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芊芊没想到和傅炎再次见面会是在医院。
如果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而她站在五六米开外能被称之为见面的话。
路芊芊这十八年里过得不说顺风顺水，起码没有大病大灾，生活还算美满，因此对于生离死别的认知还相当表面。
她没有直面过谁的病痛，与这种场景下的悲苦更是相去甚远。
因此当她看到邱晨无声地落泪时，感觉收到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冲击。
傅炎怎么了？
他还会醒来吗？
这是路芊芊很想知道的两个问题。
所幸，与邱晨相对无言地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后，傅炎缠满了纱布的那只手动了动。
是路芊芊先发现的，因为她在盯着他这只手发呆。
随即她看向傅炎偏着的脸，与勉强睁开两条眼缝的他四目相对。
“……”路芊芊微微张口，竟是卡壳了。
傅炎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脸色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邱晨很快察觉到，哗地站起了身，冲到傅炎的床边，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小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哪里难受？痛不痛？”
傅炎却跟没听到似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路芊芊的身上。
邱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后收住了自己的情绪，将医生叫进来检查。
路芊芊顺势准备离开了房，却没想到刚走到门口，里头便是熟悉的金属托盘掉落的声音。
路芊芊被声音吓得惊讶转头，医生和几名护士哗然后面面相觑，傅炎的身影便加在他们的缝隙之间看了过来。
他前额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看上去发了脾气，却又分外冷静。
路芊芊与他对视半晌，在众人的目光中再度转过了身，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她不知道病房里是什么进展，总之等到医生再出门，已是半个多小时后。
路芊芊在门口在手机上啪啪打字跟岳敏聊着天，看上去倒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等医生有些意味深长地跟她说可以进去时，她还是生出些诡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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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动弹，邱晨就出来了。
“芊芊，来。”邱晨温柔地招了招手，面露些疲色。
待路芊芊走到面前，她又看了眼身后门内，才说道：“好孩子，阿姨想求你一件事。能陪陪小炎吗？”
路芊芊五分钟后终于才进了门，看见的只有背对着门口的一个后脑勺。
她的脚步也不算太轻，但傅炎就是没回头。床边的椅子还有些乱，似乎是翻到又扶了起来。
路芊芊带着使命来的，自然更有耐心，一直站着不说话。
两分钟后。
“为什么不坐。”带着些鼻音的声音从床的位置传来。
“我站会儿。”
“你怎么来了。”
“阿姨来找我。”
“多管闲事。”
路芊芊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的妈还是在说她，一时接不了话。
“我没事。你走吧。”
身后好久没回应，傅炎差点没忍住就要回过头去。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一句“你好好休息”已经传进他的耳朵。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狠狠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的腕间又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这次终于痛得连太阳穴都在狂跳。
但他仍旧没回头。
所以，他就只能听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比来时果断得多。
傅炎其实不是个任性的人，准确来说，他似乎没有任何性子想跟任何人耍。
他只希望所有人都别来打扰他。
路芊芊除外。
他记得她，他认识她的。
他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可他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场景下见的了，他每每想要回忆，脑子就一片混沌浑浊。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路芊芊解释。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想要待在路芊芊身边，只是靠近一些也好。
似乎靠近了她，他就安全一些。
至于危险来自何处，是他这么多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也从来不奢望想得明白。
他把这种对危险的不安归结于自己有病，还病得不轻。
他们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他脑子有病，治不好的那种。
有病其实挺好的，所有人都怕他失控，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那他就能清静了。
可是他明明没有吓路芊芊，路芊芊为什么也走了？
她是不一样的。
她对他而言，明明是……不一样的。
傅炎在黑暗的房间中蜷缩着身子，瞪大双眼，久久未眠。
***
进入十月底，淮城的天空一直阴郁，许久都不见阳光了。
