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在忙碌中消逝得飞快。
萧宸于九月初抵京,之后先是忙着准备册立大典、接着又陷入了纷乱繁忙的东宫事务中;待到詹事府和卫队均已配置完整、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起来,一年之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忙碌的时节──新年──却也于焉到来。
此前数年,萧宸不是卧病在床、就是远在他乡,虽也正正经经、热热闹闹地过了年,却终究比不得京中新年朝贺时的偌大阵仗。尤其他如今已被正式立为太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之储君,身上所肩负的责任,较昔年仍只是个幼年皇子的时候,自不可同日而语。
从腊月封印前的兵荒马乱,到年节期间的各种仪式祭祀,但凡需要帝王出席的场合都少不了萧宸,身上亦是各种冠冕礼服轮番上阵。饶是他早已将诸般礼仪熟稔于心,也让接二连三的仪制步骤弄得晕头转向,只能如傀儡般由着身边的宫人和礼官随意摆弄,在一片忙乱中度过了正旦的朝贺、初二的祭天,以及其他大小不等的诸般仪式和饮宴。
等到他终于能够稍喘口气,已经是元宵过后了。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不再满脑子练兵挑人的萧宸才恍然记起:往年曾与他一道在昭京共度春节的好友,这个新年也是在盛京城里度过的。
想到好友抵京数月,自己不仅没去探望、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起对方,便是事出有因,少年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愧疚来。
好在元宵过后,他忙碌的日子也算是暂时告了个段落,遂在确认了宁睿阳的落脚处后差人上门投帖,邀对方往城郊的梅园一会。
因萧宸至今仍未告知友人自己的真实身分,名帖上署的自仍是沐昭荣之名。只是见面之后,该直接坦言身分、还是在友人应考前继续瞒上一阵,便成了少年眼前不得不面对的一大难题。
事实上,萧宸才刚将名帖送出不久,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
按说以两人的交情,先前他外出历练、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时候也就罢了;眼下既已无了原来的顾忌,自然便该将真相坦诚以告……只是他身分敏感,就怕贸然行事,会将敏行牵扯进他身边的麻烦当中──他那位好大哥可是随时在一旁虎视眈眈呢──不仅帮不上好友的忙,反倒要因此害了对方。
可转念一想,就算继续隐瞒下去,等友人中了进士,迟早也是会和身为太子的自己在御林宴上见面的。到了那时,只怕对方生出的便不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而是实实在在的惊吓甚至愤怒了。
毕竟,倘若今日易位而处、让他发现原先以为是挚友的人竟对自己欺瞒若此,就算事出有因,心下也难免会落得几分不痛快。敏行是他两辈子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渐渐成长、逐步摆脱前生阴影的一大见证。他对这份友谊十分珍惜,自然不希望彼此之间的关系会因此落下疙瘩。
况且,只因担心旁人可能的算计便畏首畏尾、甚至放弃这段友谊,岂不等同于因噎废食、自断臂膀?
萧宸本是外柔内刚之人,平素瞧着温和,不过是那些事尚未触及他的底线罢了。当年他尚且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父皇杖杀高崇华,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之辈?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会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出手对付那些曾生生将他陷于死地的仇人,却也不会傻到非要等对方动手了,才疲于奔命地出手应对。只有防患未然、料敌机先,又牢牢保持着大义名分,才能真正称得上是稳立于不败之地。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光靠东宫詹事府和太子卫队,是绝对不够的。
詹事府是有正式编制的官方衙署,太子卫队则是实实在在的军队,有什么动静几乎很难瞒得过旁人。要想暗中监视、调查周遭潜在的敌人,自仍得靠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力量。
萧宸离京多年,光组建个东宫就已费去了无数心神,却哪分得出功夫另外组上一批专司见不得光之事的人马来?好在萧琰老早料想到了这一点,不光直接将当年伴随爱子外出历练的那队潜龙卫正式交到了他手中,还给了他一定的权力,让他可以随意调阅潜龙卫掌握的情报、并在必要时指派人马进行调查,这才让少年不至于陷入捉襟见肘、无人可用的窘境。
当然,因潜龙卫真正的主人仍是萧琰,萧宸所下的一切指令均会被记录成册,供帝王随时查阅。
换言之,萧宸如今的权力虽然不小,却全都是建立在帝王的恩宠上的。除非他能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偷挖潜龙卫的墙角,否则一举一动尽在对方的监看下不说,一旦帝王收回了相应的权利,他也立时就要被打回原形。
今日若换作旁人,只怕不仅不会认为这是帝王给予的恩宠,反倒要将之当成是对方的监视与防备。但萧宸这辈子几乎可说是为了父皇而活着的,他的一切全都来自于对方,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瞒着对方的──就算有,那也是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对这位储君来说,父皇的信任与宠爱,是比任何权力和地位都要来得重要的事物。若有一天,他于父皇心底的地位再不复前、甚或受到了父皇的厌弃,那么太子之名也好、潜龙卫的调用权力也罢,在与不在、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差别呢?
