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支行军的队伍在此山间驻扎,夜深以后,帐灯依次燃起,蜿蜒如长蛇侧卧。
副官模样的男人端着匆匆行至最靠里边的营帐,和守帐的两人互相验证过黑铁铭牌后才算数。
“大将军,药煎好了。”他通报了一声后便直接掀起厚重的门帘,进到了将军营帐内。
宣武大将军今日未着软甲,只穿了边缘泛起毛边的半旧里衣,借着微弱的油灯看手边的兵书。
这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因为在某次驱逐了在边境烧杀抢掠的异族骑兵后安营扎寨的十多天里至少捉到了十多个潜入到军中想要刺杀他的奸细,所以他和几位偏将军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和甲而卧,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迅速睁开眼睛。
“子嶂,你来了。”
他放下手中陈旧书卷,解开衣襟的盘扣,转过身躯背对自己少数几个能完全信得过的同僚。
“又有变化了吗?”
炭盆内稀稀疏疏几块火炭散发着微薄的热意,稍微离得远点就被冬日的严寒给冲散。左将军宣子嶂借着这么点灯光火光很清楚地看到面前人的背上有五道深色圆形印记,每一块都有大半个拳头那样大,深可见骨,即使剜去表层皮肉也不会消失不见。
从很久以前,宣武大将军的
背上就多了这样七块深红色的瘢痕,从后颈到尾椎骨,宛如盘龙,只是看起来格外不祥。
他们最初以为是在军中受伤导致淤血堆积,可随着冷贴热敷都没有用,军医看过好多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事就慢慢成为了几位偏将军的心病。
有一次不知是谁提议让那刚俘虏的蛮族巫师来看看,说他们这种人没准知道这瘢痕究竟是什么,而宣武将军想了想,竟然应允了。
“是诅咒,非常、非常恶毒的诅咒。”那被押着的蛮族巫师诡秘地一笑,笑容中说不尽的残忍快意,笑完了用他那不甚熟练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们还想着要怎么咒死将军您呢,没想到远在天京的贵人就先动了手。很好,很好。”
这七道血痕就像一把悬空的刀,垂在他们每个人心头。
像是为了印证这不祥的诅咒,宣武将军的身体一日胜一日地坏了下去,到最后军医都直接断言,若是这仗再继续打下去,先倒下去的一定会是他们这一边。
“又少了一处。”宣子嶂如实同他说道,“现在还剩下五处。”
前些时起,这血痕不知怎的竟自发性地少了一处,惹得他心里颇有些不安,以为是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左等右等,竟然等到了宣武将军病情好转,宣子嶂半忧半喜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今日再看,居然又少了一道。
宣左将军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来迎接此事,倒是宣武将军没什么所谓地穿上了衣裳,仿佛生死都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
“麻烦你了。”军中一切从简,许久前他曾有过一面铜镜,但不知是哪一次行军时弄丢了,因为不算是必需品,就一直没想着再去置办。若不是自己难以看清背上景象,他也不会屡屡拜托自己手下的人。
宣子嶂看着他端起瓷碗,将里边腥臭发苦的药汁一口闷了。
“为何一定要回朝?”
哪怕是为了照顾将军的身体放慢了速度,这一连数月的行军下来,他们已经很靠近天京脚下了。
目睹了这十多年来朝廷无数次刻意克扣军饷,令那些尸位素餐的监军独揽大权的做派,宣子嶂心中早已满是怨怼。
看穿了他这点想法的宣武将军将手中空碗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脆响登时令他身形一顿。
“既然是皇上的手谕,要我们即刻回京,我们若是不回去就是抗旨。”
他犹豫了片刻,看起来还是有话要说,“但是……”但是你确定那真的是皇帝的手谕,而不是那个女人的么?
即使不在朝野之中,他们也隐约听说了如今朝堂之上天子不理政事,太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天下隐隐有改名换姓之兆。
“没有什么但是。”宣武将军冷淡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语,“有些东西不是你可以提起的。”
多年行兵打仗练就的威慑力用在此处,宣子嶂就算还有几分糊涂也该彻底清醒。
“属下冒犯。“他收起药碗,“今夜就先行告辞。”
宣子嶂离去以后,他本来想躺下歇息,可闭上眼以后整个人还是无比清醒。
这是长久以来戍守边疆留下的习惯,警惕如森林中的鹿群,不然什么时候连睁眼看一眼明天太阳的机会都不会有。
雍朝不过百年,国运便肉眼可见地消亡了,就像一头度过了盛年的巨兽正在慢慢衰弱下来。虽说旧日余威会使得那些食腐的鬣狗不敢上前,可这样支撑不了多久,总有一天所有累积的东西都会爆发,而他甚至想不到任何可以解决的法子。
无论外人说什么,他都是最清楚当朝天子秉性的那几个人之一:这龙椅之上的男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软弱多疑甚至还有一些乖戾偏执。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半点都不像是传说中那位英明果敢的高祖皇帝的子孙。但这些都并非无迹可寻,追溯到他的出身,或许许多东西都早已注定。皇帝的母妃并非先帝的正妃,而是个没什么姓名的小宫女,被临幸以后逃过了老嬷嬷的避子汤,躲在冷宫附近,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中靠对食太监的接济生下了他。
新生儿的哭嚎终于让这冷酷无情的后宫发现了他的存在,也为他的生母带来了灭顶之灾。失去母亲以后,他就像一条狗那样辗转于后宫,勉勉强强地长大了,却毫无皇子的尊严与学识。
光是这些完全不足以令这男人触碰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如果说在某个年纪前,没有母妃的庇佑是他最大的不幸,那么在某个年纪以后,这就成了他最大的幸运。
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女人,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太后是神秘而矜贵的,哪怕是她已经权倾朝野的如今,也鲜少有人能够见到她的真面目。
只有宣武将军一人知晓,他曾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里见过这雍朝两任天子身后的女人,而那时她甚至不是皇帝的妃子,起码名义上不是。
那时他还很年少气盛,立下赫赫战功被先帝在御花园接见。因为被其他琐事拖住,先帝留他一人在凉亭等待,他在军中自由惯了,不顾太监的阻拦四处走动,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原来的道路,来到了一栋掩映在层层藤蔓之下的精巧楼阁前。
“……有人?”前方的花丛耸动两下,他本能地箭步上前,捉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未曾有过。
艳丽得近乎咄咄逼人的容貌,在炎热的酷暑中仿佛一团妖异的火焰,即使是被陌生男子轻薄也未露出分毫软弱与惊慌。
“有什么事吗?”她微微笑起来,可他长久在军中,已经磨练出对于危险的感知。
这个女人很危险,比单独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危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反应,迅速松开手,单膝跪下不看她的眼睛。
“末将应昭前来觐见陛下,不想迷路……”他努力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末将这就离去,请娘娘恕罪。”
“迷路了呀。”那女人娇笑着,不知道信了他的说辞没有,“小将军,这一次妾身就为你保密了。切记不要再有下次了。”
他哪里还敢造次,连忙爬起来地按着原路返回。跑出去好远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再怎么都看不到通往那紫木楼阁的路了。
“爱卿去了何处?”他回到御花园时,先帝已经等在原地,“可有见到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先帝少年至中年时尚且雄心壮志,想要实现那些父辈未曾视线的宏愿,可等他年纪上去以后,认清自己在政事上才能平庸,又痛失爱子,便日渐沉溺于酒色,试图用这些来抚平壮志未酬的伤痛。
面对帝王不动声色地猜疑,对于某种本能的敏锐,他没有说起自己曾撞见那女人的事,只说
迷了路,稀里糊涂地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是吗?”
他不是没怀疑过这是自己的幻梦一场,直到后来种种,等到尘埃落定,这女人已经是全雍朝最尊贵的女人,而那投靠了她的小皇子也踩着比他更有能耐兄长的尸骸坐到了那个位置,他才终于能肯定。
那些隐秘的传闻里都说他和太后有见不得人的狎昵关系,可是他总是回想起那夏日里的一瞥。
她究竟是出于何种想法才选了那看似扶不上墙的软弱皇子?以及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是穷凶极恶的游牧骑兵,一会又是那巧笑倩兮的先帝宫妃,他们交替着化为梦魇在他梦中出现,令他挣扎着醒不过来,从而看不见帐篷内发生的诡事。
门外值守的都是他最亲信的士兵,他们声称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就算这样,他们谁都没有看见一道黑影无比灵活地窜了进去。
这黑影隐约是某种瘦长动物的形状,身后好似缺了条尾巴。它举起前爪敏锐地嗅了嗅空气,发现自己的猎物躺在床上后便轻灵地连跳了几下,跳到床头的小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宣武将军苍老的睡脸。
就在它将要下爪时,沉睡的宣武将军胸口散发出微微的金光。
这金光微弱且不甚稳定,间或地闪烁着。这黑影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看到金光熄灭,它得意地摇晃了下脑袋便要下手。
它没有注意到床铺另一侧靠着木架的那把长枪枪身微微发亮,下一刻,帐内血光大盛。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的早,刚过小雪没几天的一个傍晚,云中夹杂着不祥的暗红色,暗沉沉地堆积在天边,而中央部分却反常地明亮,过了一会,灰色的影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只是一点泛着潮气的零星小雪,转眼间就有愈下愈大的趋势。雪夜湿冷路滑,苦了那些赶路的行人,不得不趁天黑前的最后一丁点功夫找位置歇脚。
睦州郦城城郊破庙,史永福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喁喁的谈话声和火舌舔过枯树枝的噼里啪啦声,看样子是有人先来一步。
他敲了敲那扇勉强能够遮风挡雪的破柴门,“有人吗?能再添个人吗?”
