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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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宸今日于景丰楼设宴,不光位子是早早订下的,就连食单,也是景丰楼方面征询了他的意见后特意订制的。

这一顿饯行宴既是为了即将上京赶考的友人而办,除了景丰楼最出名莼菜银鱼豆腐羹、黄芽茶香芙蓉虾、时鲜锦菇烩嫩鸡、醉仙云纹红烧肉外,同样也安排了一些以寓意取胜的菜肴,如象征节节高升的笋干芳肉、取包中谐音的荷叶桂花粽等。每道菜的份量都相当适中,让人既可以充分品尝菜肴的美味、也不至于没吃几道就饱了。

景丰楼能驰名昭京多年,自然不只是因为风景而已。宁睿阳虽没刻意讲究食不言的规矩,可对着热腾腾的美味佳肴,嘴巴一时光顾着吃了,哪还有心思去留意其他?就连开席不久便送来的那壶佳酿,他也只喝了一小杯便再无暇顾及了。却到热菜用完,只余下瓜果糕点还未送上后,饭饱但酒还未足的青年才同对侧始终用得不缓不急的好友笑了笑,半是餍足半是尴尬地:

让耀之见笑了……今日的菜肴味道实在是好,一动筷便停不下来了。

敏行客气什么?你吃得开心,小弟这客才请得值得。

唔、这话在理……不过说真的,这顿饯行宴虽然吃得挺开心,但我还是觉得十分可惜——你真不打算应明年的省试?别拿什么没准备好之类的理由敷衍我。你的能耐如何,别人也就罢了,时常同你讨论切磋的我还不清楚吗?尤其你年纪虽轻,但心态极好,在考场上的发挥十分稳定,体力什么的也十分出色……若好生拼上一拼,保不准还能拿个状元回来。

敏行过誉了——要说状元之才,小弟不及敏行远矣。不说别的,单单文采一项,便……

可若论及识见策论,为兄又何尝及得上你?

说到这里,宁睿阳迟疑了下,耀之……你莫不是顾忌着那个因故分别的心上人,才寻理由百般推托,宁可耽误自己的前程也不肯回京的吧?

……心上人?

萧宸才正烦恼着该用什么理由将此事蒙混过去,不想好友却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个在他而言十分陌生的词汇,让今年未满十五的少年一时不由有些错愕……什么心上人?

咱们什么交情,你还想瞒着我?我可不止一次看过你瞧着香囊和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发呆了。且不说平安扣可是有名的定情信物,单单你每次抚摸着那两件东西时神思不属、缠绵依恋的表情,说和赠送人之间没点猫腻,谁信?

说着,他无视了少年因为他此言露出的、仿佛被雷劈到一般的表情,故作沈重地摇了摇头,又道:

我虽不知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明明相思入骨、思念万分,却又患得患失若此,甚至不惜为此耽搁自己的前程、逃避着不肯回京……但正所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方连平安扣这种寓意极深的信物都送你了,对你自然也是有意的。既然郎有情、妹有心,彼此两相合意,不就更应该好好把握么?

……不是这样的,敏行误会了。那平安扣也仅是祝愿平安的意思,并非……

虽然一句此乃家父所赠多半能更加干脆地将面上三分促狭七分认真的好友打发过去,但耳边仿佛仍萦绕着的、那缠绵依恋、相思入骨等语,却让萧宸本已到口的解释不知怎地生生拐了个弯;原先充斥着离愁别绪的胸臆,亦悄然掀起了一丝别样的波澜。

因为他恍惚想起了些什么。

想起了……在如今已有些遥远的前生里、那个让犹豫多时的自己最终下定决心暂离宫阙出外游玩的原因。

随着脑海里尘封多时的记忆和心境一并涌现,萧宸心口重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压抑下了那种根本连存在都不应该的念头,在好友冒出什么惊人发言前语气一转、紧接着又问道:

敏行是七天后启程吧?东西准备得如何?抵京后暂住的地方可有着落?

