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以南便是护国寺的所在。
这座古刹兴建于前朝中期,十分走运地没有毁在那十数年的战火中,但香火一直都不算兴盛。直到高祖皇帝定都天京,这位了不起的帝王吸取了前朝天子的教训,对宗教一事极度慎重,为了打压日益猖狂的白玛教才下旨封了护国寺。太阳落山以后,远处群山的连绵影子黑黢黢的,另一侧是闪耀着星星点点灯火的繁华京城,而这么冷清的寺庙里,有
道细瘦的影子快步走来。
他身量细瘦,显然是还没长成的小孩子,穿一身宽大得都有些滑稽的灰蓝色僧衣,手中端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木头托盘,神情严肃得都有些脱离了十三四岁的年纪。
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寺庙从未如此死寂,哪怕入了夜也能听见许多细微的声响:供奉着佛像的大殿灯火彻夜不熄,弟子们在佛堂内敲着木鱼诵经,处处浮动着檀香的幽暗香气。
但自从那个女人到来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在穿过中庭之时,他陡然加快了步伐,嘴唇抿得更紧,不经意间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天井正中央有一口石头砌成的水井,和寻常人家的吃水井不同的是,这口井不但被加了盖子,还被重重手腕粗的锁链紧紧锁住,又加贴了无数层层封条,黄纸上边用朱砂写着张牙舞爪的符咒。井底下镇压着的那东西白日还好一些,一到夜里就更加癫狂,极其不安分地顶着盖子,带动锁链哗啦啦地响,发出阵阵嘶哑怨毒的嗥叫,要人听了就肝胆俱寒。
小沙弥再度加快速度,将这些尽数抛在脑后。
到了后院的禅房,看见某一间的窗户透着微弱但明亮的灯光,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师父,是我,慧弥,来给您送饭。”他敲敲门,没等里边的人应声就自发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直走到最里头的房间,他才在屏风附近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这人穿一身洗得发白还打了两个补丁的旧袈裟,正伏在案前写些什么。
“是你啊,你来的时候又见到那东西了?”
这小和尚的师父,护国寺住持惟济大师搁下笔,转过身来看他,确认他没少了什么才舒了口气。
小沙弥将手中托盘放到桌子上,强作镇定地说,“嗯,您做过法事以后好多了。”
“是吗?慧弥……”
“好了,师父,来吃饭吧。”
他带来了三样东西:一碗豆子杂粮等杂七杂八东西熬成的粥,一小碟酱菜,旁边搁了两三块盐水豆腐。
这就是惟济大师的日常饮食,朴素得不像是他这个身份的人。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我在做好饭就自己先吃过了……您不会怪我贪嘴吧?”
“小孩子长身体,本来就该吃饱吃好,苦了你跟我在寺里过苦日子了。对了,过两天宫里又要来人。”惟济大师没动动筷子,平常地和弟子说起最近发生的事,“说是除夕将近,要为先帝扥逝者祈福。太后也会到场。”
本来这小沙弥还在犹豫,听到惟济大师的最后一句话,他终于壮起胆子说出了心里话,“师父,我们逃走吧。我……我会保护师父的,所以请您跟我一起逃走吧。”
“这寺里……已经不是活人待的地方了啊。”不然他的那些师兄们也不会死。
“逃走?”
惟济和尚笑了起来,笑够了他朝着小沙弥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枯瘦却温暖的手指落在他的头顶,熟悉的安逸感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慧弥啊,你让我和你逃走,可你说说看,我们能够逃往哪里去呢?”
小沙弥被问住,眨着眼睛,讷讷地道,“我们可以向南方去……”
他年纪还小,只知道天京在北,向南就能远离这可怖的是非之地。
“南方,多远才是南方呢?”惟济大师继续追问,“要不要渡过南海呢?”
“一直走,一直走就行了。南海……我还没想过。”他抬起头,对上师父愁苦的面容,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我说错了吗?”
“傻孩子,你没错。的确,想要避开北边的祸事往南去就好了。”惟济大师收回手,“但这不是北边的祸事这么简单。你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整个天下都已落到那个人手中了,我们早就都被卷入这场阴谋中,就算是要逃走也太迟了。我们无处可逃,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在这里坚守,相信那位大人会归位。”
“……谁?”
小沙弥听得半明半白的,只知道他们不能离开这座寺庙,好像是要等个什么人,心中就更加苦闷。
“能结束这所有纷争的大人物。“
他的余光瞥见师父身后的案台,发现边上摆了一封拆开的信,而旁边是写了一小半的回信。就在他还想看清更多时,信忽然燃烧起来,青绿色的火焰使得他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去找水桶灭火。
“不妨事,这是狐火,不会烧到人的。”
惟济大师按住他的肩膀,深黑的眼里有了一丝希冀的光,“我们要等的人就快来了。再多忍耐一会,再多忍耐一会,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
……
江州椿县。
荣华巷的尽头有户酒家,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在经营。
这对老夫妇本来是酿酒的,后来不知听了谁的建议,把屋子的前厅划出来做了酒家,每到冬日都会备着炉子温过的酒,给那些下地干活回来的壮年人暖暖身子,因此生意常年兴隆座无虚席。
这年也不例外,天寒地冻的冬日,店里烧着温暖的炭火,热过的酒香飘十里,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里头的人大声吆喝。
有人喝到酒酣耳热,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颠三倒四说自己的事情。
“我发誓,山里是住了妖怪的。”说话的男人眼神有些飘忽,“不然为什么总有人要往山里跑。采药?嗤,谁信他们的鬼话,拖着一车车的珍宝往山里跑,这不是找事吗?”
他身边的人大约是听够了他这套说辞,“妖怪妖怪的,你要是真觉得山里有妖怪你就去把他们找出来啊。上次还说我和隔壁老李把你从山里带出来的。”
“我……我只是迷路了!”他梗着脖子继续说,“这山里绝对住了妖怪!”
“你疯了,听说你婆娘就是受不了你整天说疯话才跟别人跑的。”他们另一个人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行了行了,我再管你我是王八蛋。”
毕竟酒馆就这么大点地方,这头说的话那头都能听到,有人听到他们说的东西,思索了一下插嘴进来,“这山里有没有妖怪我不知道,但是这山里曾经有户以铸剑闻名的神秘人家,好像是姓穆,具体我不知道,后来被灭门了,消息传得挺远。”
“灭门?”
“这么说我猜得没错了?山里确实有妖怪?”
他们这头七嘴八舌地讨论些没根据的事情,那头店家过来送酒,刚送完准备回后屋继续忙碌就听见门外的铃铛叮叮咚咚地响。
这铃铛在屋子外头挂了好多年,一直都没怎么响过,渐渐地连同主人家都忘了这茬。直到今天,他才陡然想起这铃铛还是回响的。
“打扰了。”
有人推门,首先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的英俊黑衣青年。
这青年男人身上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腰间挂着把平淡无奇的长剑,什么都没说,只是挑着帘子等待。
寒风呼呼地灌进来,都有挨不住寒冷的人开始叫骂,后头那个人才悠悠地收了手中那把稍嫌女气的雪青色缎子小伞,跟着进了店。
“二位要些什么……”待到那白衣贵公子转过脸,店家手中干了一半的活计陡然停住。
好在没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失态,他们还都沉浸在山中那神秘氏族的传奇故事里,只有店家,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穆……穆先生?”他说完自己就先意识到了不对,吞吞吐吐地喊出另一个称呼,“穆……大少爷?”
被叫到的穆离鸦微微一笑,“吴伯,好久不见了。”
店家吴伯被他这个笑容惊得一哆嗦,整个人跟活见了鬼似的,余光悄悄摸摸地往他的脚边看去,想要看清来的究竟是人是鬼,一面看一面想怪不得那铃铛会响。当初将铃铛交给他的那个人说的就是,如果来的是普通人,哪怕用尽浑身解数去摇这铃铛都不会发出声音,但如果来的不是人……
他光记得穆家都不是凡人,却没有注意到这铃铛是从那黑衣人推门时开始响的。
“不用看了,我没有死在那时候。”穆离鸦抖了抖伞上沾着的一点细碎雪花,脚边的影子被店内通明的灯火拉得老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机缘巧合,我逃过了一劫,然后在山里过了几年。”
“原来您没有……您都长这么大了啊。我还记得上次见到您,您还是个小孩子,真是越来越像……”想起这可能是个不该谈及的话题,吴伯猛地闭上嘴,最后讪讪地笑了两下,“外面冷,快进来吧。”
吴伯把他们二人迎进店里,等到帘子再度被放下,先前还响动不止的铃铛即刻安静下来。
店里嘈杂,穆离鸦简单地环视了一圈,“您这里还和过去一样热闹。”
“不过是做点小本买卖。”吴伯顺带跟几个相熟的酒客说了几句话,又朝着后面吆喝道,“老婆子,再送两壶酒出来……我有点事,你就出来跑一趟也不会怎么样的。”
“死鬼,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着偷懒。”
“嗨跟你说不清楚,你要是信不过我自己出来看看不就得了。”吴伯嘟囔着又抱怨了几句,再度把注意力转回到穆离鸦和薛止身上,“您二位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来买酒。”穆离鸦简单地说,“我想了很久,还是您家的酒最正宗。”
吴伯皱起眉头,神情中透着点怀念,“但我记得……不是这个月份啊?”
“是啊,以往都是七八月那会来。”穆离鸦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但是他们都不在了,也没有这么多讲究了。”
听完吴伯恨不得照着自己的嘴巴抽两下。这一晚上他怎么尽说些不该说的东西,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呢?
“我不是有意要说的。”
反倒是穆离鸦轻声宽慰他不要多想,“这没什么。您就算刻意不提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带我们去拿酒吧。”
穿过熙熙攘攘的前堂,到了冷清的后院,吴伯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打开了锁着的酒窖大门,又从旁边拿起一束火把,带着他们走了下去。
酒窖的楼梯又陡又窄,最多允许一人走过,穆离鸦和薛止跟在后头,唯一的光源便是前头那一点晃动的火光。
“您是要和以往一样的椿酒吗?”
听到吴伯这样问,穆离鸦吃了一惊,“难道您还在做吗?”
“我……嗨,每一年都备着的,因为没人来取所以都在那放着呢,我保证没人动过,连我家婆娘都没有。”
很久一段时间穆离鸦都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滋味。
不论是医馆的林大夫,还是这眼前的酿酒翁,他们都从未忘记他的家族。
“停下吧,反正连穆家都不在了。”他很有些自嘲地说。当初向吴老头下委托的是穆家人,既然穆家已经覆灭在了那个夜里,这契约自然就不再成立。
“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您不要说了,我不可能答应的。”
吴老头摇了摇头,固执地反驳道,“老头子曾经答应过穆先生,要做到进棺材就是做到进棺材,少一年都不行。之前不管是否有人来取,我都照着做了,现在知道您还活在人世,我这边更是不能失了信用。您要是有苦衷,有什么事要忙,不能按时来取,我都给您备着,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唯独不能让我不要做了。”
“还有,别说什么穆家不在了,大少爷,您还活着,您在哪穆家就在哪。您是先生唯一的血脉啊。”
下到酒窖的最深处,除了留给人经过的细窄小道,两侧的架子上按年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酒坛,浓郁的酒香熏得人有些飘飘然。吴伯熟练地带着他们在其中穿梭,到靠后的一副架子前,从中央的位置搬出一大一小两个坛子,掏出腰间的小刀撬开上头厚厚的那层泥封,像以往一样将小的那坛递给了在旁等候的那个人
穆离鸦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是要用在祭祀上的祭酒,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所以通常都是分两个坛子装好,小的提前开封用来检验是否酿制成功。他接住坛子,仰起头喝了一口,殷红如血的酒液残留在他的唇上。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在仔细回忆这个味道。
“阿止,你也来尝尝。”他将酒壶送到薛止面前。
薛止没有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
其实在闻到那个香气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确定,这是穆家用来祭剑的酒,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没有错。”他点点头,肯定了吴伯的成果,“就是这个。”
“我就说不可能有差错。”吴伯很是自得地说,这酒他是严格按照当初穆弈煊给他的方子酿造。
“都这么多年了,哪怕是生手都该变成熟手了。”第一次酿这种酒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转眼间就成了鬓角斑白的老者。
他们说话的这点功夫,吴伯的夫人,酒家的老板娘也跟着过来,看看自家老头子是不是说谎偷懒。
看到本以为不可能会再出现的人,她重复了早些时吴伯做过的事,看到影子才拍着胸脯冷静下来。
“这可真是贵客啊。”她花了老半天找回声音,眼角瞥见那边摆着的坛子,“穆大少爷……您是来取酒的啊。”
“是啊,没想到你们还记得。”穆离鸦提起那稍微大一些的坛子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转头同她告辞,“既然拿了酒,我们也该走了。”
“这外头天黑了,还下着雪,要不就在我们家睡一晚上?”她很自然地挽留,“老头子,你也过来劝劝。”
“不用了,我和阿止有些赶时间。”穆离鸦十分坚决地否定了
这一提议。
“那我送送你们……?”
吴伯试探性地说,这回穆离鸦倒是没再拒绝他,“麻烦吴伯了。”
“老婆子,你去顾着店里,我送穆少爷出去。这次你信了吧,我真没偷懒耍滑。”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
吴伯一路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前,“大少爷,只要我吴某活着,我就会在这等您再回来。”
“不必了,您能做这些,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见到吴伯迟迟不肯回去,穆离鸦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您还有什么事吗?”
吴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偷听,这才捂着嘴小声道,“大少爷,一直有人来打听你们家的事,我看得出他们不怀好意,就统一说不知道。他们最后还是上山去了,有没有找到你家我就不知道了。”
穆离鸦一愣,“是吗?劳烦您费心了。不过这样也好,穆家这些事,你们千万不要插手,会引来祸端的。”
“吴伯,要是明年七月底八月初我没有来,这酒就真的不必再酿了。”穆离鸦直视着老者的眼睛,“您说得很对,我在哪穆家就在哪。所以如果我没有来就说明穆家真的不在了。”
说完他便提着酒和薛止一同离去。
出了镇子再往树林里走一段距离就是上山的路。这条路从小到大他走过无数回,大多是背着父亲悄悄溜出来玩,少数是后来守孝的时候,下山来买些必须的用品。
雪纷纷扬扬地下,细如砂砾,他再度撑开那把伞,示意薛止朝他靠近一些。
因为伞实在太小的缘故,他和薛止就算挨在一起,也一人一边肩头都落满了雪花。
“刚离开家的时候,我每一天都想要回去,但现在不知怎的,我有一些害怕回去了。”
“你在害怕什么?”哪怕知道问题的答案,薛止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望着远处那座山憧憧的轮廓和深青色的夜幕,“我以为我是不敢面对那些死去的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在恐惧我们将要找到对的真相。”
找了三年之后,他终于有些靠近灭门的真相。为什么非得是他不可呢?为什么他必须要做这个追寻真相的人呢?
“上山去吧,如果真的要祭剑就得在黎明以前要把所有准备都做好。”
如果他连真相都不敢面对,那么他没有颜面再去见那些死去的人。
山中的雪夜安静得没有一丁点人声,唯有清冷的天光透过枯萎的枝桠透照在眼前。
穆离鸦和薛止结伴而行,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在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兴许是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兴许是为了之后的事情养精蓄锐。
途中伞郎从附身的伞中飘出来,很是新奇地看着沿途雪景,甚至还伸出了手想要接住飘落的雪花。可惜的是他到底没有实体,雪花穿过他虚无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这里就是江州?”他长大了嘴,语气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我的家乡完全不一样。真的是雪,我的家乡从没下过雪,一次都没有。你们……”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却始终没有人搭理他,过了会他自己也觉得无趣,再度回到了伞中。
两个人不间断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半山腰的位置,眺望下去只能看到漫暮的云海和簌簌飘落的细雪。
“你有没有事?”薛止问的是他前些时中毒留下的种种后遗症。那时他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穆离鸦转过身,让薛止借着反射的雪光看清他的脸色,“托素姑的福,我的伤已经好全了。”
这条路他们从小走到大,哪怕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正确的方位。找到那座模糊不清的石碑,逆着接了一层薄冰的河流,穆离鸦带着薛止向林子的更深处走去,一直走到那豁然开朗的地方,黑夜中屋宅庭院的巨大影子像蛰伏的野兽,而边缘又是极其模糊的,要人看不清它真正的模样。
穆离鸦穿过虚掩着的院门,映入眼帘的是杂草丛生的庭院。
在血案发生过以后,尚且年少的他无法保全这整座山庄,只能尽力将主屋封存起来,而外头的屋宅和院落都暴露在那些不怀好意的鬣狗眼前。
但凡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甚至连雕花的窗棂都被撬下来带走。穆离鸦知道他们想找到什么,他们想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宝剑。
穆家人铸的剑,每一把都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稀世珍宝,所以在消息传出去的一刹那,先前还压抑着贪欲的那些人就再也不加掩饰。
因为当年布下法术的缘故,越往里走景物就保存得越发完好,穆离鸦都不用仔细去看就能想起接下来要经过哪间屋子。
这里曾是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过去的岁月从他的眼前飞逝。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能在转角处见到明黄衣衫的侍女,看到她那无论何时都温婉的笑脸。
如果她还活着,半夜这个点看到他从外面回来,肯定会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肯定又偷偷跑到薛止的房里去了吧。”
他停下脚步,走在后面的薛止险些撞到他的肩膀。
薛止稍一思索就知道他肯定是触景伤怀,“想起谁了?”
