后,给人赃俱获了的反倒是他派出去栽赃和击登闻鼓的人,让无可辩驳的萧宇偷鸡不着蚀把米,最终让震怒的萧琰当庭削了爵,从原先的颍王降为了颍川郡王。
但将计就计让兄长栽了个跟头的萧宸,却没有因此生出半分得意或欢欣。
他依旧尽职地做着他的太子,上午勤勤恳恳地在父皇身边参与政事、批阅奏折;下午则到东宫衙署处理如今被分拨到他手上的各项政务,或者在工部官员的陪同下检阅兴麟殿的建造进程。
萧宸仍然清楚记得自己知晓
隱能月,蕭宸雖仍清楚一座殿宇時曉父皇要他興一座殿宇時患得患失的 父皇要为他兴一座殿宇时,那种既有些得意骄傲、又舍不得同父皇分殿而居的复杂情绪。他曾可笑地盼着这殿宇永远没有建成的一天;却不想仅仅半年多过去,心底的愿望却已彻底调转,竟有些恨不得眼前已能粗看出日后规模的兴麟殿能在瞬息之间就兴建完成,让他能早一日搬出紫宸殿,再不让自己去留意、去关注正殿里的父皇究竟有了什么动静。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想:兜兜转转,饶是他这辈子的经历已与前生大不相同,可临到头来,却仍再次走到了一心想从父皇身旁逃开的地步。
因为这样的日子,太过痛苦。
如果说那夜之前,他还能因父子俩无从介入的亲密自欺欺人地抱有某些不切实际的期待;那么那夜之后,所有的期待和侥幸便都被父皇隐约但确实的疏远碎了个彻底,只余下了他满目疮痍、遍体鳞伤的真心。
──偶尔几次忍着痛回想当夜,萧宸甚至有种感觉,好像父皇其实早已看出了他心底怀抱着的悖德情思,只是因将话说白了只会把他伤得更深,才会在直承色迷了眼后渐渐疏远了他。
除了前生的悲剧重演,萧宸平生最惧之事,便是遭到父皇的厌弃和鄙夷。是以察觉父皇可能发现了什么后,人性趋利避害的本能更让他下意识地减少了同父皇的接触,就怕有朝一日,自己真会由父皇面上看见某些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情绪。
可这么做,终究不是办法。
他此前离京多年,之所以能在归朝后迅速站稳太子之位,元后嫡子的身分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更为关键的,却是来自于父皇的无上宠爱。他看着有人有兵,但这人和兵却无不是来自于父皇的赐与;一旦他与父皇心生罅隙之事为人所觉,那些个眼热着太子之位的人必会如见了腥的狼群般一涌而上、见缝插针地进一步离间他和父皇的关系,直到将他彻底打落尘埃。
萧宸不在意权位,却不代表他能容忍那些人从他手里夺去这些;而要想真正茁壮起来,首要之务,就是从根本上彻底扭转旁人眼底他除了父皇的宠爱之外再无凭恃的印象。
达到这个目标的可行性很多,像现在这样天天跟着父皇和楼相处置政事是一种;另寻机缘立下功绩又是一种。寻思着眼下继续在宫里待着也是让自己更加痛苦、煎熬而已,萧宸几番思量,终究还是将心思动到了那个他原以为自己再不会作出第二次的决定上头。
他想出宫。
他想离开这同父皇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他的心口时时刻刻被名为嫉妒的毒液灼烧侵蚀的宫闱,想离开那牵系了他两世孽情、却从一开始就没可能得偿所愿的人。他不知道已然变质的父子亲情该怎么样才能恢复原状,却知道足够的距离和开阔的天地,至少能让他暂时将眼目由这份无望的情思上移开。
只是这一回,他出宫的目的再不是为了游玩散心,而是欲以太子的身分担纲起家国重任、接手应对近来为患大昭的那些天灾人祸。
比如瑶州的春汛,和湖山的匪患。
瑶州春汛成灾,除了需要赈济、安置灾民,也要查清楚此次的灾情究竟只是单纯的天时不利、还是也有人祸──比如河工堤防偷工减料、当地属官贪墨渎职──的原因;湖山匪患横行,则需得从根本上釜底抽薪、摸清匪患的原由后再加以清剿,并确保当地并无官匪勾结之事。前者偏于民生、后者重于军事,无论何者,对已接触过一段时间的政事、只是在实务方面有所欠缺的萧宸而言,都是相当合适的历练。
当然,历练归历练,因春汛和匪患都是牵扯到无数人命的事,萧宸此前从未真正处理过这些,自也不会托大到以为单凭自己就能解决一切。父皇心中自有处置此事的合适人选;他需要争取的,也仅仅是一个协助、佐理的任命而已。
──便怀着如此心思,这天下午、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后,踌躇多时的萧宸少有地提前离开了东宫衙署、动身前往了父皇眼下所在的御书房。
萧宸曾经很排斥御书房。
