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打胎(5104字)

62 / 97 章 · 5,251

克制已久的眼泪狂泻,丢开那电话,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指,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她知道那很难,但也不曾料到会有这样痛苦的一遭,什么叫心如死灰痛不欲生呢?似乎,整个海洋注入她的泪腺,都要流淌而光……

她总是希望能够快点长大,像哥哥那样,做任何决定,都是自己说了算,怎奈,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套上了粗重的绳索,走到哪儿,都有这样那样的人替她做决定。

大概,万事都依着她的,只有皮皮了吧。

明知留下这个孩子会招来责难,引来耻笑,可是,他却那样高兴。

自打那个雨天,他蛮横地拽走了自己的手腕,她的命运从此改写,幸福太过盛大,到头来,却仍是她这样命比纸薄的人无法承受的。

“宝宝好不好?乖不乖?”余音犹在,温存而动人地缠着她的心。可是,“对不起……还是打掉吧……”

凡是总有对比,对比总是伤人,既然知道她会哭到不能自己,那为何要为那句残忍的话做那样温柔的铺垫?!

她又想,不由苦笑,算了吧,旁人皆不成全,他又能如何?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一时哭一时笑,终是令她狂乱了,仿佛中了诅咒一样,她只觉她这祖孙三代,都逃不了这一劫,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式薄接到管家的电话,人还在药厂里开会,他所学之物虽然和这事业全无瓜葛,但他自有他的天赋,生意嘛,触类旁通,倒也不会令他太为难。

样式诚在上海快待了一个月了,蓝蓝的事儿,他总想着挑什么时候告诉他,秘书那儿留意着行程,但此事却一拖再拖。

对此,式薄并非全无顾忌,他父亲是个叫人捉摸不定的人,有着本质的单纯,可是在许多事上,向来是他说一不二的。蓝蓝那个孩子,或许是任性之举让他勃然大怒,却也可能会令他十分高兴。但不论是哪种结果,式薄都做好了失责被教训的准备,毕竟,蓝蓝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却出了这样的事儿,哪怕是喜事,也被染上了阴影,终归是他欠缺管束的后果。

做儿子的忌惮着父亲,对妹妹这边也有些慌乱,尤其是管家来的电话,他不紧张都不行。

狂奔至家中,一问什么事,管家沉着脸,说:“小姐发烧了。”

式薄一口气提至喉咙口,怒目而视,正想说“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那荏弱的小姑娘却出现在了扶梯口,轻而又轻地唤了他一声:“哥……”

气若游丝。

式薄将手里的东西往管家那一推,忙上了楼,走到跟前扶住她,“快回房!”

她很听话的被他搂着回了房间,上了床,式薄给她盖好被子,又冰了冰她的额头,见她发白的嘴唇,语气不忍地问道:“怎么了麽?哪里不舒服?医生来看过没?”

她垂落着整排的长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子有些堵,纤弱的手臂探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哥……”

“嗯?”

“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他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将另一只手搁在自己的小腹上,哀伤的恳求:“你陪我去做手术吧……我很怕……”

式薄一僵,出身富贵的他,生平第一回觉得老天爷欺人太甚!

然而,妹妹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贫弱而悲壮,心如死灰。

他忍了又忍,齿根相磨的声音回响在口腔里,拳头紧握,忍耐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淡淡的,轻轻的,回答她:“好。”

手术是在家中举行的,在医生看来,这或许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手术,但式薄还是叫齐了医生,一切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他都顾虑到了,但为了不给她制造压力,房间里只留了一个女医生一个护士。

一切准备就绪,他松了口气,四下回望,却不见妹妹身影。管家说:“小姐在沐浴。”

管家是个十分迷信的人,坚持认为在这个家中进行这样的手术会犯忌讳,然而式薄却一意孤行,不容商榷。

忌讳。式薄当然也懂,可是,他不忍心带着小女生去味道冷冰冰的医院,更不可能将她塞进哪个小诊所。

那也是个孩子,既然皮家不要,那么,他会替样式家收下,生也要,死也要。

说话间,正主来了。

她的头发似乎刚洗过,带着浓郁的洗发水的花香,整整齐齐的披散在背后,犹如绸缎般静美,屋子里的人总避免不了多看她几眼。

操刀的医生护士见事主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叹了一声,这样的灵仙孕育的孩子,可惜了。

式薄走过去抱了抱她单薄的身子,低声道:“别怕。”

她简单的“嗯”了一声。

式薄松开她,两手握着她的肩头,瞧了她须臾,最后一次确认她的心意,这才松开自己的手,朝医生示意了一眼,离开了这间房。

门“嗑哒”一声合上,周围寂静下来,女医生的声音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异常凌厉:“我们开始吧。”

她木讷地上了那张床,分开自己的双腿,护士上前将她的脚踝固定在床上不容她逃跑挣扎,她虚无地瞧了眼这两个嘴巴被口罩掩着,只露出眼睛的女人,眼角余光瞥见了盘子里一堆泛着银光的器皿工具,心也跟着更凉了一分……

一切都还没开始,她怎么就开始痛了呢?