综观历朝,像他这样无欲无求的太子,也实在是绝无仅有了。
而萧宸首先派发给潜龙卫的任务,便是时刻留意颍王萧宇的诸般行动和交游往来。
前世将他逼入绝境的虽不只萧宇一人,但因两世轨迹已经截然不同,对他心存恶意之人,自也不可能与前世一般无二……在此情况下,要想找出潜在的敌人,除了撒网打鱼般暗自留心可能与己产生利益冲突的对象,亦可从已知的敌人身上顺藤摸瓜地加以查探。
毕竟,就算那些人彼此的利益并不一致,但在除掉自己这一点上,目标却是相同的。齐心协力总好过单打独斗,他前生经历的那场阴谋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此一来,只要牢牢盯着萧宇,自然不愁钓不到鱼。
至于父皇对此如何做想,萧宸倒不十分担心。
父皇此前之所以一力要求自己回宫,就是察觉了某些人──例如萧宇──蠢蠢欲动的心思,想从根本上绝了他们的妄念所致。加之父皇自个儿对几位叔伯也存着极深的防备,又特意为他培养了个听话乖巧的五弟,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便也不言而喻。
当然,因钓鱼之事一时难见成效,眼下首要之务,仍是想办法取得友人的谅解……虽知敏行一向心大,但自个儿隐瞒之事终究非同小可,故仍教萧宸不由生出了几分忐忑来。
可不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鼓起勇气前往面对而已。
便怀着这种七上八下、破釜沉舟的心情,待约定之日到来,休沐的萧宸难得未像往常那般整天腻在父皇身畔,而是在结束晨练用完早膳后回到了偏殿,让人取了不那么惹眼的常服来为他换上。
而这一切,自也全入了一旁的帝王眼里。
萧琰向来将自己休息的时间同爱子安排在一道儿──其实休不休息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太子的行踪又是日日有人报到他跟前的,故萧宸今日欲同宁睿阳见面之事,他其实早在后者回信答允当天便已知悉。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实际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即使他已无数次在心底告诉自己宸儿也该有自己的交游圈子,而非如儿时那般天天缩在紫宸殿里闭门不出,可看着爱子为了和对方见面煞费功夫地在那儿挑选合适的衣着,仍教帝王胸口禁不住一阵酸意漫开。
他很难形容自个儿此刻的心境;但却得要耗上全副自制力,才能勉强压抑下那种想强行阻止爱子外出的冲动。尤其一想到宸儿的那位好友,萧琰脑海里便会忆起数月前父子俩重逢那天、爱儿醉眼迷离、双颊泛红地同对方饮酒谈天的模样。虽说宸儿已承诺了再不会找对方喝酒,但二人今日相约梅园,迎着正当花期的满园梅花,就算没有美酒助兴,单单那幅驰名京城的美景,就已足够醉人了。
思及此,帝王心下躁动愈甚,一瞬间甚至想着干脆同宸儿一道赴约好了,却终究还是逼着自己按下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只在少年打点仪容时出声插了一句:
宸儿如此打扮,未免太过朴素也太过单薄了些。
这……儿臣虽有了同敏行坦承身分的打算,但今儿个是微服出外,自然不好太过招摇。
萧宸虽不认为心胸宽阔如宁睿阳,会在知道真相后同他生出隔阂;但考虑到自个儿过分显赫的身分,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在衣着打扮上尽可能朴素一些,省得敏行因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地位差异而束手束脚的。
这番顾虑少年并未直言出口;但一旁听着的萧琰何等人物,又怎会猜不出爱子此刻转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平心而论,宸儿这样的体贴和谨慎在待人处事上确实十分优秀;但想到这样的仔细意味着何种程度的重视,帝王胸口的酸意便禁不住又浓上了几分。
你这番用心虽好,却难免有些舍本逐末了。
他虽没可能厚着脸皮同爱子一道出去,但提供点建议让事情尽可能往自个儿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还是没问题的……眼见少年因此言朝己投来了带着几分困惑的目光,萧琰微微一笑,道:
宸儿既与宁睿阳相交莫逆,想来也希望坦承身分后,对方能够接纳真正的你,而不只是那个隐藏身分在外游历的沐昭荣吧!