前生的他因长年缠绵病榻,在随岐山翁出外治病以前,日常活动的范围大抵不出紫宸殿和姨母所居的蓬莱殿;故真正有机会涉足御书房,还是在殒命于北雁阵前、化作魂灵时刻随伴在父皇身边后。
那段时日,是他两辈子所经历过的、最为痛苦的一段时光。
他看着父皇因他的死心碎欲绝、看着父皇为了替他讨回公道而众叛亲离,更看着父皇透支性命、心力交瘁,最终于御案前溘然长逝,享年不过四十又二。太多太多发生在御书房里的晦涩记忆让他对此地本能地存着一种抗拒;却到重归盛京、以太子的身分让父皇带着临朝视事后,前生留存的阴影,才让后来那些个充实美好的记忆逐渐驱散了开。
那夜之前,萧宸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延续很久很久,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说法,叫做好景不常。
望着转眼间已在前方不远处的御书房、思及此刻让他心境格外复杂的决定,萧宸眸光微暗、瞧不出一丝瑕疵的纤长五指隔衣按上怀里搁着的奏折,却正犹豫着是否上前教人通传,一道他再熟悉也再依恋不过的嗓音,却于此时蓦地传入了耳间。
婚配?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嗓音这么问道,带着几分讶异和几不可查的滞涩……岂不太早了些?宸儿才将将满了十五,大郎也还不曾……
并非马上成婚,而是从现在开始慢慢相看……好教圣人知晓,到了这个年纪,一般世家子就算还未成家,也大多有了相看好订了亲的对象,只差未将婚事办了而已。
正于御前奏对的人道,音声同样熟悉,却是今日因故未曾往东宫侍讲的太子少傅沈燮,戚德妃近日连连召命妇入宫,便是有了替颍川郡王相看的意思……虽说具体人选如何,仍需得交由圣人钦裁,可圣人若为太子计,便须得有些章程才好。
……朕不会让大郎有威胁到太子的机会。
明白了沈燮的意思,帝王音声微冷,她自相看她的,若朕不允,又能如何?
可太子呢?
沈燮又问,圣人莫忘了,先皇后早丧、中宫虚悬,如今有资格作主替太子相看的,除圣人之外再无其他。便是圣人舍不得太子、想将人在紫宸殿里多留些时日,先放出些风声来也──
此事朕自有定夺,先生无需再提。
沈燮还待劝说,不意言辞未尽,便让帝王瞬间变得无比沉冷、几乎藏不住胸中怒意的一句生生打了断。
沈燮自潜邸时期便为帝王幕臣,萧琰对他的信任倚重犹过楼辉、言辞间也一向客气非常,故像这般不管不顾地出言喝斥,在萧宸记忆里还是实打实的头一遭。
若没有那夜的经历,骤然听着这些,只怕萧宸还要沾沾自喜、自作多情地以为这是父皇同样对他怀揣着某些异样情思所致。而如今么,他虽依旧摸不清父皇的想法,却已再不会让自己因此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耳听御书房内自帝王的方才一声喝斥后便陷入了沉默,萧宸索性几个大步行至了御书房前,示意门口守着的内侍为他通传。
他的耳力虽随生生诀的进步日益敏锐,但因平素没什么表现的机会,就连帝王也没有太多的防备。故听得曹允通秉,御书房内正同沈燮僵持着的萧琰也未多想,只在几个深呼吸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朝曹允示意道:
请太子进来。
是。
作为御书房里除帝王外唯一一个知道君臣二人缘何陷入僵持的知情者,曹允虽觉太子到来的时机有些微妙,却仍按着帝王的意思倒退着出了门外,将御书房前长身玉立的少年请到了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
为人臣又为人子,以萧宸在礼仪上的谨慎,自然一入内便是一个挑不出任何差错的大礼行下。他容貌端美、风姿翩然,再搭上那一身玄朱相衬的太子袍服,周身雍容高华之气尽显;单就姿容风仪而论,却是无论谁瞧着,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帝王诸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而这样的风华气度,自也再清晰不过地为堂上的帝王全数收入了眼底。
萧琰这些日子同样谈不上好过,方才又让沈燮的进言触到了死穴,便是心下亦为爱子此时的模样所迷,可一想到这样宸儿迟早会有个袅袅娉娉的太子妃在旁伴着,仍不由得心下发酸,连脱口叫起的嗓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僵硬:
起吧……什么事?
