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映裳番外】

103 / 104 章 · 8,532

春天来的早,唤醒了山里漫山桃红梨白,雨后落霜碎霞满地,山路如仙径一般,映裳拎着小篮子,和小伙伴手挽着手去摘蘑菇。

映裳今天发边别了一朵花,不是大红也不是粉红,是一种很好看的红,别的小伙伴都羡慕的不得了,映裳照着河水美滋滋看了好久,就等着寒衣放学归来。

不过一会,一个布衣身影出现,穿过一树粉霞,手里拿着深蓝的书卷和笔帘。面容清秀,眼眸深沉,被身边的桃花一衬,犹如初生琉璃,流光溢彩。

“他不是安先生家的吗?好好看啊…”

“锦兰,”映裳笑眯眯的朝他招手,寒衣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着映裳鬓边一朵红花,眼神一沉,面无表情的走开。

“哎,”映裳纳闷了,平日里寒衣散学回来,看到自己都会拉着自己去河边洗手,帮自己择掉身上的草屑,怎么今天理都不理自己,于是更加大声:“锦兰!”说着一下子跑去:“你怎么不理我。”

寒衣看着映裳脏兮兮的小脸:“丑。”

“哎?”映裳怒了,歪着脑袋,把红花给他看:“哪里丑了。”

真是的,穆蓬给她的时候还说什么叶分芳草绿,花借美人红,一个劲夸她是美人呢。

寒衣嗤笑一声,凉飕飕开口:“不伦不类。”说着,一下子摘下花:“这东西,不要戴。”

“为什么?”映裳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花丢在了溪里,一下子流了下去,想去捡,寒衣一把拉住映裳的手,不让她去:“戏子的东西,不要乱戴。”

“为什么啊?”映裳不解:“老人们也说,你也说,不就是个花儿吗?穆蓬他娘戴上可好看了,你没看见,台上一站,美的跟天仙一样,我要是也和她一样就好了…”

“闭嘴!”寒衣语气一寒,眉宇间扼不住的怒气,吓到来映裳,映裳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懵懂的看着他,寒衣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叹口气:“傻。”

“哎?”映裳更不理解,怎么突然又骂她傻?

寒衣想开口说什么,一看到映裳清澈的眼神,全给憋回去了,那些东西太肮脏,不能让她听到,只是随便嘱咐了几句:“以后穆蓬给你的东西,最后不要拿了,知道吗?”

“哦…”失望不已。

寒衣让映裳蹲下,拿起她小脏手在小溪里面洗,洗的白嫩嫩如出水藕一样,再捧起水洗她的脸:“好了,我们回家去。”

“好啊,好啊!”映裳眼睛一亮:“今天我娘蒸了一屉的桃花糕!可香呢!我们一起回去吃嘛!告诉你啊,桃花糕是我娘的拿手绝活!当初是我爹喜欢,然后我娘特意去学的呢!我们得早点回去,不然我爹就抢着吃完了!”

寒衣看着映裳蹦蹦跳跳的样子,微微一顿:“那你会学会做了吗?”

映裳一下子愣住了:“不会。”

寒衣有些遗憾的叹气,映裳挠挠头,咧嘴一笑:“我回去就学嘛!但是肯定没有我娘做的好吃,再说,有我娘做就够了嘛。”

寒衣捏住她圆润的下巴:“好好学,桃花糕。”

他也很喜欢吃桃花糕啊。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回家去,路过那小小的柴园,远远的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夹着扫帚在院子里面走堂步,旁边一个人骂骂咧咧的嗑瓜子,吐了一地壳。

寒衣面不改色的看着穆蓬,穆蓬用破旧的袖子擦擦进了眼睛里面的汗,看见映裳,一下子愣住了,下意识的要掩盖住腿间夹着的扫帚,却怎么也盖不住,只能尴尬的站在哪里,扭扭捏捏的不敢再看。

“走啊!”旁边的师傅开始骂起来:“怎么不走了!懒筋又犯了啊,你看你那个混样!狗娘养的…”

骂咧的声音清楚的传到穆蓬耳里,也传到寒衣和映裳耳里,寒衣拉住映裳,绕开院子:“我们离这里远些。”

