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光头亮出枪的时候, 不得不说, 他和刘飞临真真受了惊。
眼睛对上,他们拔腿就跑。
途中,刘飞临手臂中了一枪, 剧烈的痛意让他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没办法, 骆少秋只得把他留在船舱,套上他的外套跑到仓库这边。
他和刘飞临身形差不多,但他比刘飞临瘦,幸好外套够宽, 且现场太乱,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假装抱着手臂逃跑的人到底是不是刘飞临。
李银禾淡定地嗯一声,刘飞临中了一枪, 而骆少秋没事,大概原因是他玩跑酷,跑得快,溜的也贼快。
紧接著, 她惊愕的看他, “你挂彩了?”
‘没受伤吧?’的回答不该是‘没有’吗?
什么叫做‘他们有枪’?
骆少秋摇头的同时在叹息,他的呼吸声很沉重, 有那么一丢丢的熟悉。
没错,她感冒发烧的时候,也是这么呼吸的。
经过上次那么一
出,虽然她明确自己的心思,但骆少秋是怎么想的?她不知, 这导致她有点不敢碰他,又犹豫怎么问出心中所想。
如此静下来,骆少秋就无法忽视周遭的环境,他用自己的运动鞋去顶她的鞋尖。
李银禾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眸。
很奇怪,骆少秋可以忍受周围的环境,再难捱只要抽支烟或有亲近的人在身边就足够了,却无法接受除他们以外的人的触碰。
很多时候她都在疑惑,骆少秋到底是对事物有洁癖,还是对所谓的人、人性有专属于他的忌讳。
也许对他来说,人才是最脏的。
李银禾想。
“我想走了。”他说。
人已经见到了,目的也达到了,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憋不住,再次埋怨她。
闻言,李银禾顿时拧起眉,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他,后者任她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在身上游走。
“你能走的话刚为什么不先走?”
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姑娘,皱着眉。
骆少秋平时就不怎么说谎,此时也实话实说:“刚才累啊。”
李银禾再顾不得其他,凑近了一点,借着仅有的一点光线去打量他的脸,他脸很白,唇色更白,李银禾碰了碰他手背,烫极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闭了闭眼,“你就等着吧你。”
如果方才没发现这一点,她一定让他先走。
可现在她犹豫起来,如果就这样任由他胡来,很难说他会不会半途晕倒。
骆少秋在发高烧,怪不得他方才从背后搂着她的时候,胸膛那么烫,像一个巨大的热源,热烘烘的气息传达到她身上。
可她当时只慌忙的叫他松开,完全没察觉出他如何不对劲。
骆少秋再次顶了顶她脚尖,拢下腰凑近她,“银禾?”
“我靠一下。”
他浑身都有点发烫,不止手背和胸膛,她能感觉的到。
骆少秋一手抵在她头侧,额际堪堪挨到她肩膀,见她没推拒,暗暗松了口气。
人一旦生病,心灵就会愈发脆弱,需要关爱,也会主动依赖别人。
这句话也许套在李银禾身上不准确,可形容他确是真真切切的。
他们都知道,他比她更需要爱,需要陪伴和关切。
过了一会儿,她僵硬的肩膀渐渐放松,有一只小小的手掌抚上他的脑后,轻轻的揉了揉,随后掌在那里,不动了。
像有什么力量注入他的身体,骆少秋埋在温软好闻的颈窝,不愿起来。
他就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此刻保持缄默。
左手揣兜,右手搭在她发后的墙上,男孩的头发终归硬一些,扎着她下巴颏,痒痒的。
他耳垂的‘线’在黑暗中愈发的亮。
两人在机房里待足十几分钟,终于等得外面彻底风平浪静,鸦雀无声。
她再次揉了揉那松软墨黑的发,他热出了很多汗,又喊着冷。
她想拍拍他,让他清醒一些,要走了。
可抬起的手不断放下,不忍打扰他。
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骆少秋口袋里的传呼机响出‘滴滴’的噪声。
周遭死一般的静寂,这突如而来的两声把她吓一跳,宛如处在空旷的天地间,手指甲在黑板划出长长的一笔,尖锐又突兀。
骆少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微微动了动,似乎不满着什么,手揣进口袋兜出传呼机,眯着眼睛看内容,又揣回口袋。
李银禾侧了侧头,他身上有汗味,也许才刚起味,还不太浓烈,也没有到臭的地步。
“谁?”她问。
他没吭声。
不说她也知道是谁,她又问,“可以出去了?”
骆少秋摇摇头,湿发蹭着她的肩头,抗拒着,“再等等。”
她肩头退开了一点,手掌抚着他额头,向上拨着,汗湿了一手,“你得去医院降温了。”
她也热的不行。
骆少秋继续摇头,这么一蹭,把她衣领子越蹭越乱。
她说着什么,骆少秋都置若罔闻。
陡然,他抬起头,因不舒服而湿漉漉的眼睛,探究性的看她一眼,看清她眼中的困惑后,撩了撩李银禾的衣领子,大片的白色纹身涌入眼中。
外头树影绰绰,挡住大片阳光。周遭漆黑一片,她胸前的白色线条仿佛暗暗散发幽光。
胸线上,两朵连枝的玫瑰各自向两侧的肩膀蜿蜒而去。
线条刻画精致,宛如一封邀请函上的花纹,在怂恿不清醒的他彻底打开。
事实上他真的打开了。
李银禾伸手捂住他的眼睛,谁知他行动更快。
好看温热的嘴唇伏贴在她柔软的肌肤上,他好像在亲上来那短短的半秒钟舔了唇,因为他退开又亲上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点湿热。
李银禾如遭雷击,彻底慌了,“哎……”b
r 柔软的地方传来一阵疼意,他在用牙齿磨着,像惩罚着什么。
天啊。
李银禾虚力抓着他后脑勺的黑发,在犹豫着要用多少力气推开他。
万一推的用力了他一个站不稳……
万一小力了没推开又怎么办?
