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孽障(5050字)

61 / 97 章 · 5,153

她又求情,“你大概不知道蓝蓝从前收了多少苦,算起来,她和她妈妈,外婆一样,都是狷介之人,木强则折,因而我只知道疼爱她,令她柔软,可我不知道皮皮竟然也失误了……”

怀秋伸手摩挲她细致的脸庞,沉声二道,“这不能怪你。”

她咬了咬下唇,模样十足的可怜,“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那个孩子对蓝蓝而言,很重要……咱们能不能就由着他俩去……”

怀秋有些诧异她的想法竟然是这样,一时也没了话。

不过,往后几天他们仿佛没有被这件事影响了兴致,该做什么做什么,直到那天皮皮从学校放学,远远的就见怀秋的车停在那儿,兴冲冲的提着书包冲到车前,怀秋带着一副雷朋墨镜,这墨镜很考验五官,只他这样带着,又英气又挺拔,明星相十足。

“上车!”

皮皮当即打开车门跳上了车。

车子一直平稳地往家开去,却不是盛宠的公寓方向,到了盛家门口,也不见怀秋停下,车子径直往皮家开去。

下了车,四姐儿迎了出来,往常脸色堆满笑容的母亲,现在在皮皮眼里看着却有些陌生。

四姐儿看了一会儿自己这个高出她两个头的儿子,沉着脸,上前摘了他书包,只说了一句:“你爷爷在书房等你。”

皮皮一阵过电,因了这句寻常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回头望了一眼神色镇定的怀秋,他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一刻,他才有些体味到为何盛宠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蓝蓝怀孕之事决计不能告诉怀秋!

皮将军的书房,挑了家中规格最大的一间房,说是书房,倒是一本书也没有,摆的全是飞机模型。皮皮沉着地推门而进,走过穿堂过道,在尽头的红木大桌前并未见到太爷爷的身影,四下张望,但见老将军正站在窗前一架模型前,沉默地观望那心爱之物。

皮皮走了过去,离着两米远的距离,唤了一声:“太爷爷。”

声音不觉有些嘶哑。

这位走了将近一个世纪之久的老人家,缓缓地回转过身,背脊有些佝偻,身量也缩小了不少,但这并不折损他开国上将的光耀,就此时此刻而言,偌大的窗仿佛落尽了通天的光,那些光尘悉数落在了这个老人身上,他处在一片逆光之中,脸色半明半灭,一眼炬亮,另一眼却仿佛一个黑洞。

皮皮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只见老将军高挥自己手中的拐杖,一下打在了眼前那架飞机上,珍贵的模型拦腰折断,噼里啪啦的分成两截摔落在地。

“跪下,孽障!”

一时间,那少年只觉恐惧蜂拥而至。

事实上,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怀秋大概也不会充当恶人。毕竟,那是皮皮的骨肉,再者,皮皮态度十分明确。

可是,他思来想去,仍觉得此事太过荒唐,因而私下知会了四姐儿,四姐儿哪里忍得住心里那口气,听完他的话,当下憋得满脸通红,怀秋怕出事,紧忙从她包中找出速效丸应急。

此后,便有了老太爷召见之事。

那一老一小,都是个倔脾气,一个只让他认错,一个死都要保孩子,久久僵持不下,四姐已然明白了情形不对,却没想到她儿子竟轴得那么厉害。

好在皮航勋不在家,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拾皮皮。

最终,老太爷有些体力不支,被四姐搀出了书房,他仿佛再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迅速老去了几岁,离开时候的面貌,甚至有些仓皇,皮皮却不显狼狈,面目中带着几分坚定不移的孤勇之气,见他这般,老太爷更气,吩咐了孙媳妇一句:“关好他,等他相通了再出来!”

说罢,甩袖而去。

四姐儿瞧了眼里头驴脾气的犟儿子,又是着急又是气恼,边上警卫却已经站了过来,左右各一个,整装而立,瞧着别提多正经了。

就这样,皮皮被关在书房里过了冰冷孤单的一夜。

第二天盛宠得知消息后来了,听保姆说老太爷是真生气了,连水饭都不给,铁了心逼皮皮认错,盛宠一听弟弟生生给人饿了两顿,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大人,平素一味疼他宠他,把人纵地狂妄,回头再抽他一鞭,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这一回,大宅里竟然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除了警卫就是保姆,显然老太爷事先做了布置,不想叫这事让太多人知道。

因了这样,她也顾不上礼数了,往常她也算是皮家的贵客,长辈眼里的甜心,她倒也乖巧呢,今天这一趟,请安都给免了,径直迈向书房。

门口那两个年轻人一脸肃穆,半点表情也无,见到盛家的大小姐,不卑不亢的,全无放行的一丝,盛宠从来不怕谁的,也没将这二人放在眼里,走到门前,两杆枪交叉横在了面前,见状,她冷笑一声,竟一言不发回了家去。

四姐儿昨夜思困辗转反侧一整夜,凌晨才昏昏睡去,得知侄女来了,以为小妮子得给她捅娄子,却知她悻悻而归,竟有几分失望。

老太爷那也不曾起,厚重的房门紧闭,想来也是挣扎了一夜。

四姐叹了口气,再看看书房的方向,只道,这哪里是罚那臭小子,痛的反而都是这些个出手罚他的人。

盛宠这么一趟,四姐也没了睡意,回房换了衣服,去厨房预备老太爷的吃食,这刚撩起袖子呢,外头一阵吵吵嚷嚷的,转身出来瞧了一眼,当下吓得怔住,话都说不出来。

要知道,盛家这位宝贝疙瘩,打小她要的东西就没到不了手的,除非她自个儿不要,你们有枪是吧,哼!本小姐家里多得是!