嗯。
年轻的太子自来将父皇所言所行奉若圭臬,闻言自然不疑有他:
如此,父皇的意思是……?
把身上这件换成年前父皇让人用那匹银灰色的绫花缎给你做的,再把前几天给你的那件狐裘披上吧。你们今儿个既是去梅园,少不得得在园子里走上好一阵子。昨晚才刚下过雪,还是穿得暖一些才好。
……可那件狐裘……不会太过了么?
饶是萧宸对帝王的话自来少有违逆,可听到对方让他穿上那件狐裘,心下却仍不由生出了几分迟疑。
那件狐裘是父皇在元旦的宫廷夜宴上赏给他的,乃是由新任镇北大将军俞青玄孝敬的三十张上好雪狐皮毛取精华处制成。雪狐因捕猎不易,皮毛的价格本就居高不下,那几张又是俞青玄仗着地利之便一张张攒着、再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每一张都通体雪白、寻不出一丝杂毛,触感更是顺滑蓬松至极,自然让那些有幸见着的人眼热不已。
宫中贡品的分配虽有常例一说,但具体该如何处置,自仍全看帝王的意思。因当时萧宸仍未归京,后宫的妃嫔们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竞争者在,都已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按常例分到的皮毛能做些什么;几个得势的甚至还打起了吹枕头风的主意、看能不能藉此替自己多争取一些。
但这一回,萧琰却提都没提如何分配之事,直接便将所有皮毛交给了内造府的能工巧匠处理。有个别胆大的妃嫔暗中找人探听了,只知道帝王的旨意是直接做成一件皮裘,若有余下的部分再做其他配套的小件……按这个做法,众人哪还有什么常例可分?只怕这些个皮子不是圣人自个儿留着,便是便宜了不知哪个小妖精。
这些妃嫔明争暗抢了老半天,却谁也没想到那狐裘和其余一应小件,最终竟全落到了太子一人手里。
萧宸虽直到得了狐裘才知道有这么个香饽饽、并不曾参与那些人的争抢,可他身边的芙蕖和菡萏消息自来最是灵通,宫里又多的是想巴结太子殿下的人,就算不刻意探问,也有人眼巴巴地将此前众妃嫔互相使绊子装可怜的丑样主动说与他听,让少年一方面心喜于父皇对他的独宠和厚爱、一方面却也对那件皮裘生出了几分烫手的感觉。
当然,烫手归烫手,以他对父皇过分强烈的独占心思,就算不会刻意将狐裘穿到那些妃嫔面前招恨惹眼,却也不会因顾忌旁人眼红就将其束之高阁。可今日毕竟是要微服出外同敏行相见的,真要穿那件狐裘出去,怎么想都有些……
萧琰会提到那件狐裘,其实也只是方才说顺了口、一心想让爱子展现出高不可攀的皇家气象而已。只是想到宸儿穿着那件狐裘时雍容高华的风仪身姿,帝王心下立时便又生出了几分后悔来,索性趁着少年面露迟疑的当儿借驴下坡,颔首道:
好吧,那就不穿雪狐裘。但绫花缎还是要换,外头的衣服也要穿够,莫着凉了,知道么?
