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仲夏,瑶州的天候炎炎,纵有和风吹拂,带来的也尽是阵阵教人心浮气躁的闷热气息。
萧宸同沈燮的钦差行辕设于瑶州州治所在的连宁县,却并未占用刺史府,而是借了当地一位姓徐的粮商刚刚置办妥当、还未来得及迁入的新宅。为此,萧宸当时还特意召见了这名粮商,一方面聊表谢意、一方面也旁敲侧击地探听一下对方借宅之事是否真是出于自愿。直到证实当中确无任何猫腻,他才放宽了心地在此安置下来,按照计划展开了赈灾和调查春汛内情的行动。
萧宸既是抱持着干实事、长经验的觉悟来的,在瑶州的日子自然便与闲适、安逸等词彻底无缘。
到达连宁县当天,他连城都没入,就直接将城外列队迎接的瑶州官吏逐一召入车驾上接见询问,配合着潜龙卫先前的汇报,仅用了一个上午就大致掌握了目前的状况。
瑶州确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雨,除了紧邻棱江的三郡二十五县,其他地区也或多或少有因连日霪雨导致积水过膝、或者山体滑落等情况。好在瑶州刺史邢子瑜不仅精通水利,对天象亦颇有些研究,早在降雨前便已快马送出政令、要求辖下郡县长官配合撤离那些危险区域的百姓,又让信使四处奔走疾呼,务使消息尽可能在乡里间扩散开来。
也多亏了邢子瑜的这一手,即使当地父母官怠忽职守、不将他的警告放在心上,民间仍有晓事之人在得知消息后自行组织了乡勇协助撤离,这才使得瑶州的暴雨并未造成更大的灾害。
事实上,若非瑶州大堤出乎意料之外地溃了决,这场暴雨声势再大,也不至于在百姓们大多有所准备的情况下酿成如此重大的灾情;就连大堤溃决之事,也是多亏了邢子瑜处事谨慎,早早便在沿河各县正对着瑶州大堤修筑了瞭望台,又亲至当地同秉事的官员和民间耆老传授了观察水位的要诀,这才得以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敲响警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无谓的伤亡。
单看邢子瑜在这些细节上的用心,萧宸怎么也不觉得对方会是那种为一己私利贪墨河银的人。可若说这事儿是手下人私下弄鬼、瞒着邢子瑜偷工减料所致,萧宸又觉得很难说得通。
毕竟,父皇当初之所以在邢子瑜上书后直接将重修大堤的重任交付给对方,正是看重后者在水利和工程上的专才,认为有邢子瑜亲自监看,那些秉事之人就算想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也很难瞒得过这位前工部侍郎、现任瑶州刺史的利眼。换言之,倘若问题当真出在大堤本身,就算邢子瑜一分河银都没贪,一个失察渎职之罪也是免不了的。
但正所谓由小观大,在预防春汛之事上,邢子瑜连当地县官玩忽职守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还为此预先做好了应对的手段……如此行事缜密、思虑周全之人,又岂会在河工之事上有所疏漏?尤其邢子瑜精通水利天象,就算存心徇私枉法,也不会想不到大堤出事会给他原先一片光明的仕途带来何等程度的打击。除非邢子瑜脑子抽了、又或当中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否则于情于理,重修大堤的工程都不至于有什么疏漏才对。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大堤的重修计划本就存在隐患,这才导致了大堤的溃决。不过萧宸对水利之事只有个大概的了解,并没有判断工程优劣的能力。要想找出问题所在,还得由精擅水利之人亲往现场探勘才能知晓。
可整个瑶州、甚至整个大昭最为精擅水利的,正是主持工程的邢子瑜本人。
萧宸并非没有动过召邢子瑜亲往钦差行辕自辩的念头。但后者这些日子一直守在棱江畔修堵河堤,连钦差驾临连宁县时都不曾前往迎接,显然已经不在乎落不落人口舌了;萧宸也不是那种不知轻重、只顾颜面的类型,便也暂时耐下了性子,一边按着途中拟好的计划统筹赈灾、一边让潜龙卫暗中排查瑶州境内的大小势力,看看其中是否有形迹可疑、举止反常之人。