守在书房门前的两个警卫也愣住了,这大小姐看似娇弱,怎的突然就英姿飒爽地举着枪眼对准他们了?!

盛宠的枪法是她那个大魔王爹亲手教的,她不兴这个,去了几次靶场嫌吵,就不去了,因此准头不大行……

因而这二对一的对峙,当然是准头好的怕准头不好的。

好在这个家对枪啊什么的都不陌生,一个一个都练过,尤其是盛家,盛宗均好这口,可他几个姐姐也不下与他,当初皮航勋娶了四丫头,也是看重她不像别的女子那样一味的娇作,性子里那几分泼辣,在男人眼里看来是可爱的。

不过此刻她故作惊慌,却是想场面顺着她这个鲁莽的侄女走,因了她是个母亲,总不能对自己的亲骨肉坐视不理!“你们快让开,真的别闹出事儿来!”

对门那两个小警卫骑虎难下,老太爷不在场,自己又被人拿枪指着,前程和性命,自然选了前者。

一等他们放行,盛宠当即走上前打开门。

书房里还是昨日下午的样子,一地的狼藉,皮皮背对着她跪在那些碎片前,见状,她二话不说就要弄他起来,皮皮到底是男孩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不管是谁都是拦不住的。

“你给我起来!”

“姐,你走吧。”

她拧着眉,“我走哪里去?!你给我争点气成不?”

话刚说完,怀秋赶到,进了门见姐弟二人争执不下,缓缓走了过去,也说:“皮皮,你先起来。”

皮皮双手撑在大腿上,跪了一夜了,两条腿全麻,血液循环不好,脸色奇差,嘴唇发白,目光也不如平常清澈,叫人看了怪心疼的。

怀秋看着他,他也看着怀秋。

突然,他就觉得自己这个从小到大依靠着的兄长,竟十分可怕。昨日的情形,说是小型逼宫政变也不为过了,他毫不知情的被押送回家,迎头来的是老太爷的当头棒喝,看他母亲和太爷爷的反应,怀秋显然做了好人。

经了昨夜,他细细思量了一宿,后知后觉的发现,呵呵,这可不就是怀秋惯用的手段麽。只要他想做成的事儿,无一不是妥当的达成他心愿的。

虽是个聪明之极的人,可在当下的皮皮眼里看来,这个人,怎么会那么可怕呢?

更可怕的是,盛宠也搀和了进来,他这两个姐姐,一个唱红,一个唱白,无一不是在唱衰他的爱情,面上却个个都是真金好人,呵,真够虚伪的呢。

这也不怪皮皮偏激,他打小虽调皮吵闹,却鲜少任性,为了蓝蓝,他决定只任性那么一次,心想着那尚未成型的胎儿到底和这一家子上上下下有着血缘上的牵绊,这就是一张王牌,这些人只要他肯求,大抵也会放他一马。

然而,怀秋这横插一杠,摆明了是“修正错误”之举,弄得他“功臣”成“罪臣”,王侯沦为阶下囚。

好手段!

盛宠见皮皮冷笑,心下一惊,颤着手指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在看怀秋如如不动的镇定,忽然觉得自己被诬陷了!

皮皮的一个“出去”,也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他姐姐大抵从没遭受过这样的质疑,诧异之下竟生羞愤,悻悻离开后,眼泪都下来了,等她亲爹回来责问拿枪指人的事儿,丫头一句话没有,反教盛宗均失去了教育的兴致。

晚上怀秋来找她,被悦农挡在楼下,怀秋又去学校等,也没等到她的人。至于皮皮这边,老太爷也没和他闹着玩的意思,还真的就饿了他三天三夜,一滴水都没给,直到医生把人抬了出来送去挂点滴,这场牵拖了太多人的倔强对峙,以“无疾而终”草草收场。

至于蓝蓝这边,她一连几天没有接到皮皮的电话,还觉得奇怪,给盛宠打,盛宠只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家里有些事儿。”

蓝蓝抿了抿唇,当下也没再追究下去,在他们这种家庭,能用钱解决的事儿,绝对不会拿出去说。可一旦真的“有事儿”了,那即是用钱解决不了的事儿。

然而她也没有多想,她的孕吐来的早,一天从早晨起来开始就吐,哪怕什么也不吃,胃里也是翻江倒海,式薄为了她,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早回家就早回家,看她急急冲进洗手间掀起马桶盖扶着马桶狂呕的画面,他一整颗心都是揪着的。