……儿臣有表上奏、恭请圣裁。
察觉了父皇言辞态度间几乎难以掩饰的距离感,萧宸心中恻然,索性连口头解释都省了,直接掏出奏折交由曹允转呈了上去。
这些日子来,他父子二人虽仍称得上朝夕相对、晨昏与共,但论起亲密交心的程度,却比昔年天各一方时还要逊上一筹。尤其萧宸会萌生自请出外的打算,归根结底也是心存逃避所致,自然不可能事先同帝王商量;以至于正疑惑着爱子缘何特意具本上奏的萧琰一翻开奏折,就让里头的内容惊得差点没当场拍桌而起,足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得以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怒气、强作镇静地淡淡斥道:
你回宫至今连一年都未满,现在考虑这点也太早了些。
……儿臣只是不想辜负父皇的期许。
萧宸淡淡道。到了这时,他原先汹涌起伏的心潮反而平静了许多:
儿臣自知不才,却也不愿教人以为父皇之所以立儿臣为太子,不过全凭一己之喜恶……说到底,那些魑魅魍魉之所以总不消停,无非是因为儿臣没有足够的功绩和声望、令其错将儿臣当成了尽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所致。一旦儿臣有了足以证明自身的实绩,朝中风向定会有所改变。到了那时,就算某些人仍贼心不死,也必然难成气候。
按说萧宸身为元后嫡子,无论是愚是智,当上太子都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无奈六岁时那场大难让他自此远离众人目光,萧琰又因心切爱子而作出了让他尽可能韬光养晦、潜隐不发的决定;以至于萧宸归朝后,人人关注的都只是他长年不衰的圣宠,却忘了就算没有帝王的青眼娇宠,单以祖宗家法而论,他也是诸皇子里最有资格作太子的人。
当然,若没有萧琰当年的那个决定,萧宸能否顺利长大还是两说;故后者虽已明白了自个儿眼前的困境是因何而起,却并未因此对父皇生出任何怪责之意。
萧宸尚且能想明白这些,更何况是阅历见识均远胜于他的萧琰?只是后者向来替爱子撑腰惯了,又想着只要日子一久、宸儿的才华手段逐一彰显,众人自会对其心悦诚服,这才没急着安排什么能够马上替爱子长脸争名声的计划,而是细水长流地从各方面慢慢培养、增加爱儿作为储君的能力和手腕。
如果那夜之事不曾发生、他和宸儿仍像以往那般亲密无间,将这样的安排继续下去本也算不上不妥。可那夜之后,他父子俩表面瞧着无事,暗地里却已有了不小的隔阂,萧宇又老是在旁捣乱着从不消停,连陆氏一方都让他的上跳下窜勾得蠢蠢欲动……如此情况,说是群狼环伺亦不为过,也难怪宸儿会不安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尽管内心深处,帝王更相信爱儿之所以自请出外,功绩声望什么的不过是其次;真正的目的,仍在于逃避自己。
尽管这样的情况原是他一手导致,可一想到往日那般依恋自己的爱儿如今竟恨不得从自个儿身边逃开,即使萧琰早在说出那番话时就已有所预期,仍不由让眼前的现实激得眼前发黑、胸口更痛得直如生生给人撕扯开来一般。
──可,为什么?