儿臣明白。
因父皇先前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在,萧宸也没再纠结什么惹眼不惹眼的,直接便让人服侍着换下了身上原先穿着的外袍,改而套上了父皇先前指定的那一件。
──这些日子来,他因隐隐察觉了心底存着的异样情思,对某些场合一直多有回避──像是父子共浴或替父皇擦身等事儿,自打回宫之后,少年便再不曾做过。
只是他自个儿避着那些可能会让他心思纷乱、从而不得不面对真相的景况,对父皇却从未生出任何防备;这褪衣更衣的动作,自也全是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少年心思纯然不曾多想;可那连番动作看在萧琰眼里,却教后者无端生出了几分口干舌燥的感觉。
或许是人天生就懂得趋利避害,对某些不愿面对的事儿下意识地就会选择自欺欺人的缘故;帝王虽同样觉出了自身反应的不妥之处,却只当身心的躁动是因为他已太久不曾好好发泄过一番,并不曾将思绪往那种令人难以面对的真相上跑。
可望着在锦衣华服的衬托下愈显雍容清贵、气质高华的爱儿,萧琰心底那种只想将珍宝藏着掖着、不让旁人窥去半点风华的情绪,就越发变得强烈。如非他行事理智、自制力也一向惊人,只怕还真有可能做出不管不顾地直接下旨不许宸儿外出的糊涂事儿来。
帝王虽仍未察觉自个儿心底的情绪变化究竟是从何而起,却也知道继续在此待下去,只会一再挑战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而已。不想惹得爱子生怨,萧琰思忖半晌,终究还是放弃了原先将宸儿一路送到宫外的打算,只再嘱咐了句路上小心便离开了偏殿,另寻法子给自己消火去了。
耳听父皇足音渐远,萧宸一双凤眸因而微微黯淡了几分,却仍只得逼着自己收回了心神不去在意,打点好衣着后便自离宫赴约去了。
盛京城地处偏北,冬日的天候比之昭京要来得冷上许多。可如今的萧宸有生生诀护体,生意盎然的真气在体内往复不休,让他即使已久久不曾经历这样寒风刺骨的天候,亦不曾因此受凉生了风寒。
眼下仍在正月期间,时序虽已算得上冬末春初,却依旧很难感受到丁点温暖……想到敏行自小长于昭京,对这样的天候只怕不甚习惯,自窗棂处倾泻而出的冷气让正乘着车驾直赴梅园的萧宸终于有了几分后悔的感觉,暗叹自己思虑未够周详,只想着尽早同友人解释一切,却忽略了这样的天候可能给对方带来的不便。
不说别的,倘若敏行因受寒而误了备考,又教他心下如何能安?可事已至此,萧宸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让安远事先备好手炉披风,在必要时交予好友用着而已。
二人今日相约的梅园位处盛京东郊,是京中春季郊游赏花和各种宴会的热门景点,年前便被父皇赏给了他,如今已是太子名下的产业了。
萧宸虽是微服出的宫,身边带着的护卫却不在少数。好在为防着不长眼的人前来搅扰,梅园老早就放出了今日闭门歇业的风声;故车驾抵达梅园之时,园外并不见平日的车水马龙,只有一辆罩着青布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前还站着阔别多时的小厮茗淞,正一脸惊愕地望着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地让人护着的车队,像在怀疑今儿个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少年搭着安远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最先瞧着的,就是前头的茗淞目瞪口呆的模样。他也没想到双方会直接在梅园门口碰上,秀如远峰的双眉微微一挑,却是越发佩服起了父皇的高瞻远瞩来。
他如今身分不同往昔,便能让潜龙卫隐于暗中随行相护,也没可能再像往日隐藏身分在外历练时那样,只让安远跟着便轻车简从地出了门──君子不立于围墙之下,既知自个儿在许多人眼里都是拦路石一般碍眼的存在,就更应该保护好自身的安全、从根本上绝了能让敌人伺机下手的空隙,而不是事到临头才在那儿懊悔不迭。
即使重回人世已有九年之数,那种镂刻于魂灵之上的悔恨,萧宸也不曾有一刻或忘。
若他减不了出行时的阵仗,却独独在衣着上打扮得平易近人一些,遇上了眼下的情况,给人的感觉怕便不是体贴、而是惺惺作态了。
许多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已考虑得足够周全,却直到实际遇着了,才知道自个儿的处事手段终究还是太过生嫩了些……幸得父皇早早考虑到了这些、事先给了提醒,这才让他不至于一见面便在友人面前露了丑。
也在萧宸心生感慨的同时,先前给他出行的阵仗惊着了的茗淞也终于回过神,正匆匆忙忙地回头向马车里的少爷禀报此事。以少年如今的耳力,便无需刻意运功凝神细听,也能清楚捕捉到那个与安远年岁相去不远的半大孩子明显慌了神的急促嗓音──
少、少爷,咱们莫不是来错地方了?这梅园刚才没半个人就算了,现在一来就是这么大一群,那护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只怕比起王婶提过的、先前那什么王出府游玩的车驾都差不到那儿去了。
唔?可我打听过了,京里就这一处梅园,应该没错才是……我下去看看吧!搞不好是耀之来了也不一定。
可……可要是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少爷要有了个什么万一,要茗淞如何跟老家的老爷和大老爷交代?
