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炎感觉自己头上罩了个透明的玻璃罩，一切声音都离得似近似远，响起阵阵嗡鸣。
他刚才其实差点就撑不住了，目前还并非他最差的状态。
如果不是路芊芊出现，他几乎就要掐住那个坏人的脖子，一拳一拳地捶下去。
打得他鼻青脸肿，狗血淋头。
谁让他说自己是疯子……谁让他说自己是在痴心妄想……谁让他说路芊芊不会管自己了……
他讨厌听到这些话。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烦躁。
控制不了……
“傅炎。”
突然的呼唤将傅炎从昏暗的漩涡中拉了出来，所有的声音突然穿透玻璃真切地响在耳边。
他有些愣神地将目光移到了转身看着他的路芊芊脸上。
“你还好吗？”路芊芊皱着眉，有些担忧。
她没有生气。这是傅炎第一个想法。
和预设不一样。这是他第二个想法。
所以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见傅炎没有反应，路芊芊将拉着他袖口的手收了回来。
然后她神奇地发现，傅炎的胳膊还僵在原处，悬在半空。
“……”
路芊芊鬼使神差地抬手将他的胳膊按了下去，这才继续说道：“你不会是被许愿坑傻了吧？”
傅炎学着路芊芊微微蹙眉，好像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嗫嚅：“那个人叫许愿？”
“你认识？”
傅炎摇头，又点头：“见过。在网吧。”
路芊芊回想一阵，才想起的确如此。
就在路芊芊觉得哪里有点奇怪的时候，她的袖口也被用与她刚才相同的力度拽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始作俑者，对方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他，是他故意的。”
“故意什么？”
傅炎顿了顿，才决定好似的，平静地叙述：“我只是想进去，他拦着不让，还说很难听的话。”
路芊芊很公平地评价了一句：“他确实有不让闲杂人等进去的职责，这点怪不了他。不过我更想知道，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又是一阵不算短的沉默，就在路芊芊以为他要开口时，他却摇了摇头。
路芊芊认真地观察他的神色，发现他的确不像在开玩笑，反倒是更奇怪了。
有什么好瞒着的？当她稀得知道？
她歪了头，故意做出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不说就算了。”
果不其然，傅炎的目光略有松动，路芊芊加码，直接转了身。
傅炎这辈子都没反应这么快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皮肤的触感自他的手心往上蔓延，傅炎忍住下意识想要握得更紧的冲动。
“路芊芊。”
在短暂的沉默后，傅炎再度调整了手上的力度，语气却依旧轻柔。
“我们之间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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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芊芊本就对他今天突然出现有些不满，听了他这有些质问味道的话更不满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倒打算上了。先解释解释，为什么来这？”
路芊芊的反客为主来得猝不及防，傅炎却因为心虚而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力。
他其实也不想反驳，于是诚实地答道：“找你。”
“有事？”
“……找你。”
废话被重复了两遍，路芊芊深呼吸一次，移开目光。她看着远处人群早已散去的礼堂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前的事对不起，不要怪我。”
傅炎的手指轻颤，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的声音小到轻易便消散在空气里，与他凌乱的头发和遮瑕已经斑驳的大花臂显得格格不入。
路芊芊可以再装傻，但她不愿了。
她重新看向他问道：“你是真知道错了，还是只为了说这些而说？”
傅炎有些听不懂：“什么意思？”
路芊芊这下是真有点被气笑了。这是什么级别的对牛弹琴？
“听不懂？那算了。”
见路芊芊又要走，傅炎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上去，尝试用自己的理解解释：“没有，我是真心道歉的。”
“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旅游。可你不带我。”
“我以为你当我是朋友……朋友该怎么样，我不懂。”
“岳敏是你朋友，你很重视她，所以……”
“所以什么？”路芊芊突然转身，傅炎被吓了一跳。
她打量他一眼，很是轻描淡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在你家给你补课的时候，好几次岳敏给我打电话都是你给挂断的，还删了记录。”
傅炎瞳孔微震，嘴唇翕动几下，没了话。
路芊芊的笑容消失，最后语气变得更平淡：“真是你。”
“路芊芊，我……”
“你走吧，别再来了。”
反正已经将他带离了闹剧，这次路芊芊再没有刚才的心软了。
她也是终于明白了，傅炎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也根本不知道她在意和生气的是什么。
她不喜欢别人过度干涉她的交友和生活，更不喜欢动机不纯的隐瞒。
或许傅炎是在乎她的，也或许他的确没有主观的恶意，可他的行为已经让她不舒服，她没有必要一味忍让。
傅炎彻底沉默下去，看着路芊芊认真的神色，越发迷茫。
他只是想见她，只是想来找她。
他以为他道了歉他们就能和好，以为来找他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可为什么……感觉要呼吸不上来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秒，傅炎的眼前突然一片闪白，天旋地转就向前扑去。
“……傅炎？！”
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看到路芊芊伸手接住了自己。
***
扫完贩卖机的码，在听到掉落声后，路芊芊弯腰取出可乐。
她已经懒得数自己是今年第几次进医院了，放弃思考仰头猛灌了几口饮料后，她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些，一睁眼入目却是一片黑衣。
她叹口气。
傅炎现在正躺在病房里，而她则被一群黑衣墨镜的保镖环绕。
她走哪他们跟哪，她活生生像被监视的嫌疑人。
