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少秋体质很好, 当晚降温后就离开, 留下飞仔孤独一人在医院观察,除去手臂的皮外伤,他还被人用什么东西击中头部, 为防止颅内出血而不自知, 他决定多躺几天。
刘飞临在同一层的单人房,李银禾本打算先去探望他,谁知走到门前,听到里头窸窣的声音传出, 是成熟女声压低嗓子的娇吼……
李银禾止住脚步,也没打算窥视看热闹,直接调头到飞仔的病房。
一进门, 发现他也不缺消遣,正和几个病友唠嗑,隐约听到‘神婆’‘未来’的字眼。
李银禾敲了敲门,“聊什么聊这么开心?”
飞仔原本是半躺着, 见她来了, 马上坐起来,“禾姐, 你来啦。”
李银禾点头,把买来的粥放到床上已架起来的简易桌上。
飞仔眼睛放光,“救命恩人啊禾姐!”
“哪那么夸张……”
“嘿,你没住过这家医院不知道,饭菜没油水的你能相信吗?”
说得好像他是几家医院轮流住, 非常有经验似得。
李银禾敷衍的说:“那你吃多点。”
他们吃着粥,又谈起那个神婆。
李银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什么神婆?”
飞仔回头,“禾姐你没听说过?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往烂鬼楼巷跑?”
“跟神婆有什么关系?”她静静的回。
飞仔耸肩,“好吧,没关系,其实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罢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出一个人身上干不干净,是不是多灾多难,或是几时发难,然后如何破解,听说很多回头客,且个个都说她很灵,一说一个准,听起来神不神?”
“……”
“所以我们都叫她神婆。”
李银禾无话可说。
粥凉的差不多,飞仔托起碗,一口喝下半碗,口齿含糊不清,“禾姐,我看你最近好像很丧,不如找个时间,我陪你去看看?”
李银禾显然没放在心上,“你也这么迷信。”
飞仔笑了一下,“秋哥也这样?”
李银禾剜他一眼,“不准提他。”
飞仔耸肩,不说就不说,他继续回到方才的话题,“还有啊,那个八婆现在不知道你出来所以还没找你,等知道了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么?”
不会。
“是吧,所以你听我的,去看看神婆,万一她真看出来了呢,你就当挡挡煞气,以防万一。”
李银禾离开医院后,在附近转了几百米,在一家小档口解决温饱。
飞仔塞给她的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用便利贴纸条写的,硬绷绷的不舒服,她取出来,若有似无的瞥一眼地址。
飞仔不知道,她去过这个地方。
不止一次。
反正闲的没处去,李银禾在路边拦下一部的士,坐到后座,司机师傅声音热情,“你好啊小姐。”
李银禾对上他的侧脸,从容的说了一句你也好。
司机师傅有明显的蓄须症,络腮胡长的将他嘴巴遮去,毛发微微蠕动,看不清到底开口没有,倒是这把声音爽朗不少,慵懒拖音的广东话,“小姐,地址。”
“果栏街。”
李银禾将目光落在窗外倒退的风景,思索络腮胡的可行性。
没发生那件事之前,她和骆少秋的生活很平静,两个人待在一起最多就是看片,他们的取向狙击相同
,电视柜底下有满满三抽屉的警匪片,恐怖片,且全都是他们看过的。
骆少秋觉得说话累,费口水,尤其离的远了,他根本当你无刀,于是两人因警匪片而起了念头,报了手语、唇语班,反正一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就算被人见去当他们神经病也认了。
许多时候在乌泱泱一片人群中,隔的再远,两人也可凭空交流,她都认为学会这种技能就无人能敌了,可这位司机先生的蓄须症是她意想不到的。
她这么寻思着,司机师傅已经将车停到路边,“果栏街到了!”