“那边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穆离鸦伸手指了个方向,薛止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住了十多年的院子。
“嗯,我在那里捡回了一条命,可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混沌茫然地过了十多年。
被薛止的这句话提醒,穆离鸦无奈地收回目光,“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们继续往前吧。”
何尧和素姑代替他们前去破阵,他们回到江州寻找当年的真相,最后在遥远的天京汇合。假如错过了破晓之时,那么他们就需要在这山上再多等一天。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谁都担不起迟来的代价。
在后山的密林中本来藏着一条隐蔽的小路,但如今再看,只剩下茂密的松林,不见一点供人通过的缝隙。
最显眼的是松林左侧立了一座没有刻字的石碑。穆离鸦用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指,在石碑上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血迹微亮了一刹,很快就被灰色的石头吸收进去。
石碑沉入地底,松林从正中央的位置分开,露出那条细窄的、通往山顶的道路来。穆离鸦和薛止头也不回地走入其中,没过多久,松林又在他们身后合拢,不露半点破绽。
山顶是剑庐与剑祠的所在。他们在这密不透风的松林中走出好久,终于在日出以前抵达。
远处的夜空已经开始透出点黎明前的征兆,近处则是一大片茫茫然的雪地,空得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险些睁不开。
按照他们原本的记忆,走到这个地方就应该能看到剑庐了。穆离鸦没有再
继续往前走,“已经到了。阿止,把你的剑给我。”他自己的不方便使用,但要施法必须用剑。
薛止心中涌出无限复杂情绪,过去他曾无数次来到这个地方,却没有一次是在这种情景下。他将自己的佩剑抽出来,递到那个人等待的手中。
穆离鸦倒转剑锋,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猩红而粘稠的血从伤口中渗出,滴滴答答地落进雪中,而洁白的雪面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好似底下藏着个会吮吸鲜血的怪物。正以他的血为食。
地底深处传来阵阵艰涩的滑动。第一道伤口不再流血,他就直截了当地划下第二道,让血继续流出来。血流得越来越多,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在失血的晕眩中,他闭上眼睛,开始念一段古怪的咒语。
这咒语不是世上任何一种生灵的语言,更像是一些无意义的词句被随意地拼凑起来,小的时候他还因为背不下来而被罚跪了无数回,直到终于能够倒背如流。
随着他的吟唱,雪地剧烈地震颤,裂开一条条深不见底的裂隙,在这之中巨大的阴影冉冉升起。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缓缓睁开眼睛,静默地注视着眼前深得看不见尽头的洞窟入口。
这深山之中断绝人烟的地方埋藏着穆家最大的秘密:三年前失去了所有血亲的他在极度的悲伤和彷徨之中,亲手将这里封闭,从此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够找到这里。他知道,对于还很弱小的他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直到今天,为了追寻那些曾经被他遗漏的线索,他决定再度开启这扇大门。
薛止有一些心不在焉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残雪,看样子是入了沉思。
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穆离鸦等了一小会才轻声发问,“是想起什么了?”
“刚刚那个咒语,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薛止从沉思中惊醒,眸色中还留着一丝困惑。
“是父亲教我的。”穆离鸦稍一思索就明白过来他在指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嗯。”
早在他开口的一瞬间薛止就知晓这是什么了:这是天与地初生的岁月,人和妖都不存在的蛮荒时期,神祇之间用来沟通的语言。这语言复杂而微妙,自打被创造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神性,能够实现许多被看作是不可能的事情。直到后来天地间有了其他生灵,神祇们才不再使用自己的语言,转而融入到了自己的信众之中,开始使用他们的语言,仅仅是为了能够知晓他们的想法。
“那你知道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薛止回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大约就是让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果然是样。”
薛止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珠很黑,瞳孔深且不反光,看得久了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
“其实我一点都不吃惊,反而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小时候我很疑惑,但问他又得不到回答。他总是这个样子,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愿意告诉我,美其名曰是为了我好。”穆离鸦看着头顶黯淡的深色天幕,语气中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怨恨和悲哀,“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想在死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可惜我……”可惜我就是这样软弱的人。
“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个软弱的人。”
名为薛止的神祇接过了话头,“从来都不是。”
假使他真的软弱无能,那么他们是不可能走到今日这步田地的。
“一起进去吧。”穆离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管合不合适,他只有我这么个儿子。这是他的宿命。”
就像不论他本人是否愿意,早在他出生的那个夜里他就被迫接受了这所有的宿命,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两人走入洞窟之中,沿途石壁上自发地燃起幽幽火光,为他们照亮前面的道路。
洞口不大,最开始仅仅能供一到二人通过,越往里走地势就越开阔,直到延伸出一片稍微空旷的平地,石壁上留着开凿的痕迹,被大刀阔斧地削平,做了些简单的防水措施。
地上摆着一副石头桌椅,桌上是做成白鹤形状的银灯,灯嘴里还噙着一团柔柔的白光,正好能够照亮椅子前的那一小块地方,可供人读书写字。
穆离鸦记得,本来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但因为过去的薛止总在这里等候,所以穆弈煊便让人在这里放了些简单的桌椅器具,免得石壁阴寒伤身。有时薛止等到了深夜,有时等到太阳刚落山,全部都取决于他有没有做完今日的功课。他觉得愧疚,让薛止不要等了,可第二天出来还是能看到那个等候的身影,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提及。毕竟他自己都怀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想要无时无刻地见到这个人。
再往深处一些,地上划了一道细得难以察觉的红线。薛止骤然停下脚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想起少时穆弈煊对他的叮嘱:从这里开始,前面就不再是凡人能够涉足的领域,若是硬要闯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连穆家人自己都难以说清。
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谨记教诲从未逾越过半步,已经形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其实有两个人进来过,一个是我的祖父,还有一个……是我的母亲。”穆离鸦跨过红线,朝着薛止伸出手,“跟着我来吧,到这边来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在踏过那条线以后,薛止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明明从外边往里看能看到隐约的微光,可现在他除了一团融融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两侧的灯火变成了更加阴森的青绿色,潮湿微热的微风便迎面而来,带着一些硫磺硝石的味道。薛止被穆离鸦牵着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就发现粗糙的岩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影随形的黑暗,而在黑暗之中充斥着喁喁呢喃。他仔细分辨了一阵,发现其中有女人的哭泣,又有悠长的叹息,起初只有很轻的一点,但越深处走,这纷纷杂杂的声音就越发嘈杂,都快要将其余的感官淹没。
薛止皱起眉头。他隐约知道当初穆弈煊不让他进来的原因了。
“你听到了吗?”
穆离鸦走在前面,薛止闻声抬起头,发现连他的背影都很难看清,只有相扣的十指能够提醒他他们的确没有走散。
“嗯。”
薛止按住太阳穴,勉强回应道。
悲伤、愤怒、憎恨、痛苦、还有……杀念,数不清的情绪被碾碎了,洪流般倾倒在他的心上。如果不是靠着镜子中的碎片找回了丝缕神性,他那残缺的魂魄早就像沸腾一般疼痛起来。
由此可以推断出若是心性不坚定的人贸然闯入,当场发疯都不是没有可能。
“是被封存在这里的剑在说话。”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外头人找破了头都一无所获的穆家剑
祠。剑祠深处封存着代代穆家人的杰作,是介于生死、虚无和存在之间的特殊结界,除了特定的日子会有特定的人到来,剩下的只有漫无止境的空虚。一旦有外人闯入,简直就像是在油锅中加入一滴清水,这些忍耐了长久寂寞的剑魂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却不知道收敛分寸是何物。
外头的人总是对这些剑趋之若鹜,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有这个资质去成为它们的主人。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薛止腰间悬挂的佩剑轻轻震颤起来,穆离鸦也听到了这声音,“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你的那一把是不一样的。”
在那僧人怀抱的铜镜之中,薛止曾看见这样一幅画面:镜子里没有他本人,只有英俊逼人的帝王,静静地伫立在白骨堆积而成的佛塔中。英俊的帝王玉冠束发、缁衣银甲,朱红的底衬,袖口领口纹有金色游龙,眼神中透着股阴沉的戾气,好似常年征战带来的杀戮欲望已经刻进了他的魂灵。
这面镜子能倒映出人世间一切人或事的根源,难道这就是他的本质?事后他和穆离鸦说起这件事,穆离鸦先说不可能,然后将目光落在了那把他常年不离身的剑上。
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浮现在他们的脑海里。假如他真的是天地初生的神祇,那么用来铸剑、填补他魂魄空缺的真的是地狱来的恶鬼吗?
“反正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他们正是为了验证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来到这幽深的剑祠之中,赶在日出之前准备好仪式。
这条幽暗深邃的道路在前方透出雪亮的冷光时骤然终止,露出剑祠的真面目来:没有半分开凿痕迹的巨大岩窟,四把有人那么高的巨剑被手臂粗的铁链缠满、分毫不差地插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好似在镇守着其中的东西。高处是雪青色的苍穹,点点小雪还未飘落进来就已消弭在半空,而透亮的天光将细小灰尘的翻飞照得分毫毕现,而光落下的位置是一汪镜子般的池水。
“我们来得刚刚好,”穆离鸦看到那天光正好笼罩着整片池水,一丝一毫偏差都没有,“阿止,剑给我。”
这池水是从外头引流进来的,深不见底,闪烁着粼粼银色波光,他一手提酒,一手拿剑,踩着错落有致的石头走到池水正中央祭台的面前。
所有的谜团终于要在这一刻揭开。
从山底吴伯那取来的祭酒被他拿在手上。他揭开泥封,浓郁醇厚的香气飘散出来,熏得人都有些醉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边带着一点微妙的笑,好似是醉了般慵懒。池水中浮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向着他聚拢。薛止很清楚地听见,酒的香气飘散开的一瞬间,那似有似无的说话声更加嘈杂了。
它们在抱怨,在责备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可抱怨到最后,那怨怼的情绪又渐渐消散,它们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我早就该来,迟了这么些年还请各位宽宥。”穆离鸦没有回答那些多余的问题,举起酒壶,殷红的椿酒凝成一条细线,落入祭台上浅浅的石盘,“还是和以前一样,请用吧。”
石盘不是很深,很快酒就溢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池水中。所有细微的声音都消失了,头顶浅灰色的流云散去,那天光愈加明亮,都快要让人睁不开眼。
等到一壶酒见了底,穆离鸦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那就是他将手中剑随意地向着池水投去。
“在下穆离鸦,江州穆氏族人,”他朗声道,“请您在此现身。”
剑没有沉入池水中,反倒悬浮了起来,剑尖正好落在水面,点出一圈圈波纹。
波纹向周边扩散,搅得满池银色碎光。剑身慢慢融化在那柔和的光中,待到剑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的身影。
起初这身影只有朦胧的一个轮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厚重而有实感。待到这个人抬起头来,薛止和穆离鸦同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果然是这个人,这把剑的剑魂果然是这个人。
他比薛止当初在随州山间天女庙见过的样子更加苍老一点,可这无损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
“陛下。”穆离鸦看着这个人,慢慢吐出这么个称呼,“高祖皇帝陛下。”
这个人就是雍朝的开国皇帝,十三载莲台大案的发起人,燕云霆。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我都要忘了自己做过皇帝了。”
燕云霆眉间的纹路稍稍舒展开来一些,也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戾气,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以靠近。他甚至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
穆离鸦没有来由地觉得他这幅模样有一些熟悉,直到回过头看见站在池水外的薛止才猛然想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在一切尚未发生以前,无数个冬日的深夜里,他在睡梦中醒来,看到身旁坐着迟迟不肯入睡的少年人,半边侧脸被黯淡的烛火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黑暗中,那神情就和眼前的燕云霆有几分相似。
明明只是短短四五年前的事情,可回想起来就像上辈子那样遥远,他摁住眉心稳定心神,不让过去的残影误事。
“没想到真的是您。”
先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穆离鸦难以说出心中是怎样的感受,是终于不用在真相前兜圈子的喜悦,还是面对未知的惶恐,又或者二者兼有。
“就是我。”燕云霆将他仔细审视一番,期间眸光闪烁了好几次,“你不是阿煊。你是他的什么人?”
“您是说家父?”
燕云霆一愣,像是有点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我过世以前他还没有婚配。那他近来可还好?”
“父亲早已过世了。”穆离鸦摇了摇头,并未详细说明,“三年前的事。”
这位英伟不凡的帝王微微睁大了眼睛,很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却没有问过世的原因,看起来心中已经有了些数。他悠悠地叹息一声,“又被他说中了。这样的宿命就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我们的头顶,谁也逃不过。”
“您知道什么隐情吗?”
眼见头顶的天光开始缓慢向另一侧偏移,穆离鸦直截了当地问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您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当年和您到底经历了什么?”
人生数十载,眼前人前几十年在连天的烽火中度过,后面十多年又为了驱逐白玛教而耗干了最后一点心血,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到底是怎么样的大事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
“现在是哪一年?”
“永宁十三年,马上就要十四年了。”
距离当初燕云霆一统天下,这雍朝已经过了七任天子的统治,早已不是当初他所熟悉的模样,尤其是那身上流着他血却并未继承到他半分血性的子孙。
“你想要知道什么?”燕云霆简单听完他的
叙述,沉吟半晌,决定从头回答他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魂魄铸剑?你父亲可有和你讲过我的生平?”
“您是说莲台案和白玛教吗?我知道。”穆离鸦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姜家后院那块莲花符隶,“我不仅知道,还亲自和他们的人打过好几次交道。”
燕云霆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那你肯定能想象得到,他们究竟把这个国家渗透得有多深。朕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是决不允许有人觊觎朕的所有物,而偏偏这白玛教的教主打得就是这片江山的主意。”
“所以您花了十多年将他们驱逐了出去。”
“不错。”帝王微微昂起头,答得掷地有声,可见当年的决心与豪气。
穆离鸦没有过多地纠缠这些他早已知晓的事情,“那么您见过他们的教主吗?”
“我见过,但只有一次,就是我捣毁他们位于山中的总坛那时候。”
再度说起往事,帝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鹅毛般厚重的雪花簌簌坠落,他和他的铁骑一刻不停地在山中疾驰。他们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死,唯有一直向前才有一条活路。
越发深入的清剿使得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巨大秘密,那就是白玛教的教主根本不是人,而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她精明狡诈,身边有许多忠心追随她的大妖怪,靠汲取百姓的信愿和供奉愈发强大。
所以这场硬仗他们打得无比艰难。整座山中都染满了妖怪和人的鲜血,浓重的腥气连凛冽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靠着穆弈煊送他的那把剑,他勉强和那边战成了平手。他记得很清楚,他带了一百五十精锐铁骑和五十精通术法的能人异士,而到了剿灭的最后阶段身边只剩下那么寥寥十五六个人。
走投无路的红衣女人站在山顶冷冷地注视着疲惫不堪的他,面纱被狂风卷起,露出那张妖异而艳丽的面孔。
“我用尽全力断了她一根尾巴,但我自己也没讨到好处,受了无法彻底治愈的重伤。”
等到雪停了,被困在外头的援军终于赶到,但错过了最佳绞杀时机的他们再无法阻拦,只能让她带着剩余的信徒匆匆逃走。
“她憎恨朕,憎恨朕的血脉。”帝王沉声道,“毕竟是朕毁掉了她的野心,让她短时间内不得卷土重来。”
“但她现在又回来了。”
听完这一整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往事,穆离鸦终于可以确定一个长久以来的猜测。
夏日末尾他曾在祖母房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红衣娘娘,白玛教那神秘的天女教主,还有深宫之中的幕后主使……一重重的身份重叠起来,有了具体的形象。
从头到尾她们都是同一个妖怪的不同面,而目的也只有那么一个,就是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是啊,她又回来了。她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来的。”燕云霆一点都不惊奇这个结局,不如说打从一开始他就预料到了今日。
人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十年,而妖怪却有漫长得近乎于静止的时间,所以他们之间的对弈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即使这一刻是由他占据了上风,那么百年以后呢?