当然,他隐约的还保留打掉这个孩子的意思,因了她那吐完之后鼻涕眼泪连同秽物一起的急促呼吸的样子,实在叫他于心不忍,那孩子,竟那样折磨着她……

那个小恶魔,贪婪地吸食这他着娇弱母亲的养分,令她迅速的消瘦下去,看她干瘪的两颊,厨房里的一时忙翻了天。然而,再好的东西到了她嘴边,吃一口她的喉咙就开始呜咽发作。一天那么漫长,之于她只有一两个小时的静谧时光可以享受。

九爷在花园摆了一张白色的摇椅,铺了软软的垫子供她晒太阳,式薄站在阳台上,手里的咖啡凉得十分快,他却只顾着看身在苦海却不自知的妹妹,一只手轻轻搁在自己小腹上,眯着眼睛迎接阳光的样子。

秘书那儿传来了皮家的消息,听完后,他几乎冷笑。他样式家也不是没人了,怎么就被那样瞧不起了?

皮皮进了医院后,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关照了一声,自己却不能亲自去医院,免得皮皮受的苦功亏一篑。要知道,这世上打着“我们都是为了你好”的旗号逼你做一辈子后悔的事的人,比比皆是。而大部分人,都会顺理成章的被绑架,继而活在终身悔恨之中。

所幸他是样式薄,虽不至于呼风唤雨,但他不想做的事儿,也不会别人逼着做。

虽然他自己都想毁掉蓝蓝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可是,在外人一致要那孩子的命时,他却连被人劝说的机会都不给。如果说这是叛逆的话,那么,这就是叛逆吧。

样式诚都还不知道自己喜当外公的消息,可见这个样式家的少东家,已经是个随心所欲之人了。

花园里的人儿不察世事,难得的安心堕入梦境,她梦见了那个孩子在摇篮里乖巧睡觉的样子,梦见了一双纯净如天使的眼睛,梦见了他短胖的手臂,数着他肉呼呼的小手上的小窝窝。她梦见了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戴着手套整理花园的郭略,在一片盛烈的阳光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而对着趴在篱笆墙上的她温柔的笑了起来。

睡眠短暂,梦却很长。长的像是她那颠沛流离的前半生。

醒来时,她满脸的泪水。

顶上的阳光暖烘烘的晒人,然而她的心里却起了不好的预感。

一个人的战争,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哪怕他是皮皮。

孩子在蓝蓝的肚子里长到第九个星期的时候,她久违了皮皮的电话。他的声音通过电波的频率传过来,沙沙的,像是妈妈用砂纸打磨着铜板,也像铅笔擦在白纸上。

“是在家麽?”

“嗯。”

“宝宝好不好?乖不乖?”

“唔……”她支吾着,目光落在床头,台灯下摆放着她和妈妈外婆的合照,与哥哥父亲的合照,在那中间,是一张新的相片。9周大的B超,一片阴影中,有一颗小光点,医生说,那就是她的孩子。

“姐姐说,你一直在吐……”他顿了好长一阵,复又小心翼翼地问,“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呆呆的。很想挂了这个电话,又想念着他的声音。

皮皮久病初愈,神色疲惫,往昔神采飞扬的一个人,此刻蔫蔫地靠在床头。

深吸一口气,他才抖着嗓子说:“蓝蓝,明天,我能见你麽?”

“有什么事?”她说得飞快,十分戒备。

皮皮揉了揉眼皮,“我只是想见见你。”

“不要!”

“蓝蓝……”

“我不要!”她被自己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慌张掩住嘴,怕自己会失控放声大哭。

她料想保住这孩子没那么容易,却也没想到会那么难。与皮皮失去联络的头一天,她只是狐疑,第二天,她开始紧张,第三天,神经紧绷,第四天,第五天……直到最后,她做了那么可怕的梦。

皮皮也在脑海里幻想着她这几天是如何茫然度过的,以她的性子,越是害怕的事情,她越不会开口问,总以为不去问,就不会迎来坏消息。

但是,她总是对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握着电话听筒的手腻出了许多汗,喏喏哭道:“皮皮……求你……”

皮皮仿佛中了晴天霹雳,心被撕扯着,一条凶悍的豺狼正在掏着他的心窝子,两行眼泪刷刷的下来。

周围十分安静的样子,他硬生生的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嘴里注入一股腥甜,以往,她的声音总让人眼前不由浮现出眼里闪着光嘴角带着笑的样子,如今,他却仿佛看到了她强忍着抽噎的样子,胸口顿然一紧,喉头一甜,气血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痛的他弯下腰去,眼泪横流。

把电话挂了吧,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皮皮……”她哽咽着唤他,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哭音泄露,“求你……求你不要说出那句话……拜托……呜呜……”

“对不起……孩子,还是打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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