嗯,先生已帮我介绍了。行囊车驾也已大致准备妥当,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见少年不欲多谈,宁睿阳虽对没能顺利将好友一同拐去应考感到有些可惜,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顺势应了萧宸的话,并简单说明了一下自个儿准备的进度。

如此便好。

听友人的行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萧宸点了点头,心下一方面替他感到高兴、一方面却也不禁生出了几许惆怅来。

因为无可避免的分离;也因为自己明明是京城人士,却除了出一份程仪外、什么忙都帮不上对方这一点。

──仔细回想起来,两世为人,他虽从小在宫中长大,对宫墙之外的京城却一直十分陌生。

前世的他第一次出宫,还是随岐山翁治病那一趟。当时的他身体十分虚弱,连单单乘着马车外出都要消耗不少精力,哪还有在京里四处晃荡的余裕?就是病愈后离宫游玩那一遭,他也是得着父皇许可后便匆匆出了京,并没怎么将心思放在那位于天子脚下的繁华都城上头。

至于今生……他离宫时不过九岁,还是在父皇的陪伴下一大清早离宫直抵京郊的,同样没有亲身体验京城繁华的机会,自也更谈不上动用关系替好友安排一番了。

而对萧宸来说,类似的无力与迷茫,着实是令人厌恶地熟悉。

前生,他的无力与迷茫,来自于六岁时的那盘桂花糕、来自于仿若囚笼般禁锢了他所有梦想和野心的羸弱身躯。他曾经的凌云壮志与自我期许,就那么在深宫一点一点被身体的病痛消磨殆了尽;纵使后来侥幸得了医治,他的心性,也再回不到一切全未发生之前了。

打六岁那年之后,他唯一执着、在乎的,便只余下了父皇关切的目光与无上的疼宠而已。

可如今,就连这份他最最珍视的情感,也已随着两世轨迹的偏离而变得岌岌可危。

他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无力与迷茫……在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不再是父皇最最疼爱的孩子后。

萧宸仍然清楚记得上辈子乾坤倒置的那一刻充塞于心头的愤怒;也始终不曾忘记重生以来驱使着他努力成长的初衷。但一想到自己于父皇心中的地位兴许早已被五弟取代,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上辈子的悲剧也多半没有重演的可能,少年皇子心底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和无措,便怎么也无法抹去。

他确实一直努力自我进益、成长,但面对眼前志气昂扬、目标明确的友人,两相对照之下,他所谓的努力奋发,其实也不过是无所适从之下的得过且过而已。

萧宸有时候会想,自己之所以会同宁睿阳一见如故、相交莫逆,除了好友爽朗大气的性子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外,也是因为对方坚定不移的目光,让当时正处在迷惘状态中的他深受吸引的缘故吧。

只是敏行对他推心置腹,他却因身份之故、连真名都未曾告知,更别说是将自己心底的困扰和无措直言出口了……好在他虽于个人私隐上多有隐瞒,敏行却从不以为忤,也不曾因此同他生出裂隙来,这才让两人的友谊得以延续至此,甚至让萧宸因无法帮到对方而生出了少许自责和自厌来。

不过面对着午后灿烂明媚的阳光、和窗外波光粼粼的炫目美景,萧宸虽心下烦郁更甚,却也不只会煞风景地将之表现出来。所以短暂且稍嫌尴尬的沈默后,他随即强逼着自己露出了笑脸来,语气一转、道:

之前说了酒菜管够,结果方才光顾着吃了,酒都没怎么用呢……难得有机会放纵一回,烦心的事就先搁一边吧!来!小弟敬你一杯!

说着,他也不等安远过来服侍,自顾自地拿起了案上的酒壶替彼此各满上了一杯,而在作势朝好友敬了下酒后举杯近唇,仰首将杯中带着醇香的清澈酒液喝了个干净。

萧宸过了年才将将十五,尽管言谈行止俱十分成熟,却毕竟面相在那里……同他时常往还的宁睿阳之流,只要不是存着坏心又或刻意作妖,迎着少年那张清美俊秀却仍掩不了青涩气息的面庞,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免他做一些不适合小孩子做的事──上青楼喝花酒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就是单单到食肆酒楼饮宴交流,众人觥筹交错之际,也总不忘嘱咐店家将萧宸杯中的物事换成果汁或清淡到没什么酒味的果酒。

