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直到如往常那般回屋沐浴时,萧宸都还处在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当中。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心心念念了五年之久、偏又逃避着不敢面对的父皇,竟会就这么抛下国事悄然远离宫阙、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如斯种种,当真是……有若幻梦一般。
初初重逢之际,他满心满眼都为父皇的身姿风采与重逢的喜悦所据,根本无暇思量其他;却到眼下得了独处的机会,那种难以置信的情绪,才终于冒出了头。
或许真是离京太久了、又让那些个传言与对未来的不安扰乱了心神,萧宸虽仍清楚记得父皇对他的娇宠与疼爱,却从未想过父皇竟会为他舍下公务、不远千里地亲自赶到昭京来。那一刻紧紧拥抱住周身的力道让他所有的不安与患得患失全都消弭于无形,只余下了满满的欢欣与刻骨的依恋。
不论五弟是否真如传言般深得父皇欢心,单单父皇亲来寻他这一点,就已足让萧宸五年来一直悬着的心真正落地了。
更别提进了明霞山庄后,父皇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必挪窝、今晚一同在正房安置了。
──按说帝王摆驾此地,不论是依宫中的规矩还是世情常理,为人子的他都是该将平日所居的正房收拾出来、另寻合适的院落住下的。可父皇既发了话,他也不是那等满脑子规矩的死板性子,心下又恨不得如儿时那般时刻同父皇腻在一起,自然便顺理成章地将此事应了下,让菡萏等人配合着曹允将正房好生收拾了一番。
也在随行的侍从护卫们忙着安置的当儿,父皇先是参照沈师给的进度亲自考校了他的课业,接着又让身边的几名潜龙卫高手轮番下场同他比了几回……萧宸这些年虽过得有些漫无目标,于文武两道上却仍是下足了功夫的,就算当着父皇的面多少有些紧张,表现也依旧是无庸置疑的出色,直让帝王瞧得龙心大悦,忍不住又搂着爱子好一通称赞。
如此这般,却到用过晚膳后,打重逢伊始便不曾有须臾稍离的父子俩才暂时做了别,由萧宸先行回房更衣沐浴;帝王则占用书房轮番接见了沈燮和孙元清──岐山翁早早便借故避了开──等人。
或许是没谈到什么要紧事的缘故,萧宸在芰荷和藕花的服侍下穿好里衣离开澡间时,萧琰也正好在曹允的随伴下进了正房,一入内室就见着了爱子粉面湿发的模样。那一身轻薄到隐隐可窥得少年胸前茱萸的夏季单衣让帝王瞧得剑眉直皱,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收揽入怀,同时接过一旁的藕花递来的布巾,将少年的湿发轻轻包裹了住。
眼下都已入秋,怎地还穿得如此单薄?
他忍不住沉声低斥道,头发也是……怎不擦干一些再出来?着凉可就不好了。
父皇莫气……是孩儿心急了。
虽说以萧宸如今的体质,就是在这种天气打赤膊也是不怕着凉的,可面对父皇的拳拳爱护之心,他却仍是放弃辩解自承了过失,并顺从地让父皇将他一路揽到榻边按坐了下、由着父皇以帝王之尊亲自替他擦拭起了湿发来。
──恰似许多年前、父子二人仍同住在紫宸殿时那般。
当然,这样的事,萧琰自打爱子离宫之后,就再不曾为任何一人做过了。
毕竟是一度养成了习惯的动作,就算暂时生疏了,再从忆起到熟练,也不过是短短几个剎那的功夫而已……饶是如此,感觉着掌下较记忆里乌黑滑顺许多的细发,看着身前少年披散着长发的秀挺身姿,这似曾相识却又浑然迥异的一切,却仍教帝王不由生出了几分失落与怅然来。
对于……父子之间,因他当年的那个决定而错失的时光。
一想到今日重逢之时的惊艳,是错过了十岁的宸儿、十一岁的宸儿、十二岁的宸儿、十三岁的宸儿才将将换来的,萧琰心底的苦涩和交杂,便怎么也按捺不下。
──倘若月前见信时,他不曾在满腔思念的催逼下毅然南行,只怕还会错过更多弥足珍贵的、属于宸儿的成长轨迹。
思及此,帝王胸口一窒,却还是在片刻迟疑后,迂回着同身前的爱子问出了近月来一直如鲠在喉的疑惑──
……宸儿当真如此醉心武道?