──如果邢子瑜在重修大堤一事上确实没有任何疏漏渎职之处,也并未低估此次暴雨的规模,那么此次暴雨之所以会酿成如此重大的灾情,便只余下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有人蓄意破坏大堤,刻意制造了这场春汛。
破坏虽远比建设要容易许多,却也不是一人一力所能办到的──若只是小小决了道口,灾情再怎么严重也有限──也就是说,若大堤溃决真是人为破坏所致,就意味着瑶州境内有一股有组织、有手段的势力正隐于暗中伺机而动,欲图藉这场春汛策划、算计些什么。
因为瑶州在政治、经济、战略上的重要意义,仅仅意识到这一点,被沈燮灌输了一脑袋阴谋诡计的萧宸就已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
往简单点看,瑶州作为天下闻名的粮仓,这回不仅受灾地区的存粮全部告废,今年的收成也会大受影响……粮食减产,供不应求下,价格自会跟着走高;而某些未曾受灾、甚至早有准备的粮商,便能因此大发一笔灾难财。
但平心而论,就算真有粮商存着囤积居奇之心,萧宸也不认为这些人会是破坏大堤的主谋。
一来,康平乱后,大昭境内的各大商贾无不伤筋动骨、损失惨重,就算经过了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在朝廷诸多法令防患于未然的限制下,顶多也就是财产恢复到康平乱前的程度而已,怎么也没可能组织起一股足以行此恶事的势力。反过来说,若一个粮商有能力策划并施行此举,这个粮商,也绝对不会只是单纯的粮商。
二来,以掘毁大堤作为敛取钱财的手段,就算真能藉此获得暴利,也不见得就能抵得过此事带来的风险。尤其父皇对这类事情深恶痛绝,一旦粮价走高,必然会设法平抑粮价,并下旨彻查背后是否存在人为操纵的可能。当投入和风险远大于所能得着的利益,又有哪个商人会蠢到做出这样损人却不见得真能利己的事来?
在萧宸看来,幕后之人之所以行此险着,十有八九是为了政治目的。
往小处说,瑶州生变,无论最后调查的结果为何,邢子瑜仕途受阻都是必然的结果,其他势力──比如陆氏、容氏等世家门阀──便也有了竞争上位的机会。届时,就算首辅之责多半还要落在沈师身上,可一个相位所能牵扯到的种种利益,确实也足以让人做出这等疯狂的事儿了。
更甚者,正如他抵达连宁县前就曾一度设想过的:面对如此重大的灾难,为了安抚人心并查明真相,以父皇一贯的行事作风,差遣心腹之人前往瑶州善后同样是可以预期的事儿。若有人以此为饵埋伏设局,他和沈师需得面对的便不只是哀鸿遍野的受灾民众,更有那股正潜伏暗中、图谋不轨的不明势力了。
因萧宸此次自请出外的真实原由不足为外人道、说是心血来潮都不为过,无论幕后主使者为何,最开始的目的必然都与他无关。只是有上一世的经验在,他也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安全无虞了……毕竟,如果对方的目的真是争夺权位、颠覆朝纲甚至图谋叛乱,他这个自己跳入罗网中的太子,无疑都是最好的诱饵兼筹码。
明白这点,萧宸一方面对自个儿此前亟欲离京的莽撞有些懊悔,一方面却也给此事勾起了几分雄心壮志和跃跃欲试,想着若能亲自破解阴谋、揪出幕后黑手,倒也不枉他两世经历的诸多磨历,和父皇与沈师的尽心栽培了。
不过意动归意动,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所以这些日子来,即使瑶州一带无数官员富商都想巴上太子一步登天,可对于那些千方百计投帖子邀请他赴宴或出外游玩的帖子,萧宸却都逼着自己按下了心底亲身前往试探的冒险想法一概选择了婉拒;平时则不出门则已、一出门便必然是前呼后拥、护卫无数,绝不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出手伏击的空隙。
至于那些或明或暗送到他手上的人和财……前者他一般直接打发回去;后者则直接被他当成了善款,造册列名公布后直接将钱财回馈乡里、救济百姓了。
萧宸这么做本只是为了釜底抽薪、在婉转表达态度的同时彻底绝了那些人的念想,不意名册公布后,却反倒在那些不知内情的瑶州商贾富绅之间掀起了一股捐款潮……寻思着多募一分善款、国库便能少一分支出,考虑到日后的北伐大计,萧宸便也就将错就错,来者不拒地接受了这些瑶州富户的善心。