像是破庙这种无主地,除非实在是没有多的空地了,否则先来的人是没有资格把后来的人拒之门外的。
但像是这样的雪夜,再让人另觅他处实在是太过,果然里边的人没有异议就是默许。
史永福推门进去,跺跺脚剁掉肩膀和头顶上的积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过去简单地扒了两下就坐了下来。
在此处过夜的是两个衣着还算考究的年轻人,黑衣的那个正在专心料理手中的动物,而那白衣的那个则是正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好俊的年轻人。史永福在心里惊叹了一声,随后他就看出这人的脸色并不好看,像是得了重病。
“打扰了。”
他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将自己的行装安置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又从别处扒了点前人留下的稻草过来就打算和衣而卧。
白日走了一整天路的疲乏令他,可睡到一半那边烤山鸡的香味飘过来,实在是勾人得厉害。
“我就不用了。”
他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那白衣人一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推拒了黑衣人递来的炙烤山鸡,在心中暗暗感慨,有的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过了会,那白衣人居然主动叫了他,“您还醒着吗?”
他试图装睡,但不知是他哪里露出了破绽,那白衣人一副笃定的样子,只得翻身坐起,“有事吗?”
“您用过晚饭了吗?”
在外漂泊这么久,他哪里不知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有时候送上门的不一定是好事,连连摆手推拒,“我先前啃过干粮了,不饿不饿。”
他这样说完,胃里就极其不卖面子地响了一声,饶是厚脸皮如他都有些臊得慌。
那白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穆,单名一个九,江州人士,那位是我家故人,姓薛名止,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史永福,永宁的永,福禄寿喜的福。”
“先生是卜卦先生?”
这穆九的眼睛倒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写着“铁口直断”的幡旗。史永福应允,“祖传三代的手艺。”说起自己的老本行,他稍稍放开了一点,“给人卜卦算命,什么都算,也都能算个**不离十。”
“什么都能算?”
寻常人算命卜卦无外乎财运姻缘、官途生死这几样,他便没把这白衣人的问题放在心中,点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那某和先生做个交易,先生为我算一卦,我就借花献佛,请先生吃点东西饱肚子。这样没问题了吗?”
“你问。”
“某还有几天好活?”
史永福古怪地瞅了他一眼,以为他是不想活了,“你确定要算这个?”他顿了下,劝诫道,“我若是你就进城找个好点的大夫瞧病,而不是在算卦先生这浪费时间。”
“是晚辈唐突。”也不知道这白衣人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那就劳烦先生给我家阿止算一卦了。”
“算什么?”史永福眼皮咯噔跳了下,不是个好预兆,他心说。
“算家属亲缘吧,比如他是哪里人,家里有几口人,都过得怎样,又身在何处。能算吗?”
史永福当他是不信任自己,把自己当江湖骗子,故意挑了个最简单又最难回答的问题,心里一股无名火起,硬邦邦地抛出句,“让他过来给我看看手相。”
“阿止,劳烦你给这位先生看看手相。”
黑衣人认命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心有很明显的剑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又要照顾这白衣人,又要被他这样使唤折腾,史永福对着高大英俊的薛姓年轻人微妙地升起一点同情。
“你可记得自己的生辰?”
黑衣人皱眉,许久以后才沉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
“你等着,算错了我史永福把脑袋给你摘下来!”
史永福掐指算了没一会就变了脸色。他脸色红了又青,最后变得煞白,惊恐地抬头看着这黑衣人,“你……”
他话刚出口就看到黑衣人脚边拉得长长的影子,又想起先前看手相时不容错认的体温,登时连珠炮似的连声嚷嚷,“不算了不算了,这八字不对劲,不算了!”
“哪里不对?”白衣人接过话头,漫不经心地用他方才的话刺他,“先前不是说什么都能算么?”
“小少爷,您就别逗我了。能算,当然能算,只是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史永福气得脸涨通红,“你自己说说看,这是活人的八字吗?”
“你什么意思?”
连一旁的黑衣人都禁不住多
看了史永福一眼。
史永福哪里受过这种气,“我算出来了,这八字的主人是随州府人士,男的,家里死绝,但我说这不是活人八字的原因是八字的主人早就死了十多年,连胎都投了。你这不是闹呢!?”他起初还有几分后怕,边说边瞅那白衣人的脸色,见他没有露出异样,才稍稍安下心来,“您看着也是个有头有脸的,怎么能三番五次拿人开玩笑呢?”
“怎么死的?”白衣人压根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又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能怎么死?这八字的主人先天不足自然早夭,父母接受不了打击便相继病死,一年之内就绝了户。”史永福气得脑门冒烟,愤愤不平地教训起这小混蛋来,“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把年长的人当傻瓜,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能看不穿你们这点小把戏?”
……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没一会窗子上就结了厚厚一层水雾,透过雾气可以见到一片茫茫的白。
史永福算完卦发完火以后心安理得从薛止手里接过了半只山鸡,吃饱了以后也不管其他的,倒头就睡,每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倒是穆离鸦,坐在靠近火堆的地方,手中把玩着自己的匕首,好几次那闪烁着寒光的匕首都像是要落到火中。
“你信那老头说的吗?”
薛止闭着眼,许久都没有回应,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不过穆离鸦知道他没有睡着,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服过药以后的小半个时辰里薛止对外界的反应是最为迟钝的。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算卦的老头绝对不是江湖骗子。在让他算卦以前,穆离鸦就曾闭上眼用心目看他,能在看他身上看到一点和常人不一样的东西,像是隐约的光火,又像是聚集的气。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无法判断。”
他没有人生最初的那几年的全部记忆,只除了那淹没在火海中的残景和莲花烙印。
所有有关过去的事情都是后来穆弈煊告诉过他的,当中自然包括姓名和生辰。
他说他是自己故人的儿子,说他姓薛名止,说他家里人都死在了那场灾祸里,又因为受惊过度失去了一魂一魄,幸亏剑魂显灵,救了他一命……
直到今天,这些过去他深信不疑的那些东西仿佛不再站得住脚。
对所有人都在说十六年前的随州并无一户姓薛的人家被灭门,而那生辰八字的主人又似乎另有其人。他真的是穆弈煊故人的儿子吗?
假如不是,那么他的离魂症又是为什么?后来十三年中,穆弈煊究竟在寻找什么,真的是他丢失的魂魄吗?
他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天,我梦到了以前的事情,还有你的父亲。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穆离鸦的匕首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捡,因为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小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当时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和什么样的东西抗争。
假如那时他没有那般幼稚,愿意好好坐下来和那个总是很疲惫的男人好好聊一聊,是不是结局会有所改变?
“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不清了,大约是我最初意识到自己对你……那时吧。”薛止说得很含糊。
“那时我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剑庐里。”穆离鸦还是大致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时候。
居然是那个时候,他心中泛起一丝带着苦的甜。少年时期的心动总是暧昧又模糊,过了以后再回想起来,只记得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发现有些事情跟他告诉我的不一样,我会不会怨恨他。”
“你会吗?”