也正因着如此,今日作主宴客的他,还是头一遭用这样豪迈的方式品尝真正称得上酒的佳酿。

他今日点的是景丰楼最出名的昭阳,经过了层层澄清过滤的酒液呈琥珀色,清澈得连盛装的瓷杯内部勾勒的旭日初升图都清晰可见;酒本身的口感则是温润滑顺、不涩不呛,一入喉就能感觉到淡雅的兰花香气伴随着酒液的醇浓在唇齿间绽放开来,让头一遭品尝这些的萧宸虽让酒气冲得微微有些醺然,却仍因那迥异于果酒或茗茶的、浓郁醉人的香气而眼睛一亮,忍不住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然后一改先前的豪迈细细啜饮了起来。

宁睿阳才方给少年灌酒的猛劲儿吓了一跳,眼见他径自抬手又是一杯满上,忧心之余便待出言劝阻一番,却在见着他由牛饮转为细品的举动后、将到口的话语咽回了腹中。

这位昭京解元的性格虽然爽朗大气,却不是那等事不过心的粗疏之人,对好友今日明显有些低落的情绪自也有所觉察……只是二人相识年余,在书院时更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宁睿阳能看出耀之的郁郁,当然也知道对方心底某些不便出口的顾忌。回想起少年方才听他提起心上人三字时的微妙反应,宁睿阳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了诸如门不当户不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等阻碍好友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可能原因。

好在他好奇归好奇,也就是心底胡乱设想一番而已,并不曾刨根究柢地出言探问。只是见萧宸仿佛上了瘾般一杯喝完又是一杯,还是忍不住张口提醒道:

耀之,听说昭阳的后劲挺强的,你平时很少喝酒,还是注意一下,莫要过量了。

嗯……你也喝吧!今日酒水管够,不用客气!

萧宸颔首应了过,手上的动作却是片刻未停,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转瞬便又将手中的瓷杯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再度满上了酒,一杯接一杯地将那琥珀色的酒液送入了微染艳色的姣好双唇间。

其实以他如今不惧毒性的体质,不论昭阳的后劲再怎么强,要想化解那种让人醺醺然到意识昏沉、神智迷离的醉意,也不过是转瞬的功夫而已。可尽管上头的酒性令他脑袋发胀、思维迟钝,生平头一遭醉酒的萧宸却仍有些不自禁地迷上了这种像是摆脱了尘世烦扰的飘然感,便也放纵着让自己沉浸在这种一醉解千愁的状态之中,不再思考、不再惶恐……也不再迷茫。

──直到包间紧闭多时的房门,在一阵隐隐约约的骚动声后、蓦然由外而启。

萧宸的反应虽因酒醉而迟钝不少,却毕竟仍有一定警觉性在,当下微微直起身子循声抬眸,不意随之映入眼底的,却是他怎么也料想不到的、那早已深深烙印在他魂灵深处的熟悉身影。

瞧清来人身形的那一刻,少年浑身一震,整个人连运功驱除酒意都不曾便已是一阵激灵,直如给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一般。

──五年了。

五年,说起来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他两辈子以来头一遭同父皇分隔这样长的时间。

这五年间,他有过归心似箭,恨不得光阴飞逝、早早完成任务重回宫阙的时候;也同样有过惶然无措、无所适从,既思念入骨、却又恨不得同父皇离得越远越好的时候──两年多前,知晓五弟之事时,他之所以抗旨拒不回京,不光是因为心底堵着一口气,也是因为不敢去面对自个儿可能真失了圣宠的事实的缘故。

可如今么,两年多一晃而过,已上进到中了举的他不仅没在同父皇报平安的信中流露出半点回京的意思,还透出了想到军中历练一遭的口风。如此举动,与其说是上进到心野了不想回宫、又或仍旧患得患失地不敢回京面对父皇,还不如说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于父皇心中的份量,是否仍与往昔全无二致。

萧宸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心底积压多时的思念、恐惧和无措,却终仍驱使着他做出了这样足称冒险的决定。

信送出后,他也设想过各种后续可能的发展。

其中最好、也是他最期盼的一种,莫过于父皇以思念为由直接下旨要求他回京;再来,则是父皇顺应了他上进的心思,真安排了让他到军中磨练一番……而最次的么,便莫过于他因此遭了父皇厌弃。倘若如此,不论父皇接下来的反应是申斥之后强行令他回京,还是索性撒手不管,对萧宸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别了。