尽管这种过分谨慎的做法让年轻的太子少了许多与可能的嫌疑之人交锋试探的机会,但有太子卫队在明、潜龙卫在暗,再加上那些向他示好的官员富户们言词间或多或少透出的蛛丝马迹,种种情报相加,即使萧宸在这方面的本领仍未磨练到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的境界,也凭借着过往的学习和沈燮的指点摸索出了个大概。
这世上本没有真正天衣无缝的事儿;能否找出那道关键的缝隙来,说到底还端看个人的眼力和手段。若春汛之事真是某个隐于暗中的势力所为,己方固然因此失了先手,却也有了循隙追迹、就此逮住对方狐狸尾巴的机会。
毕竟,不论隐藏得再怎么深,一个势力既然存在,就必然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差别只在于掩饰的手段是否高超到足以掩人耳目而已……而萧宸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对方由静转动的剎那留下的痕迹,藉此顺藤摸瓜地循线揪出对方的身分。
事情的发展,也确如他所预期。
因棱江已有数十年不曾决过堤,暴雨来临前,尽管两岸的居民商户也或多或少做了些防灾的准备,却几乎没有像几十年前还未有瑶州大堤时那样、一到雨季就忙着举户搬迁的。换言之,若有当地居民或势力像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般早早避居他处,无论明面上打着的理由再怎么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十有八九都与那潜伏暗中的势力有所牵连。
而潜龙卫调查的结果也证实了他的怀疑。
此次春汛,正临着瑶州大堤、受灾最为严重的几个县里,确实存在那么几个在大雨来临前因故离开当地、并因此侥幸逃过一劫的幸运儿。待萧宸寻来这些人的背景资料进一步核实排查过后,还留在嫌疑名单上的,便只余下了四组人马。
这四组人马,分别是吴记粮行、风扬镖局、晁氏马帮,和此次受灾最严重的棱阳县县令及其一干亲随等。
吴记是瑶州三大粮行之一,因近十年才真正崭露头角急起直追,故传承至今虽已到了第四代,在瑶州商界却仍旧被视为新秀。据传吴记之所以能有现今的发展,还得归功于现任当家吴秀柊年少在外游历时的一场机遇,瑶州商界也一直都有吴秀柊上头有人的说法。不仅如此,这些年来,吴记在商场上的表现堪称无往不利,当地官员也都颇乐于让他引为倚仗,自然让这类传闻越发甚嚣尘上。
此次春汛前,吴秀柊借口老丈人病危,带着妻儿和几名心腹到岳家所在的岐阳县探视去了,直到春汛遭灾的噩耗传出才匆匆赶回。吴记起家于棱阳,这些年的发展重心虽渐渐往州治所在的连宁县移转,但总号的牌子仍是挂在棱阳老店底下。吴秀柊躲过了一劫,代替他坐镇棱阳总号、且向来与他不怎么对付的堂兄吴秀桐却丧生于洪水之中……这一死一生,自然很难让人不多想几分。
风扬镖局的情况也与吴记有些类似。
这间镖局位于连宁县,也是瑶州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一方势力,在道上颇有些人面,和瑶州几大商号亦保持着相当不错的合作关系;吴记粮行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过和吴记的状况不同,因连宁县本就不在此次春汛的影响范围内,风扬镖局就算与那幕后之人有所牵连,也没有刻意躲避的必要。这间镖局的异样之处,在于大雨来临前,他们据说是受了吴记委托、曾派遣一支护镖队伍前往吴记粮行位于棱阳的总店。结果吴记位于棱阳总店的人手无一幸免;而风扬镖局派出的这支队伍,却在春汛爆发后不久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连宁县。
对于己方缘何能如此幸运地逃过一劫,领队的说法是他们在半途遭遇巨石拦路,颇费了些功夫绕道所以延误了行程,不想却因此躲过了一场大难。因几人颇受了番惊吓,总镖头还特意给这几个手下放了大假,又支应了不少钱粮充作补偿,让知情人纷纷大赞总镖头处事仁义、行事颇有豪侠之风。