他嗓音微沉、将唇贴近少年耳畔轻唤着开了口:如若不然,为何中举后偏偏提了要入军中或江湖历练,却只字不谈回宫之事?
萧琰问是这么问,可心下真正在意的,却还是爱子迟迟不肯回京的理由。
他也曾经浪迹民间过,自然清楚外界的天高地广、自在自适,对打小生长在宫禁之中的孩童有着多么强大的诱惑力。尤其宸儿身为嫡子,由来都是后宫争斗算计中的最大箭靶,还因六岁时的那场人祸被迫过起了足不出紫宸殿的日子……将心比心,假使他与宸儿易位而处,只怕在经历过宫外海阔天空、全无拘束的生活后,也不会觉得那名为皇宫的囚笼有什么好的。
可理解归理解,能否接受自然又是另一回事──且不说宸儿日后是要肩负国祚的,单单从父子之间的牵绊而论,只要一想到宸儿再不若儿时那般重视、依恋自己,萧琰胸口便不由泛起了阵阵疼意来。只是身为人父、身为帝王的自尊与矜持让他怎么也没法将心底在意的事儿直言出口,这才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探听起爱子的心意来。
闻言,萧宸微微沉默了下。
他虽没听出父皇潜藏在如此一问之下的纠结心思,却也同样说不出自己两年多来始终不肯回宫的原因──不安也好、患得患失也好,这些情绪的由来,都还在于对父皇的依恋倚赖,以及由此生出的、对素未谋面的五弟的嫉妒之情。他既不想让父皇知晓自己心思阴暗丑陋的一面,又担心那份近乎偏执的依恋会令父皇失望──萧宸还记得父皇强行安排他离宫历练的理由是什么──所以踟蹰半晌,最终还是顺着父皇的话锋婉转答道:
宸儿只是不想令父皇失望。
……何出此言?
爱子的答案让听着的萧琰不由皱了皱眉:
这些年,你我父子二人虽天各一方、不得相见,可你的课业表现、进境如何,父皇却是一直关注着的。朕的宸儿一向出色非常,又何来失望之说?
可纸上谈兵,终究偏于空泛。
萧宸不提回京之事确实是出于逃避,但会拿从军历练做筏子,却也是多番考量之下的结果。
毕竟,前生和北雁的那一仗就发生在他十八岁那年。就算他自身的人生轨迹已彻底偏离,对天下大势的影响仍十分有限……北雁不可能放弃对大昭领土的觊觎之心;父皇也一直有着兴兵北疆重振国威的打算。在此情况下,他以知兵事作为下一步自我进益的目标,自是十分合宜的选择。
只是这个解释虽称得上合情合理,但听在帝王耳里,却仍生出了少许意外来。
萧琰本以为宸儿是贪恋宫外的生活不愿回宫,才会拿自个儿当年混迹卫平军之事当由头说服他;可如今听爱子此言,竟是真心想接触行伍之事的,让他心下诧异之余亦不由生出了几分疑惑来:
往日可不见你如此热衷兵事……眼下执着于此,莫不是有什么由头?
北疆兴兵已属必然。宸儿要想成为父皇臂助,自得提前做些准备。
这个结论本是萧宸根据前世的经历与今生的见闻推估而得,言词间自然有着十足的底气。
──可如此话语听在帝王耳里,却教萧琰一时有些怔忪。
阔别五年,他与宸儿久未相见;这样一来一往的诘问对谈,也许久不曾有过了……回想起如今已显得有些遥远的、几年前高如松之事时爱子出色的表现,萧琰心下交杂愈甚,却还是接续着先前的话头进一步追问道:
宸儿缘何有此判断?
