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句简单的话,明明一听就懂,但李循就像是喝了孟婆的迷魂汤似的,愣了足足好一会。
大约半晌过去,他才逐渐回过神来,先是轻嘶了一声,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正在忙碌的顾筠,一只手抬起要止住他的动作:
“先别急,你的意思是说,眼下这会你就要出发,先一步回京了?”
顾筠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字后,别的再没回答,李循听的也是半明不白,没再打断他的动作,而是眯着眼睛接着又问:
“你方才是说谁来着?”
“我夫人。”
“你夫人?”
“嗯,没错。”
就像是在审讯犯人一样,李循问一句,顾筠便答一句,无比的配合,回答的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偏偏就是这样太过容易得到的答案,才会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得到答案的李循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就这样大喇喇的坐在凳子上拿眼睛睨着顾筠,直到这会,他还是有些没闹明白,忙碌了快十数日的事情,眼看着明日主犯就要签字画押,认罪伏法,也就是多等一晚上,几个时辰的事情,他顾筠至于就这么等不及,即刻就要出发?
“这事儿眼看着明日就要落定了,都这个节骨眼上你说你要走?那些人特意将你从京城拉到这里来,你不在,这事情它能成?”
旁的不提,李循这话是真的没有夸大其词,那些彭城的地方官,要不就是明哲保身,要不就是作壁上观,就这个案子也是各处拖拖拉拉,推推诿诿,不然,怎还轮得上顾筠和李循这两个京官亲自来这走一遭?
顾筠倒没有李循这般的急躁,虽说已经决定要走,但这会依旧是有条不紊的在整理手里的东西:
“主犯已经认罪,案子已经了结,既定事实,我在不在亦是不能改变,为何就不能成?”
“但这事儿是你亲口向圣上求来,我当初出来以前就说过,既然不急,便不用上赶着这时候来,你又不信邪的偏要,结果这会说要提前回的还是你。”
李
循没好气的说,但他知道顾筠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眼下也不想再劝,只是总归有些气不顺,忍不要发两句牢骚,毕竟不管怎么说,这次出来是他顾筠一意孤行的要拉上他,偏生这会临到末了回去的时候他又丢下自己独自一人回去。
顾筠这会已经收拾好了的东西,李循的话到底让他过意不去,但谁让对方是夏琳琅,他看了李循两眼,语气也终于软了下来:
“我提前擅离的这件事,回京之后自会禀明圣上,这会是不得不离开了,彭城的事情你便多担待些。”
他说完,就准备要转身离开,人才刚刚偏了个头,还没彻底转过去,就听身后的李循‘欸’了一声。
回头,就见他一脸道不明的神色在看着自己,这会他才开始心急起来:
“可还有事?”
“就多说一句,又能耽误你多少时辰?”
他看着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寡淡:
“那就快些说。”
李循闻言,啧啧了两声,调侃道:
“之前就觉得你陷的不浅,且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提起你夫人的事来就情绪稳定,我不就多说了两句话就要瞪着我,要知道,这彭城可是你让我来…”
别看两人来这彭城都好些日子了,但每日里都在忙公务,没工夫说别的,眼看着好不容易彭城的事情就快结束了,谁知顾筠又要提前离开。
他本意也就是想问问顾筠,现如今和夏琳琅的关系是不是有了新的紧张,却哪知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筠的眼神瞪的收回了后面的话。
顾筠见他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说,耐心就要被耗尽,紧皱的眉头已经预示着他心情的不佳,李循见好就收,话头也终于落在了他想问的事上:
“那看来你这次是真的当真了?”