就算他真允了,也只是一时半会儿同宸儿见不着面而已……五、六年前,他连当时仍然年幼、又最是粘着他的宸儿都舍得送到外头,更何况是如今已年届十五,在各方面都有能力独当一面的爱儿?
──为什么……只单单想着应该答允宸儿的要求,他的整个人,就痛苦得好像要永远失去什么一般?
萧琰有些摸不清心底骤然迸发的强烈情绪究竟是因何而起,但他向来理智惯了,自制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即使面对着视若珍宝的爱儿,便有万千不舍,他也会尽可能屏除自己的私心,只作出对对方而言最为合适的决定。
就如那夜。
那夜,他能当着爱儿满怀冀盼和依恋的目光说出如斯残忍的话语,现下自也能无视心底不住叫嚣的挽留作出最好的安排……所以望着身前垂首肃立、静候圣裁的少年,他虽恨不得就此绕过御案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放开,可半晌沉默之后,他却只是音声冷沉、故作镇静地开了口:
你这么想倒也没错……那便这么着吧。
说着,他眸光一转、将视线投往了打萧宸入内后就一直沉默着的沈燮:
如此,便又要麻烦先生了。
圣人是指……?
太子自请出外,欲往瑶州或湖山一行……朕想了想,以为瑶州之行要更妥贴一些。惟太子经验尚浅、威信不足,恐不足以震慑当地官员,使其明奉暗违、救灾不力。为黎民苍生计,还须请先生同往,和太子一道往赴瑶州赈灾。
……臣遵旨。
沈燮忠心的对象虽是帝王,可他教了萧宸这么多年,又是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一点一点长成如今风姿毓秀、逸如青竹的模样的,感情自也十分深;故听着帝王如此要求,早有这种想法、只是还未提出的沈燮当即一声应诺,接受了帝王的指派。
见父皇允了此事,还让沈少傅随行同往,萧宸心下大定,无视于胸口一瞬间升起的失落朝御案后的帝王又是一个稽首:
儿臣必不负圣人厚望。
……你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好。
想到这事儿定妥后、爱儿不日便要离宫,萧琰烦郁犹盛,却仍只能强迫自己压抑下心头打方才便躁动纷乱不已的情绪,用无甚起伏的嗓音同二人下了逐客令:
朕明日早朝便会明旨颁布此事。你们自去准备吧。
臣遵旨。
儿臣遵旨。
二人各自应过,随即不再多言,双双一礼后便自出了御书房,只将心绪烦乱异常的帝王独身留在了里面……
卷三 一朝梦醒纲常弃
回梦 梦回
萧琰静静凝视着身前稽首长拜、俯伏跪趴着的身影。
那是他视若珍宝的爱子、打小便寄予厚望精心栽培的麟儿。可不同于他记忆中龙姿凤章、秀如青竹的太子,眼前的宸儿不仅身量要来得纤细羸弱许多,一张精致端美的面容更透着几分气血亏虚的苍白,唇色亦十分浅淡;只单单瞧上一眼,便能推断出少年不久前还曾病魔缠身、根基大损的事实。
可即便眼前的人不论在精、气、神上都与他的宸儿有着太多太多的不同,萧琰也从未怀疑过对方的身分。
因为那双丹凤眸中蕴含着的、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纯澈孺慕和依恋;也因为少年眉眼间与他的太子如出一辙的、隐藏在温和沉静之下的执拗。
而这,已不是萧琰头一遭梦见这样……既熟悉又陌生的宸儿了。
──是的,梦见。
自打宸儿随沈燮离京之后,类似的梦境,已经延续了整整一个月之久了。
以往做梦,无论梦里的情景是缱绻旖旎也好、惊心动魄也罢,醒转后顶多也就余下些许支离破碎的片段印象和情绪残留;纵使一时心绪激荡,往往也用不到一天的光景,那些个涛澜起伏便会彻底归于平静,再瞧不出半点痕迹。
可这一个月来的梦境却非如此。
这一个月来,不论醒转了多久,梦里曾经历过的诸般细节,于他而言都仍历历在目、脉络清晰,说是记忆都不为过;且梦境与梦境之间还是随着时间彼此接续、串联的……如非他在梦中的立场更像是个旁观者,单凭那梦境过于异样的真实性,只怕帝王都有可能因此生出几分混乱来。
──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始于宸儿六岁时的那场大难。
梦里的宸儿同样吃下了那盘下了毒的桂花糕,却未如他记忆里那般于梦中得着岐山翁之子代父收徒,以至于长年缠绵病榻,真真应实了孙元清那番有若批命的诊断。