北雁人狼子野心,对我大昭疆土的觊觎从未断过。这十多年来之所以尚算消停,不过是因为前任国主贺兰远长年卧病在床无法视事,其亲族和几大实权部落为了争夺权位内斗厮杀不休,这才无暇他顾而已。如今贺兰远么子贺兰玉楼渔翁得利即位国主,要想稳稳当当地坐好这个位子,就必然得设法淡化此前十多年的政争内斗所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找出一个能够转移内部矛盾并增强部族凝聚力的目标来。
说到这里,萧宸微微顿了下,清美秀逸的容颜一侧、黑白分明的凤眸对向身后那双肖似却更来得幽深复杂许多的眼眸,神情间既有着不加掩饰的钦慕和赞叹,却也有着几分隐晦而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大昭沃野千里、民生富足,在北雁人眼里向来是财富的象征、肥羊的代表;贺兰玉楼要想让诸部族放下歧见团结对外,最好目标自非大昭莫属……尤其贺兰远之殇,根本原因还在于父皇当年在盛京城下射出的那支箭。便不为利益,单单复仇二字,就已足够成为贺兰玉楼兴兵的缘由。
他并不清楚这位北雁新君的性格,却还记得上辈子北雁重启战端,就是打着复仇的旗号来的。只是想到那传闻中──那毕竟是他出生前的事了── 范緒時那般放縱自己恣意宣洩了.記憶從未在蕭宸心底褪色分毫,他也在 扭转了战局的惊天一箭,萧宸却也不可免地跟着忆起了上辈子自个儿于北雁阵前的经历,和此后令他心悸不已的一幕幕来。
重生至今八年余,又有足足五年的光景是不曾在父皇身边度过的,即使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从未在萧宸心底褪色分毫,他也不会再像孩提时那般放纵自己恣意宣泄情绪了。所以尽管胸口已是阵阵熟悉的痛楚泛开,少年也仅是微微垂下了眼帘,语气一转、斩钉截铁地道:
……当然,依宸儿浅见,就算贺兰玉楼无意兴兵,父皇也会设法诱使他这么做的。
喔?
萧琰此前并不曾同爱儿提及这方面的打算,故听次子说得信誓旦旦、所言更是一语中的,不由生出了几分兴致来:
说说看,为什么?
因为只有将北雁彻底打怕了、打残了,才能一雪康平之乱所带来的耻辱,真正重振我大昭国赫赫声威。
萧宸虽仍未被立为太子,却一直是被沈燮当成储君教导的。沈燮善权谋、重实务,最常用的授课方式,就是鉴往知来、将各种历史事件当成教材,引着萧宸将之扳开来揉碎了仔细分析一番,从而判断出事件的起因、过程、变数,以及后续带来的种种影响……而康平之乱这等于如今的大昭影响深远的往事,自也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课。
也正因着如此,萧琰兴之所至的诘问考校虽来得突然,可萧宸胸中早有丘壑,回答起来自没有半点犹疑窒碍。
康平之乱的发生,不仅仅是因为北雁出了贺兰远这么个成功笼络诸部人心的枭雄;更是因为大昭承平日久、锐气不再,虽民生富足,国势却已由盛转衰的缘故……如若不然,自我大昭立国以来、北雁寻衅扰边之举从未断过,为何却直到康平年间才酿出了如此大祸来?归根结柢,不过是人人耽于繁华逸乐,居安却不曾思危,这才导致北雁兵临城下之时,各方守军往往连反应都不及便已兵败如山倒,以至于将大半江山失丧于敌手。
康平之乱暴露了我朝积弱不振的一面,便是后来成功收复了失土,对周边各国的影响力和威慑力也已大不如前,只怕稍露颓势,立时就会成为列国肆意掠夺争抢的对象。而要避免这一点,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直接以武力彰显国威一途。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彻彻底底地胜了北雁,自然便能压下周边列国日益增长的气焰和异心,再保我大昭数十年安宁。
惶惶度日、苟且偷安虽能守得一时泰平;可若为长久之计,仍只有反客为主奋力一搏,方有一劳永逸的可能……萧宸熟知帝王脾性,就算没有前生的经历,也知道父皇选择的永远只会是后者。所以他虽也知晓其他斡旋周转的可能性,却仍只说出了他心中最好的那个答案来。
可这样的回答,却教听着的萧琰一时心下深为震撼。
他虽早知宸儿在政事方面的敏锐程度,也清楚爱子的能耐有多么出色,可这样每字每句都说到了他心坎上的分析,却仍大大出乎了帝王意料之外。
自隆兴元年成功克复全境以来,他在政策方面一直以恢复民生、整饬吏治、蓄养国力为重,期间虽也在卫平、镇北二军投下了不少的心思──这也是他当初急着要除掉高氏的一大原因──却从未在朝堂间露出意欲兴兵的口风。因有康平之乱在前,他就算在军事上多费了不少心力钱粮,朝臣们也只以为他是防患于未然,并不曾意识到这位雄才大略的中兴之主心底,其实一直有兴兵北疆、从根本上断绝后患的念头。
但宸儿却一语中的、用那种理所当然似的口吻说出了他隐而不宣的想法。
按说萧琰身为帝王,对心思被人把握得如此透彻这种事,多少都该生出少许警惕甚至不快。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却是他十多年来一直挂在心尖上的爱儿,又让帝王如何提得起半点阴暗猜疑的心思?