路芊芊随着和舍友一起参加的校心理疏导志愿者组织，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了淮城最知名的私人心理医院进行交流学习。
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医院与a大的合作，志愿者只是其中非常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听了三个多小时的讲座，路芊芊头晕眼花，偷偷溜出门准备喘口气，结果气还没喘匀，她就看到了熟人。
傅炎刚泼到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水珠自睫毛不停滴下，模糊中在镜子里看见那道身影，有片刻的怔愣。
这里是男女洗手间之间的盥洗台，安静得很，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是傅炎先开口的。
“你怎么在这。”
他迅速抹了一把脸，说得有些着急，生怕人走了似的。
路芊芊更加犹豫进不进去洗个脸让脑子清醒一下，闻言回道：“参加活动。”
傅炎紧皱的眉头却没有松开，语气更加认真：“是哪里不舒服吗？心情有不对劲的地方？”
有些自说自话，但路芊芊听出了关心。
“没。真是参加活动。”
说完，她还是挪动了脚步，只不过方向仍是朝着女士洗手间，停顿片刻，她说道：“我先进去了。”
没再等对方说些什么，路芊芊很快拐进了短廊。
为了避开再次见面，路芊芊特意多等了几分钟，可没想到仍是被拐角处的人吓了一跳。
傅炎微微低着头看她，她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想向对许愿或是其他人那样发火都发不出来，因为傅炎这样一个攻击性极强的人，此刻的脸上也只有担心。
傅炎脑子只有一根筋，他此时根本顾不上揣测路芊芊的想法。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了？还有其他症状吗？”
他离她有三五步远，却把出路堵了个严实。
“我说了没事。”
“你得重视，这不是小事。”
路芊芊看了傅炎好半天，突然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傅炎听不懂弦外之音，认真答道：“我病了，所以我知道这病会发展成什么样。路芊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不想跟医生说，也可以跟我说，我有……经验。”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有些卡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当然，最好所有情况都要对医生说。”
路芊芊歪头，眨了眨眼：“这样就能好了？”
“嗯。”
“你这样做了？”
“……”
“你好了？”
“……”
路芊芊又笑了，随即要绕过傅炎。
“我会好的。”
路芊芊的脚步略顿。
傅炎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伤口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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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好的。”
***
校庆当天路芊芊很忙，在乐团表演之前，她还接了个迎宾的活。
这是为了系里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答应下来的，即便是临时知道还得给学生会组织调度茶水供应，她也抱着一丝不会碰到不想见的人的平常心。
前半程很顺利，可后半程外场突然开始骚乱起来。
路芊芊朝持续嘈杂的地方瞟了两眼便失去了兴趣，结果下一秒就有人蹿过，相互嘟囔着“会长被欺负了”“好像是个外校的人”。
路芊芊正疑惑，背着小提琴也准备凑热闹的乐团成员路过她身边，兴奋地拉着她：“愣着干嘛，去看热闹呀！”
已有许多人在往外走，倒也的确勾起了路芊芊的好奇。
她跟去了，然后她在人群中央看到了浑身饮料污渍的许愿，以及穿着运货工服的傅炎。
傅炎头冒冷汗大喘着气，手中还捏着已空的饮料杯，地上更是散落着许多找不着盖的杯装奶茶。
路芊芊安静听着围观人群小声议论，大概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傅炎这个临时送货员没有登记就要进内场送预定的饮料茶水，被在门口巡察的许愿抓住了。
两人多番争执，推搡间傅炎将推车上的饮料翻到在了许愿的身上。
本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事，但偏偏傅炎和许愿足够吸睛，且傅炎还是个校园内的生面孔，自然引人注目。
或许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傅炎多次想离开，许愿却表现出了反常的执着。熟悉他的人也嗅到了一丝八卦。
此时，许愿似有所感，朝人群内路芊芊的方向看过来。
路芊芊看明白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
“看吧，这人，有病”。
傅炎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目光在人群中着急逡巡，本打算事不关己的路芊芊不由心想，关于他有病这件事，任谁看都是个板上钉钉的结论。
周围的人似乎也渐渐察觉到傅炎状态不太对，热闹都不太敢放肆看了，默契地向后退了些。
路芊芊实在是恨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心软。
但她可来不及恨太久了。
傅炎扫视半天也找不到焦点，眼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要被彻底捏碎，脏污的液体越流越多，路芊芊暗叹口气，走了过去。
在众多围观的目光下，路芊芊一把拉住了傅炎的手腕，凹凸不平的触感当下便惊了她一瞬。
下一刻，她将呆呆望着她的傅炎拉离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