映裳犹豫的看了一眼穆蓬,还是走开了,穆蓬继续机械的走着,看着映裳远去的身影,心里又是庆幸又是难过。

不过

还好,映裳是第一个接了自己东西的人,想到今天上午自己给映裳戴上花的时候映裳的高兴样子,穆蓬泯着嘴一笑,走起堂步来也轻快了许多,师傅看着他走到了虚脱,才勉强点头:“今天还像个样子,行吧,休息休息。”

穆蓬谢过师傅,拖着沉重的身子,等身上汗散了,拿上换洗的衣裳去了后面竹林里的小池塘,小池塘是山涧水引下来的,清冽无比,穆蓬舒服的叹气。

低头看看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阴柔的不像男子的面容,穆蓬突然发了狠,使劲的拍打搅动水面,突然一朵花慢悠悠的卷进了身边,穆蓬愣住了,这分明就是他今早给映裳的东西。

映裳夸过鬓花好看,他就晚上偷着用干净布料给她做了一个送给她的。

捞起湿漉的鬓花,穆蓬就看着上面水滴缓缓滴下,他红了眼圈,但就是不哭,仿佛鬓花替他哭了一般,嘀嗒嘀嗒的落着泪。

夏日蝉鸣聒噪,绿窗人静,竹帘映着斑驳树影,碎金般的阳光撒进来,和着树影在泛黄的书上婆娑起舞,投在诗句上,熠熠生辉。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七岁的映裳指着书上的这句话奶声奶气的问寒衣弄什么意思,寒衣淡淡开口:“两个意思,第一个弄做打解释,就是说如果你不听话,我可以打你。”

映裳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怎么可能!你…你怎么能打我,你…你不是我青梅竹马吗?先生说过,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举案齐眉的。”

“青梅竹马,”寒衣用毛笔点着桌子:“你算算看你有多少个。”

映裳低头扳手指数:“穆蓬,小柱子,磨坊的秦庄,米铺的良儿…”映裳每说一个,寒衣的面色就黑一分,然后点在面前写字纸上的墨渍就重一分,映裳看着寒衣表情,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低的彻底听不见了。

寒衣镇定了一下,面无表情:“十七个。”

映裳弱弱开口:“还有你。”

寒衣彻底黑了脸,毛笔一笔重墨,毁了面前字迹工整的纸,一下子扔给映裳:“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映裳一下子急了,泪汪汪的拉着寒衣:“只有你只要你!锦兰哥哥你最好了!我只有你一个青梅竹马嘛!”

寒衣嗤笑一声:“放手,自己写。”

映裳泪汪汪:“我真的错了,我一定洗心革面,就对你一个人好!锦兰哥哥,你帮我抄书,我…我当你童养媳好不好嘛。”

寒衣面色松了些,依旧冷着声音:“那个唱戏的,以后也不要和他来往?”

映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穆蓬,但是她感觉穆蓬没有什么朋友,挺可怜他的,而且他长的又好看,以后不能找他玩的话…

“他们唱戏一行的,没有磨出来的功夫以后没有饭吃,”寒衣循循善诱:“你去找他玩,就是耽误人家练功吊嗓,害他以后没有饭吃,知道吗?”

“哦哦!”映裳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寒衣也是为了穆蓬好:“下次不找他玩了,还有什么良儿小柱子,我都不要啦,就要你嘛,我明天给你做冰山果嘛。”

寒衣嘴角微微勾起:“那句诗,还有一个意思。”

“哎。”

“弄,也可以做娶理解,”寒衣慢条斯理:“所以,如果青梅乖的话,竹马会去娶她的。所以只能有一个竹马,你知道吗?”

“哦哦,”映裳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特别乖特别乖的。”说着,拿起另一张粗糙的练习纸:“锦兰哥哥,作业…”

“拿来,”寒衣淡淡开口:“我替你写。”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寒衣一个字一个字的认真抄着,正楷端庄大气,不久他如玉的脸上就沁出许多细汗,映裳一看,轻轻的拿起一片芭蕉叶给他扇风起来。寒衣嘴角一勾,流利的收笔一顿。

第二天,寒衣父亲看到字迹,疑惑开口:“怎么最近裳儿的字迹和你越来越像了?”

寒衣恭立一旁:“映裳她在学我的字。”

寒衣父亲哈哈大笑:“你小子什么字?她也学?你不怕教坏了人家女儿!古人是妻学夫字,她又不是你家里人,学什么你的字!”