──若问这世上有谁是能让萧琰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全副信任、且爱重尤过于自身性命的,便非宸儿莫属了。
所以意识到即使多年未见,他视若珍宝的爱子、他寄予厚望的麟儿也依旧与己心有灵犀之时,单纯的喜悦之外、帝王更不由生出了那么几分天意如此的宿命感来。
这一刻,饶是萧琰性格沉稳隐忍、十分的情绪往往至多流露出两三分来,仍不由一个使劲儿将爱子抱进怀里狠狠搓了一顿,又捧起那张清美俊秀的脸庞往两颊、额角大大亲上了几口,让一旁瞧着的曹允等人错愕之余亦是大为感叹,心道别看那皇五子风头甚健,真正能将帝王情绪牵动到如此地步的,始终仍只有二殿下一人。
但旁人如何作想,此刻的萧宸都已再无力去揣测、顾及。
他先前沉浸在对北雁之事的分析当中,只一心想着要尽展所学、看到父皇赞许骄傲的表情,不想这表现好过了头,竟将帝王刺激得直接动起了手──猝不及防下,那接连落上面颊的几个亲吻让萧宸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时血气奔腾、心跳如雷,体内更难以自禁地窜起了阵阵热度,竟隐隐有了那么几分白日里酒意上头时的迷醉醺然之感。
更别提此刻仍包裹着周身的、那令人心安沉沦的气息、温暖和力道了。
望着那近在咫尺、俊美无俦的熟悉面庞,感受着颊上残留着的、干爽软热的触感,难以言说的酸胀酥麻瞬间充塞了少年心口,让他神情一时有些恍惚,既沉迷于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又带着那么几分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渴盼和空落……
宸儿?
萧琰毕竟是极为自制的人,短暂的失控后很快便恢复了原有的理智,自也不曾错过怀中少年此刻怔忪痴楞的表情。
他虽不知爱子此刻怔楞若此的理由,但想到自己方才一时激动,竟忽略了宸儿早非昔年孩童的事实径直抱着人亲上了好几口,便不由老脸发红、有些尴尬地一声轻咳:
抱歉,是父皇唐突了,一时高兴过了头,忍不住便像你小时候那样……可吓着了?
……只是有些怀念而已。
藏下了心头因那一瞬的痴迷沉沦而掀起的滔天骇浪,萧宸摇摇头、轻描淡写地将自个儿的反常就此揭了过,随即语气一转,将话题拉回了此前正谈着的事情上头:
孩儿对北疆之事的分析可还妥当么?