因为傅炎又出了事，她本来联系了傅炎的妈妈，但没想到在一个小时后来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便是个久不居下位的领导者，西装革履风尘仆仆，面色冷峻，二话不说就由身边保镖模样的人把路芊芊赶出了病房。
路芊芊没丧尽天良到趁机离开，虽然能看出这些人不是来找麻烦的，但在没弄清他们的身份前，她不能把傅炎一个人留在这。
仅过了几分钟，男人就从病房走了出来，他斜睨了被保镖看住的路芊芊一眼，给身边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挂着微笑来跟路芊芊打招呼，很是圆滑地嘘寒温暖几句，仿佛熟人。
路芊芊感到怪异，但还是礼貌回应，直到那人嘴里吐出“小少爷”几个字。
路芊芊眼角抽了抽，有些尴尬地提起嘴角：“傅炎……你家小少爷？”
那人点点头附和：“我们傅总特别感谢路小姐对小少爷的帮助。路小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请尽管开口。”
大概是觉得不需要做太久的虚与委蛇，那人的利益交换显露得也快。
是不想让她过后挟恩图报？
路芊芊瞟了眼在病房门口眉眼间略带嫌恶的男人一眼，却是问道：“那位先生是傅炎的爸爸？”
“是的，是我们傅总。”
“他多久来看傅炎一次？”
“……嗯？”
助理面露疑惑，路芊芊又问了一遍：“他以前多久会和傅炎见一次面？”
助理轻咳一声，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路小姐，您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了吗？”
“提完之后呢？”
助理的表情稍微有些滞涩，最后一本正经地解释：“小少爷的事……傅总不想太给您添麻烦。”
路芊芊可算听明白了，这是要赶走她的意思。
短暂的审视与对峙后，路芊芊又将话题引了回去：“我的要求？”
她笑了笑，思考般的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表情纯真又开朗：“在傅炎住院期间，傅总每天都来看傅炎，每次不少于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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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愣住，反应过来后有点无奈：“路小姐，说点现实的。”
路芊芊默然地看了他许久，目光冷了下来，心里也瞬间就泄了气。
在环视一圈后，她突兀地说道：“定几个果篮送过来，样式要各不相同。以及，少来管我。”
***
傅炎这次是被医生强烈要求住院的，理由主要是营养不良。
路芊芊其实见面就发现了他不太正常的脸色，但由于他此前也没多活力四射，倒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谁知道他这么不中用……
当然了，她不算良好的态度可能也是他晕倒的诱因之一。
手机上不停收到来自同学的消息，除了目睹她带走傅炎后来鬼鬼祟祟打听八卦的，就是一些她不愿见到的人发来的莫名其妙的问询。
路芊芊眯着眼划拉着屏幕，手指在许愿那条“他不是个正常人”的好心告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第一次点进了他的头像。
其他都没什么特别的，但朋友圈背景那张小时候的大合照还是引起了路芊芊的注意。
照片的像素很低，整体不高清，甚至都不是扫描版，而是手机二摄后的版本。
画面并没有截出什么重点，单纯就是放了张大合照，七八岁幼儿形态的孩子们面目其实没什么太多辨识度，但在首排的老师却让路芊芊觉得眼熟。
这不是……她小学参加的课外兴趣班的老师吗？
虽然记忆并不深刻，但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唔……”
床头的动静打断了路芊芊的回忆，她一抬头就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虚弱的吐息戛然而止，傅炎看着坐在十几个缤纷的果篮中的路芊芊，丝毫不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你的亲戚朋友给的慰问。”路芊芊在发现傅炎对果篮的惊讶和好奇后，好心地端起一个果篮介绍，“祝你早日康复。”
傅炎看看果篮又看看她，唇角绷得很紧。
“不喜欢？”路芊芊耸耸肩，“那我带几个回去了。”
说完她就开始仔细挑选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橘子看起来不错……怎么有猕猴桃？看起来还是生的……这枣子个头好小啊……什么年代了果篮里还放菠萝……”
傅炎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她挑挑拣拣，最后拍了拍其中一个果篮，转头看他：“就它吧，谢了。”
傅炎轻轻眨了几下眼，眼睫垂下：“该谢的是另一个姓傅的吧。”
路芊芊好奇了：“你怎么知道？你装昏迷？”
傅炎看一眼床头柜上那张银行卡，随便诌了个理由：“我哪来的亲戚朋友。”
这话实在是让人伤心，路芊芊也没心情管果篮了，有些嫌弃地把东西丢开，走近病床：“你那是什么爸，看着就招人烦。”
她难得这么气鼓鼓的，傅炎觉得新奇，脑子却还是浆糊：“他干什么了？”
路芊芊哼一声：“你自己的爸你不了解？”
傅炎将因注射葡萄糖而僵冷的手握了握，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淡笑：“我跟他不熟。但是……”
他顿了顿，有些歉意的目光看进路芊芊的眼睛：“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必。”
路芊芊扬了扬下巴，一副故作倨傲的模样，实际上语气柔和得自己都没意识到：“还没问过你，你爸妈是都不怎么在身边吗？当然，不方便说就算了。”
其实路芊芊能猜到他和父母的关系不太好，但一直秉持着不对他人私事过度关心的原则，她从没有主动问过。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觉得傅炎这么倒在床上实在没什么攻击性，问什么都是可以的。
“没什么不方便的。”
傅炎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眼睛一刻没从路芊芊的方向挪开。
他的话虽这么这么说，却没有马上继续开口，斟酌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些事，生了病……”
他停住，问了句：“说来话长，你愿意听吗？”
问题来得突然，路芊芊稍有迟疑。
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傅炎死气沉沉的脸上，望向她的目光却有种异样的灼热。
彼时的目光与他此时的莫名重叠交汇，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