寒衣耳根微红,不动声色。

早晚,是我家的啊…

寒衣父亲又思忖起来:“小小年纪,就写这个诗…是不是不太好啊,寒衣啊,明天你让她改抄千字文吧。”

“可是…”寒衣犹豫一下:“是她自己说想抄的。”

寒衣父亲愣住了,突然笑起来:“哈哈哈,现在的小孩儿啊,心眼可真多,你让她抄罢,你可得注意点啊,小小年纪啊,哈哈哈…罢罢罢,就冲她们家的厨艺,把你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夫也不错哈哈哈…”

寒衣面无表情:“不要。”

他才不要当童养夫。

明明她说要当童养媳的。

秋天到了,地瓜熟了,映裳动了。

父母在山脚下收割,映裳撺掇寒衣

和自己去烤地瓜吃,寒衣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带上他的书袋,两个人一起出发。路上看到野果子,映裳总要挼一把,然后塞给寒衣。到了山芋地里,寒衣的衣兜里全部是野果子了。

挖了几个地瓜,映裳看向寒衣,寒衣面无表情的一抖衣兜:“装不下去了。”

映裳有些苦恼,她今天穿的很喜欢的小碎花衣裳,不能弄脏的。想到寒衣父亲经常在怀里放书,灵机一动,拿着脏兮兮的地瓜就要往他怀里塞。寒衣一看,赶紧躲。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就倒在地上,果子全部跳到了地上。

映裳没刹住脚步,踩到一个滑溜溜的山果,扑通一声往前一栽。额头正好磕在寒衣下巴上。

两声惨叫响起,吓走了林里栖鸟。

映裳泪眼汪汪的抬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痛,低头一看,寒衣生无可恋的看着自己,两双大眼睛对视了一会,映裳恋恋不舍的从肉垫子上面爬起来:“锦兰,你好软哦。”

寒衣面无表情,背过身含糊开口:“滚。”

映裳看见他生气了,眼泪马上一掉:“锦兰哥哥,我疼,额头疼!”

寒衣一打量,她玉白的小脸蛋上,额头处一片绯红,看上去有点惨兮兮,还…挺好看的…

额头一凉,映裳看着寒衣用手轻轻的揉着自己的额头,舒服的眯起眼睛:“哎,刚才撞倒你了,你痛不痛啊?”

寒衣不说话,只是手越发用力几分,疼的映裳又叫唤起来,寒衣看她那娇气样子,无可奈何的放轻,映裳有唤了他几声,寒衣就是不搭理她,映裳不知道为什么,闷闷的拉着他:“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嘛。”

寒衣背过头,走到溪边蹲下去捂住脸洗了洗,映裳莫名其妙的看过来,发现溪水有着丝丝的血色,吓了一跳:“啊,你流血了吗?”

寒衣面无表情的起身,拎起映裳不让她看溪水:“烤地瓜去。”

“好!”映裳马上忘了溪水,蹦蹦跳跳的拉着寒衣,在地里挖了几个大地瓜,然后走到山脚下,寒衣拿干净的大叶子铺在地上让映裳坐了,然后开始挖坑,把地瓜埋起来,再盖上土层,找来干柴火烧了。

看着明晃晃的火,映裳仿佛已经看见了黄灿灿的香喷喷的地瓜肉,使劲的吞着口水,寒衣嫌弃的看她:“离远一点,熏眼睛。”

“哦,”映裳感觉寒衣说话有点怪,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有太注意,就退后了一步。

两个人,烤了五个地瓜。

“你一个,我一个,我一个,我一个,我一个。”映裳十分满意这分配,寒衣脸上嫌弃更甚:“我不要。”

“不要?”

“不要。”

“那多可惜啊,”映裳叹惋着把他面前那个瘦巴巴的地瓜纳入自己的地盘,寒衣嗤笑一声捂住嘴:“没出息。”

映裳拿起一个地瓜,终于发现寒衣哪里不对劲了,他说话老含着,扭扭捏捏的不开嘴,映裳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了?”

“吃你的!”寒衣起身不理她。

映裳乖巧的开口吃起来,嗯,烤的正是火候,软软的香香的,咬一口烫的紧,又舍不得那甜腻的感觉,只能大口吸气,然后一下子吞下去。

寒衣欲言又止了好久,看见映裳被烫的泪眼汪汪又不肯慢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住映裳:“憋吃了。”

映裳瞪大了眼睛看他,一下子扔了地瓜皮,突然的蹲到寒衣面前,乌溜溜的眼珠疑惑的瞪着寒衣:“锦兰你到底怎么了?”