自是极好的──如若不然,父皇又怎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帝王笑着道,并不吝于对次子的赞美,宸儿一直都是朕的宝贝、也是朕的骄傲。
父皇……
闻言,萧宸讷讷应了声,清美的面庞却已因那过分直白的称赞而再度染上了阵阵红霞。
看着爱子面若桃花的动人模样,萧琰一瞬间几乎有种冲动想再次低头亲一亲少年鲜嫩欲滴的粉颊,却终究还是逼着自己将之压抑了下,只抬掌轻抚了抚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端美容颜,轻声道:
朕此来昭京,所为为何,宸儿应该相当清楚才是。
……嗯。
你是朕的爱子,日后将要延续国祚的承重之人,有知兵事之心虽好,但若因此疏忽了自个儿应尽的本分,便只是舍本逐末的愚蠢举动而已……比起继续隐瞒身分到军中又或江湖上历练,你更该做的,是回京肩负起储君的名位与责任,尽快于朝堂上树立威望才对──莫忘了,若是整个大昭都知道朕的宸儿有多么出色,不仅于整个朝廷的稳定大有裨益,也能减少许多无谓的争端。
次子本就是萧琰心中唯一的储位人选,只是因着高氏之事和其后的种种波折而未曾付诸实行而已。如今宸儿身子尽愈、又有了相当的自保能力,自还是尽早将储位定下得好,也省得某些人心存妄念、由此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帝王虽未将心中的顾忌说得太过明白;但萧宸有前生的经历在,自然很清楚父皇口中的争端指的是什么。
储位未定,就代表还有争取的可能;而身为皇子,又有谁不曾做过荣登大宝、登极临视的美梦?如非父皇正当盛年,几个兄弟也才刚到了临事的年纪,只怕人心浮动下,整个朝堂早已彻底陷入诸子夺嫡、派系倾轧的漩涡当中了。
事实上,萧宸前生之所以落得那般下场,也正是因为身分特殊,让那些争储争到疯魔的人当成了心腹大患所致。
按说他上辈子经历了那么一遭,对储位空悬的隐患本该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警觉才是。可萧宸幼时──这里指的自然是前生──曾有过的志向和野心,早在那数千个缠绵病榻的日子里被病痛彻底消磨了殆尽;就是重活一世,有了从头再来、彻底翻盘的可能,他也始终不曾真正将父皇托以家国重任的言词往心里放,自也不会想到自己久未归京以致储位空悬,会令前朝后宫掀起多么大的波澜。
他虽满心渴盼着父皇的宠爱与关注,却不像其他兄弟又或那些个后宫妃嫔一般,是为了藉此换取更高的位分、更大的权力。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的始终都只是父皇一人,从不曾对那个人人欣羡向往的位子动过半点心思。之所以如此奋发向上、自我进益,归根结柢,也仅仅是不想辜负父皇的期待、渴望能成为父皇的臂助而已。
也正因着如此,便是帝王不提储位之事,萧宸也早在父皇亲往景丰楼寻他之时就已做好了回宫的打算。如今听父皇主动提及,当即顺着口风一个颔首,应道:
是孩儿想得浅了……一切听凭父皇安排。
如此,让人将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三日后便随朕启程回京。
见少年应得干脆,本担心爱子会否玩到心野了不肯回宫的帝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雷厉风行地紧跟着做出了指示……
还有……道别可以,可不准再找你那宁姓同窗喝酒,知道么?
孩儿遵旨。
三日后启程虽有些赶,但父皇是抛下了公务特意前来迎他的,耽搁久了总不是个事儿,以萧宸一贯知事理、又处处以父皇为中心的性子,哪还生得出半点意见?尤其他只需人跟着走就好,家当什么的尽可放着让下人慢慢收拾,应承起来自无半分勉强。
只是想到父皇还不忘特意叮嘱他莫要同敏行喝酒,许是对他此前喝得醉醺醺的事儿有些着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孩儿今日本是第一遭同人那般恣意畅饮。若父皇不喜,孩儿再不做便是。
……这倒不必。朕只是担心你酒意上头,容易失了警觉为人所趁。要真想喝个痛快,父皇陪着你就是了。
孩儿明白。
萧宸虽不觉得自己会轻易着了旁人的道儿,但父皇此言本是出于关心,他听话应着便是了,却是无需为此争辩些什么。