可在萧宸看来,那镖局主事者之所以如此大方,目的只怕不在于压惊,而在于封口……毕竟,风扬镖局能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在瑶州商界立稳跟头,靠的不光是人面,还有对于各种行镖路线的熟悉和掌握。那支护镖队从连宁前往棱阳时,沿途虽已乌云罩顶,却根本还没开始降雨;无论他们再怎么绕道,也不可能拖到春汛爆发才堪堪抵达受灾地区外围。
换言之,这些人的行程当中存在着相当长一段无法解释的空档;而兴许也是这段空档……让这帮见惯生死的江湖人为此日夜心惊胆跳、难以成眠。
萧宸对此有了些猜测,便进一步嘱咐潜龙卫暗中作局、设法从几人口中套出些线索;自个儿则在暗暗留心的同时,将目光移到了行事同样颇有些可疑的晁氏马帮身上。
晁氏马帮严格来说并不是瑶州本地的势力,而是一支长年于关内外来往走货的马队。根据潜龙卫的调查和鸿胪寺的记档资料,这支马帮的成员多是康平乱时遭北雁劫掠的边疆百姓,为求自保才结成了乡勇。后康平乱弭,宗族中便有人提议直接将这支队伍转为马帮出外行商,也好多获取些财物重建家乡。因马帮的主事大锅头姓晁,遂以晁氏马帮称之;迄今也有十多年的历史了。
因北地苦寒,晁氏马帮往年通常都是在秋收时来到瑶州,一方面售卖硝制好的皮革等关外土产,一方面收购粮食、丝绸、茶叶等回北地售贩。也就是说,这支马帮会在春汛前后造访瑶州,本身就是一件相当不寻常的事儿了。
但令人生疑的还不光如此。
晁氏马帮这次之所以提前来到瑶州,据称是有族中老人在马帮从棱阳批回家乡的货物里发现了失散多年的亲族的家传手艺,这才央着大锅头开春后先到棱阳县一趟、取信物同对方好生确认一番。
那被认亲的也是棱阳当地的富户,一听说有失散多年的老哥哥的消息,立刻收拾出了不少吃的用的交给马帮带回家乡;本就给打乱了行程的马帮索性也不再耽搁,就这么在雨季前带着数量惊人的土产启程回乡去了。
照常理而论,马帮受了那棱阳富户如此多的好处,就算已在回程半途,怎么说也该在听闻瑶州春汛后派人回来确认一下对方的安危才是──事实上,那棱阳富户至今仍下落不明,大多人都认为这家人多半凶多吉少了──可时至今日,却始终不见有马帮之人回来探听那棱阳富户的消息;就连马帮自身加起来足有近千之数的队伍,也在出瑶州境内不久便失了踪影。
由于瑶州灾情惨烈,邻近的几个州也出了不少人力帮着赈灾和安置灾民,一时竟也未曾留心到晁氏马帮的动静如何;还是直到萧宸下旨让人详查,才发现了晁氏马帮种种行为的反常之处。
最后一组形迹可疑的人马,则是棱阳县县令纪恩平。
纪恩平身为棱阳县的父母官,大雨前夕却未坐镇县衙视事应变,而是假视察之名和师爷及一众亲随跑到了棱阳仓近郊的一处山庄私会外室去了。结果瑶州大堤决了,他因所处的位置地势较高而逃得一命,留在县衙的亲眷却全都不幸丧生;他还为此假惺惺地掉了几天的泪……若非潜龙卫方面早就留有他私养外室的纪录,也确认了他现下身边跟着服侍的正是那名外室,怕还会真以为他的眼泪有多么情真意切。
有了这些情报,找对方向逐一分析过后,即使萧宸仍未能探清对方阴谋的全貌,可单就春汛之事而言,却已大致掌握住了真相的脉络。
兴修大堤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自然可以就近征集民工施为;可换成破坏大堤,这种犯众怒的事儿,幕后之人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了,又岂有可能冒着阴谋暴露的危险直接到邻近乡里征人?尤其邢子瑜行事谨慎,不仅在沿河各县设有观察水位的瞭望台,也协调了当地耆老组织队伍定期检查、巡守……在此情况下,除非幕后之人舍得为此事填进一支死士的性命,趁着雨势磅礡、视线不清的时候破坏大堤;否则要想功成,所派出的人不光得要利欲熏心、胆大包天,更得有相当不错的身手,才能避过邻里巡守队伍的耳目顺利行动。
胆大包天、身手不凡……最能与这两项搭边的,便非江湖人莫属了。
而根据潜龙卫的调查,风扬镖局派往棱阳的那支护镖队,其成员无巧不巧在钱财方面都有些不趁手。
有的是家人重病、给汤药费拖得穷到揭不开锅;有的是在外面的粉头身上砸了太多钱,又舍不得心肝宝贝儿,只得设法寻些外快来填补;还有的则是在外欠了赌债,让逼债的人整得心力交瘁……如是种种,虽情况各不相同,却极其凑巧地都出现在了这支行迹诡异的护镖队中,又教人如何能不心下生疑?