“在我活东西着的最后几年里,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除了那随时可能会回来的狐狸,还有别的什么在暗处窥伺,想要毁掉我的国家。”
“坐在那个孤独的位置,我总觉得我不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而是一颗用来博弈的棋子,不然为什么我当时能够勉强战胜她?我想得越多就越害怕,那种身不由己的不受控让我无数个夜里都满身冷汗地醒来……直到一个夜里,我见到一位双目漆黑的青年站在我的床前。他问我要不要与他做个交易,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他不仅能治好我的旧伤,更能赐给我长生不死。我有一瞬间心动了,想着答应他吧,只要答应了他我就可以不用死了,但随后的恐惧使得我没有答应。后来想想,如果我答应了,我大概就真的成了其他人的傀儡。”
“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你的父亲。我决定用我自己的魂魄铸一把剑。只要我不入轮回,我就会在这个地方等着她再回来。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试着和那些可能早就被注定的命运抗争。所以剿灭也好,铸剑也罢,这些事情都是我自愿的。”
燕云霆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个人的身上,穆离鸦顺着看过去。
薛止站在光照射不到的暗影里,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入其中。从很久以前,他就隐约会有这样的念头,那就是薛止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的吗?那种森寒和渺远,好似这红尘世道都和他没有半分牵扯。所以他那样煞费苦心地想要得到这个人的关注,想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哪里都不肯让他去,哪怕后来长大了,这样阴暗的念头也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再被他认真地压下去。
现在的他想的是,只要这样对那个人好的话,放开手也不是不可以。
“怪不得阿煊和我说过那样的话。他说有件事只有身为九五之尊的我才能做到。”
穆离鸦直觉他将要说出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什么事?”
“那时他还不确定,就没有明说,只说是很重要的事。再往后阿煊如约把我的魂魄铸成了剑,我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可分了一魂一魄替某人续命还是知道的。”燕云霆很惊奇他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我曾见过一面的承天君。”
昨天从上午开始下起了砂砾般纷纷扬扬的细雪,到今天雪就停了,是个难得的晴天。
太阳升到一日最高处时分,山峦的另一侧,幽暗的影子大片地覆盖下来,使得融雪天更加的寒冷。
遥遥看见有两个人从山中走了出来,再近些正是穆离鸦和薛止。他们的身影在这辽阔的天地下被衬得无比渺小。
高山之上的湖泊,幽蓝的湖水上倒映着浅色的天穹,静得感受不到一丝微风的痕迹。
“她就是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穆离鸦随便扫开石头上的积雪,坐在上面,望着波澜不惊的湖水。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见过这湖水结冰,这湖水仿佛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
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剑祠里的水池其实是活水,在深处和这湖泊有一条可供人通过的暗道互相连通。
薛止没有坐下,“你母亲吗?”
过去的十多年里,他鲜少听穆离鸦说起过和母亲有关的事情。久而久之,这件事都快要成为一块被刻意忽略的盲区。
“是啊,”穆离鸦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湖中,打破了那近乎完美的静止,“你听到史永福说过的那些东西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想起她了。”
太痛苦了,不论是对谁来说,他们留给彼此的记忆大概都只有痛苦
。
他怨恨她的冷酷无情,而她害怕他、厌憎他、恨不得自己从没生过这个孩子。
“我一直在想,她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会不会很冷很痛苦……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差点被逼疯,又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才渐渐地忘记了她的事情。”
天空蓝得十分澄澈,一如眼前的湖水,看得久了人都要难以分辨其中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他还记得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早上,连祖母都被惊动。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悲哀,却伸出手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她浮肿发白的尸体。
“你不要记得她这副模样,也不要恨她。”
她反复重复这句话。他最初一点都不想哭,她对他这样冷酷无情,又一点都不爱他,他为什么要哭,可越是这样想,他的眼眶就越酸涩。到快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挣开祖母枯瘦的手指,跪倒在那具看不出原样的尸体前嚎啕大哭。他明明那样想要得到她的关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今天看到你的模样,我突然想到,她当初到这个地方来,会不会只是为了找到父亲,再跟他说几句话,劝他放弃我这个会带来灾祸的孩子。她会不会一点都不想死。”
但是她疯了,忘掉了所有的告诫,穿过了那条禁忌的道路,沿途这些寂寞而嘈杂的说话声加重了她的疯病,最后刺激得她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她可能一开始就存了死志,仅仅是不想看到父亲死在她的眼前。”
“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她的魂魄早已入了轮回,和他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或许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她永远都不用再见到那个会给她所爱之人带来灾祸的孩子。
“不论我是背负了怎么样的宿命而生,害死她的人……”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就有人从身后靠近他,将他抱在怀里。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可还是慢慢地放了下去。
其实薛止的怀抱不算多么柔软,但是他自从过了六七岁以后,就很少再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类似于拥抱的亲密。哪怕是阿香对他也是隔着一层,从来都没有在身体上这般亲近过。
真正亲近过他的只有薛止,不论是那个徘徊在失控边缘的夜里,还是再往前那些岁月,只有这个人能够稍稍填平一些他心中的孤独。
“不要再想了。”
薛止的声音好似带着蛊惑的力量,“这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在那笼罩着自己的草药清苦香气中,他渐渐地不再想起那肿胀得不成样子的面孔,不再想起那些尖利的哭喊,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烛光和那伏在案前誊抄经书的少年。
还有更加久远以前的事情,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甚至连“承天君”这三个字都卡在喉咙里,根本无法好好地诉之于口。只要是这个人就好了,不论哪种身份,都能够感受到这种极为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我想回我自己的家。”他知道这是个非常任性的请求,他们应该去其他地方。
可是这三年里,他每一天都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到如今这样的念头已无比蓬勃壮大,占据了他心的每一个角落。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他都想要再回去一趟。
“好。”
冬日里白昼极其短暂,没一会功夫太阳便要落山。
两人踩着摇晃的暮色回到了荒废的屋宅。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和前屋,穆离鸦甚至不用刻意回想就找到了偏院的位置。比起他自己的住处,显然他在这里度过的时光要更加漫长。
血和尸骸都是过去的他和薛止一齐清理然后亲手埋葬的,到如今屋内已不剩什么痕迹,可到底是被荒废了太久,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气息。
穆离鸦过去点燃了案前的灯烛,浅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周边的方寸,也投映在窗子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这样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回到了从前,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外头的天光一点点黯淡下来,他们面对面地坐在桌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你想和我说什么?”
打破寂静的那个人竟然是薛止。过去总是另一个人的。
这样的对调使得两个人都有些不大习惯。穆离鸦甚至有片刻愕然,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有有些赧然地偏开视线。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以前的他居然有这么多的话要说吗?
“好像是有点话想和你说。”
血色的余晖被云母滤过一层,将薛止的五官轮廓柔和了许多,也让他看起来有些像另一个人。
这样的神情过去从未出现在他的脸上,穆离鸦认真地看着他,好似从未真正地看过他一般,想要从中看出点所以然。
“阿止,你有没想过,如果你拿回你失去的东西,找回失去的记忆,变回了过去的你,你要怎么办。”
“你会要回你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吗?”
他还记得梦中他和祖母去的那个地方,那里就是承天君的住所,除了一成不变的景色外什么都没有。听祖母说,承天君已经在这里好长时间了,只要来这里就能找到他。
梦里的他本能地抗拒这虚无缥缈的处所,醒来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悲伤和空虚。如果他的阿止就是那个承天君,那么最终他会离开吗?
“你想要我离开吗?”薛止听完他的问题,眉宇间的那点悲哀更加生动,生动得让人心生恻隐,“我到底应该在什么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论最后我找回了怎样的过去,我都不会将身为薛止时的一切抹杀掉,唯独这点我可以向你发誓。”
“你已经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穆离鸦隐约觉得这句话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不是的,他想要反驳。他从来都没有不愿意。
早在那个少年用他不甚宽厚的背脊背着他,走过黑暗而漫长的森林,他就已经知道,他这一生都非这个人不可了。
那是的心动简直比任何时刻都要惊心动魄,甚至盖过了其它的所有情绪,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都如摧枯拉朽一般不可抵挡。
“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小九,不要说那些违心的话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希望,他从没有这么希望过得到一个人。这才是属于他内心的真正的回答。
薛止或者说承天君,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了过去不曾见过的诸多复杂意味。
“我听见了你的愿望。”
忘了是什么时候,连亮着的灯烛都被熄灭,黑暗骤然席卷了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眼前的的种种。
沉浮颠簸的途中,他听见外头模糊而暧昧的沙沙声。就像是夏日的
夜雨,他突然想到了这样的形容。
可现在明明是冬日,昨天还下过雪,又因为融雪更加寒冷,怎么会让人想起那潮湿多雨的绮丽夏天?头脑别别的事情占据,完全地无法思考,他也不愿意去思考。
那沙沙的声音不曾停止,最后一丝残阳也沉没在地平线的那头,潮湿的气息越发甜蜜地纠缠着温热的肌肤,好似融化了的饴糖,稍微动一下就会拉出长长的丝线牵连其间。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溺得更加深入一些。只有这一刻,不去想那些复杂的纠葛,只专注于眼前这一点动荡的水光和灼热的快乐。
再更加深入一些,直到躯壳的边缘都被模糊,他才咬着另一个人的肩膀,难耐地哭喊了出来。
夏秋交接的夜晚,山脚下的村镇热闹非凡,哪里都是喧闹的人声。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不是做梦的话,他是不可能变成一个小孩子的。
好像是因为前些时夫人去世的缘故,他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也整日郁郁寡欢,所以看不下去的侍女们便看准了节日这个机会,悄悄地带他下了山,想要哄他开心。
但现在他抬起头,发现身边都是往来的人潮,言笑晏晏的少女,憨厚朴实的青年男子,唯独没有他想要找的那抹明黄色。
不同于其他发现自己和亲人走散的小孩子,他其实并没有太过惊慌,只不过有一些些怅惘。
回去以后她们会被训得很惨,之后就再不敢偷偷带他出来。而见过人世的热闹繁华,再让他回到那寂寞而的山中,要如何度过将来的漫长时日?
欢笑的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旁有个落单的孩子。再等等吧,再等等阿香他们就会回来找他了,他这样想着,突然间一大片阴影兜头覆下。
有人蹲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对他很是好奇。
“你是哪家的小孩子?”
这人说话的嗓音很是轻柔,但还是穿过嘈杂的背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有些愣怔地抬头看,但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这个人的大半张面孔,只有苍白的下颌露在外面。
应该是个很英俊的青年男子,他模模糊糊地想。小孩子其实已经对美丑有了一些认知,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比方说眼前这个人就是好看。
“既然能看到我,那肯定不是普通人的小孩。是有家里的人偷偷带你过来的?”
这个人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像是想起什么,很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难道你还不会说话?”
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在这个年纪,稍微聪慧一些的能够勉强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若是再愚笨一些,可能连爹娘都喊得磕磕巴巴。
但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其实他两三岁就能够说话了,但面对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的心底忽然涌出些细小的情绪,像是抗拒又像是新奇。
他固执地看着这个人,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你要和我一起来吗?”这个人做了个伸手的姿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灯,“难得的灯会,这样错过了是会留下遗憾的。”
远处燃起冲天的火光,照亮了石头雕刻的神像,而聚集的人群中发出阵阵欢呼,好似这是什么极其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四支火把同时亮起就说明神明听见了他们的愿望。”
这人看穿了他在好奇什么,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这里的人每年都会在夏天的末梢举办仪式,祈求下半年的丰收与来年的风调雨顺,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这样的灯会祭典。
只要在这一天,正值妙龄的少女就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闺阁,与心仪的男子约会。许多桩良缘都是以此为契机,所以附近的少女们早在五月底就翘首期待了。
“你还是不愿意跟我来吗?”
在这人要转身离开时他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还是不说话,可这个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抚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好孩子。”
他坐在这个人的手臂上,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奇怪的是,不论周遭有多少人,这个人的步伐快慢都不曾有分毫改变,仍旧按照这一个步调前行。
熙攘的人潮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他带着他,先去看了摊铺上卖的小玩意,再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
“再过一会有烟火。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烟火了。”
远处的河水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光点,有红的也有白的,顺着流过去,像是朵朵莲花,而桥上的人稍微少一些,大多是手里拿着竹竿的男女,想要悄悄挑起心仪之人放下的那盏灯。
在经过那被无数人簇拥膜拜的神像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神像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他们走远的方向偏了偏头。
而抱着他的这个人仿佛无所知觉,就这么带着他一直沿河岸走着,从热闹的上游到稍微冷清的下游。
“你要放灯吗?”
他摇摇头。灯有什么好放的?他又不是凡人,难道他们的神明也会听见他的心愿吗?
“正好,我也不信这些。我的愿望只有我自己能够实现。”
上游飘下来的河灯到了这里就变得缓慢起来,漂在一起,将河水映照得发白,跟白昼似的。
到这个地方就听不见那些人的欢声笑语,只有他和这个不知道来历的陌生青年人,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听着,倒也有几分和谐。
他注意到有一盏靠近他们的灯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请君听闻知我意”几个字,后面半句就看不大清了。
没有来由的触动和悲伤涌上心头,等他还想再看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吹起了风,明晃晃的河灯就这么熄灭了,眼前变得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发生了什么?他还没张开嘴,一抹艳丽的颜色就再度撕开了黑暗。是烟火,这个人说过的,到了祭典的后半段会有烟火。
越是热闹神明就越是欢喜,毕竟他们都太过孤独了。
转瞬即逝的绚烂照得眼前的所有事物都模糊不清起来,他突然很想要看清这个人的模样。
他们是初次见面,可他又总觉得,他们之前在哪里见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香气,像是什么花开了,可仔细去闻又什么都闻不到。
“他们都叫我承天君,但这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他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要给我一个名字吗?”
他的本意是安慰,可不知怎么的竟然被曲解成这样,有些惊讶地松开手,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如果不愿意和我说话那就写下来吧。”
这个人摊开掌心,他犹豫了很久,怯
生生地在上面划了几道。
是一个止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或许只是前些时功课没做好被父亲责罚,顺带多写了两遍这个字留下了印象。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不要再问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做出的事,哪里能够有依据呢?
本来只是玩闹一般的事情,偏偏有人当了真。
“我记住了,‘止’这个字,是你给我的名字。我记住了。”
熄灭的花火将天空染成微微的暗红色,他很有些不习惯地看着那些斑驳的烟痕,似乎还在期待有更多。
但是没有了,这烟火本就是不可捉摸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瞬间也是极为难得的。
“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你还没有跟我说过你叫什么。”
过了很久,上游的灯火都阑珊起来,看样子是祭典到了收尾的时候。
这短暂的幻梦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他感到一阵阵的焦急。他要说出来,他有什么必须要和这个人说的话。
“我姓穆。”
喉咙痛得像是被撕裂,可他到底说出来了。他想要告诉这个人自己的名字。
“离别的离,乌鸦的鸦,这是我的名字。”
会再相见吗?
“是个好名字。”
只有这个人没有在听到他的名字以后露出古怪而怜悯的神情。
“你该回去了。祭典已经快要结束了,你不能再和我待在一起了。”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这种事呢?你会忘记我的,一定会的。”这个人很是笃定地说道,“因为你将来会遇见很多人,所以会选择忘记那些无关紧要的。”
“不会。你不是。”
他固执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不会忘记这个人的事情,一定不会的。
其实后来想想这样真的很古怪,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底气说自己能够记得?
他连自己的生母都能慢慢地忘记,为什么能够确信不会忘记这个人?
“没有关系,你如果真的忘记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这个人没有说完这句话。
毕竟什么?他总有预感,这后面承接的是非常悲伤的事情。
“你该回家了。”他又强调了一遍,顺带地将他放到地上,扶着他站稳。
“你的家人应该在到处找你。”
他不想回去了。就这样和这个人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是非常任性的想法,他其实是明白的,他不能不回去。他将来要学铸剑,要继承家业,要侍奉祖母……总之没有一样是能够待在这个人身边的。
“可是……”
血红的天幕下,他什么都再看不见了。
上一刻还清澈生动的梦境此时变得浑浊不堪,远处的景象搅在一起,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卷,五彩斑斓的颜色难以分辨,只能看到脏污的一团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孩子的,而是成年人的,修长好看,带着细小的伤疤和茧子。
他见过这个人,他的的确确在一切发生以前,见过这个人。为什么他没有认出来呢?一定有原因的。
河中漂浮的灯开始变形,它们之前只是做成了花的样子,现在却在变成真正的花朵,直到填满河流,还在继续溢出。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人已经走远。他越是想要去追,这个人就离他越是遥远,身影都快要消失不见。
“还会再见的。到那个时候,我会再来见你。你要记得给我的名字,假如你也忘记了,那么我就会真的死去。”
那些开得败了的花朵一朵朵地砸在他的身上,直到将他淹没。他嗅到浓郁的腐烂香气,可他偏生记得,椿花是香气极其寡淡的花朵。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他看着那些花朵凋零,却没有任何办法。他想说什么呢?他想说你不要回去,你不要死去。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
“做噩梦了吗?”
意识不在黑暗中无止境地下坠,骤然听到有人说话,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嗓音清冷如山间泉水,不带分毫温度,很熟悉,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的。他动了动眼皮,想要从干涸的花与水中挣脱。
快些醒来吧,他这样和自己说道,但那扯住他的力道没有放缓分毫,还是动弹不得。
“梦到了什么?”