而这样顺从的态度,无疑大大取悦了帝王。
萧琰之所以千里迢迢赶来昭京,就是担心彼此之间的感情因这五年的分别而生疏、爱儿也再不若当年那般亲近依赖他。如今见次子对自己的孺慕信任仍一如当年,心下松了口气之余更是因这睽违多年的、父子间全无一丝隔阂的亲密融洽而倍觉开怀,终究没忍住胸口欢悦却也躁动的心绪、低头又自亲了亲爱儿额角。
少年颊上本已褪去的霞色因而再次泛开,眼帘微垂、羽扇般的长睫颤动不已,一方面沉溺于这样的亲近、一方面也不可免地有那么几分羞涩无措。
帝王虽不知他心思,但想到自个儿明明才刚反省过宸儿大了、不好再像对小孩儿一样恣意亲吻,却说没几句话便又故态复了萌,心下多少有些尴尬……好在瞧着宸儿神色,并不像是反感这些的样子,便也按下了心底微妙的心虚感,边摸了摸少年已无甚湿气的滑顺乌发、边转移话题道:
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你换件厚点的里衣便先安置吧,朕沐浴完便来。
孩儿想替父皇擦背。
萧宸此刻犹自心绪未平、更谈不上什么睡意,故一听父皇准备沐浴去了,才刚让帝王服侍着擦干了头发的少年便忍不住投桃报李地自个儿请缨道,孩儿也有许多年不曾这么做了,心下委实十分怀念……
……好吧。
萧琰也是想和爱子多多亲近、尽快填补这几年父子分隔两地的空缺的。故替少年束好脑后披散的长发后,他便终究还是一个颔首,让次子同自个儿一道进了浴间。
考虑到浴间里热气蒸腾、水雾弥漫,少年不曾换下那身微染水气的单薄里衣,只是让藕花替他挽了挽袖子便接手了随行宫人的工作,主动服侍起了沐浴中的帝王。
──萧琰今年三十又五,本已算是进入中年了。但因多年来保养得宜,不光面相瞧着仅仅二三十许;除去一身华服后,素白里衣下包裹着的躯体亦是肤紧皮实、肌理分明,再衬上那肩宽腰窄、匀称挺拔的身形,却哪里瞧得出丝毫年华逝去的痕迹?
相较之下,萧宸的身形在同龄人中虽已算是高挑修长,但那骨肉亭匀、秀如青竹的模样往帝王身前一搁,便仍显得过分纤细了些。
少年自个儿也相当清楚这一点。
其实他的这辈子因余毒袪除得早,又有生生诀的影响在,虽到过年才将将十五,身量却已较前生殒命之际──那时他已十八了──高出了半寸多。但也不知是否还未到年纪、抑或有着其他的原因在,萧宸身量长了,体型却始终没能壮实起来;便是日日勤习武艺,也只是将肢体锻炼得越发柔韧、肌理琢磨得更形紧实而已。如今见着父皇近乎完美的男性身躯,心底的倾慕与羡艳自不待言,不光擦身的动作进行得格外细致用心,一双水润明媚的凤眸更是瞧得尤为痴迷,却是片刻都不舍得由男人紧实有力的肌理和肩背上移开。
萧琰对旁人的视线一向敏感,对爱儿过分专注甚至灼热的目光当然也有所感觉。不过他对爱子的孺慕崇拜素来十分享受,心下不仅未觉尴尬或着恼,反倒还龙心大悦地勾了勾唇角,带着些自个儿都未曾察觉的调笑语气出声问:
宸儿瞧得如此专注,可是父皇身上有什么不妥么?
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见给父皇抓了个正着,少年清美的面庞上几分霞色浮现,却仍是不闪不避、只略带腼腆地诚实作了答:
同父皇一比,孩儿现下的身形便如小鸡崽子一般,怎么也与威武、强壮二字搭不上边。
朕倒觉得这样刚好……你要真锻炼成了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样子,只怕父皇都要认不出你了。
萧琰虽混迹行伍多年,但幼时毕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耳濡目染下,对男子的评判标准仍是随士林大流,以芝兰玉树、丰神俊秀的翩翩公子为美,对爱子现下的模样自然十分满意。
萧宸虽因见着父皇挺拔轩昂的身姿而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之感,可将父皇的描述代进脑海里想象一下后,便也忍不住因那别扭到家的形象噗哧地笑出了声。
孩儿羡慕的是父皇,以父皇的卓绝丰姿,龙行虎步、龙章凤姿等语当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什么的,却是怎么也沾不上边的。
便是如此,你如今未满十五,早早着急这些作甚?尤其你身手不凡,搭上这等瞧不出半点威胁性的体型,兴许还能在必要时起到奇兵之效。