她将手搁在肚子上,最后一次抚摸这个可怜的孩子。

宝宝,对不起。

斗转星移,岁月浮光。我最不愿失去的就是你……

皮皮赶到的时候,医生们正在撤离。

他一下就懵了。

待医生们上了车子离开,他才愣愣地回过神。九爷一看形势,也即刻觉得大势已去,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能再让他进这道家门了。

大概,小姐此时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他了吧。

皮皮眼睛一红,鼻子已经酸了,眼泪就要掉下来,高大削瘦的身子,在这短短的几天里,竟然又消失了一半。

九爷一条粗壮的胳膊横亘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没用了,你走吧。”

皮皮吸了吸鼻子,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那幢房子,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痛苦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一声,双腿一软,双膝跪倒在地。

少年的悲怆的哭声从指缝间流泻而出,九爷高高在上的看着地上的他仿佛野兽一样哭泣,心下已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实属多余。

很快,式薄出来了。

他冷漠地看了眼捶地捶得关节出血的皮皮,再看九爷,问:“你带来的人?”

九爷沉默地低下头去。

式薄冷笑一声,“把他赶出去,再也别让我见到这个人。”

“是。”

式薄得了应承当即要走,左脚却被什么东西死死绊住,低头一看,自己的脚脖子被皮皮给抱住了。

皮皮哭得毫无章法,到底年轻,心智归心智,但欠缺的何止是磨练,这些事儿,寻常人又能摊上几回,他找不到可参照的案例,自然就慌了。

没人告诉他在这个节骨眼该怎么做,要不要哭……

“松开!”式薄低喝,这小子往昔惦记着他的妹妹,对他多有承让,眼神也是敬畏的,真就把他当大舅子那样看待,然而现下,式薄实在没心情念旧情,他也有他的烦躁,只希望这小子不要再来招惹他妹妹。

皮皮不仅不松,反而更紧得箍着式薄的腿,抖着声音求饶:“求你了,求你……让我见见她吧……”

虽然什么忙也帮不上,可是,他心里大概知道,现在要是见不到蓝蓝,恐怕以后……以后都难了……

轻仇的人必寡恩,蓝蓝那样的人,爱的若深,恨得必透……

他一时被人攻破了防线,才对她说了那样的话,说完已经把肠子都悔青了,心里却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她还有迟疑的时间,没想到那一刀,来得竟那么快,他何止被杀了个戳手不及,简直心都快被戳烂了!

说到底,都是他对不住她……

她那样的利落,只是教他知道了何谓“成全”……

分明是他的错啊,他竟错得那样厉害!!!

式薄如如不动,仿若石像一般,任由眼下这个失控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腿委屈地痛哭着。那哭声,未必不惹人动容,然而却一丝也不能渗透这个男人的心。

也对,他决定了的事,何尝见过他动了心更改的?

盛宠人到的时候,皮皮仍然苦求着式薄,她亦十分痛心,自己骄傲的弟弟,这一刻,仿佛一条狗,甚至连狗都不如一样求着人家。

做错了事固然要跪求原谅,可是轮到自己家里人,她却只能护短。

皮皮见姐姐来了,呜咽着擦着满脸的眼泪,“姐,你帮我说说好话,行不行?让我见见蓝蓝吧……远远地……看一眼也成啊……”

盛宠痛苦的别过头去,勉力不去看毫无章法的皮皮,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先落下了。

式薄看着她,她状似也是听闻了消息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练功的连体袜,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呢子外套,长长的颈子露在风里,头发紧贴着头皮捆成一束,在头顶心扎成一个髻,悲伤的神情无处躲藏。

式薄长久地看着她,看得自己眼睛也红了,最后听她抖着嗓音求了他一声:“你就……让他见蓝蓝一面吧……”像是生怕被他拒绝似的,她把后半句说得飞快,却没半点底气。

等了半天,式薄都没有声儿,皮皮期待地望着他,眼见着他朝九爷竖起两根手指,见状皮皮大喜,立即挣扎想起来,却不料自己之前在太爷爷书房跪了好几晚,膝盖落了病根,这会儿又是哭又是求的,险些给摔趴下。

幸而九爷在边上搭了把手,扶起他往屋内走起,管家早就让人准备在那里,洗脸洗手的热帕子一熏,皮皮终于觉得整个人活回来了。

而庭院里,盛家小姐这才扭过头来正眼看这男人,这家她不是头一回来,却是头一回觉得难堪,式薄太了解她的倔强,因而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肩头,慌乱的说了一句:“别给冻着了。”

盛宠觑了他一眼,拢了拢暖和的领口,羽毛似地回了一句:“谢谢了。”