李银禾付钱,提包下了车。
街道两侧尽是高矮不一的阁楼式建筑,依稀看出老式骑楼的痕迹。
一些老房子的墙面贴了转营或搬迁的字眼贴条,亦或是在此期间陆续营业,门前萧条的景象,杂草和青苔从斑驳的墙缝中滋生,俨然已经人去楼空。
她路过古董杂架店铺前,门面打出了霓虹灯广告,古家具、古书、古玩密密麻麻的堆放着,一扇红漆老窗透出幽暗的灯光,里边传出茶香,是几位老者在打牌。
李银禾走深几步路,穿过一些裁缝店、草药店、香烛店……,草药和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纸品店外挂着彩纸灯笼,终于见到熟悉的门店,外头贴满小广告纸条。
门口一个门童出来迎接,看这位小姐穿着价格不菲,气质出尘,话语间不禁带了一丝恭敬,“小姐,招魂还是塔罗牌占卜?”
一年不光顾,都已经这么西洋化了?
李银禾嗅到空气中的檀香焚火的味道,原是屋顶挂了许多吊香,有小姑娘拿着扫帚将掉落的香灰扫到一处的角落。
她没发声,门童也识相没有打扰,只是一直杵在旁边侯着。
上门光顾这里的客人本就牛鬼蛇神居多,大多数是来求救的,像这位姑娘那么沉静,实属是少。
李银禾也就出神半晌,很快回过神,“桂婆在吗?”
门童顿悟,“小姐贵姓?”
“木子李。”
门童想了想:“阿婆今天的预约中没有李姓的客人。”
“你去同桂婆说,李银禾来了。”
门童作揖,绕过屏风,通向另一扇门。
她不愿在原地等着,穿过弄堂,有一些人在饮茶倾计,想必是一些排队等候的客人。
李银禾在靠墙的一个台子坐下,台面冰凉,料子是用天然石打造而成的,表面光滑。
旁侧一桌是一台大桌,坐满了位子,在座各位看起来是刚认识,因为他们语气疏离,客气,却又谈着家事。
譬如现在说话的这位,地中海,西装革履,有一点啤酒肚,却搂着个美娇娘,无口遮拦,“我家大婆就不信这个,哎,她信奉科学。”
“你们说,一个妇道人家,毕业后就嫁了人没再工作,也不考研考公务员,科学能给她带来什么?”他夸张的摊着手,小动作不断,“科学能让她吃饱喝足么?非要找什么根据!哎,还是我二婆娘舒坦,长途跋涉陪我过来,等我转了运就一脚把那臭婆娘踢开,阻我发大财的晦气东西!”
‘二婆娘’倩笑连连,捂嘴倒在那人怀里,笑吟吟道:“我倒是相信预知宿命是有科学依据的,只是这方面的研究暂时没跟上,还没法解释清楚。可惜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不知如何解释这种神奇的能力。”
坐在她旁侧的也是个女人,似乎认可这番话,“处理撞邪属于祝由科,也算是中医的一个分支,既然已经有了所属科,那这方面的研究迟早能跟上。”
“……”
李银禾忆起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仿佛时空错乱般,一幕幕景象现在眼前。
在茶楼里和刘飞飞饮早茶,听闻烂鬼楼巷有个叫李桂华的神婆很灵验,能驱邪占卜。
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晦气极了,又是无事可做,就有了第一次的上门拜访。
肩膀被拍了拍,是那位门童,“李小姐,桂婆说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李银禾被带到一面好看的门帘之后,一双移门轰然合拢。
桂婆正坐在矮木茶几后,坐姿挺拔,捧着的绘本离了半米,继而掀起眼皮,“李小姐,好久不见了。”她笑的人畜无害,鱼尾纹都显得和善。
李银禾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李桂华的时候,她亦是这么笑的,可那时一切都没有发生,大家和和气气相处。事情发生后,再见到这个老妇人,心境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就算李桂华面带笑容,她也觉得她是笑面虎,笑里藏刀,多少次安慰自己想多了,心里却始终有一个疙瘩挥之不去。
出事后,再一次单独见她,桂婆略微一点,“你有血光之灾。”
“那如何破解呢。”
“切勿动气,保持好心情,平静的心态,千万不要冲动做事,小心为妙就好。”
李银禾不把话放心上,淡淡的,“哦。”
一个月后,那个叫蓊郁的女人在马路上流产,导致终身不孕,而她被送进女童院待足一年,就连李先行动
用所有关系也无法把她捞出来。
桂婆合上账本,动作优雅地理着前襟。
眼前的老人已年迈七十,但她年轻时保养得宜,再加上她是混血脸孔,白人的皮肤显得她比一般黄脸的老太婆要年轻不少。
都说女人的颈纹最容易出卖女人的年龄,看得出来桂婆平地里最注重脖子的保养,看起来就跟五十岁师奶一般。
李银禾微微作揖,“桂婆近来过得好吗?”