和嗓音一样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前额,像是在试探有没有什么不妥。
再确认没什么大碍后,那双手又迅速地离他远去,好似他身上沾着什么让人不愿意去触碰的东西。
四周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仔细去闻又怎么都闻不到。是椿花,他依稀记得自己家就是被这种花环绕起来的,问起原因仅仅因为祖母喜欢:不同于其他花一瓣瓣凋零,它是整朵落下,就像决绝的死亡本身。
可是他还是醒不过来,沉溺在漂浮的河灯与花中,向着那远去的背影伸出了手。请不要离开。
无数的花落在他的身上,其中还有一把把锈蚀的剑,直到将他彻底鲜血淋漓地淹没。
“再不醒的话我就得走了。”
那个人又开口说话了,这一回腐烂的花朵还有斑斓的色彩急速褪去,眼前是晃动而潮湿的灰色光晕。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熟悉的工笔丝绢屏风,精巧的兽首香炉里燃着安神镇魂的水沉香,是他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摆设。枕头边摆着一把极其奢华的短剑,镶金嵌玉的剑鞘,一颗青绿色的珠子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他看了一愣,伸手将它握住才稍稍安心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惶恐惊惧些什么。
屋里不算亮堂,但也不暗,外边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和平时在家中度过的下午没什么区别。
“终于醒了吗?”
他握着剑,偏头看向那一直呼唤自己的人。
这人微微侧过头来看他,容颜如冰雪雕琢般冷淡昳丽,又带着几分非人的妖异。他是认得这个人的。
“是,我醒了。”他的头还有些昏沉,从榻上坐起来,恭敬地喊道,“父亲。”
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外衣滑了下去,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花纹与样式都不是他惯常穿的,究竟是谁的就一目了然了。
“您等了很久吗?”他握剑的那只手还在不自觉地用力,到上头的花纹都要刻进血肉里,而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还不肯松开手。
这梦还在继续,他仍旧没有醒来。
“我不是有意……”
他试图解释自己不是有意要睡这么久。
穆弈煊看了他很久,目光中带着几分他说不出来的东西,而他只能忐忑地等待宣判结果。
听其他人说,他的父亲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
自打他记事以来,父亲留给他的印象就是严苛冷漠且不近人情。
父亲最看不上他的懒散怠惰,好似他是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小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父亲从剑庐回来的那几天,那几天里他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生怕又被罚跪。
“我还以为你是病了,看着怎么都醒不过来,有点担心。”穆弈煊轻声道。
不是斥责或是质问,甚至还有一些柔和的关怀在里边,他不习惯地动了动身子,睡得太久骨头缝里都是倦怠和酸痛,“我现在已经醒了。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
他低下头,慢慢地又说,“没有。”
这是他多年以来培养出的本能,从不反驳这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哪怕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被轻易苛待,可他还是忍不住竖起了全身的刺,提防着这个人接下来的一言一行。
对他这幅样子,穆弈煊叹了口气。他坐在正对窗子的位置,模糊暧昧的天光透过云母窗,要人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那么我现在就走。”
他听着他这样说,也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一样听着,没有一点反应。
窗子外头的雨还在不停地下,香炉里的香料快要燃尽了,袅袅的白烟稀薄又寡淡,很快涣散在了雨水的潮气里。
“你想要我离开吗?”穆弈煊没有放过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说咄咄逼人也不恰当,因为这完全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平和而温情的。
想要这个人离开吗?他想要点头,那简略的回答都到了唇舌边缘。是,他想要和自己从不亲近的父亲离开,让他一个人呆着静一静。
但另一个声音提醒着他,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不要让自己后悔。
——你已经错过一次,不要再错过第二次了。
“不是很想。”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颤抖,甚至还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和痛苦,“留下来吧。”
“留在这里。我想要见您,一直都很想。”
穆弈煊微微愣怔了一瞬,“你在难过什么?”
“我不知道。”
“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你为什么要哭呢?”
听清这个人在说什么,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深色的水痕,还在逐渐加深。
“不要再哭了,我不过是出了趟远门。”穆弈煊抬手替他擦拭眼角泪痕,“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
随着这细小的动容,他听到少年的自己轻声诉说,“大概是太高兴了的缘故。”
他已经好久没有再见过这个人了,能够再度相见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是好事,他这样同自己说道。
“你去了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里有白色的船在等着我。”
“你还要去吗?”
未知的恐慌摄住了他,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好似遭遇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可以过去。”
你不要过去,因为过去了……过去了会怎么样?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过去了会怎么样。
“哪里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对面的人没有答应他的请求。是太任性了的原因吗?他攥着布料的指节都发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会,外头的雨势渐渐大了,他们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出不去。
一旦安静下来,他就又听到了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不堪重负的东西接二连三落在雨水里。
他焦急地想要起身去查看,可刚动一下就被人按在肩膀上。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情。”
这个人手上没有用多少力气,很容易就能挣脱,但他心中突然涌出火气,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过后又觉得释然和痛快。原来他对这个人藏着这样多的不满吗?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我该知道的事情。”他的语调很古怪,其下藏着些许哽咽,“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至始至终他都仰视着这个人,这个人明明看得到他的挣扎与痛苦却从不放在心上。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卑微,但抵不过有的人从来都不明白。
“要听故事吗?”穆弈煊还是那副浅淡清冷的样子,仿佛他的失态没有影响到他分毫,“我正好有个故事想要说给你听。”
有这么短暂的一瞬,他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很累了,再没有力气和这个人继续争斗了。
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为什么要给彼此留下不好的记忆呢?
“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你都不会改变主意。你说吧,我听着。”
起初他的心思一点都不在这个故事上,可随着另一个人的讲述,他的思绪便完全被这件事占据,再匀不出空余给其他。
这是一对双生子的故事。
虽说是双生子,但两个人无论是性格还是选择的道路都截然不同,彼此间的关系也不算亲密。
他们受不同族类的供奉与信仰,本身井水不犯河水的事情,却因为其中一人的仇视而变得极其微妙。
稍年长的那个早就看破了自己兄弟的疯狂本性,为了保护自己的信徒,多年来一直对另一个人严密提防。
“假如一直这样后面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但就像是月亮总有圆缺,他们本身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是兄长的力量更加强大,所以尚且能够维持脆弱的平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兄长开始走向衰弱,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人正在日渐强大。
“一旦失去了约束,野心和欲望就会开始膨胀。你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
穆弈煊停顿了一下,“两人之间的位置对调。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弟弟不止想要铲除兄长的信徒,更是要连同兄长一齐消灭。”
他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那看不清面孔的青年人和瑟瑟的河灯。
“那最后他死了吗?”
他只想知道这么一件事。他死了吗?
这故事里的兄长,他死了吗?
“这问题的答案难道不是你最清楚吗?”
穆弈煊望向他,眼神定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点难过,“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天与地之间,没有什么人是自由的,哪怕是神祇也不例外。他们要遵循的规矩不一定比凡人要少,好在一切无法挽回以前,他找到了那最后一线生机。”
见他还是一知半解的样子,穆弈煊看了眼外头天色。不知不觉间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屋内昏暗得不见一丝天光。
他从还愣着的人手中抽出自己的外衣,“我该走了。”
柔软冰冷的料子在他手中如水一般滑过,他试图去拉扯
,但怎么都留不住。
他不能走。这样的念头再度冒了出来。他不能走。
“我送你。”他想要跟着一起过去,手中那把古怪的剑微微地发烫,都有些握不住了。
“你不能跟来。”穿好外衣的穆弈煊转过头来,站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脸,“还不到你的时候。你还不能走出这里。”
“你既然选择了那个人,那么你就不能跟着我去。”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我一直都希望你过得好。”
纸门被拉开,他的父亲走入那片朦朦的雨水中,背影很快看不见。
他陡然惊醒,连鞋子都没有穿,连忙想要去追赶。他记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但此刻周遭景色看起来如此陌生,走廊一重套着一重,没有一个尽头。
在夜幕中最为醒目的是散落一地的椿花,惨烈得像是鲜血。
因为另一个人不在了的缘故,身边床榻早已冷透,睁开眼的同时薛止就意识到了这点。
屋门是开着的,漆黑的走道没有一丝光,到处都十分安静,没有一丁点嘈杂的声音,这令他稍有些不习惯。假如在以往,即使夜深了也能听见许多细小的声音,比如虫鸣和鸟啼,再比如身旁某个睡得正沉少年人绵长的吐息。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身边没有一个人地独自醒来了?他模糊地想,好像是从三年多前开始的。因为生怕惨剧重演,那惊惶的少年身边整日都离不开人,他们同吃同住,几乎是形影不离,再后来踏上了旅途更是常常同住一间房,他早已习惯身边有人熟睡。
他披上外衣下床,踩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寒气顺着往上蔓延,若是普通人早已打起寒噤,可他只觉得有些冷,并不是不可忍耐。
自打心口扎进了镜子的碎片,每一日他都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就像是沉睡在这具身躯里的一些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苏醒过来,将他变成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
走出屋子,穿过曲折的回廊,见到庭院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昨夜颠倒之际听到的噼里啪啦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在这寒冷的冬日,环绕着屋子的椿花在一夜之间全部开放又尽数凋谢。
分明日落以前他们经过庭院时见到的还不是这样。残花掉落在雪中,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没有一朵幸免于难,场景诡异而靡丽,又带着几分不祥的预兆。
他要找的人就不远的地方,因为出来得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脚站在积雪里,长长的黑发只在发尾轻轻用绳子束了一圈,苍白的侧脸在雪光的倒映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绮丽艳色。
对于有人来了这件事,穆离鸦连头也不回,仍旧定定地望着庭院外的某处,神情说不出的难过落寞。
薛止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停下,“发生了什么?”
“他回来过。”
“谁?”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薛止首先看到的就是树。从他有记忆开始这棵树就在院子里,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偶尔簌簌落下些残雪,树下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好似有什么人经过了这处,向着远处头也不回地走去。随后他心头浮现出一丝疑惑:因为这脚印实在是太浅,根本不像是人留下的。
果然穆离鸦接着说,“是我父亲。我梦到他了,或者说我以为一切不过是梦。”
醒来以后,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急急忙忙地追出来,看到眼前的这幅场景,渐渐地和梦境的最后重叠到一处。
不该在冬日中盛开的、属于夏日的花朵落满了庭院,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所有的一切都不仅仅只是梦,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哪怕是这个时候他也还是那副样子。他知道我恨过他,他一直知道的,可他什么都没说。我不想的,我真的一点都不想恨他,我只是想和他好好地坐下来说会话。这才是我从小到大真正的愿望。”他听得到自己话语中的颤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他是来和我道别的。因为他知道我回来了,他有一定要告诉我的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这行脚印是穆弈煊的亡魂留下的?薛止再度看了眼雪地上的脚印。
死者不应回归人世,这本是极其荒谬的事情,遑论离那场血案已经过去那么久。但他更加清楚的是,世上的许多常理都不能用在穆弈煊身上。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究竟是怎样的事情值得他这样大费周折?是穆家灭门惨案背后的真相,还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
薛止走上前去,顶着另一个人惊愕的目光下将他打横抱起。
早在跟着出来的那会他注意到了,因为赤脚走过庭院的缘故,穆离鸦的脚背上都是细小的血痕。他没将另一个人的微弱反抗放在眼里,抱着他往屋内走,“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对于那个被血浸染的夜晚他其实没有多少记忆。他只记得约莫是傍晚的时候秋桐过来敲门,说自己很害怕,没有来由的害怕,问他自己能不能进来坐一坐。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她一面说一面发抖,那恐惧不像是假的,“我不会打扰到你,我发誓。”
因为身上另一半血脉的缘故,秋桐一直对危险的到来十分敏感,甚至都到了有些草木皆兵的地步。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头的天,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天落日的余晖格外像粘稠的血,猩红而邪恶,笼罩着视线所及的一切。远处的山林里隐约传来乌鸦嘶哑的鸣叫,他收回目光,收起了手上的剑,“进来吧。”
再往后的事情他记不得了。他好像是昏迷了很长时间,等他再度恢复意识,首先嗅到的是浓得都要化作实体的血腥气。
到处都是血,湿热而腥臭的血,手上、身体上、甚至是他的喉咙里。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少年狼狈仓惶的面孔。
“你终于醒了。”那声音古怪而沙哑,听得他的心中阵阵绞痛。他顺着往下看去,看到手腕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那少年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的话,那双手早就废了无数次。
这就是他对于那个惨烈的夜晚最深刻的记忆,所以后来的时间里,他也曾痛恨过自己的无能。假如他知道得再多一点,是不是他们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不是,只是一个有些古怪的故事。”穆离鸦搂着他的脖子悄声说,“是一对双生子的故事,而我刚好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听到双生子几个字,薛止心中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已经猜到了故事的主角的谁,最重要的是,穆弈煊果然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什么事?”
“我小时候是见过你的。”
薛止第一反应是他们一起长大,为什么要特地将曾经见过这件事拎出来说。对于自己
未知的过去,他总有几分难以确定的不可捉摸,下意识地选择避而不谈。
但穆离鸦接下来的话就打碎了他的那一分侥幸。
“不是身为薛止的你,是身为承天君的你。我的确见过你。”
薛止将他冰冷的身体搂得更紧一些,一直到两个人身上都沾染了冬日的寒冷,“我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你。”
回到屋内,薛止将人小心地放到床铺上,正想要抽身手就被人握住了。
“你……”他没有强硬地挣开,而是静静地等待那个人的下一步。
穆离鸦的手指修长,但并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大少爷的手,指节附近带着老茧和伤疤,在他摊开的掌心缓慢地划了几道。
有一些痒,薛止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得出来,这写得是一个止字。止,他的名字,至少这十多年来他都是这样以为的。
“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穆离鸦从床上撑起身体,静静地凝视着薛止的眼睛,“没有姓氏,只有这一个名字,是我给你的第一样东西。”
薛止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两下,随后骤然合拢。
这触感熟悉得令他发疯,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够想起来了,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去回想,那里都只有一片空白。在极度的迷茫中,他听到自己心中有道细微的声音说,他没有说谎,整件事就是这样。这就是薛止这个人的根源,他从那高高在上的承天君成为凡人薛止的根源。
不论后面又有谁做了什么,只有这个名字是最不可取代、最为关键的一环,就像是那颗长出参天巨树的种子,埋藏在最深最不起眼的地方,但所有的一切都因它而起。
你不记得了吗?薛止又听到有人说话,是孩童的嗓音,好似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你不记得了吗?可是我还记得你。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角,他勉强找回一些神智,看见那双隐隐透着青绿色的眼睛。
这是狐狸的眼睛,和他的祖母一样充满了魔魅,不过此刻,里头流淌的东西温和又宁静,美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了。”穆离鸦贴着他的额头缓缓说道。
夫人去世以后,大病一场的他被侍女带着去附近的村镇里散心。大病初愈的他连走路都还勉强,也不知怎的就和侍女走散了。
就在手足无措之际,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眼就看穿他不是普通人的小孩,还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参加祭典。
他们沿着人群一直走,灯花还有人群都化作了模糊而朦胧的影子,唯独这个人消瘦的手腕、苍白的下颌是清晰的。
醒来的最初那段时间他以为自己真的如父亲所说,做了个不大好的噩梦,可随着理智的回笼,他发觉到这些都不是梦,都是他曾经历过的事情。
早在薛止这个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以前,他已经和那位承天君结下了缘分。
“我不是有意要忘记的。”
哪怕如今的他绞尽脑汁去想,也无法想起火光之下青年人没什么血色的面孔,只记得应该是非常好看的。
那究竟是怎样一张脸孔,不知道和眼前的薛止是否一样,可眼下他又觉得没什么所谓了。
“后来我被阿香她们找了回去,当天夜里就又发起了高烧。她们觉得我碰到了不好的东西,害怕得要命,但我知道,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我不想做失约的那个人。”
他苦涩地笑了下,他不想忘记,可有些事情终归由不得他。
“你说对了,我没有记得太久。我越来越难想起和你的约定。”
再然后,父亲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失了一魂一魄的孩子,说是故人之子。他的整副心神都被那个孩子占据,哪里还能想起和自己约定的那个人。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不断抹去那个人的回忆,好似只要这样做了,那个人就会真的死去。
“我真的不想要忘记你的事情。”他喃喃道,秀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可以称之为难过的东西,“如果我知道这对你有这么重要的话,我一定会记得。”
薛止任由他说着。他能感受到那带着丝丝凉意和幽香的吐息,还有在他脸上描摹着的手指。
“不要怀疑,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除了你,再不会有其他人的那种。我之前其实非常害怕,害怕你会再度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穆离鸦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我想要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想要让神祇留在自己身边,多么自私的愿望。
“我想要和你度过接下来的余生,你明白这是怎么样的喜欢吗?”