若真有什么误会,打个招呼解释一下也就是了。咱们不过是把车停在了梅园门口,方才也不曾有人来驱赶,怕什么?你家少爷我怎么说也是个正正经经的举人,那些贵人就算瞧不上眼,也不会随意打骂才是。
如此一句罢,但听马车内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响起;下一刻,那个萧宸再熟悉不过的颀长身影已自掀开了帷帘,在茗淞慌乱无措的目光中颐颐然步下了车驾。
正主儿既已现身,以两人的交情,萧宸自也没有在原地干等着对方过来见礼的道理。当下遂自迈开脚步,在身后一串人龙的随伴下主动迎上了前,而在瞧见好友主仆二人瞬间瞪大的眼睛后扬唇一笑,道︰
好久不见,敏行……你瞧着精神头不错,但委实清减了些,可是在京里住不惯么?
主要是饮食吧,怎么吃着都不对味。我是喜欢酸甜口的,但此前请来的厨娘不是烧得重咸、就是没滋没味的,直到近来才终于找到了合心意的……
因萧宸打招呼的方式太过自然、与两人仍在书院时全无二致,故对方问起时,宁睿阳虽让好友身上缀着毛边的贵气大氅和身后的一串尾巴惊得不轻,却仍下意识地先用往日对着友人的轻松口吻做了回答,然后才猛然醒过神地瞪大了眼,朝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少年露出了个见鬼似的表情。
耀之?你这模样……虽说咱们确实已不只三日没见,但这差距也未免太……
不过换了身打扮而已。敏行总不会因此就不认我吧?
自然不会──但这也实在差太多了。
宁睿阳不是不知道友人家境不错,但身边随时跟着几个护卫、和身边随时跟着一大群护卫完全是两码子事。尤其他上京之前,好友只提过要随父亲回老家,并不曾将老家的事儿说得太过详细,眼瞧着对方这身明显不只是寻常豪富人家的作派,有些让自家小厮的话影响了的青年脑子一转,忍不住语带犹疑地试探着出声问:
你先前提过要随令尊回老家,难道你的老家就在京城?而且瞧着这阵仗……莫非我还真得喊你一声世子爷?
问是这么问,但因书院好友其实是王公贵冑什么的、怎么看都太过异想天开,宁睿阳这话却仍是玩笑的份儿居多,就等着对方出言反驳他呢,并没怎么当真。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听着这话的少年不仅没有马上加以否定,还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瞥了他一眼,有些含糊地道:
嗯……有些类似吧,虽然不大一样。详情请容我稍后解释。咱们先进去吧?