可无论如何设想,眼前面临的情况,却仍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望着包间门前已阔别五年之久、却从未于脑海中褪色分毫的颀长身影,和那张俊美卓绝依然,却较别前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成熟韵味的面庞,萧宸怔忪之外亦是心跳如擂鼓,被酒水润泽得格外晶莹红艳的双唇微微掀动,下意识地便想唤出那承载了太多思念和依恋的称谓。

──无奈的是,或许是重逢来得太过突然、又或许是胸口积蕴了五年之久的情绪太过复杂也太过汹涌,那双莹润的红唇虽已半启,所有可能的言语却全都堵在了喉头,半晌未出一言。他就只这么怔楞着呆坐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痴痴凝望着门前正因故微微皱起了眉头的人,却是连身旁仍坐着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好友,都已彻底抛在了脑后,再无暇顾及。

而少年如此模样,同样再清晰不过地为包间门前伫立着的来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子的帝王──全数收入了眼底。

──萧琰此来昭京,其实是焦虑而又带着一股子闷气的。

五年前,他之所以执意让宸儿离京历练,想让对方增广见闻不过是明面上的理由;最最根本的原因,却还在于他心底对爱子日益增强茁壮的独占欲。

他一方面沉溺于父子间无上的亲昵、和爱儿写满了孺慕依恋的目光;一方面却又怀抱着与爱怜同样深刻的期许,深深担心着自己的纵宠溺爱会折了爱子的羽翼、束缚了对方的发展。五年前的别离是理智胜过私欲的结果;对新生的五子的宠爱则是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拖到两年多前才下旨让宸儿回京,却又在宸儿抗旨后默许了爱子的作为。

萧琰既盼望着爱子能如鹰般展翅上腾、恣意翱翔,又矛盾地害怕着爱子会在见识到天地之广后心大了、野了,再不如以往那般只一心惦念、依恋着他这个做父皇的。也正因着如此,又忍了两年多后,眼见宸儿信中一丝回京的意思都没有,自觉已让对方自由够久的帝王终于忍无可忍,决定亲赴昭京将野过头的爱子带回京城。

他既然存着逮人的心思,自然不可能事前去信爱子,而是在将朝中诸事安排妥当后随即微服起行,化名沐炎快马加鞭地赶往了作为萧氏龙兴之地的昭京。

事实上,几乎是萧宸前脚才刚出门赴宴,萧琰后脚就抵达了爱子那位于岐山脚下的别院明霞山庄。

除了岐山翁以外,明霞山庄里住着的无不是帝王当初亲自指派来照顾爱儿的人手,对潜龙卫并萧琰身边的心腹人马都十分熟悉,是故一见着帝王车驾,立时便猜出了车里头坐的人是谁……果不其然,还没等留守的几人整出迎驾的章法,曹允那五年来都没怎么变的身影便先一步出了马车,主动同几人交涉了起来。

待到听闻皇二子如今并不在庄中,而是出外摆酒宴请友人了,这位大内总领便在问明地点后十分知机地进到车中请示了一番。寻思着时候尚早,思念爱子、又对爱子信中提及的好友有些好奇的萧琰便直接让人将车驾掉头,却是过门而不入、径直往景丰楼所在的方向去了。

萧宸在景丰楼设宴,随行护卫他的几名潜龙卫自也或明或暗地在四周守卫着;是故到达景丰楼后,萧琰没费上多少功夫便让随行的侍卫由正蹲点护卫着的同僚处打听出了爱子所在,接着直接金钱开道,让景丰楼的小二径行将他领往了萧宸今日宴客的包厢。

本来以景丰楼的规矩,未经许可是不该随意泄漏客人私隐的;但萧琰的气度排场本就不凡,又直言是沐昭荣之父、对爱子宴客的细节亦知之甚详,掌柜的瞧着阻拦不得,便也默许了小二将人往临湖包间带的举动。

萧琰与次子阔别五年,便未到时刻惦念的地步,却也称得上是日思夜想了。尤其五子诞生后,每每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孩,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亲身看顾宸儿的时光,和宸儿幼时聪慧可人的模样……之所以在这几年间对五子多有青眼,便是因此生出了几分移情的缘故。