“我曾与身为承天君的你结下过缘分,但说到底不过惊鸿一瞥,真正让我想要厮守终身的只有你。”
说话的人唇边有些微弱的笑意,眼神也是柔和的,可就是这样的神情无端端地令他觉得悲伤。他在害怕,在为了一些不可知的东西而害怕,这真实的脆弱如洪水决堤又转瞬即逝。薛止想要做些什么安抚他,可那个人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松开手向后退去,他只能留住那尚且冰凉的指尖,送到唇边虔诚地落下亲吻。
“我喜欢你。”
“嗯。”
熟悉的温暖气息就这样将他包裹住,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紧紧地攀着薛止的肩膀,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
“我喜欢你。”
薛止能说的只有这样一句话。这大概是他知晓自己失魂以来说过的最为动情的几句话。喜欢还有想要和什么人厮守,这些每个人都会拥有但对于过去的他来说遥不可及的东西,连同他拢共的这么几分感情,全部都给了眼前这个人,本来他仅仅以为是自己不完整的缘故,到如今他才知晓,这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被看不见的丝线牵连起来。
假使没有十多年前的那一场灯花,凡人薛止甚至都不会诞生,就算诞生了也不会是薛止。当初的承天君在与那孩子相遇时有想过这样的事情吗?有想过自己转生而成的凡人会这样刻骨铭心地爱上过什么人吗?
“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后半夜里,只要薛止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明白的,他怎么会不明白他在害怕什么,不止是那个人,就连他自己心里有很小的一块地方在反复质问:假使他真的找回了属于承天君的那一部分,成了了受无数妖鬼供奉的神祇,那么凡人薛止十多年来的爱与恨又将被置于何地?凡人的十多年在神明近乎静止的漫长岁月面前实在是太过短暂,他不会忘记,但有些事情真的还能维持旧日模样吗?
感受到身旁的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身旁的人再度坐起了身,用眼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了一些东西。”
穆离鸦的嗓子带着几分往日不多见的沙哑,“再陪我去看看。”
“好。”
他不再思考那些东西。此刻还不需要他做出决断,那么他需要做的事情只有这么一样,就是提起剑如往日那般跟在这个人的身边,与他是凡人或是承天君都没有任何关系。
天要亮不亮的时候,他们再度回到了院子里,不过这一次他们有更加明确的目的,那就是寻找有无穆弈煊留下的线索。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当属这一地落花。才刚过去大半个时辰,这些残花就已开始枯萎,颜色脏污黯淡好似一团团淤泥。
从寒冷的冬日到夏日末尾,一夜之间盛开凋零,时间的流逝在它们身上被无限地加快了,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之中有蹊跷。
“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晨曦穿透晦暗的云层,渲染出大片薄红,也落在庭院那层薄薄的积雪上,跟烧起来没什么两样。
穆离鸦循着那行浅浅的脚印往前,同身后跟着的薛止说道,“他不可能只是为了回来和我说些无意义的东西,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就像那双生子的故事,他甚至不需要深思就能猜出两个主人公分别是谁。承天君和他的双生兄弟,这故事讲的就是他们之间的争斗与渊源。
他有预感,穆弈煊已经将自身死亡的真相,乃至他们这趟旅途的全部意义隐晦地透露了给他,就看他能不能领悟这一层意思。
“还有那行脚印,他一定是想要告诉我什么才留下这些痕迹。”到了脚步戛然而止的地方,他就不再往前。
薛止随着他停下脚步,顺带又看了他一眼。不同于昨夜那魔怔了一般的模样,说这一席话时穆离鸦始终都是冷醒而理智的。
自从蛇毒被根除,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冷淡且理性的人,只除了在自己面前。全天下只有自己见过这个人情动时那柔软不设防的姿态。
“我也有差不多的感觉。”薛止说话的时候,手中佩剑很轻地颤动了一下,“……怎么?”
要不是他的感官变得比往日更加敏锐,大概这点比风吹大不了多少的动静会被直接忽略过去。他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会不会和他们要找的东西有关系,毕竟这把剑是出自穆弈煊的手笔。
绕着树荫走了大半周,脚印就是在这个地方消失的,假如不在树上,那么……他低下头,“地下。”
不愧是与他朝夕相处十数载的人,穆离鸦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在地下?”
薛止点点头,却没有把话说得太死,“有可能。”
“那就试试。是这个地方?”
“差不多。”
穆离鸦没有再多提出异议,拿出那把鲜少离身的弯月匕首就顺着薛止指给他的位置挖了下去。
院子里这棵树已经在此扎根了百余年,地下根系虬曲盘绕,向着四面八方尽情地舒展,所以哪怕有薛止帮助,他挖得也不是很顺利。一直到到某个地方,这些蚺结的树根忽然就不再蔓延,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阻隔开,他手上的动作登时放缓了下来,生怕伤到了什么。
薛止自然不可能错过他的这一反应,“有东西?”
“是,你说对了,就在地底下。”
穆离鸦呼出一口气,小心地取出那沉重的匣子,擦干净表层的泥土,简单看了看。
这匣子是没有一丝瑕疵的乌木做成的,上边用金丝错了一朵要开不开的花做点缀,很容易就让人想到薛止那把剑的剑鞘。
唯一的阻碍是它上了锁,无法直接打开一探究竟。
“接下来拜托你了。”
他将匣子开口朝外捧在手中,薛止举剑砍断上头挂着的那把铜锁,顺便打开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匣子里垫了一层柔软的红绸,绸缎中央包裹着约莫成年人半臂长的一样柱状物,掀开看原来是把锈蚀得很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外形的短剑。
“是一把剑。”
“我看看。”穆离鸦很自然地将剑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习铸剑,假如这把剑是穆家人所铸,那么全天下再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在地下埋了这么久,照常理来说入手的触感该是一片冰凉,可他并不觉得寒冷,反倒觉得这把剑跟活物似的带几分温度。
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涌现出了一个没有来由的古怪念头,那就是他要拔出这把剑。他试了一次没有成功,接着就是第二次。
他的力气很大,没一会掌心都被锈蚀的雕花磨得出血,可锈死了的剑鞘还是没有移动分毫。
不论发生什么,这把剑都要出鞘,这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停下。”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薛止握住他的手,迫使他松开手,那把剑也随之掉在了雪地里,“我说了,停下。”
他如梦初醒地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像是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这把剑有古怪。”薛止平缓地和他解释,这把剑有古怪。
“……我大致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看见自己在薛止眼中的倒影里,后知后觉地想,他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
借着匣子里的那截红绸做阻隔,他重新将这把剑拾起。这一次他再没被那强烈得近乎偏执的执念影响。
“是父亲的剑。”
他用匕首刮掉上面最大的几处锈蚀,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与薛止手中那把剑上如出一辙的落款,这果然是穆弈煊所铸的剑。
“为什么?”薛止能够猜出这院子里的落花还有穆弈煊亡魂的出现都和它有关,可就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何时布下的。
穆离鸦忍耐着掌心的阵阵刺痛,不过也正是这点疼痛使得他能够彻底清醒过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他的第一把剑。他曾经与我说过。”
穆家人有独特的铸剑法门,因此每一把剑都有它的独到之处,绝不可能错认。
隔着红绸穆离鸦将这把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和他见过的父亲铸的其他剑截然不同,这把看起来就像是女子用来防身的袖剑,又因为是学会铸剑后第一把剑的缘故,做工越发显得笨拙而粗糙。没有精巧的装饰和珠宝玉石,只能隐约看出上头用很有些生涩的笔触刻着花的纹样和一行看不清的字。抱着不信邪的想法,他又试了一遍,确定是剑鞘和剑身是真的锈死了,无法将这把剑拔出来才放弃。
这并未使得他心中疑惑减少半分,穆家人铸的剑每一把都不是俗物,哪怕置于水中火中都不会生锈,它到底有过怎样的遭遇才会变做这副不堪模样?为什么要特地将它埋在薛止住的偏院外面?难道这把剑与承天君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关系?穆离鸦还在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见薛止蹲下去在翻滚到地上的匣子内摸索。
“还有东西吗?”问完他就听到很轻的咔擦一声响,像是有什么微妙的机关被触发了一样,登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薛止小心地将匣子捡起来,顺带给他看看自己的发现。先前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把剑吸引去,未曾注意到这匣子内高度不正常。不同于那些扁平的剑匣,这匣子方方正正的,比成年男子的头颅还要大一圈,装一把剑绰绰有余,就算还有点别的东西也不算稀奇。薛止大概就是想起了这一点才又过去摆弄,没一会就发现了其中暗藏蹊跷。
“跟我想得差不多,底下还有一层。”薛止这样说着,不知道心里有想到了什么事,眉心微微蹙起。
拿走摆剑的那层红绸,内壁侧面有处不起眼的凹陷,轻轻按下去就能使得薄薄的底部从中间分开,露出底下摆着的东西来。
有了刚刚那一遭,这次穆离鸦没有擅自去动这夹层里的东西,谨慎地看了一会,又用了点小手段试探过才伸手将它们拿出来。
“你发现了什么?”注意到他这边神色变幻,薛止也靠过来看了几眼。
不同于那把让猜不透其中深意的短剑,下边摆着的仅是几张泛黄的书页和一封信。书页的纸张很有些年纪了,边缘都有些碎裂的痕迹,穆离鸦拿在手里看上边内容时生怕一不小心就碎掉了。
“暂时还没看出来别的,不过我知道这是从哪来的。”
他颇有几分无奈的同薛止说,小时候查邪影的事情时他就注意到有些书卷中间有几页被人刻意撕掉,但因为书库中许多书都是独一份的珍贵孤本,损毁了就再没有备份,极度害怕被责罚的他只是将书放回原处,悄悄地没跟任何一个人说起过这件事情,甚至在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看到父亲进到书库里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注意到。
“我那时是真的很怕。这些都是祖父的遗物,要是被人知道少了几页,别说是父亲了,连祖母都不会向着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再那么严肃,稍稍放松了一些,“我还以为是我顺利瞒天过海,哪能想到这些都是父亲做的。算了,也不是什么意思的事情,我继续看这上面写了什么。”
虽说他对风水堪舆那套知之甚少,可在妖鬼术法之事上他算得上颇有天分,加上早几年苦修的积累,哪怕字词晦涩难懂他也看得很快,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上边记载的全部东西都读懂了。
说实话上面详细记载的其实每一个都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法术,比方说从别处借来命数给垂死之人续命之术,再比如说乘着人濒死,心口热气还在的时候招回溃散的魂魄重新固定到躯壳里的还魂术,再比如如何移魂,加在一起每个字都让他觉得触目惊心。穆弈煊是他的父亲,他自然知道他有怎样的本事,为什么承天君会成为凡人薛止,除开他给予的那个名字,剩下答案就在这薄薄的几页纸中。
他又把这几页书看了一遍,看完后抬起头,问了薛止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阿止,你还记得史先生给你算的卦吗?”
薛止大致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我记得,那不是我的八字,是别人的。”
“你过来看这些。”穆离鸦将书页小心地递给他,“你猜父亲特地留下这些是为了告诉我什么?”
史永福为薛止算的卦说得很清楚,这八是属于随州一个早夭的孩子。随州的确有一户姓薛的人家,但除了姓氏相同别的地方都和穆弈煊说过的不一样,不是被人灭门,是凡人最逃不过的生老病死。可在薛止又的的确确见过那场凄厉的大火和白玛教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信了这么久。
直到刚刚,他的脑海里冒出这么个想法,假如这些不是承天君的记忆,而是那姓薛的、因为先天不足而早夭的孩子的记忆呢?与白玛教扯上关系的是这孩子,哪怕被其他人继承了这具躯体,这件事还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而残留了下来,在某个普通的时间点冲破了束缚,被薛止当成了自己曾经经历的事情。这样的话许多事情都能够说通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穆弈煊就是用这些术法和他给予的名字,在那濒死的少年身上生生造出了薛止这个人的存在,目的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保住承天君的性命,不至于使他彻底陨落。
像是意识到什么事情,他抬头看见树上停着一只硕大的乌鸦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兴许是同名的缘故,从小到大他见过不少乌鸦,当中不乏令他觉得不怎么舒服的,可都没有一只像是这样让他有种被监视的毛骨悚然。
那双橙色的眼珠在注视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当中很有几分熟悉的讥讽意味,好似在某个人那里见过。
“滚开。”他皱了皱眉头,袖子里的剑都到了手边。只要这扁毛畜生再敢有一点逾越的动作。
“我看完了。”薛止的神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好似这些东西都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来看看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穆离鸦将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当着他的面拆开了这看着颇有分量的信封。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幅工笔描绘的地图,穆离鸦很快认出这是江州地界,而当中最吸引他注意力的当属用朱笔标注出来的是附近的某座村镇,不用任何人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连绵的花灯和黑色的河流。幼年时期模糊的记忆正在变得清晰,他就是这里遇见那披着斗篷的神秘人。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绵延的山丘,当中同样有个地方被特地标了出来,“他想要我们到这两个地方去。”
穆弈煊专程为他标注出这个两个地方,为的应该就是让他再重新去一趟,而这恰好和他们本来的行程不谋而合。在知晓了薛止的真实身份以后,他本来就要带着他去那“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那就准备动身吧。”
最后的最后,薛止提了个颇为无关紧要的请求,“匕首借我一下。”
他从穆离鸦手中拿过匕首,猛地朝某个方向掷了出去,力道之大都能听见风被割裂开的呼声。
来不及闪躲就被利刃钉在树上的乌鸦发出一声令人汗毛倒竖的嘶哑叫喊,猩红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倒是身体还在一阵子的抽搐,说明还没有死绝。
“离他远一些。”薛止的眼神透着点平日不多见的肃杀,“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们都已经要转身离开这荒芜的庭院,那本应死透了的乌鸦突然张开嘴说起话来。
“你杀不掉我,哥哥。”它只说了这一句话身子便瘫软下去,这次应该是真的死了,但它想要带来的恐慌已经实现了。
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劝他不要被激怒。薛止本来不想再过多地搭理,可是他心中荒谬地浮现出一丝赞同
。
他的确杀不掉这个人,假如他们能够轻易地杀死彼此那么事情也不会如此复杂。
下山的路上,沿途景物其实和山上时没有多大区别,还是他们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样子。
一些不太耐寒的树木掉得光秃秃的,青翠的多是松柏这些,一直要到三月才会有新绿色透出来。
虽说雪已经停了快要一整天,可这山中比山下更加寒冷,还是没什么融化的样子,处处都是银白色的一整片。
在重新用术法将整片山庄封闭起来以前,穆离鸦带着薛止去看了他过去的住处,里头的摆设和他在那个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人在哪里守着做了噩梦的他。
他心中隐约地冒出几分不舍,越到临行前就越发浓烈。这里是他的家,为什么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都要这样匆忙地离开?可很快他又想到,他有必须要去做到的事情,而这些事也只能由他亲自来做。等到一切都了结了,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那么他是否可以和那个人一起回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将这些过于美好的想象一点点驱逐了出去。假如最后他还能重新和身边的人回到这里,那就再也不用离开了。
只有现在,他不能去想。
“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约莫到半山腰的地方,薛止问起了素姑和何尧他们的事情。
他们在江州地界分开的,在这之后就再没有过联系。按照素姑的说法是,他们只需要在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以后直接奔赴天京即可。
穆离鸦取出一只锦囊,倒出里头的东西给薛止看。
那次卜卦以后史永福将那几枚铜钱留给了他,每一枚都象征着一处的阵法,也就是说只要哪里发生了变化都会在铜钱上体现出来。
本来褪了色的有三枚,可这次再看褪色的变成了四枚,还有一枚上头的血色正在逐渐消退,不出一个昼夜就能彻底褪掉。
“素姑他们如约做到了。”他简单地说,话中带了些懊恼,“比我想得还要快。”
当初答应素姑他们代劳不过是不得已的行为。哪怕他们是父亲的旧识,可将这样沉重的担子交给他人他还是有几分忐忑。因为这是他的宿命,即便有过抗拒的念头,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将这所有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他就是为了这所有的事情而出生。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他其实不希望你活得这样劳累。”
听到薛止这样说,他放缓脚步,“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是更早以前的他,大概会觉得这些话是薛止说来安慰他的,但在那个梦的最后,他听到了穆弈煊最后的那句话。
到底有多少过去的他未曾注意到的事情呢?