“我不知道。”薛止苦笑着摇头,“我想……很大可能是不会。”
那时尚且年少的他没有做出回答,现在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恨不起来这个人。
因为他明明有那样多出格的行径,这个人却还是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还有最主要的是,他不忍心看到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因为这点怨恨而悲伤。
夜越发地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外头堆积的大雪滑落的沙沙声。
穆离鸦丝毫没有睡意地睁着眼睛,凝视着前方的某一块空地。这破庙的窗子不过是一层覆着的竹篾纸,在年久的风吹日晒里破损了后,被附近的村民和过路的好心人修补了几道,投下的影子都有些斑驳。
敌不过服药后带来的困倦,薛止挨着他睡了,睡着以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扣着他的手腕,那点滚烫的温度循着血脉往上,一直落到心里。
穆离鸦没有挣脱的意愿,就这么顺着,维持这个姿势一直坐着,偶尔拨动两下面前的火堆,加一点木头进去,让火不要小下去。
他们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谈及那个夜里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薛止心里是有他的,一如他对薛止。他一直都是孤独的,只有那偏院里日复一日誊抄经书的少年能够让他不那么孤独。
可是堆积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这样单纯的问题,三年前的灭门惨案、这趟被迫踏上的旅途、看不透的未来还有那一重重的谜团都压得他们要喘不过气来,只有很少一点时间能够属于他们。
他们越是追查,就越是明白,早在许多年前的他们就被卷入了这世间汹涌的暗潮,根本无法轻易脱身。
睡意渐渐上涌,他的头颅慢慢地垂了下去,一直到快要够到胸口,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先前注视的方向看去。
寻常来说,室内烧着火堆这般温暖,而室外又是滴水成冰的寒夜,窗户纸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细密水雾,是看不见外头的光景的。
但他偏偏看见了,而看到的东西使得他那点点困意迅速褪去,浑身的血液都跟结了冰一样凝结。
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透着半透明的窗纸,无言地注视着室内。
在这破庙的外头有个人正站在窗户边上不声不响地瞧着他们,或者说在瞧着薛止一个人。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妖僧琅雪或狐狸老道的同伙又来了,接下来他就否定了这一猜测。
因为他没有感受到分毫妖物的气息,反倒本能地有几分畏惧,对着神秘来客的畏惧。
他讲不出该怎么形容那眼神里蕴含的情感,像是恨,像是嘲弄,又像是无言的悲悯,紧紧地落在薛止身上。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
过了会,那双眼睛的主人意识到自己被屋内的人发现了,视线微妙地偏离了几分,落在穆离鸦身上。
穆离鸦猝不及防和那双漆
黑的眼睛对上,脑子里登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似的嗡嗡作响,眼前浮现出无数的金星,而胸口跟火烧过一般灼痛,开始剧烈地咳嗽。
先前被青龙强压下去的蛇毒又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他紧紧压住喉头上涌的辛辣血气,生怕一开口说话就会喷出血来。
当他松开手时,掌心尽是黑色的血块,黑红的淤血沿着掌心淅淅沥沥地落在地砖上。他要死了,他无数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外头的那人应该也看出来。若是不按照琅雪说的,彻底舍弃掉身为人的那部分,他迟早死在这蛇毒上。
就在他咳嗽的片刻功夫里,那双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必须要追上去,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要弄清楚这神秘来客的真实身份,确保对方不会伤害到薛止。
等到那灼烧般的痛楚缓缓褪去,他一点点挣开薛止扣着他的那只手,因为薛止扣得很紧,他还用了点力气,然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追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屋内反常。但凡他没有这么虚弱和心力交瘁,有平日里的三成清醒和冷静,他都该意识到这屋内静得太过头了。
无论是史永福消音的呼噜声还是薛止死一般的沉睡都不是平日里该有的模样,尤其是薛止,他本应该在感知到他痛苦的第一时间醒来,但是他没有。
门推开的一瞬间,凛冽的寒风夹着鹅毛般的雪花朝他卷来,如刀子一般沿着口鼻涌到他还有些脆弱的肺里。
他打小生活在江州那般潮湿温暖的地方,现下又有伤在身,这北地下着大雪的冬夜对他来说无异于酷刑,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头顶是灰色泛红的天空,脚下是反着刺目白光的空荡荡雪地,他向着窗户边望去,那里静悄悄的,甚至连脚印都没有剩下。
就是这孤零零的天和地,雪与夜,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哪里有那不速之客的痕迹?
……
他在这大雪中站了很久,久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都散去,整个人只剩下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
就是这样近乎自我拷问的折磨里,他突然想起来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了。
他十岁多一点的时候遭遇过一次刺杀,险些就把命丢在了里边。
那天他下午从剑庐里出来,因为天色尚早就没有让其他人跟着,说是自己一个人能够回家。
穆衍不放心,说处理一下手头琐事就过来送他,可他记挂着另一个人,哪里肯等这么一会,趁对方转身的一瞬间就跑了出去。
不是是不是错觉,平日里走惯了的那条下山的路格外漫长,不知不觉太阳就落山了。
山间的夜,若是林木稀疏看得到头顶的月亮的地方还好,到那些枝叶繁茂的地方,暗影便浓得化不开,连近处的危险都难以察觉。
就是在这样浓厚夜色的遮掩下,那些刺客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直到尖锐的兵刃擦着他的喉咙滑过,他才陡然意识到危险的靠近。
起初他以为是那些求剑不成的人派人埋伏在山中导演的好戏,想要借此威胁他家里人就范,就没有太过惊慌。
因为只是普通凡人的话,他稍微用点小把戏就能将他们制服。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那些追杀他的人不对劲。
他们不会说话,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被匕首割伤的断口处都没有流出血来,就像是被什么人操纵着的傀儡一样。
等到了月色稍稍明亮一些的地方,他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他们身体都潜藏在浓厚的黑色雾气里,锐利的刀刃直接从骨头的位置伸出,只有暗红色的眼珠是亮着的,就跟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他勉强维持着理智,低声叫侍女阿香的名字,叫父亲和祖母,希望他们谁都好,快点来救救他。
平时一个时辰不到的山路此刻长得看不到尽头,哪怕是再怎么迟钝,他也该知道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前面是鬼打墙的漫漫长路,后头是那些诡异的刺客在追,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途中不知道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勉强再爬起来以后,左边的脚踝痛得钻心,令他险些再摔倒一回。
不论他跑得多快,那些可怖的刺客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更不要提他此刻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甚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们将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一柄雪亮的剑挡在了他的头顶。
是偏院的那个少年。他以一种不甚熟练的姿势提着剑,勉强格开了那些鬼影的致命一击。光是这样,他的手都开始抖了。
若是他再大一些,他就该疑惑,为什么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够单枪匹马对抗这些鬼东西,可那时他是真的吓坏了,看着薛止,眼里泛起酸涩的雾气。
“上来。”
年少时的薛止收了剑,冲着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会,看到那些鬼东西还有卷土重来的架势,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他靠着薛止并不宽厚的肩膀,感受着那透过薄薄布料的体温,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破了个口子,有些酸涩的感情漏了出来。
“我……我很害怕。”他悄声说。
他其实并没有期待那少年如何回应他。
因为长久以来的相处里,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静默。他只是想要这样告诉他,自己很害怕。
“我在这里。”
沉默寡言的薛止过了许久才这样回答了他。
我在这里,所以请不要再害怕了。因为我会保护你。听懂了薛止这句话背后的那些东西,他那被极力忍耐的眼泪终于收不住地往外渗。
薛止因为要背着他,所以走得也不算快,可那些影魅一样的刺客追着他们,却偏偏没再敢靠近一步。
兴许是之前跑得太厉害,白日里又在剑庐里干了太久的活,疲乏涌上来,他有些迷糊地想要睡了。
一面和睡意抗争,一面又要强迫自己警醒,就这么左右互搏间,他忽然看到前方站着个人影。
“你看到了吗?”他贴着薛止的耳朵悄声说,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那里有个人。”
和往常一样,薛止没有说话。
他的余光瞥见薛止额头上的汗珠和紧咬的嘴唇。心中像被一把钝刀子割了下,什么人影都抛到脑后。
薛止在保护他。
“对不起。”
他有些生涩地道歉。
薛止只是个普通人。
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像他这样少了一魂一魄,需要靠别的东西吊命。
如果不是他这样,薛止不会陪着他在这危险的山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随时都有可能被那些可怕的刺客追上丢了性命。
“睡吧。”忽然他听到薛止这样说,“睡醒了就到家了。”
薛止的声音似乎有魔力,他那死撑着不肯落下的
眼皮再没有阻力,重重地落下,跟被糨糊黏在了一起似的。
就在他真的要睡着的刹那间,他看到了一个比薛止稍微高一些、身着宽大长袍的少年人逆着山路的方向,从他们身边飘然掠过。
这少年没有束发,长长的黑发被风吹拂到脑后,露出一张应该是很好看的脸孔。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怎么回想起,都想不起这少年究竟生了副怎样的模样。
身形交错之时,少年偏过头,他看清他的眼珠是不掺一丝杂色的纯黑色。
嘲笑般的神情从少年的面上一闪而逝,而他的嘴唇分合两下,好像是说了什么。
“……”
到这个地方,穆离鸦猛地从梦中惊醒,对上薛止担忧的脸孔。
他听不见薛止在说什么,因为这一次,他看清了少年的唇形,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没有任何复杂的内容,他只说了最简单的两个字。
“哥哥。”
“哥哥。”
那瞳孔深黑、看不见一丝眼白的少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是在叫谁哥哥?他为什么要出现在那个地方?这场刺杀究竟跟他有没有关系?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一旦往深处回想,他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算了,我早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再睡会吧。”
薛止的表情有些难过,他本能地想要宽慰他几句,可最终还是抵不过那股倦意,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倒是再没梦见那些诡异的东西,仅仅是忽冷忽热,睡得不太安稳。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薛止正抱剑守在他的身旁。他勉强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的是薛止的外衣。
薛止只穿着内里的单衣,半片晨光透过那斑驳的竹篾纸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身上,明亮得要人睁不开眼。
他英挺深邃的五官轮廓少了几分往日里的戾气,缺乏血色的薄唇抿在一处,眼珠动了动,最后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你……”
穆离鸦的记忆还停留在后半夜那站在窗外窥伺的黑眼人和那片毫无瑕疵的大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破庙里。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他头晕得厉害,只是这么个小动作,寒气就顺着指尖往心里去。
外边的雪已经停了,白茫茫的一大片,火堆只留有分毫炭火余温,更是冷得刺骨。
薛止看着他,像是在思索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不是,等我醒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
难道是他自己迷迷糊糊地回到了这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
“没过多久。”最多半个时辰。薛止没有把这后半句说出来,“你在发烧。”
原来是发烧了,怪不得一阵子的发冷,现在醒了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他还想说点什么就再度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喉咙里一片腥甜,还有胸腔里阵阵疼痛。
等到那令人眼前发黑的疼痛消退,他下意识就想要掩藏掌心的痕迹,可顶着薛止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就知道已经太迟了。
“让我看一下。”
薛止拉过他的手,慢慢地把合拢的手指掰开。当他看清那混杂着血块的黑色以后,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多久了?”薛止的嗓音嘶哑,情绪复杂得都有些不像是一贯淡漠的他,“你到底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薛止究竟在说什么,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跟天书一般难懂。
“你总是告诉我没问题。”
薛止偏开视线,“我明知道有问题,但是想要相信你说的,就这样劝诫自己,不要多疑。”
“不是的。”
他勉强了半天只说出这几个字,薛止动作一顿,可还是没有给他一点回应。
“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帮不了你什么吗?”