……好。
虽觉好友的态度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可出于对对方的信任,片刻沉吟后、宁睿阳终还是一个颔首,跟在好友身边一道进了梅园。
他不知萧宸身分,言谈举止间自也不会刻意避忌什么,仍是如在昭京时那般、仅仅以一个莫逆之交的态度平等相待;可这番举动看在少年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卫眼里,便觉此人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了。
当然,因训练有素,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纵有不满,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殿下的事本非他们这些臣子所能置喙;比起在意这些,他们眼下更该做的,是尽快完成整个梅园的布防戍卫。
萧宸今日带出门的不光有往年使惯了的几名潜龙卫,还有近百名从太子近卫中遴选出的精锐。这些精锐大多出自萧琰嫡系辖下,实力自然十分可靠。也无须等太子下令,几人入园后便自分散了开,按着梅园的布局规划完成了布防。
侍卫们的动作虽然迅速而精确,但几十人哗地一下四散了开,动静仍然小不到那儿去……见友人身后的尾巴居然有如此声势,饶是宁睿阳同少年交情再好,此刻亦觉出了少许不妥来:
耀之?这到底是──
……虽是情非得已,但此前多有隐瞒,还望敏行莫要见怪。
见好友已让手下人的动静惊得没了赏花的心情,萧宸心下暗叹,却终究还是顺着对方的疑问起了话头,而在一番解释兼致歉后辗转道出了自个儿隐瞒多时的身分:
沐昭荣是我离宫历练时用以掩饰身分的化名──我姓萧,单名一个宸字。
面对好友,他实在说不大出孤乃当朝太子这样的话来,故最后仍只道出了自个儿的真名,并藉那离宫二字给了对方一点提示。
宁睿阳毕竟是个有志为官的读书人,上京之后除了闭门温书,也时常会到酒楼茶馆这些士子群聚的地方听人议论时事。如今先听着好友说起离宫历练,又说自己姓萧名宸;便未确认那个宸具体究竟是哪个字,单看好友入园时的偌大阵仗,真相如何,自也不言而喻。
想通好友身分的瞬间,饶是宁睿阳一向心大,此前也已让少年锦衣华服、从者如云的模样震了一回,仍不由露出了浓浓的惊骇之色。
萧……!你、你竟是……
话语未尽,蓦然意识到什么的青年一整衣襟便待同对方俯身下拜;不想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身前早有预期的少年便已先一步把住了他的臂膀、用那股子外表绝对瞧不出的猛劲儿阻止了他的动作。
敏行无需如此。
萧宸微微苦笑道,我只是不想继续瞒着你,才选择了说出真相……现下我本是微服,就算换了个名字,也依旧是那个同敏行相交莫逆的耀之。敏行要还将我当朋友,就莫要如此生分。
但这委实……太过惊人了些。
见好友卯足了劲儿地阻止他下拜,宁睿阳僵持半晌,终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万分感慨地一阵叹息:
书院好友竟是当朝太子,我还以为这种事只有在戏文话本里才找得着呢。
你我相识之时,我也不过是一介皇子而已。
不过……就算是皇子,对一般老百姓来说也足够遥不可及了。更何况你还是元后嫡子?按着大昭礼法,就算未被立为太子,你也是诸皇子中最为尊贵的一位……
宁睿阳本还想再接一句更是最得圣人看重的,却在意识到圣人便是好友的父亲,而这位父亲却是他数月前曾亲眼见过一面的后蓦地又是一僵,惊愕无措的程度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等等,耀、耀之……那天在景丰楼……半途过来接你的,难、难道真是令尊?
……正是家父。
没想到对方直到现在才反应了过来,萧宸心下莞尔,却仍是一本正经地一个颔首,肯定了对方的疑问。
而这样的答案,让听着宁睿阳瞬间脸色一白,一时间连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心都有了。
那可是圣人啊!虽说那天提议不醉不归的是耀之,可痴长对方几岁的他不仅未曾阻止,还放纵了好友的作为,最终让远赴昭京往寻爱子的帝王逮了个正着……那时他就觉得伯父看似温和的外表下似乎隐隐藏着几分杀气;如今知晓了对方的真实身分,又教他如何不惊骇非常?
被好友的父亲看不上也就罢了;可被圣人看不上……总觉得他连省试都还没赴,前途就已经多舛了起来。
想到这里,望着眼前正自担心地凝视着自个儿的好友,宁睿阳还未完全消化掉方才那个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便因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而浑身一震,本就苍白的脸孔甚至都有些白到发青了:
耀之……你今儿个同我碰面的事……圣人也是知晓的?