寒衣马上闭上嘴不说话,映裳皱眉,奶声奶气开口:“你不说话,我就要亲你了!”

寒衣好像特别怕自己亲他,因为每次亲他,他都会脸红的不行,然后一脸阴沉的叮嘱她不能这样对别人,特别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伙伴,尤其是那个唱戏的!

但是他是她青梅竹马,她只会亲他一个人啊。

果然,寒衣黑了脸,映裳生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在寒衣白洁如玉的脸庞上狠狠啃了一下,寒衣闷哼一声,脸上多了个印子,红了脸,他就是不开口。

映裳有些慌了,讨好的把地瓜推给他:“分你一个嘛。”

毫无反应。

“两个?”

一个白眼。

映裳一咬牙,去吧推给他:“都给你嘛,你说说话嘛!你到底怎么了?”

寒衣把地瓜还到她手里,摇摇头,映裳真的慌了,说话都带上了哭腔:“我错了嘛,锦兰你千万别不理我啊!”

寒衣叹口气,依然闭着嘴,只是眼神温柔了许多,摸摸映裳的头,拿起刚才的地瓜,剥开皮,把金黄的软肉送到映裳嘴边,映裳泪汪汪的看着他,哇的一口咬了小半个。

寒衣笑着喂完了映裳两个,不许她再吃了,让她带回家给父母,然后寒衣收拾收拾残局,带着映裳去河边洗手,拉着她的小手回家。

在家里面逗了一会水缸里面养的鱼儿,映裳父母回来了,看见桌上的烤地瓜笑:“今天裳儿去刨地瓜烤了啊,真香!给我

留的?”

“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锦兰他不吃。”映裳把地瓜拿到母亲身边:“娘,吃地瓜,可软了。”

“锦兰?”映裳父亲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刚刚路过他们家,我看见那小子啊,牙齿豁了!看见我,赶紧跑了!八成没脸见人哈哈!”

“哎?”映裳突然想起来,自己扑倒他的时候,好像就是撞到他下巴,瞬间心虚起来:“这样啊。”

吃过晚饭,映裳悄悄溜达到寒衣家后院。看见寒衣正在借着灶火看书,小声喊他:“锦兰!”

寒衣看见她,皱眉开了门,面无表情看着她一言不发。

“今天…不好意思啊,”映裳低头认错:“我撞了你。”

寒衣作势要关门,映裳一急,说话也不思考了:“哎,我知道你牙齿豁了!我不是故意的嘛!你给我看看又不会怎么样嘛!”

寒衣咬牙切齿:“闭嘴!”

映裳眨巴眨巴眼睛,瞥见寒衣整齐的两排牙齿中间,少了两块空出来就像漏风一样,突然感觉十分好笑,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来。

映裳笑的前仰后合,寒衣脸色更加阴沉,半响开口:“你再笑!”

映裳继续笑起来。

寒衣脸红的不得了,一下子拉住映裳,狠狠的咬了一口她的脸。映裳愣住了:“你干嘛亲我。”

“不是亲,是咬。”寒衣面无表情:“你再笑我就再咬。”

“哦,那什么是亲啊,”映裳疑惑的问:“我娘每次就是这么亲我的啊,咬一口,这样。”

“不告诉你。”寒衣别过头,映裳讨好的追过去:“哎呀你告诉我嘛,锦兰哥哥你最好了!”

“想知道?”寒衣眼神有些躲闪。

“嗯。”

“嗯…”寒衣也红了脸:“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映裳撇撇嘴:“以后要等多久?”

寒衣摸摸她的头:“等你十六岁。”

映裳扳着手指头算:“一二三……还有七年哎,为什么要等到十六岁啊?十五岁不行吗?”

寒衣一笑不说话,把映裳赶回家去了。映裳记着寒衣的话,问她娘:“娘,十六岁很特别吗?”

映裳娘抱着个大肚子开口:“怎么了?十六岁,当然重要啊,别忘了,十六岁你就要出阁了呢,怎么?谁跟你提起?”