“……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但他的确从未把薛止看作是累赘。
“你救过我,不止一次。”
兴许是梦见了旧事,他便顺着说了下去。
在绝望和对死的恐惧里,是眼前这个人为他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一直都记得那单薄的背脊和不甚有力的臂膀,在浓重的夜色中,为他撑起了最后一片安全的天地。
“如果你没有来找我……”
这样说薛止倒是愿意再看他了,他有些苦涩地说:“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从不在意你是什么人……”他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的疼,可他还是硬撑着说了下去,“只要你还是薛止就够了。”
“是这样吗?”
这些话并未安慰道薛止分毫。毕竟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问题还在那儿,甚至连解决的方法都找不见。
“阿止……”穆离鸦想要伸手拉他,刚抬手袖子里的那把镶金嵌玉的短剑就滑了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将它藏起来,可是薛止按住了他的手,慢慢地将那把剑抽了出来。
和薛止那把极尽简朴的剑截然不同,不论看几次,它镶金嵌玉的外壳都太过奢华,甚至不像是杀人兵刃而是什么精巧的小玩意。
那颗幽绿的珠子对着光放射出迷幻的光线,就像是兽类的眼球,正冷冷地注视着什么人。
“不用了,给我。”
穆离鸦想要从薛止手里将它拿回来。
“我想要看看它。”
知道薛止不会对它做什么,他也就放弃了。
“但是你不喜欢它。”他低声说,“你不喜欢看到它。”
即使知道这把剑是用什么铸成的,薛止还是从来都对它没什么好脸色。他总是反对自己使用它,哪怕情况已经那般危急。
“不。”薛止并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一想到使用它的代价,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看到薛止的表情,他忽然懂了某些过去不曾明了的东西。
他是被阿香和祖母娇纵着长大的,从小就是任性妄为的性子,鲜少考虑他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后来家破人亡,他才一点点慢慢学起了为人处世的道理。
薛止在为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而感到痛苦,哪怕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总会有办法的。”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倒是没再咯血了,但薛止的脸色仍旧不算好看。
“我不会再信你了。”
自作孽。就在他心中感慨之时,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凛冽寒风和精力充沛的吆喝。
“年轻人,病了就治,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
就这么一嗓子,驱散了破庙内那隐约的悲伤气氛,穆离鸦抬头就看到史永福那好奇的目光在他二人见逡巡。
被打扰了的薛止又
恢复到往日里的冷若冰霜,只是这一次不搭理的范围再度扩大,还包括了一个他。
“你还没走吗?”
穆离鸦轻声问,史永福站在原地,半点都领悟到不到他这句话里的排斥。
“年纪轻轻的,眼神这般不好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他指指某个角落,那里还摆着他的行装,“我东西还在这儿,我能去哪?”、
他浑然不觉那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大大咧咧地将手中东西递给了薛止。
薛止接过那盛着清水的竹筒,低声道谢。
这白天的史永福约莫是一刻都闲不住,跟个炮仗似的停不住嘴,转头又把炮火对准了穆离鸦。
“进了城找个大夫,抓两贴药。刚好我知道个大夫,要不介绍给你?”
“不必了,治不好的。”
“哎,你别给我脸色看,我又不是为了你,我这是看在你那朋友昨天给我烤山鸡吃的份上。”不愧是常年走江湖的,这史永福巧舌如簧,三下两下就又把场子找了回来,“就你昨天要我算死人八字,我不故意介绍庸医给你就是我大度。”
穆离鸦平素就喜静,现在病了就更怕吵闹,更别提这史永福一个人堪比一群鸭子,说话都不带大喘气的。
他按住太阳穴的位置,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真觉得我病了就少说两句吧,我听你说话都觉得要晕了。”
“好吧好吧,年轻人,待会你可不要后悔。”
史永福安静地坐到一旁去收拾东西。
穆离鸦靠着墙,偶尔看那边的薛止一两眼。
薛止生气了。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就连他打翻茶杯,将薛止堆叠起来的经书搞得一塌糊涂,薛止都从没跟他置过气。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像揉进了一把碎冰,又冷又痛。
“打扰了一晚上,我就先告辞了。”
总是在破庙里将就不是个事,史永福只是留下来帮薛止个忙,忙帮完了自然就该动身。
他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收拾好了最后跟他们说两句话。
“你们要去郦城做什么。”
这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那就是最近的郦城,史永福又不傻,自然懂得。
“找人。”
“找什么人,没准我认识啊。”
穆离鸦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心里揣测他是否值得相信。
“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我也不知道。”
要是拒绝就算了,史永福听到这么个回答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不知道你找什么人?难道要挨家挨户地找?”
穆离鸦叹了口气,“我只知道那人住在郦城,今年约莫四十到五十岁……三十年前,他住福清街一间小破院子,连门都没有的那种,娘亲患眼疾,最多能看到前方两三步的地方。”
“住哪?”
因为分神思考薛止的事情,穆离鸦没怎么注意到史永福的声音都变了调。
“福清街的一间小破院子,现在还是不是住那我就不知道了。”
史永福的表情相当古怪,“你们要找那户人家啊。那人的亲娘十多年前去了,他安葬了亲娘以后就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门都没有的小破院子里,偶尔出去揽点生意养家糊口。”
“你认识他?”
“认识啊,当然认识,怎么可能不认识,我要是不认识那全天下就没人认识他了。”
穆离鸦的注意力终于落在他身上。史永福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不巧,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这句话出来,连薛止都禁不住盯着他看,而他跟没事人一样两手一摊,“好了,不麻烦了,说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我看情况决定帮不帮你们。”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jpg
“这里不方便,等换个地方再说吧。”
前夜刚有黑眼人站在窗外窥伺,此刻哪怕天光大亮,窗外看不见半分可疑人影,穆离鸦还是难以放下心来。
史永福看了这堪堪不漏风的破庙一圈,心中赞同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行吧,不过看你这样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事先说好,我是要收钱的,而且收得还挺多,付不起钱就别浪费时间了。”
穆离鸦垂下眼帘,“你要是真的能解决这件事,没什么奇珍异宝我穆家付不起的。”
他找这人的确有事。要他踏上这趟旅途的神秘人提过让他找到几样东西毁掉,那几样东西都似龙非龙,极其好辨认,而在清江底下琅雪又清清楚楚提过龙脉二字。
在龙脉上动手脚绝非小打小闹,一出手就是翻天覆地的庞大格局。他早说过自己不通风水堪舆之术,先前在周氏宗祠展露的那点皮毛就是全部,他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寻龙点穴的人来为自己解惑。
“呃,你说你姓穆?江州那个穆?”史永福脑子灵光,很快就把许多东西串联起来,“那穆九不是真名吧。”
看样子他已经大致猜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穆离鸦不再掩饰,“也不完全是假的。九是我的乳名,我本名离鸦,别离的离,乌鸦的鸦,父母早逝,便没有字。至于那一位,薛止就是真名,没有作伪的必要。”
“你就是穆先生的儿子吧,那这薛止……应该就是穆先生收养的另一个孩子了。”史永福哎哟一声,拍着脑门连连感慨,“我想起来了,你父亲还跟我说过你们俩的事情。你瞧瞧我这记性。”
听到他的这番说辞,薛止皱眉,显然是发现了疑点。
穆离鸦虽然还在病中,可脑子比先前还是清楚不少的。他和穆弈煊不说长得一模一样,七八成像是有的,尤其是这几年,好几次在模糊的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若是不熟悉他们父子的人只怕都会错认。
若是见过穆弈煊的人没理由认不出他,更何况他还没有完全相信史永福所说的,相信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史永福真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他们在顾虑什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要是见过你父亲,没可能认不出你,毕竟你们父子应该都长得挺好……呃,我是说天人之姿。”
他咽下了一个俗气的“好看”,换了个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说法,好似他真的是天上的仙人而不是混了血的妖怪,“这也不能怪我。我一共见过你爹三次,每次都没见过他的长什么样。你别皱眉头,听我好好解释,我哪知道怎么回事,偏偏就这么巧,我是真没见过你爹的脸。他第一次拜访是我十三岁那年,找的是我娘,我那会屁都不懂,整天招猫逗狗,我娘嫌我烦,我来之前就给了我几个铜板让我出去跟街坊邻居的小孩玩,只知道家里来了个姓穆的贵客。第二次是我死了娘那年,他来找我算卦,我那会患了眼疾,看东西都模模糊糊,只能看到个白
影,自然没见到。”
“那第三次呢?”