为了证实自个儿的猜测,萧宸特意让潜龙卫安排了一场戏码,让那名积欠赌债的镖师以为是幕后主使灭口来了,一时给吓得浑身哆嗦,冲口就是一句挖大堤的事儿我谁也没说;待发觉自个儿给人蒙了,想改口也已不及,便在审讯者的威逼利诱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了出。
根据此人的说法,这支队伍的成员都是总镖头亲自挑的,临行前也没说要他们做什么,只让他们到棱阳一趟,在见到委托人后依其命令行事。因他们行镖走江湖的,也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遮遮掩掩的案子了,几人也没多想,便按着总镖头的话启程前往棱阳……不想委托人交办的事儿,竟是让他们出手破坏瑶州大堤。
可这一队人大都已让钱财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又给委托人拿捏住了把柄,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再加上委托人口口声声说这么做只是想给邢子瑜找麻烦,也不是让他们真把大堤挖空挖断,只是破坏一些小地方而已。这些镖师对河工、土木之事一窍不通,哪里会知晓他们破坏的小地方究竟如何关键?还是直到春汛爆发、河堤大溃之后,几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但事已至此,他们就算如何后悔,也挽回不了因大堤溃决而丧生的成千上万条性命了。即使有人心下愧疚、隐隐生出了主动到州府投案赎罪的心思,也因共犯甚众,彼此投鼠忌器、互相牵制而作罢。
到头来,他们首先选择保全的,仍然是自个儿生命、名声和地位。
负责审讯的潜龙卫虽对此人的作为十分鄙夷,可为了多挖出点线索,仍是耐着性子同他虚与委蛇了一番;直到确认再问不出什么线索了,才让他签名画押,将问出的口供上交给了太子。
面对这样的结果,萧宸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复杂的。
瑶州大堤之所以溃决酿灾,乃是遭人蓄意破坏导致……如此结论固然证明了邢子瑜的清白、替对方开脱了贪渎失职的罪名;却也意味着瑶州确实如他所推测的那般、存在着一股欲图颠覆朝纲的不法势力。
单就风扬镖局之事而论,因利用镖师破坏大堤的委托人行事相当谨慎,不仅在接头时刻意隐藏了容貌,就连声音也藉由某些手段弄得十分嘶哑;故那名好赌的镖师印象比较深刻的细节,也就只剩下对方隐隐带着些许盛京口音这一项而已,能用来追踪幕后主使者身分的线索相当有限。
也因此,几番思量之后,不愿打草惊蛇的萧宸遂给那赌鬼镖师安排了一出醉酒落河身亡的戏码假死隐遁,并让潜龙卫分由两处着手,一方面追查瑶州境内精通水利、且有能力指点那些镖师破坏大堤之人;另一方面则进一步摸清风扬镖局的人脉网路,看看那些一步步将镖师们引入绝境的事件究竟只是机缘巧合、又或根本就是幕后主使者刻意设下用以操弄这些人的局。
至于同样形迹可疑的吴记粮行……如果说在这股势力的阴谋里、风扬镖局的那支护镖队扮演的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那么作为瑶州三大粮商之一,吴记在这场阴谋中起到的作用,想来还当与钱粮二字有关。
考虑到吴记的兴起还是近十年的事儿,瑶州商界也一直流传着吴记背后有贵人照拂的说法,萧宸早在对吴记升起疑心之初,就已责令潜龙卫针对此事加以详查。惟因此事牵涉甚广,消息来往确认也需要时间,故少年也没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而是在等待消息的同时进一步思量起了吴记在春汛之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和地位。