桂婆:“李小姐那一出礼,桂婆我到现在都没惊完。”
李银禾已经得知她进去以后,刘飞临生气的很,又看在桂婆七十几岁老伯也份上,只好教训一下她常年流连于赌场的儿子‘烂仔常’。
桂婆在自个儿七十岁的大寿日子收到来自南牌楼送来的贺礼,里头是一根被清洗干净的拇指。后来见到家中小儿子的右手,心下了然,一声令下将人送出国。
所有人都不知,这只是她年过半百,一时心善收养的孩子,当然这也没必要告知众人。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先随我进去烧香拜佛吧,今日来是看什么?”
“同上次一样。”
桂婆似是讥讽的笑,“我告诉你,你也不提防,这知道又如何?不知道还无需成日担惊受怕,我说对吧?”
李银禾也笑起来,很无谓的。
“我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你心照啦。”
桂婆斜乜她一眼,拿出香烛递给她,“照旧,去那边香炉点着对神位拜一拜,插到弄堂的香鼎里去,然后投入香油钱再过来找我。”
李银禾再回来的时候,桂婆还在整理茶几上的账本,听到那轻巧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头也不抬,“李小姐,最近一年有做噩梦无?”
难道世界上还有人会存在那种一年也不做噩梦的几率吗?
“当然有。”她无所谓的说。
桂婆青筋突兀的手背敲着台面,“捡离奇的说说?”
李银禾双手撑在身后的地上,不用抬头也能看到缕空顶,为了营造神秘的气氛,天花板都装上红色诡异的灯光。
她有些魂不守舍,“我不想说。”
桂婆手心向上搭在茶几面,戴着翡翠扳指的食指与拇指摩挲一阵,掐指一算,嘴里不知呢喃著什么。随即,“得,不说也就不说吧。”
两人就这么坐了会儿,李银禾搓了搓膝盖,今日太热,她穿了短裤,腿上有几道极浅的疤痕。
她抬起头,“我想算算友情。”
桂婆面无表情,而后从身后的柜子取出一副牌,是最简单的塔罗牌占卜。
李银禾摇头,“我不占卜,你就随便看看。”
桂婆手一顿,“周易?”
“也行。”
桂婆将塔罗牌收起来,在纸上写下李银禾的生辰,详细到时辰与分钟。
李银禾坐的累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须臾,桂婆眯起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如雕一般尖锐,却又浑浊,凝神看她一阵才笑起来,“你和刘家那小子还未定下?”
李银禾眉心一蹙,“有什么关系?”
桂婆摇摇头,“你这一生友情运都很好,我指的是你那些从小到大的朋友,后来交的也有不错,但最要好的就是那几个,最后会嫁给朋友。”
嫁给朋友。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
李银禾不紧不慢点头,“二十分钟到了,我就不打扰你开门做生意。”
话毕,她站起身,临撩起门帘前桂婆喊住她。
李银禾回头迎上她沧桑的眼眸,那十个字就如虫子一般钻入她的耳蜗里。
日后再想起来,她记得十分清楚。
李桂华对她说的是:“从其心意,东南西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