说到这第三次,史永福自己都有点窝火,“第三次,我给人算卦,那人好生不要脸,我算出他老婆红杏出墙,他不信,还让自家小崽子拿石灰丢我。我眼睛缠了好几天白布不能见光,中间你爹就来了,你说倒霉不倒霉?!”
穆离鸦姑且算是信了,“大概天意如此吧。”
史永福这会不急着走了,放下行囊,看着他这幅模样,犹豫片刻,最后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句话:“你不要恨他,他其实也很矛盾。”
“没有。”
隐约知道他所指何物的穆离鸦垂下眼,“我从没恨过他。”
怨怼是有过的。为什么穆弈煊对他总是那样严苛,哪怕他做得已经很好了还是吝惜于夸赞他几句。
在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里,他对于父亲的印象不是总在剑庐忙碌就是有事外出,而即使他留在家中,分给他的时间也那样少,有时候他都忍不住自我怀疑,怀疑父亲在为母亲的死而迁怒。
但这些事情他是不可能说给史永福一个外人听的,更何况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已经随着另一个人的死去而被永远地磨灭了。
他想要再见到穆弈煊,哪怕只是两个人坐在庭院前不说话也好。他想念自己的血亲,想念得无数次夜里都禁不住无声地哭泣。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孩子,我应该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说着一番话时,史永福没有避开薛止,“太难了。要是我的话,我甚至连面对你都做不到,你父亲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要恨他。”
穆离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近乎嵌进肉里,“为什么?”
史永福的这一席话完全戳在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过去他也曾思考过,他是不是哪里不好,为什么连同祖母在内的每个人都让自己不要对父亲心怀怨恨。
“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印象不深,但是记得。”
每个孩子都有亲近母亲的本能,他也不例外。哪怕他的母亲并不爱他。
从未有人和他说过,她为什么会这样厌恶他,厌恶自己的孩子,他只是在一次次疯狂的抗拒后,麻木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你记得她是做什么的吗?”
“我不记得了。”
她在他出生的当天晚上就疯了。疯了的三年里,只有她的丈夫一个人能够靠近,而即使是靠近,也必须要格外小心。
在某个父亲前去探望她的夜晚,他悄悄地跟着去了。
在院子外面,他想的是,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看看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温柔的月光如水一般滑落,潺潺流水里漂浮这细小的花瓣,他看向那亮着灯火的屋子,想要再走近一步,万一这一次她能够接纳他了呢……
“你不要离开,你不要离开,不要去,那孩子是恶鬼,是灾星,你必须要立刻杀了他,不然穆郎你……”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你必须杀了那孩子!你必须杀了那孩子,我最后悔的就是生下了他!”
他再听不下去了,就这么捂着耳朵往回跑,好像就这样就能讲那些刻毒的话语远远抛下。
不过那个夜晚以后,他再也不会缠着阿香和祖母,问她们自己的母亲去了哪里,她什么时候回来,以及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为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一个有关母亲的谎言,在那个谎言里,她只是病了,所以才不愿意见他。
最后在一个满月的夜里,她偷偷从家里溜了出去。不知道她悄悄谋划了多久,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失踪,哪怕是那些最为警醒的鸟雀,都因为害怕刺激到她,而在送药以后悄然地远离了她居住的院子。
她一个人上了山,利用曾经的定情信物开了剑庐的门,走进去,跳入了剑庐背面那汪清澈的寒潭里,单薄的衣裙吸饱了水带着她下沉,而长长的黑发如水草一般飘散。
直到天亮以后,剑庐里的人才发现那泡得浮肿泛白的尸体。
她到死都不肯闭上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好似在用自己的性命诅咒那从她身体里降生的孩子。
他的父亲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消沉了很久,近乎去了大半条命。
像他们这样人和妖怪的混血,寿命虽不像真正的妖怪那样漫长,却也比凡人长太多。即便如此,穆弈煊都再未续娶,好似真的断绝了所有与情爱相关的事情。
这些连薛止都不曾知晓的往事被他死死地藏在心中的一个角落里,小心地不让任何一个人发现。
可如今,这些东西被眼前这靠算命为生的男人全部翻了出来。
“你母亲她和我母亲是一样的人,能通阴阳和未来。”
穆离鸦没有说话,就听史永福源源不绝地说着,“我母亲也并非天生眼盲,她前二十年也和普通人一样,双目明亮,直到生下了我。”
“她给我算了一卦……这是她们这种人的传统,不论是男是女,都要为他们的未来算上一卦。她给我算了一卦,算出我少年失明。天道就是这样,一物换一物,要是想要改命就必须付出代价,所以为了我能保住双目,她瞎了。我知道以后很是震惊,她还安慰我说这是好事。我问她什么是坏事,她没有说。”
史永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大约就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做铺垫。
穆离鸦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果然史永福继续说了下去,“你出生的时候,你母亲也给你算了一卦。”
穆离鸦抬起头,“结果呢?”
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
毕竟他连她那些饱含怨毒的疯话都能一句句地记下,每到夜深人静时分,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将里边的恨和厌恶慢慢体会个透彻。
“她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你父亲的死相。”史永福深呼吸,大概是意识到这些话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残酷,便压低了嗓音,“还不止,不止你父亲,她看到了许多人的死相。她在你的眼里看到了穆家的覆灭。”
“再过一会就进城了,到时候会有人来查,都是例行公事,你们在后面坐着让那些官爷看一眼就好。”
车队领头的大胡子男人再前边吆喝一嗓子,后面几个人里一个病着一个不善言辞,只剩下史永福探出半个脑袋应声,“真是麻烦您了。”
穆离鸦昨夜在雪地里受了寒,白日里发起烧,连站起来走路都有困难,更不要提骑马进城了。
亏得史永福这人机灵,听到外头有车马声,发现是做生意的商队,跟兔子一样嗖地就溜出去拦车。
领头的大胡子生了副凶神恶煞的长相,可本质上是个好说话的善人,见他们带了个病人,二话没说就要副手腾出半个车厢给他
们。
“做皮子生意的,车上可能有点味儿,要是遭不住就开窗通通风。”大胡子看了眼病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穆离鸦,思忖片刻,“这个就给你们了。”
他递过来两样东西,烧得暖乎乎的铜手炉和厚厚的羊毛毡,末了还嫌不够,“要不要让我的人给你看看?他医术还成,我们这一队人有点头疼脑热都指着他了。”
“不妨事。”穆离鸦应下他的好意,“已经看过大夫了,是旧疾,医不好,只能靠吃药调理。还是多谢您。”
这几辆马车都是这大胡子的,约莫是为了翻山越岭做准备,中间都有用绳子系着。头尾两辆是坐人的,已经坐满了,中间几辆里装着的都是货物,倒数第二辆里装的货物最少,稍微挤挤就捣腾出空间给他们几个途中加入的人。车厢内充斥着未革过的皮子的腥臊味和炭火的热气,穆离鸦拢着大胡子递给他的手炉,脑海里还在回响史永福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她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你父亲的死相。”
事实上,打从听到这句话的,他就陷入了到某种怪圈里:越是想要看开,过去的有些事情就越是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你不要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史永福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有些不安地想要劝他看开,“她只是刚好看到了死亡,并不能证明这件事就是你导致的,你看,你也不是真凶……”
“但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和他有关,那么这些景象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为他卜算命格的卦象里?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普通的疯了,却从没想过是我自己逼疯了她。”
她去世后的,他悄悄去看过她生前居住的院落。所有她生前的旧物都被收了起来,连一样小物都不留,他甚至难以想象她究竟在这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屋内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她甚至顾不上生产后的虚弱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她自己和她刚生下的那个孩子。
在算这一卦以前,沉浸在初为人母喜悦中的她大概和全天下所有母亲一样,是愿意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的。她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她真的是这样希望的。
直到她看清了卦象,可怕的、预示着死亡的卦象。那些吸饱了数百年人事辛酸、被磨得锃亮的算筹从她手中哗啦啦地坠落,她慌乱地弯下腰想要把它们捡起来,越是捡就掉得越多。
无论她算了多少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她在自己的孩子眼里看到了所爱之人的死相,看到了整个家族的覆灭。
她吓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那孩子终于禁不住啼哭了一声,她的余光看到旁边用来削脐带的匕首。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就一了百了。只要这个孩子死了,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就在她举起的,有人推开了门。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是她的丈夫。他抱起那孩子,如往日一般温柔地向她伸出了手。
她求他杀了这孩子,甚至连刀都是她用颤抖的手递到他手里的,可是他只说,这是她和他的孩子,他会好好将他抚养长大的。
“你会死的,穆郎,你会死的!”