“快些走吧,希望入夜以前能到镇上。”
初升的朝日悬挂在山巅的位置,薄薄的积雪折射着晶莹的光泽,薛止跟上他的脚步,“你不要担心。”
不知薛止理解到什么地方去的他愣了下,转而微笑起来,“我没有担心。”他有这样多需要忧虑的事情,唯独这一件,已经在昨天的夜里得到了确切的承诺。
因为走的路坑洼不平的缘故,车厢内晃得得有些厉害,穆离鸦膝盖上安置着树下找到的乌木匣子,而视线却飘向了远处。
他们接下来要去穆弈煊在地图中标注出来的那所镇子,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去了。
他是由祖母和侍女阿香抚养长大的。不同于后来缠绵病榻、需要他衣带不解服侍的那几年,小时候祖母还没有衰老得这么厉害,许多事情还能够亲力亲为。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年她会带他出两次远门,夏之初,秋之末,就是为了去那什么都没有地方向那个从未谋面的承天君祈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去了?他模糊地想,好像就是从薛止到他们家以后,祖母就再没有带他去过那个地方了。
大概是她也知道自己祈求的人不在了。他不易察觉地叹息了一声,接着前面经过一段相当坎坷的石头路,车辆剧烈地上下颠簸,他一时没扶稳,匣子险些再度脱手掉到地上。
这匣子本身分量就不算轻,再加上里头摆了一把剑,要是落在地上肯定会闹出巨大动静,好在另一个人及时搭了把手,帮他按住了匣子的边缘。
穆离鸦松了口气,望进薛止波澜不惊的眼睛,“谢了。”他扶住匣子的底部,重新摆正到膝头。
“你在想什么?”薛止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握住了他的手腕,慢慢往自己这边带。
薛止的手心也不算多么温热,可跟他的一比简直就像是一团火,他有些不适应地抬了抬手指,但没有挣脱开,就这么让薛止拉着。
“我在想,为什么一提起我们要去前面的江镇他们就那副表情,”他靠着薛止的肩膀,晃动的视线正好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先前他们在山脚下雇车的时候,那些个靠着茶肆揽生意的车夫一听他们要去的地方就连连摇头,说什么都不接他们生意,最后是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出来开了个高得有些离谱的价钱,说是要么雇他要么就在这等,看等到明年有没有人带他们去。
“反正到了就知道。”薛止的语气比平日里更加温柔,听得他心里像被瘙过一般,“你要不要先睡一会?”
他闭眼没多久,甚至才刚模糊地有了点睡意这上一刻还颠得人腿麻的车就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
穆离鸦睁开眼挑开窗帘,发现外头还是一片荒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道镇子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送你们到这个地方,再往前我就不去了。”这皮肤黝黑的赶车汉子攥着缰绳,不许马匹再往前踏哪怕一步。他转过头,冷淡地用眼神催促他们快些下车,生怕他们打算耍赖继续逗留在车上让他难办。
“这就到了?”穆离鸦皱眉,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这车夫不怎么耐烦地伸手指了指,“要不是快过年了我媳妇又病着,想攒点钱给她和我爹娘做两身新衣服,我肯定不会接你们的生意的。我既然接了就不会故意把你们往别的地方带,你们下了车后顺着这条路走,中间朝左拐个弯就能看到镇子了。”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我如果真的要害你们,就更应该把你们往那里带了。”
“你这话怎么讲?怎么听起来好像是某要去找死一般。”
穆离鸦摸出碎银子递给他,顺便从他嘴里套点话。
“你们难道不是去找死?别告诉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急吼吼地往那边去。”
听着车夫的嗤笑,穆离鸦又摸出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某出了趟远门,如今才回来这边,真不知道,劳烦先生讲讲?”
这车夫看见这成色雪亮的银子,面色稍霁,不再一张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晚娘脸,啧了咋舌,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算我多嘴,劝你们一句,都年尾巴了,没事别往这种晦气地方凑,不吉利。”
“假如你们真的要去,那就赶快下车,太阳快要下山了。”江镇离山脚其实不算太远,这车夫一刻不停地紧赶慢赶,总算是跟说好的一样,在太阳完全落山以前送他们到了镇子附近。
他的神色里带上了一丝丝恐惧,“你们最好快点到镇子上去,没准还能保住一条命。当然,反悔了也可以,我今个心情好,就带你们回去。”
太阳下山以后会发生什么?穆离鸦望着天边的血色残阳,却怎么都撬不开这车夫的嘴了。
“某先谢过先生好意,但反悔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那我跟你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从车上下来,穆离鸦和薛止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镇子。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这处的荒凉冷清时,他们还是吃了一惊。
哪怕是伏龙县那种穷乡偏僻地方入了夜也是有星星点点灯火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可眼前的江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片漆黑,没有哪一户人家有炊烟灯火,处处都是一片瘆人的死寂。
“到底发生了什么?”穆离鸦环视了一周,别说那梦中繁华热闹处处都是花灯的盛景,根本就连一丁点人烟都看不到。
唯一能够和他记忆中那个夜里联系起来的只有那条流经城镇的长河,从这头到那头,哪怕是在枯水的冬日里也不曾结冰。
薛止本能地扣紧了手中佩剑,提防着那逐渐深浓的夜幕,好似里边有什么东西会冷不丁跳出来咬他们一口,“我有种很糟糕的感觉。”
“是什么?”穆离鸦自然不可能不知晓他身上的那些变化,更何况连他都有了不祥的预感。黑暗中有种熟悉的恶意正在窥伺着他们。
“我说不出来。”薛止神情十分凝重地摇了下头,“先按那车夫说的,找个地方歇脚吧。他会这样说总有他的理由,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害我们。”
说是要找地方歇脚,他们还是沿着青石街道走出老远,想要看看是否真的一户人家都没有了。
不同于周村那种表面安静,背地里却有无数人窥伺着的地方不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破房屋,穆离鸦和薛止分别挨家挨户地敲门,都没能得到半点回应。
就在他们打算随便找间无人的破屋子将就时,忽然穆离鸦眼尖看见左侧有一抹黯淡的光火透过补了一重又一重的窗纸,在夜色里鲜明得仿佛世间再无其它光明。
穆离鸦看了薛止一眼,仿佛在问要不要去。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空荡荡的死城里突然有灯火,他们想到的绝不可能是安心。
薛止很轻地笑了下,那笑容宛如春花初绽,却短暂得来不及将其刻入脑海,“去吧,我会保护你的。”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
他们过去敲门,一连敲了好久,门后才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
“有人来了?”门后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有些迟疑地问,“是有人来了?”
穆离鸦一手按在门上,闭上眼,用心目仔细感受着门后那人身上的气息,“我们是隔壁椿镇上的人,偶然经过,看到您家有灯光亮着,想要冒昧来问一句,可否让我们留宿一宿。”
要是不在这诡异阴森的空城里,他话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门后的那个人迟疑了许久,久到他们都以为被拒绝时,沉重的门闩被拉开,屋门朝着里面打开,露出个还不到穆离鸦胸口的瘦小老太太,穿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袄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盏结了厚厚油垢,都快要难以透光的油灯。
“是你们要借住吗?”她真的是很老了,稀疏的头发都挽不成一个发髻,耷拉着的眼皮都快要遮住浑浊的眼珠,正卖力地仰起脖子想要看清这两个不速之客的脸,“那就进来吧。进来吧,快些进来。”
进门以前,穆离鸦的视线在薛止脸上一扫而过,发现薛止同样在看他,“那真是麻烦您了。”
屋内的空气沉闷腐浊,像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腐烂,穆离鸦跟着这带路老太太的脚步,中间隔着一整步的距离,一点都不曾逾越。
走到什么地方,穆离鸦注意到供奉着的神龛,还开不及细看她就停下脚步转身,要不是他有时刻谨慎着,只怕真的要撞上。
“老人家,这里您就一个人吗?”穆离鸦问出自己目前最在意的事情。
她咧开嘴露出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光秃秃的牙床上暗红色肉格外显眼,“死了,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没死,不过也快了。”
“我也快了。”她将这最后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穆离鸦注意到她眼角泪沟处仿佛有一点湿润的痕迹,“我也快了啊。”
“我不是有意要提起您的伤心事。他们是怎么死的?”
她手抖了下,险些提不住那盏看着有些分量的油灯,“老婆子不能说,不能说。”
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着灯,抖抖索索地扶着墙在前面带路。她身子萎缩得只有很小的一团,但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却古怪地又长又瘦。
“跟着上来吧。”她喁喁哝哝地嘀咕道,前面是窄而陡的木头楼梯,“是我儿子和媳妇生前的房间,你们要住的话就住这里吧。只是一个晚上没关系的。”
“就是这里了。”
身为屋主的老妇人显然是上了年纪,走个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歇息,花了好长时间才将他们带到二楼靠左边一些的房门前。
门一打开就扬起一蓬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穆离鸦掩着口鼻进去简单查看了下,房间不算太大,床、柜子还有桌椅就占了绝大多数地方,只有很小一块空地给人落足。
他注意到窗户门上都贴褪色的囍字,又看到那床落了灰的鸳鸯被,想起她曾说这里是她儿子的新房,心里无言地一声叹息。
“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吧,”她站在门边,手中油灯黯淡的光芒只能照亮下半张脸孔,使得眼睛的部分更像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说话的声音仿佛梦呓,“睡着了就不会害怕了。”
“老人家,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赶在她离开以前,穆离鸦叫住她,黑暗中瞳孔透出点隐约的青绿,“这里真的只有您一个人吗?”
她转身的动作停滞下来,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到周边的黑暗中一样边缘模糊。
“没听清吗?那某再重复一遍,这里真的只有您一个人吗?”他说话的时候眼中的青绿光火越发明亮,薛止注意到他放在身后的手做
了个有些古怪的手势。
两个人对峙了许久,她才恢复了行动,仿佛迟钝的关节卡了许久终于缓过劲来,抖抖索索地说,“老婆子不懂你的意思。”
说完房门就被她关上,屋外是渐行渐远的笃笃声,而屋内只有两个人相顾无言的绵长吐息。
上一刻还紧绷着的穆离鸦松懈下来,无所谓地呼了口气,“你想要吃点东西吗?”
“暂时还不用。”薛止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隔着脏兮兮的窗子,外头的街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更夫的梆子,没有邻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更没有鸟叫和虫鸣,就是一整片朦朦的黑,甚至连苍白的月亮都不愿垂怜此处。
“我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镇上还很繁荣。”穆离鸦突然开口说话,薛止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他的唇边挂着一抹微弱的笑,“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到我家来,自然不记得。”
薛止盯着他的侧脸,想的却是刚刚一路上看到的其他东西,但穆离鸦并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好了,该去睡了。”
经过桌前时,穆离鸦顺手点燃桌上那截比大拇指长不了多少的蜡烛。
这蜡烛一副随时都有可能燃尽的样子,一点摇曳的烛火只能勉强照亮桌子到床的这段距离。
但这是从屋内看,若是从外边往里看又该是怎样显眼的样子呢?就像他们刚刚循着那老妇手中油灯的光火找来,会不会有什么其它东西被这烛光吸引而来。
薛止自然想到这点,“为什么……”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人制止。穆离鸦竖起手指,点点墙壁,又按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摇了下头。
“明天还要赶路,能多休息一会是一会。”
隔墙有耳。懂了他这层意思的薛止什么都没有说,握住那来不及抽回的手指亲了下。
“我知道了。”他解下腰间的佩剑放在手能够到的地方,让另一个人躺到靠里边的位置后才和衣而卧。
长久没有晾晒过的被子散发着刺鼻的霉味,而身下的褥子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又湿又潮,唯一散发着一点热度的是身边人的躯体。
薛止扯过一角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渐渐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在他睡着以前,他听见穆离鸦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呼出的热气逗得他有些痒,“你猜猜她说的睡着了就不会害怕是什么意思?是看不见所以不害怕,还是……”
还是什么?穆离鸦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想要思考,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这样疲惫,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就在这个地方断了线。
薛止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醒着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记得他是在江镇的某户人家家里,和穆离鸦一起,但如果睡着了的话为什么这些东西这样真实呢?真实得好似他曾经在什么时候经历过。
“那些东西要来了。”是少女的声音,很熟悉,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只不过少了往日的娇俏,多了些歇斯底里的恐惧,“那些东西要来了。”
她一直在说有什么要来了,他想要问究竟在说什么东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四周都没有一丝光,不知是云层遮住了月亮,还是被更加邪恶的东西遮蔽了。他只能隐约感知到自己在奔跑,一刻不停地奔跑。
惨叫。到处都是凄惨的呼声。利刃砍在柔软的组织上发出沉闷,温热的液体汩汩地流出,落在木头地板上,滴滴答答地响。
“不要发出停下来,千万不要停下来。”带着他逃走的女孩子没有停下脚步,“被追上的话就死定了。”
她的手心又冷又湿,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有一些些痛,但在这种关头也来不及在乎了。
他能感觉得到,她其实抖得很厉害,不过是为了在他面前强作镇定,所以一直在压抑着自己。
“其实穆先生让我来的,他让我带给你一句话。他说……”她话还没说完就猛地将他推开。
他想不到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又或者只是他变得格外虚弱,虚弱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费力。
接着温热的血液就溅了他一头一脸,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脸孔。
“要活着。你要找的东西在天京,在那个女人手里。”受了致命伤的少女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这一生做了太多违逆天道的事情……这是他的命,逃不过的。”
“秋桐,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
“我要说,我一定要说,穆先生还说,你得做回承天君,你一定得做回承天君,若非如此他根本不会救你,你就是为此而生的,这是你的命……不止是我们这些妖怪,若是让他们得逞,天下苍生都再无宁日!”
他想起她的名字了,但他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就对上一张五官隐没在黑雾背后、只有眼睛的位置透着猩红血光的脸孔。
就是这鬼东西杀了穆家的其他人,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后来才想到,因为出来得太急,他的佩剑落在了屋子里面。
它同样注意到了他,化作弯刀的手臂高高举起然后落下。
听这带起的呼啸风声,他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可能他快要死了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人逃过一劫……意识正在逐渐离开躯体,他慢慢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是在幕后操纵这些鬼东西的真凶吗?被燃烧着的仇恨驱使着,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想要看清仇人的面孔。
“还是不能杀了你吗?你还真是命大,每一次每一次都能够逃掉。”
说话人的声音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挑起他的下巴,将他仔细端详一番,最后嗤笑出声。
无论如何他都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孔,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轮廓。
“曾经高贵的承天君居然沦落到以凡人之躯苟延残喘的地步,真可笑啊。被背叛的感觉怎么样?”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东西。他模糊地想,他究竟在说什么,是在说他的事情吗?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是他心底某个角落又对这个人说的东西起了共鸣,像是厌憎又像是无可奈何。
还有他和秋桐口中的承天君究竟是谁?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眉心,好不容易聚集起的意识再度溃散,在昏迷以前他听到那人轻声说,“没关系,我也没想过这个时候就能杀掉你。等我得到了那样东西再来收拾你也不迟。”
有什么挟着浓重腥气的东西靠近了,在生与死的关头,薛止睁开眼睛,抽出从未离手的剑挡住头顶呼呼的风声。
刀剑碰撞时迸发出无数飞溅的火星,他咬着牙用力将那
东西格开,顺带着手腕一翻,将剑刃送进了这夜袭者的胸膛。
随即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剑的另一头传来触感不像人的血肉反倒像粘稠的泥沼,怎么用力都再难以往左右移动分毫。
就在他想要抽出剑另作考虑时,剑身上燃起了火焰,顺着蔓延过去将这黑雾聚合而成的鬼东西烧得连灰都不剩。
“阿止,你醒了。”
穆离鸦手中提着剑,看样子已经和那些东西打过一轮交道了,一条袖子都被血染红了,还有些淅淅沥沥地沿着指节往下淌。
除了他剩下的便是这深夜中的不速之客。它们披着铠甲,身躯完全是由黑雾凝结,像是影魅又有些不像,唯有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发出骇人的幽光,似乎是被薛止斩杀自己同伴的事震慑住了,半天都不敢再往前。
“果然来了。”穆离鸦甩了下剑,冷冷地注视着那边,“看到楼下神龛里供奉着的神像我就懂了。”
“神龛中是他的神像,我见过的。”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中除了与他同行的承天君,还有阴魂不散的另一个人存在。
这个人受江镇人民的供奉,为他们降下福祉……今日江镇会变成这般模样定然也和他逃不开干系。
他话音刚落,那头的傀儡们就再度有了动作。它们手臂就是兵刃,锐利的弯刀向着他们砍来,大有要将他们大卸八块的架势。
“过来。”
薛止一把将他扯过来护在身后,而手中剑光一刻不停。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在他的身体内涌动,好似他天生就明白该如何处理这些鬼东西。他横着剑,准备带另一个人从正门离开,没想到虚掩着的门推开以后,外边还站着个人。
“你……”薛止险些没能收住手中的剑。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提着灯的老妇人。她一句话都没说,身体剧烈地颤抖,脸庞因痛苦而扭曲,松弛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蠕动,仿佛接下来就要破壳而出。
“我之前问她,这里还有几个人,她说不知道。”穆离鸦在他身后低声说,“但是我知道,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她早就死了,在这里等我们来的不过是具空壳傀儡。”
她啊啊地叫着,张开嘴,浓厚的黑色雾气登时喷涌而出,在半空中聚集成人的形状,在她的身后是数不清的红色光点,光是看一眼就要人胆寒。
“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唯一的出口被堵死,薛止想不了太多,趁着它们还没追进来,一剑劈开窗子,搂着穆离鸦翻身跃下。
外头的街上同样好不到哪里去。深夜中的江镇彻底展露出它狰狞的模样,到处都是这鬼影一般的邪物,逡巡着,将找见的每一个活物都残忍地杀死。
怪不得那车夫听到他们说要来江镇会是那种反应,只要见过一次,任何普通人都不敢再靠近这里。
他们的出现就像是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清水,所有上一刻还漫无目的的鬼影即刻找到了目标,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扑来。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被薛止横抱在胸前的穆离鸦撑起身子,在他的耳边说道,“这样你也不方便。这次我能够保全自己。”
但薛止恍若未闻,还是一手护着他一手拿剑,半点都不放松,生怕他在自己无法注意到的地方被袭击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对劲,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很怕,没有一次这么害怕过。梦中秋桐血溅了自己一头一脸,那温热粘稠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身上。他找回的不过是承载着承天君微不足道一点力量的碎片,随时都有可能会消耗殆尽,等到那时候,他要如何保住怀中的人,不让他步秋桐的后尘?