以至于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她主动的那一方,不让他离开。
空旷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李银禾心慌慌的,还未得出个所以然,他已经直起身,眼睛仍被蒙着,眼前一片漆黑,无意识舔着唇时,舌尖扫到她手腕。
他拉下那只手,敛着眼睛给她系扣子。
他似乎有半个月没去理发了,前额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异色。
直到门外有人试探性的敲门,李银禾才回过神,去拉下把手。
飞仔眼底有一瞬的吃惊,是惊讶她怎么在这里,转眼消失不见,边回头指着另一个方向的尽头,又扭回来看她,解释着:“我以为仓库的尽头是指……”
李银禾嗯一声,“都解决了?”
飞仔点头,又迟疑看她。
骆少秋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低着头,光线太暗,分辨不清神色,可他唇色水光潋滟,也不知是发烧引起的,还是……
李银禾回头把他拉出来,推给飞仔,说:“送他去医院。”
飞仔想起他的洁癖,没有贸然碰他,急切的问:“受伤了?”
“发烧了。”
“无端端的怎么会发烧?”
“脑子突然坏了吧。”她说。
骆少秋沉默着,忽然出声,“你的手怎么了。”他看着飞仔。
飞仔一愣,也低头看,随即释然一笑,“没事儿,伤口很浅,走吧,我们一起去医院?”
骆少秋点头,率先离开这个地方。
路上,他问:“飞临怎么样?”
“话是受伤了。我没亲眼见,不知道伤的重不重。”
“不重。”
飞仔怔住,随即了解前因后果,“那就好,那就好……”
骆少秋有些不舒服,低下点身子靠在后座。
飞仔说:“你不舒服的话就睡会,到了我叫你。”
骆少秋嗯一声,闭上眼。
他没睡,也不想解释一大串为什么他会睡不进去诸如此类的废话。
总之闭上眼能省去许多事。
可一闭上眼,眼前满是那白皙的肌肤,黑色蕾丝小底衫,伴着她颤抖的声音。
还有,那向他招手的白玫瑰。
*
李银禾报了一个普通话补习班,但没上多久就放弃了,交钱的时候可没人告诉她授课老师带着一口港普来上课。
这一天下午,在春困和夏乏之间,天气凉飕飕的,似乎要下雨。
雨后没有消遣的地方,不能打球,也没有多余的爱好,再三排除后,决定去医院看看飞仔。上到最后一节课,她几乎昏昏欲睡,打了个愣,瞟到教室后门的班主任,“李银禾,你出来一下。”
李银禾有一种高空坠落的恍惚感,一瞬间清醒。
她点着头,在同学之间面面相觑,又众目睽睽之下,淡定的走出教室。
一路走来,她都在琢磨着之前干得混账事儿,到底是哪一件惹得MISS赵不高兴。
但,最近好像都没干坏事。
没有打架,没有旷课,没有课堂上睡觉,没有不交作业,也没有顶撞老师,更没有收同学们的保护费。
当余光瞟到空荡走廊上那个高壮的人影时,她就站着不动了,脸色彻底沉下来。
李先行见她不动,转头对穿着考究的女人说:“Miss赵,我想同我囡单独谈一下。”
赵老师和颜悦色的点头,表示理解,向走廊上的女孩挥挥手,“银禾同学,过来。”
李银禾侧着头深吸一口气,才正视那个人,慢慢走过去。
待赵老师走后,李先行开口道:“近排过得怎么样?看着瘦了,也长高了,钱还够用吗?”
“不够。”
“那怎么行,钱不够用可以跟爸爸拿,要是联系不到我,你可以联系财务,有她的电话吧?”
“没有。”
“那我会让财务尽快跟你联系,你要多少尽管跟她提。近排公司进行清查,你先省着点用,过段时间就好了。”说着,他掏出钱包,是要从钱夹里抽出现金给她。
“哦。”李银禾没接,靠在走廊围墙上,不咸不淡的说:“财务,是蓊郁,蓊小姐,还是周秀玉,周小姐啊?”
李先行没开口,这意思是默认了。
她略微嘲讽,“你还想跟她好?阿婆答应吗?我看她老人家挺中意周小姐的。不过,看来她胆子很大,还敢留在你身边做事。你说,她知不知道我已回来?”
李先行沉吟片刻,“既然你已经回来,你是我的心肝,我一定不会让她伤到你。但爸爸还是希望你回西雅图,好好念书,就
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我会给你请一个心理……”
“可是什么都发生了,所有!”紧接着,李银禾大声说:“你对她有感情吗?你对我妈咪有感情吗?”
“我对你妈咪有感情。”
“撒谎,你想换第二个,是不是?她不能生了,所以你要换别的。”
“那是不得已,我要那么多子女做什么?爸爸有你一个就够了,可你阿公阿婆迂腐!他们守着那些观念,认为一个家庭必须有个男丁传宗接代,你说他们都七十好几的人了,每天面着我都以泪洗面,爸爸每次看着一双老人哭成这样都觉得自己十分不孝,囡囡,你能不能理解我……”
李银禾没说话,不屑的嘴角微微往上牵,她不屑跟他辩驳关于‘为什么必须要个男孩’这类的话题。
父女俩静了片刻,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两人不必要再谈下去了,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匆匆丢下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吧?既然我不是所谓的‘后’,那行,你们就当我这个人不存在好了。”
思来想去,无论她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否则孙子和孙女有差吗?
为什么一定得是个男丁,女孩不也随着他们姓吗?
那两个老人到底当她是什么?
如果说之前是愤怒导致她走到这个境地,那现在是失望在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