自然──无论什么事,我一般都不会瞒着父皇。
之所以用上一般,自然是因为不一般的情况下,有些事儿,萧宸终究仍得拼命往心里藏。
──比如前生种种;比如心底那些过于阴暗丑恶的嫉妒和独占欲。
想到这里,胸口因之而起的情绪让少年眉眼间不可免地染上了几分阴翳;可一旁正忙着自怨自艾的宁睿阳却已无了分神留心的余裕──好友方才的回答让他整个人一时如遭雷击,足过了好半晌才勉强缓过了神,哆哆嗦嗦地问:
那圣、圣人可有交、交代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我穿暖些、莫要着凉了而已。
见青年抖得厉害,本有些沉浸在自个儿思绪里的萧宸这才明白了什么,忙面露莞尔地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安慰道:
放心吧,父皇虽不许我同你吃酒,可寻常往还仍是没问题的。至于其他,父皇处事向来公允,只要你应考时发挥得当,前程不说一片光明,也决计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当真?圣人真不曾恶了我?
自然不曾──上回又不是你逼我喝醉的,怎么怪也怪不到你身上不是?
在萧宸心里,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无疑是和迁怒、不分青红皂白等词儿无缘的,这话回起来自然是斩钉截铁、信心十足。
瞧他说得信誓旦旦,宁睿阳虽仍心下惴惴,但想到天下间怕是没有比眼前的好友更熟悉帝王脾性的人了,便也逼着自己放下了心头绕着的那点忧虑,有些感慨地一声叹息。
这几天温书的时候,我本还设想了许多你我同朝为官,一起整饬吏治、改善民生的景况,连史书上会怎么称呼咱兄弟俩都想好了呢!就像这样──宁睿阳与沐昭荣同出岐山书院,史称岐山双杰,乃隆兴之治不可或缺的两大功臣。
……你这不是在温书,而是在发臆病吧!怎么不干脆连封号也一起补上,直接来个宁某某公算了?
萧宸虽早在书院时就知道了友人贫起嘴来的德行,可入耳那番煞有介事的岐山双杰和两大功臣却仍让少年一时听得好气又好笑,不由语带奚落地回贫了句。
可不久前还在担心自己会否招了帝王厌恶的青年此刻却展现了无与伦比的厚脸皮,不仅未曾因少年的奚落而脸红羞躁,反而还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没想过,就是某某什么的听来实在掉档次,但谥号该用什么,我又拿不定主意……
……谥号是能自己给自己定的吗?作白日梦也不是这种作法。
想想而已,又没碍着谁……都说人死留名,你就不曾想过么?百年之后,世人会如何论断自己的一生。
世人多愚昧;与其在意这些,还不如将目光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稳稳当当地走好前方的每一步。
即使一切早已过去,可听得百年之后、如何论断等语,萧宸却仍不由自主地给勾起了重生之前、以魂灵之姿飘荡在父皇身畔时的种种记忆。
就算年少之时,他确实也曾在意、向往过这些,可在接连见识过朝臣们为自己和父皇商定谥号时的丑恶嘴脸后,这些事儿,他就彻底看得淡了。
少年的语气淡淡,言词间却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让此前仍带着几分笑闹之意的宁睿阳亦不由给影响得端正了态度,在友人远超乎年龄的凝沉目光中一个颔首,叹息道:
确如耀之所言……受教了。
只是有些感慨吧。
萧宸不过是一时受了前世记忆的影响,本身倒无意指责好友什么。故见宁睿阳一脸郑重地出言应承,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连忙扯了扯嘴角松缓了脸上的表情,同时语气一转,道︰
欸,难得来了梅园,你我总这么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今天既是封了园的,不物尽其用一番,岂不是可惜了这满园盛开的梅花?
确实。
知他不想多谈,向来知情识趣的青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微微侧身朝前一比、作了个示意友人先行一步的动作:
有劳耀之带路了……请。
恭敬不如从命。
如此一应罢,收拾好心情的萧宸当即迈开脚步,领着好友在园里四下游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