吴记是粮行;萧宸最先考虑到的,当然也是此前曾经疑心过的囤积居奇一项……只是春汛爆发后,侥幸逃得一命的吴秀柊虽没像棱阳县令纪恩平那样假惺惺地为死去的亲人掉泪,对官府施灾募赈的要求却一直相当配合,也不曾刻意拉抬粮价;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看不出此人有藉春汛之事牟利的迹象。加之棱阳总店遭灾,吴秀柊固然因堂兄之死而少了个心腹大患,却也存粮遭洪水吞没而损失惨重,自然让他大力协助赈灾的举动更显得难能可贵,获得了知情之人相当一致的好评。
事实上,若非吴秀柊离开棱阳的时间太过巧合,只单就对方在水患中蒙受的损失这一点,萧宸就将疑心放到此人身上。
──想到这里,年轻的太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损失几何,说到底不过是吴秀柊的一人之言。如果吴记棱阳总店的存粮早在春汛爆发前就已被他暗中转移,那么所谓的损失一说,无疑就成了掩盖这笔粮食去向的最好借口。
而只要想想那个明明在认亲时得了不少好处,却在亲人出事时迟迟不见踪影、甚至就此失了音讯的晁氏马帮,这笔粮食是如何掩过旁人的耳目进行转移的,似乎也就不是什么太难回答的问题了。
萧宸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巧合,却不认为巧合有这样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一地、还能碰巧撞在一块儿的可能。事实上,察觉吴记所谓的损失十有八九存在着猫腻后,看着眼前舆图上象征着受灾区域的大面积标红、和标红范围内被特别标示出来的几个地点,萧宸只觉眼前延续多时的迷雾骤然一散,几分明悟随之涌上心头,让他终于对幕后之人一箭数雕的计划真正掌握到了一点头绪。
──那主使者费心费力策划出这么起春汛大灾,不光是为了给邢子瑜的仕途添堵,更是为了藉水患湮灭证据、彻底掩盖那些粮食的去向
有了大致的猜想和目标后再回头去看受灾地区的分布状况,很多疑问自也跟着一目了然。
大堤决口处不光在棱阳一县;但整体情况最为严重的,却仍属棱阳……而棱阳境内,除地势最高的棱阳仓外,尚有大大小小不等的几个社仓零星分布,虽因仍属临江地带、在数量上并不如瑶州其他区域来的密集;可单就紧邻瑶州大堤的几个县而论,棱阳的储粮数量仍是遥遥领先的。换言之,若幕后之人串通纪恩平、吴秀柊等将这些存粮偷天换日暗中运走,再制造场大水湮灭一切,人们也只会以为那几个社仓的存粮都和吴记棱阳总店的存粮一样毁在了春汛之中,又哪会有心思去追查这批粮食的下落?
更是让萧宸在意的是:粮食乃民生所需,亦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幕后之人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获取并掩盖这批粮食的下落,不仅说明了对方的身分十分敏感,更意味着这批粮食的用处绝对是见不得光、甚至十有八九与通敌叛国四字有关。
一想到这里,萧宸心下暗凛,却方欲召人请沈燮前来商议,便见先前守在门旁的安远匆匆近前,躬身禀报道:
太子,瑶州刺史邢子瑜求见。
喔?
没想到这个久候不至的瑶州主官会在此时主动请见,萧宸先是一楞,随即想起什么地一个颔首,道:
请他进来。
是。
安远得令,当即手脚麻利地倒退而出,将在偏厅里候着的邢子瑜请到了书房。
而这,还是萧宸两世以来、第一次见着这位耳闻多时的治水能臣。
邢子瑜精于数算、不善交际是出了名的,是以一直以来,少年太子对他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木讷、耿介等词儿上头;脑海中设想出来的形象也偏于质朴、中庸一些。不想今日实际见着,方知这位能臣也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只是因连年在河道旁曝晒监工,这两三个月又因春汛之事操劳颇甚,不仅肤色给晒成了铜色,俊容之间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只眉眼间隐隐流泻的一丝解脱和释然,让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带上了一种难言的韵味。