爱儿病重若此,萧琰便有再多的期许、再高的期待,也唯有放弃一途。所以他虽依旧将爱儿养在紫宸殿里尽心呵护疼宠,却也同样迎了小楼氏入宫为继后,好在自己分心顾着其他几个儿子时,仍能有一个人在宸儿身周疼他、护他。
久病缠身对一个人的心气影响本就不小,更何况是宸儿这样出身高贵又曾饱受期待的皇子?随着时光流逝,眼见兄弟们一个个茁壮成才、自己却因病痛的折磨拖累而一事无成,即使宸儿并未因此而生出什么扭曲阴暗的心思,面上的笑容却仍一日少过一日;眼底的抑郁也随之一日深过一日。
每每看着这样的宸儿,萧琰都不禁有种感觉:这个孩子,是为了他才强撑着病体活下来的。
若不是自个儿从未真正放弃过宸儿,这个孩子只怕连季节变换时的风寒都捱不过,更遑论像这般磕磕绊绊地活到十多岁?
可宸儿终究活下来了,带着被病痛与旁人的眼光搓磨得越发隐忍沉静的性情……和仿佛将自个儿当成了一切的执拗。
也因为活下来了,让那盘桂花糕的余毒折腾了十年之久的少年,终于在十六岁那年迎来了摆脱病痛的契机。
改变的关键依旧在于生生诀、在于岐山翁。但这一回,没有玄之又玄的托梦与代父收徒,只有百折不挠的孙元清,和令他心下甚为感慨的机缘巧合……即使萧琰自打爱子成功练出气感后便未再怀疑过那代父收徒之说的真实性,可在梦境中见着这样更合乎常理的进展时,心下却仍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奇异的感觉。
更别说是由宸儿处得知岐山翁有意收他为徒、即便被拒绝也坚持让宸儿背下生生诀之后了。
可帝王终究没有放任自己继续深想下去。
──毕竟,比起心底一瞬间闪过的猜测,代父收徒之说玄异归玄异,却反倒更让人容易接受许多。
梦境仍旧日复一日地持续着。
他看着宸儿病愈、看着宸儿成长,更看着他所无法干涉、影响的另一个自己在父子俩几无间隙的朝夕相处中逐渐沦陷,在自个儿都不曾察觉的情况下生出了与他相同的、那种深刻、绵长而炽烈的悖德情思。
也因着这样隐而不发、但又切实影响着他一举一动的妄念,事情的发展,微妙地与萧琰此前的经历相互重合了。
他看见自己亲手替在睡梦中长大的爱儿纾解了欲望,也看见了自己眸底难以自抑的沉沦、迷醉……以及清醒后不可避免的浓浓罪咎感。仍未直面自身情思的他在觉出不妥后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却没想到他匆忙掩盖罪证的作为,让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什么的宸儿将确实发生过的事当成了自个儿的春梦和妄念,最终在自责与罪恶感的逼迫下听从了小楼氏的建议,做出了离宫出游的决定。
望着身前打方才便长跪俯伏不起的少年,即使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梦、眼前的一切也俱是虚妄,萧琰的心境,仍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梦中的另一个自己,亦同。
有所区别的是,因为梦境中的萧琰并不清楚爱儿醒转后因误会而生出的惶恐和不安,他现下的心情更接近于自个儿此前听闻宸儿不愿回京时的情绪,生怕此前独属于自己的宸儿会在见识了外界的繁华开阔后自此野了心,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再也收不住、拉不回;所以当爱儿入殿请见、亲口道出离京之意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抗拒与驳斥,用近乎严厉的口吻拒绝了爱子的要求。
可宸儿终归是宸儿。
尽管梦境里的宸儿性子更加隐忍柔顺,气度威势也大大逊于他的太子,骨子里的执拗劲儿仍像了个十成十。即使未能像他的太子那般据理力争,这个宸儿也用独属于自个儿的方式清晰而明确地表达了自个儿的坚持与执拗。
而萧琰清楚,不论是哪一个自己,面对这样的宸儿,终归都只有妥协一途。
……罢了。
他听见自己叹息道,你要出宫游玩可以……但朕只给你半年的时间,身边也必须带足护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身分贵重,更是朕最最珍视、宝贝的麟儿……出行后务须以自个儿的安危为重,莫要让朕担心,知道么?