进了屋子,管家要招待她,她却坐不住,趁管家离开的一会儿,猫似的上了楼,蓝蓝的房间半开着,小姑娘被折腾坏了,正在睡觉。皮皮就那样坐在她床前,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仿佛他一眨眼,蓝蓝就会不见了一样。

大概是血缘的羁绊吧,瞧那屋里两个人,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揪心地厉害,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心疼蓝蓝,还是心疼皮皮,又或者是觉得他俩都可怜,总归眼泪就那么下来了。

这时过来一个人,手搭在门把上,轻轻的替里面两个人关上了门,又对她说:“好了,别哭了,伤身子的。”

她胸闷地厉害,正愁无处撒气,这人自动送上门来,恼得她也不顾忌了,伸手就是一拳落在他胸口。

式薄任她将自己的胸膛当鼓面一样打,等她打够了,解气了,才上前拥住她。群:叁贰壹六⑦壹扒零伍

“坏人!”她呜呜地哭起来,“你怎么不拦着点!!”

我拦了。

“杀人凶手!”

嗯。

“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我知道。

“呜呜……呜呜呜……”

我不会让你经历这种事的。

永远都不会。

睡眠对于一个痛苦的人来说,就仿佛是一个坚硬的壳。然而,她躲不了一辈子,终究会醒来。

短短的几个小时睡梦,她只觉得疲惫万分,动一动胳膊,犹如百岁老人一样老迈,

时间太容易过去,一朝一夕,一些东西就此烟消云散连一片痕迹都没留下,而另一些东西,却永远的保存在了脑海里,固有成了一个泪点,轻轻一碰,你的眼眶随即迎来一股热泪。

皮皮很快也跟着醒了,掀开眼帘第一眼看到的即是她光芒四射的笑容,这让忐忑的他又惊又喜,只是他的嗓子嘶哑地厉害:“怎么了?做了什么好梦吗?”

“嗯。”她嘴角含着一抹神秘的笑意。

“说给我听听。”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冰凉的,这会儿,比往常更冰,正如世俗的眼光左右不了她的决定,世俗的温暖,或许也感染不了她内心那块坚冰。

她会打掉孩子,只因为皮政轼说“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我梦见我们小时候读的学校,看见你在打网球,网球衫雪白雪白的,你还戴一顶白帽子,一截柠檬黄的袜子从鞋子里跑出来,我就看着你的袜子发了好久好久的呆。”

他瞪她一眼,“就这些?没别的了?”

“嗯。”笑容像花一样在她嘴角绽开,仿佛是某种窃喜。

皮皮也跟着她笑了起来,但随即又抹掉那笑容皱起眉头。

“怎么了?”她问。

皮皮定定地看着她,双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一寸一寸的亲吻着,“你没事就好。”

哪怕,是假象。

但也足够令他缓解心中的惭愧和歉疚,一想到那个孩子,他胃里就翻滚扭搅,恨不得痛苦地躲到角落里去。

蓝蓝装作懊恼的样子,“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压着我的被子了呢,要不你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吧。”

她好似并没有因为他莽撞的决定而有任何不快,甚至能轻松的撒娇说笑。

皮皮因为她过于耀眼的笑容而呆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活回来,后知后觉的脱了鞋袜上了她香软的床,蓝蓝掀开被子一角让他躲进来。

皮皮觉得离的远了,自发的过去搂住了她的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之前她那被滋养地丰润的小腰,生生地干瘪了下去。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呼吸着,一边道歉。

“嗯。”

他又说,“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嗯。”

“等我们长大了,就结婚。我要带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好。”她吸了下鼻子,问,“我们去哪儿?”

去南方吧,那里暖和……我喜欢你穿裙子的样子。”

“我们有钱吗?”

“……会有的……我会赚很多钱……养着你……和宝宝……”

“好。那你要用功念书啊。”

“那当然。你想我考哪个学校?”

“清华吧。我哥就是清华的。”

“那我去北大。”

“……你怎么这样……”

“逗你玩呢,嘻嘻,你说去清华我就去清华。”

说完,忽然一阵干涩的寂静。

“蓝蓝……”他握住她的手心,还想说些什么……

她闭着眼睛,“皮皮,我好累……”

她的声音好像要消失一样。

皮皮愣住了,鼻子骤然一酸,抿紧嘴巴把咽喉里冲撞的酸楚吞回肚子,不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她侧躺在他怀里,皮皮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许久许久,心下是千回百转的凄苦无处诉说。

唯有沉默着,沉默着那一滴晶莹的苦液将痛苦挣扎的兽凝成千年的琥珀。

感到他的怀抱逐渐的松软下来,呼吸也渐渐匀长起来,蓝蓝在被子里微微动了动,就那样又等了许久,她轻轻的将自己的手从皮皮手里抽回,缓缓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滑落,冰冷的手心一片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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