见等了那么久,人最后就问了这么一句无聊的话,顾筠是满腔的火气也无处可发,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只看了李循两眼后就离开了。
“瞧那样子,真真是老铁树开花,万年大冰山融化了…”
一炷香后,就见从衙署的马厩里飞奔出一匹快马,哒哒哒的声音,速度快到不行,过往的街坊都还能没看清那马背上坐的人是谁,只看见一骑绝尘的一个背影,城中的主街上站着一名衙署里的小吏,盯着那背影看了良久,最后有些不确定的自言自语:“这怎么有些像是京城来的顾大人…”
…
今年京城的雪着实有些奇怪,下两日又停两日,大两日又小两日,夏琳琅去京郊之前的两晚,雪便停了,等她到了京郊田庄过后就又开始下,大雪两日,又变小雪。
京郊的路被大雪阻断,等雪变小过后,又要等待道路通畅,她就被困在京郊的庄子,回也回不去,哪儿也去不成,一来二去,今日已经是她在这庄子的第五日了。
这五日里,阿衡想办法送了些消息进来,让他不用担心,说他已经将她被困京郊的消息送去了彭城,顾筠那处已经收到了消息,不日就会回来,而至于顾家,只知道她因为账目的原因去了各个庄子逡巡,并不知她是被困在这里。
虽说夏琳琅不想顾筠因为自己的事而匆匆的赶回来,但那消息只能进,不能出,阿衡也只送出过一次消息后就再也没送进来过。
既来之,则安之,索性花田的那些个琐事还有,眼下又回不去,她便心安理的留在庄子里和两个花农一起打理。
庄子里的海棠花树种了不少,之前压倒的也只是一部分,还有另外的几块地,虽说没有压倒花木,但是为了以防意外发生,她听从了两人的建议,将另外几处花田的油布和篱笆都做一些加固的处理。
是以,白日里雪不大的时候,夏琳琅就随二人一道下田去干活,撑油布,栓篱笆,有些枝叶过于繁茂的树木还需要修剪枝叶过后才能盖上油布。
好在那海棠花无刺,这冬日里的衣衫又能包裹住胳膊,是以除了手背上有几道不小心被树枝轻微的划伤外,便没再有伤口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块地了,夫人做完这些明日便可好好休息了。”
夏琳琅手上还在做着活计,就听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这几日来,三个人每日都同进同出,做的是同样的活计,吃的也同样的粗茶淡饭,但大抵还是顾及着她的身份,两人不敢真的将所有的活儿都交她,甚至担心她会累着,连分给她的活儿也都是最少得。
“敢情你们真当我不知道,明明都说好了都是一样的活儿,但每次到我手里的时候就要比你们少不少,真打量我那么好骗?”
“又是哪儿的话,这辈子能见到夫人,已经是我们的福气,怎能真的让夫人做这些下等的活计,要是大人回来知道了,不是在折煞我们。
她听着这话也只是咧着嘴笑了笑,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几人是愈发的熟络起来,早就从刚开始见面的拘谨到这会敢和她‘掰扯’两句。
夏琳琅也只是嘴上说着笑笑,没真往心里去,她本就不擅长做这种事,五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这样满打满算的他们都还剩最后的一块田没有完成。
眼看着回京的官道这会也快通了,事情要是再做不好,她也不能就这样放心离开,索性就听他二人的,如此,早一天完成这花田里的事,心也就能早一天落在肚子里去。
真如所言,所有的事情都在今日全部完成,夏琳琅抬手擦了额头上的细汗,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积下,向禾的海棠花就这样被好好的保护起来。
多日来的劳累,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心情也是无比的愉悦,只想着顾筠回来后看到的不会狼藉一片的花田,却完全忽略了她已经孤身来这儿过了好几夜的事实。
她身上穿着的衣物,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早就脏污的不成样,那日来的匆忙,连衣物也没带上,找来找去,只在庄子里找到一件尚算干净的衣物。
“庄子里的条件不好,找来找去也寻到这么一件衣裳,听说那官道不日就快通了,夫人不若就先将就将就,等明日我们再去别的屋子找找?”