邢子瑜虽在萧宸回宫之前便已领命前来瑶州、还未有机会见过这个被帝王捧在心尖上百般呵护的年轻太子;可入屋之后,书案后巍然端坐的少年那双与帝王极其肖似的丹凤眼,却让他一见着便肯定了对方的身分。当下双膝落地稽首为礼,道:
罪臣瑶州刺史邢子瑜参见太子。
因是私下请见,书斋内亦未摆出钦差仪仗,故邢子瑜也没拿出接迎钦差的那套作派恭请圣安,而是直接按两人的身分同前方的少年太子见礼。
听他自称罪臣,更甫入内便行了这等五体投地的大礼,萧宸黑白分明的凤眸间几许思量闪过,却没像平素面对沈燮、楼辉等人时那般迅速将人叫起,而是就这么端坐书案之后,顺着对方俯伏行仪的态势进一步打量起了眼前的人。
许是上门请见前刻意修整过一番,邢子瑜神色间虽难掩憔悴,一身刺史服色却是干净平整,发鬓、冠冕也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如此作派,一方面显出了对方对此次晋见的重视,一方面也暗示了对方并没有拿这两三个月来苦守瑶州大堤的事儿替自己开脱的打算。
毕竟,自萧宸抵达连宁县至今,也有两个多月的光景了。钦差乃代天巡狩、奉旨视察之人,萧宸又是实实在在的国之储君,即使邢子瑜是因忙于修堵河堤才迟迟未来请见,拖上两个多月怎么说都还是过分了些。若萧宸有心以此整治对方,不敬太子、藐视皇威等罪名可是一安一个准,任谁也挑不出错来的。但凡邢子瑜还有心仕途,都不该堂而皇之地做出这种明显得罪太子的事。
可邢子瑜不仅做了,如今面见萧宸,也并未刻意彰显自己的劳苦和狼狈……这种做法,要么是他根本没将怠慢太子之事放在心上;要么就是他已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在乎萧宸会怎么对付他了。
而从对方入内后的言行举止看来,答案显然更偏向于后者。
其实对邢子瑜迟未请见一事,萧宸虽不能说完全不介意,却也没有特意追究的打算。只是他身为钦差,又是一国储君,该摆的姿态还是要摆足,不能一味以宽仁示人。否则若让人生出太子年少可欺的想法、仗着他的温和宽仁妄图将他拿捏住,事情便反倒要横生出不少枝节了。
所以尽管萧宸对邢子瑜并没有什么意见或恶感,却仍是在后者跪地下拜后足足晾了对方一柱香的时间。直到俯伏在地的瑶州刺史已因这过于冗长的沉默而额际泛汗,年轻的太子才双唇轻启,淡淡问:
你既自称罪臣,不如说说自己何罪之有?
是……罪臣之罪有三。其一,钦差驾临瑶州,罪臣未依律前往迎驾;其二,太子召见,罪臣以公务在身托辞不往;其三,奉旨治理瑶州,却未能察觉治下图谋不轨之辈,让对方成功破坏瑶州大堤,致使无数百姓或流离失所、或命丧黄泉……失察若此,委实……有负圣恩。
或许是事前已在心底将这话琢磨过无数回,邢子瑜这番请罪说来条理分明、几无迟滞,直至提及大堤溃决造成的灾情,才微微有了几分艰涩和哽咽。
萧宸于此虽同样心有戚戚焉,却依旧没有马上松口,只双眉一挑、音声微沉,问:
依你之言,莫非此次春汛酿灾,还是有人设计的不成?
正是。
邢子瑜沉声应道,语气因忆起这些日子来搜集到的种种证据而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怒:
大堤有失,罪臣责无旁贷。只是此事攸关瑶州一地之太平,更有可能危及到我大昭国祚,故罪臣思量多时,仍是斗胆将眼下已查出之罪证具折上表,望太子能以此为凭严加详查,使那一干恶徒尽早落网,从而……告慰此次水患中无辜丧生的众多百姓在天之灵。
言罢,他俯伏在地的动作依旧,右手却已窸窸窣窣地探入怀中,取出事先备好的奏折奉到了顶上。
瞧着如此,萧宸心下暗叹,当即给了一旁侍候的安远一个眼色,让后者将那本奏折转呈到了自个儿手中。
奏折的内容,大抵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邢子瑜虽不像他有潜龙卫作为倚仗,能逐一排查瑶州大小势力并从中找出可疑之处;可自身在水利河工方面的精擅,却让这位瑶州刺史在亲临大堤相验现场的时候,很快就从河堤溃决倒塌的方向上觉出了异样。