她难以接受自己心爱的男人最终会死在自己生下的孩子手中,在哭泣了一整夜后,她终于发了疯。只有疯了才能逃离对于将来的恐惧。
这样可怕的画面萦绕在眼前,穆离鸦压着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连他自己都被说服了,她应该杀了他,这样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屏风后头红衣娘娘会那样说他,为什么为他推算过命格的惟济大师会一声叹息。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的出生为穆家带来了灾祸。如果不是他……
“你真的觉得是这样吗?”
薛止将那滚烫的手炉从他手中掰开,盯着上头被烫出来的红痕,“你觉得你死了,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穆离鸦抬起眼看他。听见这个人的声音,他有些从那过度的自厌中清醒过来。他到底还是受了影响,平日里的他就算悲伤也不会这般沉溺。
“我不信。“薛止还是那副没什么喜怒的模样,难以想象过去曾有一刻的肌肤相亲,“她会看到这些,当中一定有什么缘由。但是我不觉得是你造成的。”
那因为发烧带来的一点血色褪得一点都不剩。
“我不信是你给穆家带来了灾祸。”
自从薛止说出那句“我不会再信你”以后,他们就没再好好说过一句话。
薛止略微调转开视线,“不止是我,你父亲大概也是不信的。这当中一定有别的原因。”他又将最后一句话强调了一遍,“你要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和他。”
……
夜里下了雪,白天雪被来往行人踏实,上头凝了层冰,更加麻烦。这天冷路滑,平日里一个时辰的路硬生生走了快两个时辰。
进城时跟大胡子说得差不多,看城门的官兵过来开窗查看。他们手中举着两幅画像,说是上头派下来的通缉犯。
比起伏龙县师爷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墨宝,这两幅画像要更加活灵活现。
“不是。”官兵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就朝着同僚摇头,“不是这个,让他们走。”
直到车门被关上,穆离鸦陡然松了口气,而身边的薛止手也从剑上挪了下来。
穆离鸦的脸色较之上刻更加苍白,额头上还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连薛止递过来的水都没力气去接。
“障眼法?”史永福看出了他动过手脚,啧啧称奇,“你让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累得狠了,闭上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慢慢拔开竹筒的塞子喝水。
水是温热的,流淌进喉咙缓解了那灼烧的痛楚,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惦记着他的身体。他睁开眼看了薛止一眼。
“你不说我就看不到了吗?我猜猜,大概是一对夫妻和老丈人。”史永福这人有个不知道是优点还是缺点的地方,那就是哪怕没人搭理他,也能自顾自说下去,“你别说,还真像。”
除了进城时这么个小插曲,后面的事情都比较顺。那大胡子真是个善人,特地将他们送到了福清街附近才把他们放下来。
“送佛送到西,本来就没几步路的事。”他挠着头,婉拒了薛止递过来的碎银子,“不必了。像我们这种走南闯北的,多做点善事是为自己积德。小兄弟,你真的不去看看大夫?”
和大胡子他们分开,史永福往前走几步又倒退回来。
“你究竟是什么病?”
穆离鸦知道他在问自己。这次他没再用那些编出来的借口搪塞,而是说了实话,“是毒,无药可解的毒。”
史永福噢了一声,这次倒是知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前头就是我家了。”
他家住福清街某间小破院子,穆离鸦之前说“院子连门都没有”时还以为是夸张,等见到真的以后发现何止是不夸张,根本就是写实。
原本是门的地方随便堆了几块木板,再用麻绳一栓,中间留了几道不大不小缝隙,人进不来就算完。那院子又窄又小,三个成年男人往这一站就没法子转身了。屋檐底下堆了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柴,上头积了层雪,直接烧烟估计能熏死十头牛。
“进去了不要乱碰东西。”史永福取出钥匙打开屋门上的铜锁,“碰坏了你们谁都赔不起的。”
和外头的破旧不同,这屋子里虽算不上奢华,可收拾得整整齐齐,家具摆设旧却雅致,一看就不是史永福这种粗人的品味。
史永福带着他们往最深处的屋子走。
“我很少带人来这里。”他简单地介绍道,“毕竟他们找我就是为了算卦。只是算卦么,还用不到这些东西,随便算下就知道结果了。”
“你不用说,当初穆先生来拜访我母亲,就用到了这些东西……后来的几次也是同样。现在他死了,你是他的儿子,你来找我,估计也是为了差不多的事情。我都晓得的。”
这后头的小屋外又挂着几层锁头,他取出钥匙一重重地打开了,然后推开门。
“喏,进来吧。”他顺手点亮了一旁的油灯,柔和的光线倏地照亮了黑暗。
因为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间屋子看起来不但不大,反而有些狭窄。
墙壁上挂着一幅星图,上头嵌着的一颗颗夜明珠,每一颗都对应那些叫得出名字的星辰。穆离鸦看了一会,发现这星图竟然在缓慢地发生着变化。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桌上那副江山图。整个雍朝的版图都被囊括在其中,嶙峋的石头象征着无数山川,水银做成的河流在灯火下闪动着微微的银光。
“都是我娘生前用过的。”史永福的神色里透着点怀念,“她……她真的很厉害,不论是推断阴阳还是寻龙点穴都手到擒来。我跟她学了将近二十年,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参透背后的玄机。”
史永福的手指在红木桌椅上细细摩挲,“说起来,我都好久没有正经给人看过风水了。”他低下头,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太确定的神色,“都有些手生了。”
在他母亲病故以后,除了那些他母亲生前的旧识,他鲜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真本事。到如今邻里街坊大都只知道他靠算命为生,活脱脱一个江湖骗子,却不知道背后的东西。
等他再抬起头,那一点寥落便已经不见了,他目光越过穆离鸦,落在他身后的薛止,“这位小哥,能劳烦你到外面等候吗?”
还不等薛止质疑,他又指着穆离鸦说,“我知道你担忧他,但每次只能留一个人,多一个就算不准了,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不然你留下来问?”
对他来说,留下来的是薛止还是穆离鸦真的没什么所谓,但反过来就不一定了。
“还是我来吧。阿止,你到外面等我。”穆离鸦看出了薛止在担忧什么,“这么一会不妨事的。”说这话时,他面上看起来一片风轻云淡,可其他细节处就不是这样了。
盯着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薛止那张英俊的脸孔上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没事”,可最后还是垂下眼帘,“有什么事就叫我。”走之前他还记得替他们把门关上。
“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史永福咋舌,“你……”
“现在可以说正事了么?”
穆离鸦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绕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心口处涌起阵阵针刺般的细小疼痛,使得他眼前一片片地发黑。
“你……你真的不要紧?”
史永福及时地将杯子递过去,递到一半想起里边盛的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冷茶,又尴尬地缩回了手,当做无事发生过。
“现在想想,你昨天夜里让我算你还能活多久其实不是开玩笑的吧。”他自顾自地说着,“你不知道,你早上烧成那样又不省人事,你那朋友的样子有多吓人……就跟地狱里的恶鬼似的,眼珠都急红了。”
正常人哪怕再怎么焦急,眼珠都不会红得仿佛被血浸过,史永福显然看出了不对劲,但没有明着说,“你那朋友……那八字真的是他的?”
“至少从小到大我都以为那是他的八字。昨夜我问你的那几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成心拿先生开心,都是我确实想要知道的。”穆离鸦勉强缓过劲来,嘶声说,“我只能跟你说这么多,先生能够理解么?”
“能能能,我也该向你道歉,我这人就这副狗脾气。”史永福吃软不吃硬,登时就有些手足无措,“你到底是从哪沾上这么厉害的毒?”
“被暗算了。”
穆离鸦略去一部分,简单说了他们和琅雪的过节。
史永福嘀咕,“看出来了,你们肯定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不然在也不会被人通缉。”
说够了题外话,穆离鸦再度将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我需要先生为我看个风水阵法,看看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你说。”
史永福起初并未将这当一回事,面不改色地听完了周氏宗祠和清江罗刹里发生的事情以后,沉吟片刻,“你是说有人利用龙脉布阵?”
“正是如此,先生可能推算这阵法剩下的几处究竟在何处?”
听完了他的论述,可能因为听起来太过荒谬,史永福先是失笑,“这种劳民伤财的事……”过了好一会,那种惊异和恐怖才渐渐地升起,他倏地收声。
“这种劳民伤财的事,怎么会有人去做呢?”穆离鸦将他没说完的话补完,又轻轻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史永福的心上,“当一个国家的中心已经被妖物渗透,连天子都不在乎自己的国民,沉溺于虚妄之物,还有什么不会发生的呢?”
他的前半生都是在江州的山间度过,童年时有祖母和侍女庇佑,除了功课,便是整日和那偏院的少年玩闹,再长大一点就入剑庐学铸剑以及接待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的求剑人,无论如何,外头的风声都是传不到他这里的。直到三年前,先是祖母逝世,再是那个惨绝可怖的血夜,转眼间就只剩他和那偏院的少年相依为命。在撕开了那层粉饰太平的外壳以后,外头发生的事情再无阻拦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开始慢慢接管父亲留下来的东西,磨去过去的性子,从一个娇纵的大少爷长成到现在这幅模样。
不属于他的野心、残酷的世道还有横行的魑魅魍魉,他窥见过去曾被刻意忽略掉的事实,那就是这天下距离大乱只剩下最后几步之遥
。
“你听说过莲台案和白玛教吗?”