“没有,我睡了,娘。”映裳突然害羞起来:“娘,您也早点睡。”

映裳倒头就睡,玉雪可爱的脸蛋在月光映照中散着柔和的光芒,映裳娘看见,叹了口气,回到屋子里,看见映裳爹抽旱烟,不由冷起脸:“干什么呢!大夫说了,这烟味熏孩子,你是想咱们孩子出来就是个烟鬼!”

映裳爹叹口气:“事情,兰儿他娘已经知道了,还没有敢告诉兰儿。”

映裳娘一愣,面色忧愁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啊!进京赶个考,把命都丢了!哎,你说他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怎么办?”

“那怎么办?照抚照抚呗。”映裳爹叹气,扔了旱烟管:“没看见映裳对锦兰那个稀罕劲儿,娃娃亲,以前本来是开玩笑的,保不准以后真的是一家人呢!”

“行吧,家里也有点积蓄,”映裳娘叹气:“希望这锦兰是个有出息的,早点撑起来家里面。”

“嗯,”映裳爹点点头:“看他们造化了。”说着,扶着映裳娘上床:“当心咱们的孩子。”

月悬中天,露浥草野,秋色更凉了。

桃花乡下雪了,和往年下了就落的劲头不一样,今年的雪下的大,到处都像是厚厚的一层棉絮盖住了,千树万树琼花瑶叶,看的映裳忍不住要出去玩。

娘刚刚生了弟弟,不能见风,映裳只得央她爹要出去玩雪,她爹把映裳包的严严实实,戴个小虎帽,裹上去年的旧棉衣,塞进臃肿的小棉裤,再穿上厚厚的小冬靴,围上围巾,才满意的放她出门。

映裳出门时,已经纯然是只露两个大眼睛的球了。

“映裳映裳!过来玩啊!”几个好姐妹唤她,映裳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几个好姐妹抱怨:“这段时间你都不出来玩!是怎么了?你娘不放你出来?”

映裳耷拉着脑袋,寒衣已经消失了两个月了。

打了一会雪仗,映裳感觉很无聊,就借尿遁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寒衣家门口,寒衣家门口,几只寒雀在啄着地上的屑儿。

“锦兰!锦兰!”映裳使劲的敲门,没有人答应她,已经两个月了,就是那一夜之间,寒衣娘上吊死了,寒衣不知所踪了。

没有人应她,映裳一咧嘴,委屈的想哭。她已经习惯了寒衣,习惯到一天看不到心里就发慌,寒衣大她四岁,从小到大一路陪着她走过来。

“锦兰哥哥!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映裳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你出来好不好!你到底在哪里?”

“锦兰哥哥!我学会了桃花糕,学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你出来好不好,

我回家给你做!”

映裳呜呜咽咽的哭着,蹲在门边,看着那老朽的门,北风呼啸而过,带着门吱呀吱呀的响,映裳紧张的看着门,怕万一寒衣突然推门而出,自己就错过了。

可是寒衣没有出来。

映裳哭的撕心裂肺起来,突然,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映裳揉揉眼睛:“穆蓬?”

“嗯,”穆蓬缩缩身子,他是趁着来这附近唱年戏的机会偷偷跑来的,刚刚唱完几出,又饥又饿,远远的看见了映裳,他戏服一脱就跑来了。

“姐姐,”穆蓬坐到映裳旁边,撒娇一样的开口:“我冷死了。”

映裳不说话,穆蓬继续自言自语:“今天可憋坏我了,唱的三堂会审,冻坏我了姐姐,你看看嘛。”

映裳抬头看他,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手臂已经冻的发紫了,映裳叹口气:“难为你了。”

“大过年的,昨天坐死,今天跪死,明天说不定要站死呢,不过没办法,”穆蓬搓搓手,哈口热气:“姐姐你不去看吗?等会村里面草场还有一场三堂会审。”

“去吧,”映裳受不了他期待的眼神:“我们去吧。”

“好嘞,”穆蓬看向寒衣家的房子,眼底有一丝得意:“姐姐,好久没有看到锦兰了,他怎么了。”

“不知道,”映裳闷闷的回答,到了草场,戏台旁边人们正在扫雪,穆蓬赶紧溜了,拿了个茶壶给映裳:“姐姐,烫烫手,喝水。”

不一会,锣鼓齐响,穆蓬带着枷锁登台,青衣单薄,冷风一过,他浑身一个哆嗦,台下的师傅马上骂起来,过场走了几圈,穆蓬僵硬着身子,跪了下来,直直的望向映裳,半个多时辰,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唱完了三堂会审。

唱完了,穆蓬赶紧去了茅房,回来看见映裳,笑的开心不已:“姐姐你还没走?等我吗?”