宸儿明白。谢父皇恩准。
许是游玩不过是设法远离宫阙的托辞之故,得着期盼已久的答案,少年应承的声调听似惊喜,却更多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可梦里的他并未听出这点,只是有些复杂地深深凝视着身前仍旧维持着伏拜姿势的爱子,最终再难按捺地起身上前,一个使力将人径直揽入了怀。
过于亲密的碰触换来了少年短暂的怔忡和僵硬,但早已刻入骨里的依恋与亲近却仍胜上了一筹。可这状似无间的亲昵依偎看在旁观的萧琰眼里,却无端感受到了一种形若永诀的不祥意味来──
* * *
萧琰是被胸口难以抑制的恐慌情绪从睡梦中惊醒的。
思及梦中所见,回想起此前宸儿自请出外时、现实的他也曾清晰感受过的惶恐、疼痛与不安,即便清楚此刻浮现于心底的想法太过无稽,可踌躇思量半晌,因那种难以言说的心慌再生不起丝毫睡意的他还是由龙床上撑坐了起,低声唤道:
曹允。
奴婢在。
得着帝王召唤,本就在龙床不远处守着的曹允当即近了前,圣人有何吩咐?
叫伏景过来。
是,奴婢遵旨。
入耳的人名──伏景是潜龙卫总领的名字──虽教曹允有些讶异,可多年来在帝王身边练就的职业素养却仍让他半点迟疑不露地一声应下,随即躬身退步出殿、将帝王的令旨传了下去。
潜龙卫的效率一向极好。不多时,伏景熟悉的身影便已匆匆入了内殿,在帝王榻边单膝跪地请见:
臣伏景见过圣人。
……太子现在到那儿了?
禀圣人,最新的情报是随行的潜龙卫在太子车驾抵达昭京时传回的消息;按路程推算,太子一行当已入了瑶州境内。
老大和陆氏处可有什么动静?
颖川郡王自被圣人申斥降爵后便偃旗息鼓至今,虽日常往还不绝,却并未有太大的动静。至于陆氏一系,因圣人此前的态度,目前对应否干涉太子历练有些争议,但双方目前均未有图谋暗害太子之举。
……继续盯着老大。以他的性情处事,就算撞了南墙也不见得会回头,绝不可能放过这个给宸儿使绊子的大好机会。朝中的风向也多加留意,一切以太子的安危为重。
臣遵旨。
好了,退下吧。
是。臣告退。
伏景一声应诺,随即悄声退步出了内殿,回潜龙卫衙署将帝王方才的吩咐交办了下去。
听着心腹臣子的足音渐行渐远,帷帐内、龙床上,屈膝靠坐着的萧琰轻轻吁了口气,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却仍旧紧紧蹙着,并未随伏景方才的回报而舒展。
──恰如此刻仍于他胸口横亘着的、那全无来由、却也挥之不去的心慌。
萧琰行事素来理智;却唯有面对视若珍宝、爱逾性命的娇儿,是再多的谋算布置都难以让他真正放下心来的……尤其近日的梦境颇为玄乎,再加上心底隐约存着的不祥之感,饶是帝王已再三确认、肯定自个儿的安排并无差池,也依旧消不去那与日俱增、如骨附髓的恐慌。
可在爱儿早已远离京城的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信任和守候而已。
思及月前别离之际,他的太子隐忍、胶着却也坚毅的目光,帝王心中一痛,却仍只能默默咽下了无尽相思,带着满腔纠结纷乱的情思重新躺卧上了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