可不论再怎么移情,有那数千个日夜的相伴、和昔年除高氏一党时的父子齐心,次子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是不容动摇的。尤其父子俩天各一方,即使他满腔怜爱之情能在五子身上宣泄少许,对爱子的担忧和思念也不会因此少到那儿去。是以五年不见,即便父子二人始终鱼雁往返、联系未断,萧琰对次子的记挂和在乎也是只增不减的。

或许便因为记挂至甚,来到包间门前的那一刻,帝王竟罕见地生出了那么一丝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明明那般渴盼见着阔别五年的爱子,却怎么也生不出推门而入的勇气来──可也不知该说是幸还不幸,他这番内心焦灼的迟疑,却教引路的小二误当成了是在摆架子不愿亲自动手,索性从善如流地主动开了门,让萧琰终是再无阻隔地同包间里的人对上了面。

包间里只坐了三个人;而帝王根本无需思考,便一眼认出了足有五年未曾见过的爱子来。

──五年的时光,对一个成年男人而言,或许只意味气质上的成熟和眼角的些许细纹;可将同样的一千多个日子消磨在当年还未满十岁的孩童身上,所带来的转变,却是足称翻天覆地的。

就如此刻……萧琰虽一眼就认出了爱儿,可次子容貌身量上的种种改变,却仍让瞧着的帝王一时心神俱震,既生出了那么几分陌生、又生出了那么几分惊艳来。

是的,惊艳。

尽管宸儿从小就是粉雕玉琢似的模样;尽管眼前霞飞双颊、醉眼朦胧的少年仍能瞧得出些许孩提时的影子……可较之于记忆里更适合以可爱形容的精致,如今的宸儿便仍带着几分青涩的气息,整个人瞧来也是个清美俊秀的翩翩少年郎了。不论是那精致一如往昔,却少了几分孩子气、多了几分锋锐之意的眉眼,还是那添了几分棱角、却比起刚猛更偏于风流意气的轮廓线条,所有的一切,无不显示出了他睽违多年的爱子……究竟有了多么大的成长和转变。

而这样的转变,既让他欣喜、又让他心忧。

欣喜,是出于为人父者对于爱子茁壮成才的宽慰与期许;心忧,却是源自于他心底不论怎么也压不下藏不住的独占欲,和爱子瞧见自己的身影后不同于帝王预期中的反应。

他们最后一次共处,还是宸儿九岁上离京之前。那时的宸儿几乎一刻也离不开自己,每每见着自己下朝回寝殿,也总会迫不及待地往自己怀中扑来。但此时、此刻,那个正持杯与友人对坐酣饮的少年,虽在他进门后马上循声望了过来、迷离的眼瞳也在瞧清自己的样貌后随之一缩,但那端坐在食案之后的身影,却是半晌不曾稍移,简直就像臀部生了根似的、就那般死死黏在了座位上,动也不曾动弹。

萧琰脾性坚毅果决,平素极少有什么患得患失的情绪;却唯有面对着爱儿,让他将这种稍嫌软弱的情绪体验了个彻底──尤其他先是惊艳、复而失落,还是直到这一刻才注意到了未满十五的爱子此刻正与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事实。失落之情因而转作了连他自个儿都未曾预料到的熊熊怒焰,帝王凌锐的凤眸一眯,当下已自除下步履大步进了包间,就这么一路直行至了爱子身前。

眼见这不速之客来势汹汹、往日身手矫健的好友却像是醉过头了一般半点反应都无,一旁完全给忽略了的宁睿阳心下一紧正待出面拦阻,不意却见着理当忠心护主的安远不仅没上前阻拦或出言喊人,反而还有些战战兢兢地主动关上了包间的门、阻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窥探。

由安远的举动意识到来人身分只怕有些玄虚,宁睿阳本欲上前阻挡的动作因而一顿;目光对向不速之客隐透着几分凌厉气息的俊美面庞,然后半是意外半是恍然地、由那双与好友极其相似的丹凤眼上猜出了两人间存着的亲缘关系。

也在宁睿阳屏息默默猜测着来人身分的同时,憋着股火气来到少年身侧的帝王张口正待出言将人训斥一番,却双唇方启、到口的话语还未曾流泻,便因眼前少年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满溢的孺慕、依恋和几分难以置信的怔忪而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再也发不出一丝怒气来。

──取而代之的,却是几分难以言喻的释然……和顷刻灌满了胸臆的、交错着无奈与欣喜的怜爱之情。

原先充斥着凛然锐意的眸光瞬间柔和了下来。萧琰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随即低下身子一个张臂,将犹处在怔楞之中的爱子紧紧拥入了怀。

傻孩子。

他将唇贴在少年耳畔轻声叹道,父……为父不来找你,自个儿就不晓得回去么?