设计上有所缺陷也好、材料遭人偷工减料致使强度不彰也罢,无论是那一种,按照棱江的流向和暴雨时的流速,大堤都不该毁在棱阳一段、更不该毁得如此均匀才是。为此,邢子瑜在修堵河堤的同时,也暗中派遣心腹下属搜集毁损部分的残骸加以研判。而得到的结果,让他一方面暗感庆幸、一方面也无可抑制地升起了浓浓的愤怒。
──庆幸,是因为他修缮大堤的计划最终证实了并无失误;愤怒,却是因为有人竟罔顾沿江无数百姓的性命,做出了掘毁大堤这等丧心病狂的举动。
邢子瑜虽也有心追查幕后之人的身分和动机,却因忙于修堵瑶州大堤而无暇分神,便只让手下之人在清理残骸时多加留意一番,看是否能从中判断出相应的蛛丝马迹。
奏折的内容主要集中在大堤和邻近区域遭灾毁损的情况上,对于幕后之人的情况并没有过多的揣测。可萧宸对事情的真相早已有了眉目,所欠缺的不过是更多足以支持他论点的证据而已。故看了邢子瑜奏折中列示的条条目目,少年容色微霁,终是音声一缓,开口道:
邢刺史请起……安远,看座。
谢太子。
知道太子接受了他的说词,邢子瑜轻轻吁了口气,这才撑起上身,由安远安排着近前歇坐了下。
邢刺史折中所奏之事,孤其实也有所觉察。
直到对方坐定,萧宸才再度启唇,道出了自个儿心头横亘多时的疑问:
破坏大堤的乃是风扬镖局的一队镖师,据称乃是受人要胁、不得已而为之。只是目前掌握的人证对于委托者的描述相当含糊,想凭此揪出幕后之人的马脚相当困难。孤寻思着那委托者既有办法事先破坏大堤结构、却不让大堤当场崩毁,想来该是通晓水利、对瑶州大堤亦极为熟悉之人。却不知邢刺史心中可有对得上此一条件的嫌疑之人?
……棱阳县令纪恩平身边有一幕僚姓畲,名世昌,虽在瑶州士林名声不显,却实实在在是个饱学之辈,对水利、河工亦多有涉猎。罪臣奉旨重修大堤时曾因公务来往与其接触过;因畲世昌言之有物、性情为人亦与罪臣颇能相和,故罪臣停留棱阳期间,曾数度就大堤之事与其共商……
邢子瑜虽在人情世故与交际往来上颇为愚拙,却毕竟也是个才思敏捷的聪明人;只消萧宸稍一提点,脑海里立时就浮现出了相应的人选。
──尽管这个答案,让他在恍然明白了些什么的同时,额上也不由因自个儿等若开门揖盗的举动而再次泛起了汗;心下更是后悔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回到当初狠狠打醒只三言两语便将对方引为知音的自己。
今日若换作个行事狡猾、深悉趋利避害之道的,不是会想方设法隐瞒此事,就是以春秋笔法轻描淡写地带过双方往还一节;却哪会像邢子瑜这般实诚,三两句话就将底透了个干净,还自个儿将把柄递到了此前得罪过──虽然萧宸并无追究之意──的上峰手中?
萧宸虽早就听说邢子瑜的处事为人,真正见识到却还是头一遭。眼看对方眸光黯淡、容色颓唐,虽清楚邢子瑜已在失察之外更添了条轻信误事的罪名,心下却仍不由生出了几许怜悯和同情。
不过怜悯归怜悯、同情归同情,这事儿确实是邢子瑜办得差了,萧宸没当场严加斥责就已足够客气,自没有反过头来安慰对方的道理。当下语气微沉,也没让邢子瑜拿掉自称里罪臣的那个罪字,只道:
如此,便劳烦邢刺史到偏厅稍坐,将这些年同畲世昌交游往还时的诸般细节仔细回忆一番,孤会派人将之记录下来,看能否进一步挖出畲世昌身上藏着的秘密……安远,送邢刺史回偏厅,再请沈师过来一趟。
他言词用得婉转,实则便是让身边的潜龙卫到偏厅讯问──当然态度上会尽量客气一些──邢子瑜,一方面核实对方的说词、一方面也藉由专精此道的潜龙卫引导,让邢子瑜多回忆起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却对调查极有帮助的细节来。
邢子瑜并非愚人,自然知道太子此言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此行本就是来请罪的,如今又知晓自己犯的错远不只失察二字而已,对这样的安排自没有分毫不满。当下又自一个深深拜伏、道了声罪臣告退后,便随着安远退步出了书房。
听着二人的足音渐远,隐于暗处的潜龙卫也在明白他的指令后暂行离去,萧宸轻轻吁了口气,黑白分明的凤眸间却已因事态的发展笼上了些许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