“嗯,”映裳拿着茶壶还他:“喝水,烫烫嗓子,别着凉了。”

“着不了凉。”穆蓬笑:“习惯了就好,冻不死的青衣热不死的花脸嘛。”他看映裳闷闷不乐,就逗映裳开心:“姐姐,你想锦兰哥哥吗?”

“不想,”映裳闷闷开口,穆蓬故作诧异:“我听说,他去了京城,姐姐,等我成了角儿,我带你去京城好不好?”

映裳眼睛一亮:“京城?京城好吗?”

“京城好啊!”穆蓬笑眯眯:“我听我娘讲,京城啊,一个树倒了都能砸三个官儿,吃好的喝好的,姐姐你别担心锦兰了嘛!你看看我,都要冻死了。”

“冻不死……”映裳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下,窸窸窣窣的,抬头一看,天空下起了小雪籽,过不了一会,鹅毛大雪飘摇而降,穆蓬被师傅喊走了,独留映裳一个人在原地,看着鹅毛大雪出神。

桃花乡下了雪,京城也下了雪,一样的鹅毛大雪,丰年祥瑞是一分不差。

“那一日梳妆来照镜,从楼下来了沈燕林…”

寒衣搓着手,端着香盘路过了暖阁,听见暖阁里琴胡鼓锣齐响,一个柔美又略带刺耳的声音传出。六顺撇撇嘴,悄悄开口:“皇上又叫莲公公唱戏了,听着是三堂会审,你看看他那样子,哪里是苏三?那待遇,贵妃都比不上!”

“别说了,”寒衣一个冷眼看过去,走进暖阁来,一阵暖流瞬间化解了身上的冷气,恭恭敬敬的换了香炉,然后立在角落里,看见底下坐在的嫔妃们在不停的偷偷擦汗,疑惑暖阁为什么烧的怎么热,看向台上,瞬间就明白了。

那莲曳跪在台垫上,准确的说是他跪的位置有一块金丝绒毯,他唱着唱着一不留神扶下台毯,马上有小太监跑上去,端着紫砂壶请他饮场,莲曳却嗔怪的看他们,挥手不要。

抚藩臬三台大人在后面战战兢兢的审案,他苏三倒是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的唱着,丝毫没有一点凄苦,唱腔华丽,眼神媚人,倒不是老爷审案,而是他审老爷的样子。

唱完了,皇上又是赏又是赞的,寒衣早早的出了暖阁,回到了他的小屋子,一出暖阁,他一瞬间回到了现实。

冷啊。

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寒衣看向天上,思绪万千,不知道今年的桃花乡有没有下雪。

没下才好,她出门不看路,容易滑倒。

“寒衣寒衣!”六顺欢快的跑过来:“万岁爷赏东西了!你看你看!好东西。”

寒衣不经意的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六顺笑眯眯的打趣他:“你没见过吧,这可有名了,江南特产,宫里面的扬州厨子做的,桃花糕!哎,你不吃吗?别走啊!”

寒衣径直的向前走着,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很冷,不走就会被冻死。

雪依旧下着,不一会就把他们走过的痕迹抹去的干干净净。白茫茫大地,好像没有人走过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番外,够不够粗长?

好好的糖掺了玻璃渣,我觉得你们会打我。

所以后面的番外我一定一定加糖,成斤撒……

嘉善,芙蕖,九环。就这几个了?

过去的戏子是真的不容易,冬天唱戏,三堂会审,跪那台口儿半个时辰,憋死,就等着早点签字画押,然后飞奔茅厕。

要不怎么说坐死的是《祭塔》,站死的是《祭江》,跪死的是《会审》。

饮场,也是明场饮场,是过去有的,戏子在台上一唱多少时候,口干舌燥的时候,暗示一下,会有人拿水给他,当然后来戏子们条件好了,不用天天赶场子,嗓子也保护的好了,梅兰芳老先生觉的这个规矩不好,带头废了。

突然有个脑洞,想写王宝钏和代战公主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有空写写小短文嘛……

卑微问一句,为什么没有入V还会有盗文啊……

枯了,自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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