帝王总算没忘记一旁还有个闲杂人等在,遂将到口的父皇转成了为父二字。

可不论是父皇还是为父,此刻的萧宸都已无暇去分辨、留心了。

因为那五年来只能在记忆里与睡梦中寻求的温暖、充斥于鼻端的熟悉气息、宽阔有力的胸怀臂膀……和不住于耳畔回响着的、那透着满满宠溺怜惜的醉人嗓音。

这是他思念太久、也渴望了太久的一切。

这一刻,不论是对于五弟的防备嫉妒、还是对未来之事的不安,所有患得患失的阴暗情绪全给少年皇子抛在了脑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将身子顺着现下环抱着周身的力道更深地埋入父皇怀中,同时情难自已地抬手攀附上父皇背脊、一个使力紧紧回抱住了对方。

阔别五年,昔日连环住父皇腰身都有些勉强的小短手,如今已能圈拥住长者宽阔的肩背了。

父……亲……

伴随着胸口难以平息的躁动,萧宸唇间略带压抑的呼唤流泻;虽同样勉强克制着不曾唤出那声父皇,但难掩震颤的音色,却仍再明白不过地昭示了少年此际心绪的涌动与翻腾。

而萧琰也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听着爱子微微颤抖着的、那虽已不复孩提时软糯、却有若淙淙流水般清朗明亮的悦耳嗓音,看着爱子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形状漂亮的耳朵尖,帝王心潮澎拜之余,一时甚至起了几分如昔年那般低头亲吻蹭腻的冲动。

只是想到宸儿如今已是半大年纪,这么做多少有些不恰当,一旁也仍有个无关人等在场,让他终是怀着几分可惜地压下了胸口蠢蠢欲动的念想,同时稍稍松了原先几乎要将少年揉入骨里的力道,朝身前仍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的爱子柔声道:

是你一直在外头野着不肯回家,怎地此刻却是生怕为父跑了一般……乖,抬起头,让为父好生看看你。五年没见,宸儿可是大变样了。

……眼见父亲神采奕奕、雄姿英发,一身威仪气度更胜别前,宸儿……当真十分欢喜。

萧宸虽没想过自己逃避的行为在父皇看来竟是野着不肯回家,但这样带着满满宠溺的斥责在他听来,却无疑比任何称赞都要来得舒心动听。当下依着父皇的意思抬起了因酒故有些发红的面颊、睁着一双微泛水雾却又明亮异常的丹凤眼直直凝向如今近在咫尺的天颜,却是边由着父皇细细打量自己、边不加矫饰地轻声道出了自个儿此刻的心境。

少年的言词虽直白得过分、半点不似个才刚取得昭京举子身分的读书人,可听在帝王耳里,那简简单单的欢喜二字,却是那些个连篇累牍、堆砌词藻的颂圣之语拍马也赶不上的实诚和可心。看着眼前爱子端美秀雅、眉宇间却仍不失清贵之气的精致面庞,感受着掌下腰背的柔韧和挺拔,又自流连了好一阵后,龙心大悦的萧琰才终于舍得移开目光,就着圈揽着爱子的动作将视线投往了一旁的无关人等:

听闻宸儿此来是为替好友饯行,那么这位……想必便是宸儿信里多次提到的宁贤侄了?

嗯。

这才注意到自个儿光顾着惊喜欢欣、已经把同在包间里的好友晾了好一阵,萧宸颊上霞色愈甚,一个颔首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帮二人介绍道:

抱歉,方才一时激动,所以有些……父亲,这位青年才俊便是孩儿在书院结识的好友、今年高中昭京解元的宁睿阳宁敏行;敏行,这是家父。我因一时意气离家多年,同父亲已有五年未见,这才……先前情绪激荡下、行止多有疏忽之处,还望敏行莫怪。