示敌以弱么……孩儿明白了。
想起当年同父皇一道作戏诱杀了高如松的事,萧宸心下稍觉安慰,遂于一个颔首后不再多言,接续着先前的动作专心致志地替父皇擦起了身。
他身上的单衣本就颇为薄透,眼下又正拿着濡湿的布巾不断忙活,溅起的水花配上澡间蒸腾弥漫的水气,却是没几下功夫就让那身薄薄的里衫因湿气浸润而变得贴身而透明;不仅胸前的茱萸清晰可见,就连染着淡淡瑰色的莹润肌肤和锁骨下方垂着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也都隔着濡湿的衣衫几无遮蔽地显露了出来。
而这副模样,便在少年绕到帝王身前准备替对方擦拭前胸时、再鲜明不过地撞入了后者的眼底。
帝王本自靠坐在浴桶中放松身子享受着次子的孝心,不意眼帘一抬、瞧见的却是这么副用活色生香形容亦不为过的情景──少年本就生得极好,又因身量体貌而透着股雌雄莫辨的惑人气息,如今让那半透湿衣和白里透红的肤色一衬,饶是萧琰深知眼前人是自己视若珍宝、从小看顾的爱子,亦让入眼的画面刺激得浑身一震,喉间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干渴艰涩之感。
萧宸虽不知自个儿此刻的模样给父皇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却不曾错过掌下躯体隔着布巾透来的几许震颤。当下连忙停了手头的动作,半是担忧半是疑惑地出声问:
是孩儿手劲儿太大了么?还是水──
……你真如朕所交代的,时时带着当年朕送你的那方平安扣?
萧琰终非那等荤素不忌的君王。意识到自己生出了怎样悖德的妄念,便只是一时为色相所迷,心底的罪恶感仍是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让他瞬间便将那无论如何都不该有的念头彻底掐了灭,同时强迫自己不再深想,回避着爱子的疑问狼狈而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本来以少年对帝王脾性的了解,是怎么也没可能忽略这样明显的反常的;可入耳的平安扣三字却让萧宸挑起了白日里同友人那番对话的记忆,让少年心下一时波澜大起,竟也无暇去留意帝王此刻的反常之处了。
那是孩儿这些年寄托思念之情的凭借,自然片刻不得离身。
故作平静地解释着同时,少年还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上身微倾、隔着浴桶将贴身戴着的平安扣自领口取出,方便帝王瞧清那方白晰细腻的圆形玉璧。
爱子的动作虽让萧琰有种自己坑了自己的感觉──他得用上极大的心力才能逼着自己不将目光停留在少年线条优美的颈项和锁骨上──却还是强忍着周身躁动仔细打量起了眼前花了他不少心思的平安扣。
许是日日贴身戴着、又时常抚摸盘玩的缘故,本就上佳的玉质如今瞧来更是光采横溢、温润透亮,一眼便可看出持有者对此物的重视和爱护。
只是眼前的事实虽让帝王颇觉宽慰,却终究没能压制住周身打方才便躁乱不已的气血。萧琰已让起伏不定的心朝迫得无力掩饰,又生怕爱子瞧出什么端倪,遂在短暂的沉默后一声轻咳,道:
这平安扣确实被你养得挺好,不枉父皇当年一番苦心……好了,将玉收着换件衣裳吧!你为父皇尽孝的心虽好,可若因此着了凉,岂不是让父皇难受么?
嗯……孩儿知道了。
萧宸此时心也挺乱,便不再执着替父皇擦身尽孝之事,一声应后径自出了澡间。
因萧琰三番两次提了要他换件里衣,少年虽不觉天候如何寒凉,却还是在褪下那件已湿了大半的单薄里衣后让藕花取了件稍微厚一点的换上,并将那几度牵动了他心绪的平安扣一如既往地搁回了衣襟里。
眼下时候不早,萧宸心绪又有些乱,遂在收拾妥当便直接休息了,但也没忘了将床榻留些空余给尚未出澡间的父皇。待到睡意渐起,意识已有些朦胧的少年才听得了父皇出澡间上榻安寝的动静,便在对方躺到身侧后本能地一个翻身,径直往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温暖所在偎了过去。
少年投怀送抱的举动让一旁余悸犹存的帝王蓦地僵硬了一瞬;可瞧着睽违多年的、爱子闭目安睡的眉眼,一声低叹后,他终究还是抬起了臂膀轻轻圈揽住少年腰背,就这么搂着对方缓缓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