史永福摇头,“没听说过……等等。”他刚否定又停下,“你是说……那个以莲花为图腾,被高祖皇帝连根拔起的教派?”
“正是这个。”
高祖皇帝姓燕,单名一个钧,字云霆,生于前朝一个普通的武将家中,年少时便展露出了带兵打仗的天赋。
他这一生功绩无数,最大的一桩便是终结了那持续了数十年的战乱,建立了当今的雍朝,使得百姓不必再整日生活在惶恐中。
但若是让穆离鸦说,还有一桩能与这天下一统的功勋相提并论,那就是他力排众议,经过十数年的抗争,将当时权倾朝野的白玛教从雍朝的国土中驱逐了出去。
就算只是表面上的,至少他也从那些可怖的妖鬼邪祟手中争取了这数十近百年的时间。
穆离鸦看着史永福陷入沉思,就知道他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高祖皇帝那样的枭雄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看透了将来的事情,只是他终归是凡人,身死魂灭,无法继续庇佑他的子民。
“你是说……不要是我想的这个意思。”史永福不愧是个脑子机灵的,“不是吧,真的是这样?”一想到真的和这个有关,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几分。
穆离鸦主动和他说起莲台案与白玛教不是为了别的,“这阵法和白玛教有关联。”
琅雪身上的莲花烙印,还有伏龙县尤县令收到的神秘信件……无一不再向他们诉说背后的真相。
当初那神秘的教主未能实现的野心,如今换了种模样卷土重来。
“所以,我必须要知道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剩下的几处究竟在哪里。”因为病弱,穆离鸦的语速不快,却带着股令人畏惧的力道,“我有预感,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史永福呆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手上也有了动作。
若是只与个人福祉有关,他就算耽误一会也没什么,可这阵法卷入的是整个天下,要用数千万无辜人的鲜血来满足虚妄的野心,他光是想想就脊背生寒。
“我这就来。“
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串铜钱,抽出其中那磨得起毛的红线,令它们平躺在桌上,再从中取了一枚。
这磨得发亮的铜钱在他的指尖转了两下,边缘在他的手指上划了道不深的口子。
他将流血的伤口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沾了血的铜钱上头像是凝了层雾,在烛火底下不再那般闪亮。
史永福将这第一枚放在了禹州府的某处,若是仔细看,能看到这地方几面环山,正是那周村的所在。
“周氏宗祠。”他说完以后又拿起第二枚铜钱,斟酌片刻后放在了随州府伏龙县的位置,“清江底。”
这铜钱接触到水银做成的江流后并未沉下去,反倒是被看不见的力道托起。这两枚铜钱中间延伸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线。
“最后一处我知道,是天京护国寺。”
穆离鸦说完,史永福恍若未闻,手中的铜钱还是游移不定,“需要按顺序来。”
“我父亲当年想从你这里知道什么?”穆离鸦垂眼看他动作,见他还能说话,最终还是问出了萦绕于心的那个问题。
“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至少不能这么直接地告诉你。”史永福摇摇头,选取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会到这里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想要参透天机的,而天机这东西,知道得多了不是好事。”
在史永福的口中,他家三代都是做风水师傅的,传到他这一代也不过短短数十年。
不知是不是窥伺了太多天机的缘故,他家上上下下鲜少有人活过四十的,不是病故就是横死,本来兴盛的一大家子渐渐地就凋零地只剩他一根独苗。
“我今年四十三,看着无病无痛,不知道哪天就会横死街头,哪能糟蹋好人家的姑娘?”史永福说得洒脱,可眉宇间的寥落,“尤其是这几年,每天晚上闭眼前我都怕得很,生怕第二天都醒不过来了。”
说完他举着铜钱的手忽然自己动了。
这实在是副非常诡异的场景,因为史永福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水,而他的脸色分外苍白,只见到手臂跟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下落,手腕和手指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落到这江山图的某处,然后将这用血开过光的铜钱重重地落下,血线倏地从随州清江那里延伸到这里。
是……睦州山间的某处。
“好了,我知道了。”史永福剧烈地喘着气,好似这一动作就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我知道接下来在哪了。”
穆离鸦盯着他的鬓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里的白发又变多了。
“是哪里?”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透着几分急躁,“抱歉。”
“没事,你会急是应该的。接下来的是……佛塔。”史永福半闭双眼,如同已经看到了那副场景一般,“对,佛塔,从郦城出发,就在不远处的山间,有一处佛塔,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穆离鸦循着他的指引在这缩小了的版图上搜寻。
睦州毗邻随州,地势一半是平地一半是连绵的山丘,出郦城约莫十里便是邙山。
邙山山路陡峭,中间有很长一段断崖,来往车辆须万分小心,一有不慎就容易翻落,所以除非有必要,大多来往车队都选择绕远路而行之。
“我知道了。”穆离鸦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先生继续布阵。”
史永福笑了笑,“不用你多嘴。”他深呼吸一次,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未完成的阵法上。
只是将七枚铜钱放在眼前的江山版图上,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比艰难。从这第三枚铜钱开始,每一枚铜钱落下以后,史永福都需要花点时间来平顺呼吸兼积蓄气力。
第四枚铜钱落在随州前方的明州,史永福休息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到第五枚铜钱落定,他停了整整两炷香,穆离鸦眼尖,看见他整个人正在微微颤抖,好似极力忍耐莫大的痛苦。
眼见这间隔越来越大,到第六枚铜钱落下,他已面如金纸,汗如雨下,随时都有可能这么厥过去。
不同于先前还偶尔和他说两句话,到这个关头上,穆离鸦再没有打断史永福的思路。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有特地放轻,如果有第三个人能看见,会发现他的身形都在慢慢淡去。
差不多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史永福终于休息够了,积攒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串摊开的铜钱伸出了手。
越是到最后一步就越是凶险,光是捏起那枚铜钱,史永福就已用了千钧之力。
这枚小小的铜钱如有几头牛中,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浮现出来。手上的口子再流不
出血,他咬咬牙,直接将另一只手的指甲伸进去抠挖,直到有汩汩鲜血流出来,浸没在铜钱背上。
吸饱了血的铜钱表面雾蒙蒙的,本来就不甚清晰的刻字更是看不清楚。久到穆离鸦都要以为时间静止,史永福垂下来的手臂动了。
他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右手剧烈地抽搐,捏着铜钱的指节用力得近乎青白,被看不见的力道拖着往前够去。
眼看他半边身子都要被拉到另一边,那铜钱才找到了自己应去的位置。
最后一处铜钱的落点与穆离鸦所说无二,正是天京以南,惟济大师住持的护国寺。
“成了。”
就在铜钱落下的那一刹那,史永福高声道。这阵法成了。
像是为了应征他说的这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阴风,吹得屋内烛火晃荡,泛起不祥的青绿色,周遭摆设上迅速地蒙了一层白霜。
穆离鸦端坐着,只是在这阴风中的东西将要碰到史永福之前伸出手拦了一下。
这股带着血腥气的阴风刮得他手背皮肤生疼,他微微皱起眉头,却半点未曾退让。
接下来,在场二人都隐约听到了一声压抑的龙吟。史永福还未反应过来,倒是穆离鸦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与他先前在周氏宗祠和清江底部听过的清越截然不同,这嘶吼中饱含痛苦与挣扎,使得听得人心肝俱瘁,宛如直面笼中困兽。
就在这般诡异的氛围中,六条血线将七枚铜钱串联到一处,散发着幽幽红光,也将这偌大江山彻底贯穿。
“就是这个。”眼见为实,穆离鸦颔首,“就是这个阵法。”
过了会,阴风散去,烛火明亮如初。史永福喘着粗气,老半天都缓不过来。
这一次穆离鸦看得一清二楚,在卜算以前他鬓角的头发是花白的,到此刻已经完全白了,跟大雪落下过似的,干干净净。
“先生无事?”穆离鸦向史永福伸出手。他的手背上都是些细小的伤口血痕,跟被小型猛兽挠过一样。
“太久没做过了。”史永福摆摆手,一点点直起腰来,让他不要担心,“都有些手生了,不然费不了多少工夫。”
穆离鸦没有信他的这套说辞。不论他说得有多么轻松,窥见天机、用命布阵,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你在看什么?”察觉到穆离鸦的视线,史永福毫不在意地摸了把自己的头发,“白了吗?你要是觉得不好看我就遮一下。我倒是挺稀奇的,毕竟我们家都活不长,能看到自己白头的样子不容易。”
“没有不好看。”穆离鸦挪开视线,“辛苦先生了。大恩不言谢,先生若有所求,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满足。”
从小到大,他唯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的就是他人的自我奉献。
就算他将这世间各种奇珍异宝悉数奉上,又哪里能弥补史永福折损的寿数?