唔、耀之有此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么,没事的。

宁睿阳一向心大,便听来人一直宸儿、宸儿地称呼好友,却也没由此联想到好友的身分是否有什么玄虚,只以为那是对方的小名之流,听了也就过去。如今听得好友正式介绍了对方身分,他虽感觉眼前形容俊美、威仪不凡的男人比起父亲更像是年岁差距大一些的兄长,却仍是按下了心头的好奇与探究,端正了姿势恭恭敬敬地朝长者拜揖道:

小侄敏行,见过伯父。

不必多礼……是我打搅了你们的聚会才是。

萧琰如今隐瞒了帝王的身分,只纯以一个父亲的身分同爱子的好友打交道,言词态度自然比平时要平易近人许多。

怎奈他言词再怎么客气,长年养颐体、居颐气,那种早已透入骨里的帝王威严,却不是单靠用字遣词上的转变就能掩去的。也因此,听着的宁睿阳虽依言直起了身,整个人却仍心头惴惴、如坐针毡;就连原先颇为闲适自在的坐姿,也下意识地调整成了一丝不苟的正襟危坐。

伯父客气了。

青年语气恭谨地应道,心下忐忑之余,也为眼前已然夭折──虽然正餐早就用完了──的饯行宴生出了几分惋惜和无奈。

他不是没眼色的人。虽然这位沐伯父的语气尚算亲和,可耀之今年还未满十五,即使伯父不曾对两人方才在包间里闷头喝酒的举动加以斥责,要他没事人儿似的继续拐着友人顶风作案,宁睿阳也实在没那么大的胆气和鲁莽劲儿。

更重要的是:人父子俩久别重逢,他一个外人继续在这儿耗着、怎么想都有些不尴不尬。

当然,若沐伯父只是来和儿子打个招呼便走,他倒也还能硬绷着脸皮继续撑下去。可瞧着沐氏父子旁若无人似的亲密,和好友神情间流泻的、在他瞧来隐隐有些陌生的孺慕、依恋和娇气,宁睿阳想了想,终究还是放弃挣扎,于沉吟片刻后话锋一转、主动开口提出了辞意:

伯父与耀之久别重逢,想来还有许多话要说……正巧小侄不日便要上京应制,手头尚有一些杂事不曾安排妥当,今天就不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如此,贤侄便安心备考。以贤侄之才,只要应试时全力以赴,金榜题名还属应当。

见宁睿阳如此识相,帝王先前充其量仅是表象的平易近人,立时便又多出了几分真诚来。

──就如青年自个儿猜想的,萧琰对爱子这位好友确实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且不说记忆里再听话单纯不过的宸儿居然和此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怎么想都是被对方教唆带坏所致;单单宸儿信里总要花一些篇幅提及此人、在书院时更日日同此人朝夕相对这两点,就已足够让独占欲作祟的帝王为此生出排拒厌恶之意了……好在萧琰处事一向理智,又顾虑着爱子观感,这才不曾明晃晃地摆出脸色来。

而如今么,眼见宁睿阳识相地自请离去,帝王也不可能同对方计较什么。尤其今儿个本是爱子替对方办的饯行宴──想到这里,萧琰不由又有些吃味──归根结柢还是他横插一杠搅了此事,所作所为在情却不在理。也因此,顺势应下了青年的辞别后,他也听似客套地给了句承诺算作补偿。

当然,因萧氏父子俩如今隐瞒了身分的缘故,帝王这番承诺听在宁睿阳耳里,也不过就是寻常的祝愿之言罢了。当下微微一笑,颔首道:

谢伯父吉言……小侄先行一步了。

父亲,让孩儿送敏行下楼吧。

好好的一顿饯行宴变成眼下这般,饶是萧宸的心思早已牢牢为父皇所占据,仍不由对好友生出了几许愧疚来……好在听着父皇承诺,知晓敏行也算是因祸得福、就此入了父皇的眼了,这才让那份愧疚转为了交错着些许感慨和复杂的庆幸。

只是此间真相如何,他自是没可能同好友说出口的。故当下只是略一欠身,侧首同父皇这么请示了句。

萧琰虽有些舍不得爱子,却也知道这是宸儿作为朋友兼宴请者的应尽之仪,便还是带着几分留恋地松开了原先圈揽着少年腰背的臂膀,说了声去吧便目送着次子在安远的随同下将宁睿阳送出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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