劝说无效的穆离鸦很轻地叹了口气,“你想过没有,我们要往哪里逃?”
这江镇处处暗藏杀机,如果只是漫无目的地跑,他们迟早会被这些鬼东西追上。
“你想到什么了?”这次薛止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扣着剑柄,一直到上边的花纹都深深地烙在血肉里,脑子才稍稍清醒一些。
“我总觉得,比起真的杀掉你,这些鬼东西更像是要阻止你继续向前。”穆离鸦这样说道。
那个人明知道这些鬼影无法伤到薛止却还是让它们守在这里。至于他的性命,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在眼里。
“那山中肯定有什么他不希望你找到的东西。”
在穆离鸦说出自己的猜测以后,薛止就即刻调转方向,带着他头也不回地朝山林那边去。
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能够看到听到的东西其实是很有限的,所以整个逃亡过程里他看到只有在夜幕中闪动的银色剑光和被斩落后就化作青烟的残肢。当中最令他分心的是薛止那坚实有力的心跳,一下下的,驱散了他心中的那一丝惊慌和恐惧,使得他甚至有些想要倦怠地闭上眼睛。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明明是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但只要在这个人的身边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安心感。
也不知道薛止带着他在夜幕中奔跑了多久,不知不觉两人身边再没有那些跟上来的黑影,只剩静谧的夜色笼罩着。
“它们没追过来了。”穆离鸦自然发现了这点,抓着薛止的衣襟轻声说。
“嗯,我发现了。”
黑暗中,薛止回头看了眼。他们早就离开了镇子的边界,身后的地方是那条环绕着村镇的长河,一刻不停地流动着,表层泛起粼粼波光,好似那些紧追不舍的恐怖鬼影不过是他们的幻觉。
以这条河为界限,黑影不再继续往前,仿佛前方有什么令他们感到畏惧的东西。想到这一点,薛止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半点不肯松懈。
“放我下来,现在姑且算是安全了。”穆离鸦思索了一会,说出的理由倒也令人信服,“就算前面有什么危险,我也能帮你一把,而不是像这样拖累你的脚步。”
这次薛止将他说的话听了进去,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将他放了下来。
“你不是拖累。手给我看看。”薛止唰地撕下一截袖口,替他包裹起手臂上的伤口。
那条伤口不算太深,切口光滑,应该是缠斗的时候一时不慎被那些东西近身造成的,又因为他们在这夜幕中奔走了这么久,流出来的血都有些干涸了。
在薛止将布条缠绕上去的时候,穆离鸦像是觉得疼痛,手臂不易察觉地往回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痛了?”薛止做出副冷淡口气,抬眼看他,“很痛吗?”
被问到的人先是点头,看到对方停下动作迅速改了说法,“有一点。真的就一点。”
薛止当即放轻了手上动作,“抱歉。”
“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我以为我能处理那些鬼东西,但架不住它们实在太多了。”
“不要有下次了。
”
穆离鸦笑了下,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薛止替他包扎好伤口,他收回手臂,稍微试着活动了一下,发现只要不太用力就没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你刚刚到底怎么了?我总觉得你像是在……害怕。”
他挑了一个相对谨慎的说法。以他对薛止的了解,薛止刚那点反常根本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等了一会只等到薛止粗糙的呼吸声,侧过头想要将这个话题结束掉,“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即使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也会有不愿和对方分享的秘密。他一直都知道的。
“没有不方便。”
薛止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好似在说真的拿你没办法。
他没有收起手上的剑,只是换了个相对不那么富有攻击性的姿势,“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所以有些后怕。”
“想起什么?是作为承天君的……”穆离鸦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如果想起来的是和承天君有关的事,那有什么值得后怕的?
“都不是。”薛止亲自解答了他的疑惑,“我只是想起来那个晚上发生什么了。”
在那个没有光的夜里,有什么人潜入了穆家宅邸,杀死了包括穆弈煊在内的所有人,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
万万没想到是这件事的穆离鸦当即愣在原地,脸上那点笑容也隐没在惊诧与冷漠背后。
“是吗?你想起来了。”他看起来并不相信薛止说的东西,“如果只是……”
毕竟这三年多以来,薛止不止一次试着找回那个夜里的记忆,但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只有没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不会被落空的失望击溃,他一直都是靠这些才支撑住了自己,不至于在空虚中崩溃。
就像他了解薛止一样,薛止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反应,“不是一些模糊的断章,而是整件事情,当中自然包括真凶是谁。”
这些他全部都想起来了,不再有一分一毫的模糊,清晰得都要让他痛恨起自己的无能。
“你……想起来了。”
一直以来追寻的真相以这种荒谬的形式被放到了眼前,穆离鸦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甚至都分不清自己胸腔中翻涌是喜悦还是憎恨,只能麻木地顺着问道,“那……到底是谁?”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就是他。”
说完薛止紧紧地盯着他,但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爆发,甚至没有哪怕一丁点反应,只是垂着头,半晌都不说话。
“你还好吗?”薛止有些担心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我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当他触碰到那单薄的背脊时,他发现他竟然在轻轻地颤抖。
所有的镇定都不过是他强装出来的,他在忍耐翻涌的恨和痛苦。
除开最初的那一点怜悯,薛止心中泛起的是无限酸楚。不需要有疑问,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了,中间过去的三年里他一直都在忍耐,忍耐着不要让自己被仇恨吞噬,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他的仇人肯定神秘而强大,假使他一时不慎,让对方找到了可乘之机,死去的人就真的再无法瞑目。
他一直忍耐到了现在,过去的娇纵和浮躁都被磨得一点不剩,几乎要将他变成另一个陌生的人。
亲吻、拥抱还有言语都无比苍白,到最后薛止只能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让他稍微觉得好受一些。
“我不会有事的。”等到穆离鸦终于抬起头来,声音透着点古怪的压抑,就像一丛燃烧过后的灰烬,由灼热逐渐冷下来,“果然是他,跟我想得差不多。”
他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但在薛止看来,这笑比哭泣还要难看,“我一点都不奇怪我的仇人是他。”
“早在还没有踏上这趟旅途以前我就隐约有过这样的猜测,那就是穆家灭门的事和我十岁那年遭遇的刺杀脱不开的干系。后来在那间破庙里见到了他,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出来……但是我没有证据,更没有其他线索,只能把这些事藏在内心深处。”
“那你打算怎么做?”薛止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么?”
这漫长的一路走来,他们看遍人世悲欢,知晓了苍生的种种疾苦,但他同样没有忘记,最初支撑着他走来的只有仇恨。
“我想要报仇,我没有哪一天不想要报仇。哪怕我知道窥见太多天道是要遭报应的,我还是想要为他报仇。”穆离鸦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想要报仇。”
他的仇人是这样高高在上,若是要报仇就只有弑神这一条路,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产生了疑问,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但薛止没有嘲笑他这愿望过于不切实际。
“那就继续往前。”不知道薛止有没有注意到,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态不像是凡人薛止,更像是只存在于幻象之中的那个承天君,带着一分悲悯与郑重,“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
穆离鸦深吸一口气,“就算知道是他做的,我还有些事情不明白。”
“真相就在那里。”
他的眼圈泛着一点红,但整个人已慢慢冷静下来,“是啊,所以我更不应该在这里停下。”
他和薛止一前一后地走着崎岖的山路,头顶繁茂的枯枝遮挡住天光,使人难以看清前方道路。
照常理来说,中间隔了这么多年,许多景物都已不再是过去模样,再加上此刻天还黑着,想要找到当初的那条路简直无异于天方夜谭。
穆离鸦还在艰难地在回忆的碎片中搜寻,薛止就拉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横穿过那条山路,用佩剑劈开前面枯死的灌木丛,又走过一整片茂密的树林,找到了一条已经不能称之为路的崎岖小道。
看得出这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已经在某次爆发的山洪中毁掉了,他们走得非常不顺利,好几次都要被枯死的藤蔓和碎石绊倒。
想到这一点,穆离鸦默念了一句咒语,手中燃起青绿色的火焰。这火焰约莫有拳头大小,自发地漂浮到前面一点的地方。
很快一簇簇漂浮的狐火就环绕在他和薛止的身边,照亮了这方寸之间,使得他们不用再摸黑前行。
“谢了。”
“不过是些小把戏。”他借着冷光打量四周环境,“是这条路?”
“差不多。”薛止含糊地答道。
看不见星空便难以确定方位,哪怕对着穆弈煊留下的地图也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寻找,由着薛止带他前行。他注意到最开始的时候薛止面对岔路口还会有几分犹豫,越往后他就越发不假思索,仿佛早已知晓怎样去往那个地方。
“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
忽然前方刮起了大风,哪怕前面有人为自己挡去了一大半,穆离鸦还是被吹得快要睁不开眼,连束发的带子被吹掉了都不知道。
至于那些环绕在他们身边狐火更是在不知不觉间熄灭。
“我知道该往哪边走。”薛止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模糊,就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跟那个时候差不多,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我,我只要循着它的指引就能找到。”
靠着这点似有似无的指引,两个人在狂风中艰难地跋涉。
起初只是一点细弱的微光,勉强能够照亮黑暗的道路,到后来这光芒越来越繁盛,都到了有些刺眼的地步。
沿途树木中间系着缕缕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枚精巧可爱的黄铜铃铛,于他们走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好似在通报主人家又来了新客。
正是这清脆的铃声唤醒了穆离鸦对于过往的记忆。他试探性地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起他们就已偏离了原本的道路,来到了那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地。
镇守着入口的凶兽石塑已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很远的地方,只有那一人高的若隐若现轮廓提醒着他们,他们的确找到了当年承天君的栖身之处。
这里是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神明住所,狂风还有冬日的严寒都已烟消云散,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沿途不知名的树上开满了花,细小的花瓣从树上坠落,还来不及触碰到地面便融化在了光明之中,温暖明媚得宛如置身于春日。
见到这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场景,穆离鸦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过江镇那荒凉恐怖的模样,再想到那个人的种种阴毒手段,他都做好了会看到一副荒凉残景的准备,但这里的光阴流逝仿佛静止了,中间十数年都没能留下痕迹,还是这般平和宁静。
明明主人都已经不在了,明明承天君已经转生成了凡人薛止,到底是为什么这里还能维持着旧日模样?
这样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留意到前面的薛止停下脚步。
再往前一些的地方就是他曾经和祖母走过不止一次的阶梯。
“要上去吗?”他以为薛止是有事情要和他说,但薛止的眼神显然不是这样说的。
“你……”薛止没再说下去,他举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他却不敢的样子。
感受着那带一点粗糙的指尖若即若离的触感,穆离鸦有些疑惑地握住他的手腕关节,拉近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距离,“你怎么了?有哪里不对……”
还未问完他就在薛止的眼中看见了熟悉而陌生的影子。
他的发绳在那场狂风中不知所踪,长发如流水般落满肩头,垂落下来的发梢不再是乌黑的颜色,而是雪一样的纯白,在四周透亮的光芒中泛着一层透明的银色。有那么一瞬间,他险些以为自己看到了生前的祖母。想到她已经去世了四五年,他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人是他本人吗?怀着这样的疑问,他低下头,手还是那双手,茧子和伤痕半点没少,可洁白如玉石的皮肤底下透出若隐若现的一道道流动着的青色纹路。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变化,但是他没有再费心去查看。倘若说他平日看起来最多有一两分不像普通人,那这妖异的模样就是直接将他身上那分不属于人的血脉昭之于众。
“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应该是我本来的样子。”
没一会儿他就大致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简单地同薛止解释道,“你知道的,我的祖母不是普通妇人,是来自极北之地的狐妖。妖怪的血脉是极其强势霸道的,在与人通婚,哪怕过去数百年都会顽固地在子孙后代身上留下痕迹,我也不例外。听祖母和阿香说,我出生时就是这副模样,白发绿眼,直到一年后才慢慢变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是这样吗?我没有见过。”确定这不是什么坏事,薛止的眼神才慢慢柔和下来,听口气似乎还有一两分遗憾。
想到他究竟是在为何而感到遗憾,穆离鸦心跳稍微快了一些,“但是我那时太小了,对此没什么印象。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神通,让我变成了这幅模样,但总归和过去的你逃不开干系。”
他见薛止没有反应,有些戏谑地挑起唇角,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这样盯着我,是觉得我这样很难看的意思吗?”
“不难看。”薛止眼神落到别处,好像在看那飘落的花,可眼中缱绻的情意出卖了他,“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那你见过的人可真是少。”
被这样直白地夸赞,哪怕是穆离鸦都禁不住有几分赧然。泛起的一抹血色在他苍白的肌肤上鲜明无比。
“可能是这样。”薛止先走出一步,踏上前面的阶梯,“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怎么样,但作为薛止来说,只有你一个人能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的穆离鸦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颇有几分感慨地道,“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巧舌如簧了。”
薛止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只对你是这样。还不跟上来吗?呼唤着我的那东西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了。”
穆离鸦仰视着他的面孔,刹那间仿佛再度回到了幼年之时,披着斗篷的青年人踏着无数缤纷灯花向他走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灯。
是不是之后每一次他随着祖母来,这个人都会这样安静地凝视着自己?
“承……”薛止的眼神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陡然收声,握住那只手,“没什么,我这就来。”
……
这虚无之境的边界极其缥缈模糊,他们二人走上石梯,再回头看去,发现上一刻还清晰的景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怎么都难以看清。穆离鸦注意到起始处石碑上刻着的几个字,切莫回首,或许这就是当初承天君的初衷。
“我想起来,以前祖母每次带我来这里都要点一盏青绿色的琉璃长明灯。”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穆离鸦再度意识到,哪怕故地重游,他身边的人也不再是当初的那慈爱老者。
长明灯,顾名思义就是一直亮着的灯,帝王的陵墓里的长明灯是用鲸鱼的脂肪熬成的灯油制成,那么祖母手中的灯呢?这么小小的一盏,就算是用最神奇的灯油也燃烧不了多久,但在他的记忆中,这盏灯至少能亮到他们下一次到来。小的时候他不明白这灯是如何长明的,等到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却再难以挽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寿数和命格供奉这里的天君,祈求他不要陨落。”
她一直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哪怕到后来病入膏肓,整日整日地昏睡也不敢忘记。她只记得自己有一定要供奉的人,却
不记得那个人早就离开了这里。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老得这么快。”穆离鸦有些苦涩地笑了下,“毕竟像她这样的大妖怪,假如不随意挥霍自己的寿数,是能够与天地同寿的。”
但无论她怎样做,居住在这里的神祇都一日复一日地衰败了下去,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强大。
“不过她应该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神祇明灭,这些事天地间都有注定的,绝非一人之力能够轻易改变。”
所以她才会在他说出要如法炮制时大发雷霆。在她的眼中,他决不许将自己的命数浪费在她这样已然日暮西山的老人家身上。
“我……”他再说不下去了。这是包括她在内所有人的选择,他是那个最后被选中的人,就算是为了不辜负他们所有人流过的血,他都必须帮助承天君取回属于自己的神格,再将这片土地的命运重新改写。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至于走向灭亡。
“她的付出绝不是徒劳,绝对不会。”
薛止走在先他一步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向他许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越往前,薛止身上属于承天君的气息就越浓重,好几次他都要分不清与自己同行的究竟是谁。
又或许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还没有到吗?”意识到前方还是看不见尽头的漫长阶梯,他忍不住这样发问。
过去和祖母走过时他从未想过这条路会如此冗长曲折,不论他们走了多久都看不见尽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石梯和时不时落下的薄红花瓣。
以前他真的走了这样久吗?他在那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搜寻,却怎么都没有答案。
就在他将要怀疑他们时不时走错了路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景物。
所谓的祭台是由一整块白玉雕成的,穆离鸦和薛止走近一些,看到上头那盏已经熄灭的琉璃灯时心中都是一声叹息。
等到穆离鸦再看,发现这里好像和他记忆中的有哪里不一样。他找了一周,注意到正中间的位置有一处圆形凹槽,不太长,刚好是能够放到袖子里的长度,简直就像是……
“让我来。”看到这凹槽,薛止和他想到同样的地方去了,“是那把剑?剑在哪里?”