夏琳琅伸手接过那件衣服,打量了两眼后才点了点头。
见她总算是接过衣服又点头同意,那人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听起来都轻松不少。
“夫人也累了好些日子了,我这就给夫人烧水去,好好沐浴休息一晚,兴许明日衡大人就能来接您了。”
热水是已经烧好了的,她小心的伸手试了试水温,又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两眼,这才慢吞吞的解开衣服下了水。
桶里热腾腾的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和连日来的疲惫,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顾筠的消息了,自从来了这田庄,她就像和外界隔绝了一样,除了阿衡送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的消息外,再不知道别的。
来这之前和赵娉婷说过的那些话她至今都还言犹在耳,倘若不是因为喜欢,她又怎会不排斥顾筠的靠近,甚至还允他那样的对自己。
白日里有事可做这种感觉还没那么强烈,这会夜深人静,那种因为思念鼓胀过后的空虚感愈发的敲击着她的骨头深处。
她是真的想他了,很想他,很想现在就见到他。
“哎。”
阒然的空气里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怒其不争似的,人不就离开了才几日,自己真就像几月几年不见似的,看来真真的是陷入的不浅。
她有些懊恼的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嘴里不知还嘀咕了两句什么,后面就没再做声。
时间在慢慢流逝,浴桶里的水也在逐渐变凉,夏琳琅身上感受到了丝丝冷意,是时候该起了,她却先是偏头,看了眼搭在屏风上那件唯一的衣裳。
这事真不能怪她矫情,从小到大,即便是在昌平的舅舅家,她也没穿过别人穿过的旧衣裳,且先不说那衣裳是谁的,这庄子里久不住人,那东西也不知放了有多久,天热的时候,有没有虫子在上面爬过…
她不想让旁人觉得为难,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下,但她眼下也的确没的衣服来换了,方才是太疲惫了,没考虑那么多只想洗个热水澡,这会脑子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走进了死胡同。
脏的衣裳不想再穿,别人的衣裳她又不习惯,犹豫的这会时辰,就只能一直泡在水里,艰难的做着决定。
就在水越来越凉,她在心里终于说服自个儿就穿之前衣裳的时候,屏风外面突然
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是细微,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听的十分清楚,她心中警铃大作,没来得及思考,脑子里想的话下一瞬就直接脱口而出:
“谁?”
没人回答,但空气里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浑身顿时就紧张起来,自己这会正不着一物的泡在浴桶里,外面的人不辨是谁,万一要真是个歹人…
她不禁就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将大部分的身体都藏在了桶里,耳听八方,眼观六面,不敢惊动外面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终于,过了一会,那窸窣的动静不见了,继而就听见有脚步声徐徐从这里走来。
夏琳琅两个手的手心已经攥紧,耳朵就贴在桶壁之上,听见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终于停在了她的身边。
她头皮有些发麻,心里想了无数种奋起反击的画面,最后还是决定要先发制人。
哗啦啦的声音突然就响彻整个屋子,夏琳琅从桶里出其不意的窜出半个头来,一把就将手里紧攥的湿帕子给扔了出去。
白雾和水花一片混乱,她没看清对方的脸,只听见闷哼了一声,她抓紧时间就想从桶里出来跑走,却在刚披上里衣的时候,手腕就迭然被人拽住。
“你放开我!来人啊!”危险已经到了身边,她不在顾虑,放开嗓子就开始大喊。
下一瞬,脸上就被人捂住,力气颇大,她瞬间就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呜呜呜的在挣扎。
心里的绝望在这一刻漫上了心头,她拼进了全力,将压在脸上的大手挣扎开,一接触到空气,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我夫君是大理寺少卿顾筠!”
本想着这句话能起到威慑作用,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丝的机会,她这会被人反剪着双手背着人,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话落之后,只听对方胸腔里面传来两道闷闷的笑声。
她皱了皱眉,忽觉得这笑声有些熟悉:
“顾筠?”
手上的力道在轻轻卸下,她如愿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还算聪明,这就猜到了。”
“但我还是喜欢听你方才唤我的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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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哇咔咔,新年快乐大家,男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