因为打从一开始就看破了那老妇人不是活人,需要谨慎提防的缘故,那匣子一直被他妥善地安置在身上。他解开锦囊上的术法,将这匣子小心地取出来打开,将那把剑用红绸隔着。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薛止将这把锈蚀得不像样子的短剑放置在了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好似它们本就生在一处,薛止还来不及惊讶,只听到喀嚓一声,仿佛底下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他的整个人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接着就不省人事。
薛止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记得他把剑放在了祭台的凹槽上,然后就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带到了这个地方,记忆的最后是穆离鸦惊慌地叫着他的名字……大致梳理完事态,他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砸过一般,抽抽地疼痛,手脚使不上一丝力气。
待到眼睛差不多习惯了眼前的黑暗,他注意到这里并非一丁点光明都没有,而光源是头顶嵌着的龙眼大的明珠。这些明珠是模仿天上的星辰分布排列的,一眼望去像是浩瀚的河流,又像是一簇簇的鬼火,深不见底,一直朝着前方铺陈而去,幽暗的冷光勉强照亮了这一圈地方,但也仅到能够看清手脚的程度。
想起先前某次的经历,他本能地在腰侧摸索了一下,发现剑还在身边,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来一些。
虽说这地方应该是同样属于承天君,也就是过去的自己的,但本着小心行事的准则,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反倒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周边摆设:这里应该是一条冗长的石道,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看不到出口,身后又是冰冷坚硬的墙壁。看样子除了前进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而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习惯,他等到力气恢复一些,就勉强撑起身体,向着走道深处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他就再度感受到那股神秘的吸引力在召唤着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他的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很近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那东西离他已经很近了。它一定就在前方的某个地方。
因为还有些晕眩的缘故,他必须靠扶着墙壁来维持身体的平衡。在碰到的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这墙壁和普通的岩石不同,手上传来的触感是温润的,上头还用很浅的笔划刻着些什么,虽然摸起来只是些不甚平滑的细小凹陷,但对于处处谨慎的他来说,已经够引起注意了。起初他只是抱着简单查看一番的心态去,可等到他真的停下来,借着黯淡的珠光仔细分辨,发现上头刻着的不是普通的装饰用图腾,而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符。
这些文字在其他人眼里大概就是一团扭曲的线条,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能够通晓它们的读音,再将它们顺联起来,还原出本来的意思。
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这是文字和先前穆离鸦在剑祠外使用的咒语是同一种语言。随着最初的神祇一同诞生,几乎要与天地同寿,却因为少有人使用而渐渐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语言。
既然这些文字出现在了这个地方,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刻下的也不需要再有疑问。究竟是怎样重要的东西值得过去的自己这样郑重地记录下来?他试探性地默念了一小段,发现都是很隐晦的东西,很难第一时间就知道究竟在讲什么,但这么连蒙带猜地读了差不多两三行,他心中忽然冒出个有些可怕的想法。
假如当年的承天君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陨落是注定,那么在最后的期限到来以前,他都在做些什么呢?
他就这么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是束手无策地等待着自己那虎视眈眈兄弟到这里来结束自己的性命,还是任凭穆弈煊等人为自己忙碌?
这样的念头只闪过了很快的一瞬间就被他亲自否定。哪怕他对于过去的承天君的了解只有镜花水月的一点残影,既然他们两人之间能够有所共鸣,那么他和身为薛止的他一定着同源的本质。
不论过去的承天君是怎样的人,就连薛止都不会放弃前方那微不足道的一线生机,那么他也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更何况穆弈煊这样煞费苦心地设下了重重迷局,为的就将他引到这里来,定然是有什么一定要让他看见的事情。
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比外头更加古怪,没有晨昏更迭,更没有诸如饥饿疲乏等常人都会有的感受,连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他读得很慢,有时只是一句话都要停留好久,光是为了解读这些复杂而晦涩的文字就已经耗费掉了全
部心力,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其他事情。
这些记载其实非常庞杂琐碎,讲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就他读到的有承天君的某日见闻,有这块土地过去的某段历史,还有居于北方之森那些大妖曾宴请他参加庆典的事情……他并不觉得多么无聊,因为这就像是一面镜子,而他透过其中看见了这世间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一面。
“因为我们诞生于这天地之间,所以只要这世道还存在一日,神祇就是不灭的,但这并非是说我们不会死去……”读到这个地方,意识到这究竟在讲什么东西,他精神一震,立即想要再继续往下,但这古怪的文字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感应到什么似的想要再回头去看,发现不止是记载着文字的玉璧,连隧道都已经消失不见。
回想起入口处石碑上“切莫回首”四个字,他像是懂了什么,慢慢地收回手,强迫自己从这没有下文的记载上收回注意力。回过神来他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完了这冗长曲折的山道,而位于尽头的是和穆家剑祠相似的巨大洞窟,或许那里就是仿造这里而建。
微暖和煦的微风迎面吹拂,透亮的天光倾泻而下,亮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不得已抬起手臂遮挡。
“终于有人来了吗?”
听到有人说话,他放下遮挡强光的那只手,发现正前方有道被他忽略了的身影。
不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人,只因为他的身躯居然是半透明的,站在那柔和的重重白光下,好似隔着重重轻纱,边缘更加模糊,要人怎么都看不分明。
待到薛止走近两步,看清他的衣着,都到了喉咙口的那些话突然就问不出来了。
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和穆离鸦描述中的承天君一模一样。
“你看起来很吃惊。”这个人似乎很满意于薛止的表现,“是不是认出我是谁了?”
从薛止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线条,可就是这小半张脸,他的心中便逐渐升腾起怪异感。
“你是承天君?”
除开最初的一点诧异,他很快冷静下来。从他们踏入这山间起就一直在呼唤他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个“承天君”,虽说目前还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但穆弈煊总不会害他。
“虽然很想说是,但我不是他。”这人缓缓放下宽大的斗篷,露出一张和薛止肖似的清隽面庞,“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可以说我是他,因为他已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看着这个人,薛止顿时明白那怪异感是从何而来,他们站在一处就仿佛揽镜自照。
这人的神情透着刻骨的悲伤,如泠泠流水一般传给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感情究竟是属于谁的。
“除了你,我是和他最相像的存在,而你此时还只是凡人,所以你叫我一声承天君也没有问题。”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罢了,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好处。我是承天君分出来的一丝神魂,专程在此等待你的到来。”
“等我?为什么?”
对面的人影颔首,却没有说得更清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薛止的神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是信了他的说辞还是没有,“我不喜欢有人和我卖关子。”
而这与承天君面貌一致的残影也没有在意他的冷淡,“你不要急,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反倒是我有话要问你,你对外边的人世有牵挂吗?”
“我有。”哪怕不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有何深意,薛止仍旧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有牵挂。”
这残影盯着他看了好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讶异,半晌才继续问道,“是给你起名‘止’的那孩子吗?我看到了,你和他在一起,亲昵得很。”
“和你有什么关系?”
薛止注视着那纤毫毕现的细小浮尘,“我钟情何人,被何人牵绊,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觉得很可悲吗?”那人稍微靠近了一些,语气中也带上了一分蛊惑,但眼神冷得像冰,“身为神祇,只要你想便能够掌管这片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命运。它们在你的手中不过是棋子,稍有不快就能轻松毁去。你为什么要甘于被这些渺小又虚妄的生灵所牵绊?”
薛止巍然不动,他将这当作默许,话语更加恶毒而不容情,“钟情?过去的你可不会说这般可笑的话。牵绊得越多就越痛苦,了无牵挂才是你该走的道路,而他不过是你的绊脚石。”
“骗人。”
等到薛止终于做出回应,他的眼神仍旧清醒,半点都不为他所动,“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什么?”被他点出满口胡言的人影嗤笑道,“你凭什么说我在骗人?我和他朝夕相处的时间比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多多了,你怎么敢说我在骗人?”
“假使你真的和承天君朝夕相处过,你就更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薛止半闭上眼睛,好似正在组织语言,因此语速更加缓慢,“是,我不知道过去的他是怎样的人,但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你说得对,牵绊越多便越多苦痛,但世上每个人都有牵绊,只有行尸走肉才不会痛苦。”
“不知晓世间疾苦,要如何体恤苍生?”
他以为对面的人影还要说些什么刻薄话来反驳自己,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
“我认输了。”那狰狞的神情从这人影面上隐没,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怀念的感慨,“不论过来多久,你都还是你,从未变过。”
“是这样吗?”
薛止隐约猜到了他的用意,接着就听到他说,“我曾经和你打了个赌,赌的是如今一无所知的你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你昨日的答案与今日相差无几,所以我认输了。”
这飘忽的人影化作无数光晕,一点点没入他的胸膛。
这触感有几分凉,就和当初镜子的碎片扎入胸口一般,薛止惊诧地低下头。
“无情之人不值得托付,这是你教会我的。投生为凡人十数年,中间经历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就算只有很微弱的一点可能,我害怕你变成泽天君那样的人。假如你真的了无牵挂,那么我宁可是在此灰飞烟灭,也不会将这份力量归还于你身。”
“至于剩下的事情,不需要我口述了,都在你的记忆里。”
又来了。待到最后一点光晕也消失在自己的身体内,薛止的意识被看不见的手撕扯着按进了深深的水底,怎样都无力挣脱。
最初那阵窒息的痛苦过后,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冰天雪地的荒原之上。
凛冽的寒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飞舞,鹅毛般的雪花几乎让他看不清前路,他循着记忆的指引踏出一步,停下之时身边景物已然翻天覆地。
朱漆牌坊的一侧是风雪凄迷的原野,另
一侧却是磨得微微发亮的青石街道,零星细雪簌簌地飘落。沿途的街边挂满了朱红的灯笼,微微随风飘荡,而每一扇半透的云母窗上都映照着灯火,几乎要将夜空染红。
路上的行人尽是些面貌迥异的妖物,反倒是披着斗篷的他最为不起眼。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把雪青色的缎子伞打在头顶,悄然混迹到它们中间,向着这条街道的更深处走去。
走到一小半的地方,他稍微侧了侧伞,向那悄然而至的同行人致意。
“您又这样一声不吭地就来了,要不是妾身时刻留意着,或许就真的错过了。”
走在他身边的是个白发绿眼的美艳女人,眉心一抹火焰般的灼红痕迹。
她满头雪色长发用一根簪子束起,身着白底鹤纹的衣裙,光是这样就已经要人挪不开视线。见自己被发现了,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便礼,“妾身能否与您同行?”
他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挪开视线,坦然地与他对视。那双绿眼睛他应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那就陪我走走吧。”他将伞重新打正,遮挡住那些细碎的雪花,“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一定会跟来的。你就是这样固执又死心眼的女人。”
被这样说了的她非但不恼,反倒笑靥如花,葱一样的指尖将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是,妾身就是这样的女人。若非如此,怎么能得到天君大人您的赏识呢?”
“我又不是在夸你。”他叹了口气,很有些无奈地说,“是人的话,有这样的品质兴许是好事,但你是妖怪,这样在将来会吃亏的。”
“妾身有天君大人您的庇佑就够了。”
“你不懂我的意思。”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哪怕是我,也不会一直这样存在。你们迟早是要依靠自己。”
她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偏着头有几分天真地说,“那妾身会倾尽全力让这一日尽可能地晚一些到来。”
两人漫步在这街道上,雪还在下,渐渐地石板路上都堆积了一层薄雪,辉煌的灯火没有半分减弱。
他问了他们的近况,有无遇到什么天灾,如果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难事都可以告知于他,他会替他们解决。
“近些日子都还好。”她将近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一件件地说给他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了妾身姐妹二人便够了。”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他这才想起是哪里不对。之前他来到这里,都是由两人迎接,而今天只有素璎一个人,“你妹妹呢?”
她犹豫了一下,他将她的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迟绛她外出未归,天君若有事吩咐,可由妾身代为转告。”
“不必了,我只是想起来问问,我找她没什么事。”
她的表情再度恢复到平素的温婉,“妾身知道了。”
“你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快要到她姐妹二人的住处,他往回深深地看了一眼,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你们打算就在这极北之地扎根吗?想过去其他地方生活没有?”
“什么?”她一愣,“您能够再重复一遍吗?”
“没什么。”他摇摇头,“只是我的一些考量,你就当没听见吧。”
画面到这个地方戛然而止,所有的东西如浸没到水中,边缘急速模糊,最后只剩下大片洇开的血色,仿佛一场大火,不祥而惨烈。
他再度落入了黑暗又动荡的窠穴,在这之中漂浮了好久才重新听到了人声。
流淌的血色化作了地狱深处燃烧而来的业火,而他正置身于其中。
他隐约认出这里是自己的住处。为什么这里会化为火海?他这样想着,低下头就看到自己的胸前破了个洞。
“您看起来还有话想说。”
对面的红衣的女人手中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眉梢高高扬起,“难道不是吗?”
“迟绛。”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原来她就是素璎的妹妹迟绛,他这样后知后觉地想到。
“天君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红衣的女人伸手沾了点心脏上的血液,送入口中缓缓舔食,“您说吧,我看心情考虑听不听。”
他按住胸前的空洞,其实并不是很痛,只是有些冷罢了,“迟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第一次正视了他的面庞,“您指什么?”
不给他答话的机会,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大概不知道吧,我第一次见到您心中就充满了嫉妒和憎恶。像你这样的人居然是神祇?凭什么我生来就是在天道之下苦苦挣扎的蝼蚁,而你却能高高在上地主宰我们的命运?我不服,我打从心底里不服,但那时的您是那样强大,我只能小心地收起这些心思,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我那愚忠的姐姐。”她微微一笑,笑容中数不尽的得意,“好在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我从来都没有信奉过您,我信奉的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您做了这么久的神祇,也该轮到我了,多公平。”
他抬了下手,示意她过来一些。
“您有什么遗言要说吗?”她讥讽地说道,“说吧,等我成了神,我会考虑替您实现的。”
他看着她美艳的面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
薛止突然消失在祭台前,穆离鸦甚至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
这机关应该是只会被薛止一人触发,所以无论他试了多少次将那把剑放入凹槽,别说机关,这祭台都纹丝不动。
冷静下来的他松开剑,心脏就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一般微微地疼痛。
哪怕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承天君和父亲一同设下的迷局,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忧,担忧薛止在那边遭遇了什么不测。
“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他知道自己不该有怨言,可胸腔中还是满溢着不知名的情绪,“所有的事情都在您的掌控中。”
他说不下去了。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而这件事很快就要有个答案。
这里是承天君的住所,所以不论薛止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一定和承天君本人有关系。
这虚无之境没有昼夜之分,无论何时都是这样一副和煦明亮的景象。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中间可能因为撑不住,靠着祭台睡过去了一小会,直到感知到眼前有片阴影才慢慢地苏醒过来。
薛止正蹲在他的面前,搭在他前额的手都来不及收回。
“你回来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止简单地答道。
站稳以后他首先将薛止上下打量一番,注意到薛止的衣着和先前无异,没有血迹残留,应该没有遭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心中先松了口气。
接
着他的目光落在薛止脸上,“阿止……”察觉到某件事情,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还是我该叫你承天君?”
薛止的脸色十分苍白,抬起手按住太阳穴,这神情让穆离鸦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小时候的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事精,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缠着偏院的少年要他陪自己玩,那被他烦的不行的少年就总是露出这样一幅神情:有一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使得他又开始迷惑,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薛止,是那与他一同长大的那个少年。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一些混乱。”
“你遇到了什么?”
薛止将之前的经历简单重复了一遍。
接受了承天君生前的记忆后,数不清的庞杂记忆如潮水般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和薛止这十多年的经历杂糅在一起,哪怕难以分清哪里是现实哪里又是虚幻。
看出他现在还有些难受的穆离鸦不再说话徒增他的烦恼。
薛止靠着他的肩膀,他想了一会,还是迟疑地举起手臂,搂住他的背脊,将他更加拉近。
他后知后觉地想,即使已经表明了心迹,也曾有过更加亲密的时候,可是他们似乎很少这样单纯地只是拥抱。
薛止的身体是温暖的,心跳贴着他的,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告知着他,他还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过了一会,久到他都以为薛止昏睡过去,他听到这个人正贴着他的脖颈说话,呼出来的气息撩得他痒痒的。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曾经也不止一次担忧过,担忧我会不再喜欢你。现在这些记忆回来了,即使我还是很,但我唯一能够确认的事就是我放不下你。”
“光是看到你在这里,这颗心就会悸动,这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动心过,你如果不要我,让我离开,我之后的几千年也都要在那相似的孤独和虚无中度过,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