史永福并未将白头这件事放在心上,等到气勉强喘匀,就拉着他来看这七枚铜钱,“要什么等我想好再说。先来看这个阵法吧。”
说是推算,实际上史永福是用自己的命数在这缩小了的版图上将这一阵法复制了出来。
光是这般简陋的布置就能让人一朝白头,不难想象那一处处真正的阵法底下究竟掩盖了多少人的血泪。
史永福不愧是天生做这一行的,在布阵期间就已经将其中玄妙种种摸了个大概,现下只是凭借着当时的本能来一点点复述。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急着说完的原因,他怕他说不完就渐渐地忘掉了。
“在龙脉布阵,不是什么小事情。”他指着这几枚铜钱,血线底下隐约困着一点点微弱的金光,“这是龙脉,雍朝之所以立天京为都城也是因为龙脉在此起始,整个雍朝的命脉都系在这上头,而这个阵法的作用便是压制真正的龙脉且取而代之。”
取代龙脉?哪怕穆离鸦先前已有所预感,可真正听到人说出来还是吃了一惊。
“他们究竟有什么意图?”
史永福难得赞同他说的话,“还需要点别的信息我才能确定……”
穆离鸦沉吟半晌,将另外几件事一并和他说了,“白玛教转到背地里的许多年也从未停止流毒。我和阿止在禹州山间找到了一处天女庙,这天女庙中的莲花天女会以信徒为媒介,夜里前去吞吃活人心肝,至于别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也还在继续活动。”
“我知道了,这是汲取信愿!汲取信愿,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你不知道吗?我不能确定,不过这听起来好像是要……取代……”
不知是疲累还是太过讶异,史永福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
穆离鸦听懂了。汲取信愿,坐拥整片疆土的命脉,这已经不止是要夺权篡位,这是要做这天下真正的主宰了。
“您可确定?”虽说他已经信了**分,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小事,他还是需要再三确认。
“我……”史永福惶恐地点头又摇头。他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凡人的野心,却没有一种能这般震慑到他。
“事已至此,您先平静下来。”穆离鸦有几分自嘲地劝道。不管怎么样这阵法都已布下,他和薛止受人提点,竟然还破了两处。
只是他还是不知道,这与他家被人灭门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的他满腔仇恨却一筹莫展,三年后的他性子磨平了许多,不再急躁,却仍旧在真相外头打转。
史永福稳定了一下心神,好似要自我安慰,“若是这阵法要发挥功效,还需要有一个身负真龙的人做阵眼。”他看起来还有话要说,可想了想还是咽下。
“身负真龙?”
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说起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史永福还是压低了嗓音,“你看出来了吧,这雍朝……气数已尽。据说当初高祖皇帝出生的晚上,连降九道天雷,天空中隐约有金龙出世,这就是身负真龙之命。这样的人只要生在乱世就是能一统天下的将才。”
“这个人在哪?”
史永福忙不迭地用先前布阵时窥见的东西简单推算了一番。
“这个人……已经离天京很近了。若是想要阻止,你万万不能让他落到布阵之人的手中。”
他们还要说些什么,外头传来阵阵敲门声。穆离鸦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自己站起来去开门。
“有什么事吗?”
他将门开了一条缝,看到薛止站在门外,神色如常。
“我给你熬了药,你记得服药。”
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和穆离鸦记忆中没什么区别。
“阿止……”穆离鸦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不对。
“你不是薛止。你是谁?”当答案浮上水面的那一刻,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一步,他不再直视那人的眼睛,慢慢地吐出真相,
“你是……昨夜雪地里那个人。”
他对面的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假得很,浮现在薛止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让人别扭,“我的确不是薛止。”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穆离鸦没有让开。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记得,哪怕能窥见天机,史永福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这黑眼人大约是冲他来的,这样便好,他不让开,这人应该不会强行为难里边的史永福。
只是本来应该守在外面的薛止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薛止: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对于薛止来说,等待从来都不是最难捱的部分。
无论是在江州度过的、无数个誊抄经书的日夜,还是在山中学剑的日子,他的前半生一直都在重复这样的等待。
最短的等待是在剑庐外边等那铸剑的少年,而最长的是等穆弈煊从外面回来,同他说找寻的结果。哪一种他都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眼下也是如此,他抱着剑,闭上眼,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只有最初的那一刻钟是有所知觉的,后面就是漫无目的地重复着过去。
直到他嗅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香气,像是雨后的草木,又像是山间的花开,清新而柔和,唯独不像是冬日的初雪。
这香气起初只有很淡的一点,可是他猛地睁开眼睛,不为别的,只为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熟稔。
从小到大,他鲜少对什么东西产生过归宿感。他不知道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怎样的,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那长十五步宽十二步的屋子,一点微弱的烛火,烂熟于心的经书,庭院里随季节而交替的景色,还有那个每天踏着晨光而来的少年人,除此之外就再没有过别的东西了。他的世界从很久以前就是这般狭窄而单一,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他记不得过去发生的事情,不记得自己的血亲,只剩这么几样人和物会令他产生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实感。
哪怕名义上是他故乡的随州府,沿途山水也只会让他觉得陌生。
这香气越来越浓稠,都快要化作实体。他提着剑,循着香气的指引步步向前。
意识到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这史永福的屋子不大,哪怕站在前厅里也能看到那头门缝里透露出来的隐约灯火,然而这一刻,他什么都无法看见,只有一团难以看穿的深黑。
无形之物令人恐惧。他走过稠密的黑暗,推开虚掩的门。
房间内的摆设和他先前所见无二,连灯烛都是亮着的,唯独不知为何灯火透不出来。
“……”他想要说话,可话到嘴边又一点点咽了下去。因为他所在意的那个人和史永福都已经倒下,唯一站着的是个不认识的颀长身影。
没有血迹。他的目光从地下往上,落在这很有可能是始作俑者的人身上。
这人身上的衣着让他有几分眼熟,看到那人想要转身,本能先于理性,他手中的剑便直直地朝着这人的心口去了。
这瞳孔深黑的青年人被剑捅了个对穿也没有呼痛,只是低下头,细长的手指搭在露出来的那截剑尖上。他生了副再普通不过的五官,哪怕盯着看上一整天都无法留下半分印象。
薛止没有给他逃走的空间,手腕一翻,直要将这人的心脏绞碎。
最诡异的是这伤口中竟然连一滴血液都没有流出来。甚至连触感都不像是活人的血肉。
“你果然来了。”
薛止不知道他为何要与自己搭话,还是这般自然亲昵的口吻。
明明他们从未见过……真的是这样吗?他们真的从未见过么?他的脑海里冒出这样一道声音,反复地质问着。
“你是为了他而来的。”这青年人甚至连一丝目光都没有分给倒下的那两人,“为了这混血的小狐狸,你真是什么都肯做。”
他呵了一声,“你从以前就很喜欢和这些东西亲近,连我都比不上,这次你更是让我开了眼界,居然对这些东西动了真感情。”
薛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不以为然和轻蔑,好似在谈论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和你无关。”他冷淡地答复。他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谈论他心中的那个人。
哪怕这件事本来就是错的,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轮不到其他人置喙。
这人仿佛根本没有领悟到他的这层排斥意味,反而更进一步,“你就真的甘心像影子一样守在这小妖怪的身边?哪怕没有姓名,你也愿意么?”
“这是我的事。”
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那少年在自己身边。
自从在那清江中听过琅雪的一番言语,他就总是忍不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分想起他们之间的差异。
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或许那少年还未走完一半的人生,他就垂垂老矣。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抓住他能够抓住的一切,这是他最后一点和这世间的联系。
到最后,真正无法失去另一个人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真可怜。”
听完他的回答,这人眼中的怜悯都已快要难以抑制。
“真可怜,为一点小恩小惠而丢失了自我。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有多么卑微么?”
很卑微吗?
薛止对于这样的自己没有任何评判的心思。
他必须很用力才能控制住心中的猛兽。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这神秘来客和薛止面对面,五官如烟雾便变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转瞬间令人产生如在镜中的幻觉。这人又将自己的模样变得和薛止一模一样。
漆黑的瞳孔如一面镜子,当中倒映着薛止的模样。薛止盯着自己小小的倒影,第一次产生了疑惑。
这个人是谁?他真的是我吗?而我又是什么?
过了一会,他陡然从这迷幻的氛围中挣脱。他又差点着了道。
浓郁的香气,细小的花瓣和冰晶簌簌飘落,他握剑的手腕用力到近乎疼痛,将这些不属于当下的东西一点点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不需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真的不需要?”黑眼的青年人用那和他一样的面孔轻声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些过去的事情。”
无数迷醉的画面从眼前快速掠过。
柔软的春风,无数的飞花,还有……天地初始的蛮荒。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这些。
“我是薛止。”
“但是你的内心不是这样说的。”
对方抓住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细长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之间只差一寸就要触碰到薛止胸膛中跳动的那颗心脏,“你在害怕,害怕自己无法从我的手中保护他。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吗?你明明这么渴望……”
你明明那么渴望力量。
“你一点都不想做这朝生暮死、蜉蝣般的凡人。不过这也难怪,哪怕变成这样,你的本性也是如此。”
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被人堪破,薛止险些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
假如他不是凡人,是否能在那清江底下和那邪祟的妖僧一战,能否将自己心上的那个人从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毒性中解放出来?
想得越多,他就越是怨愤,越是无可奈何。他为什么只是个除了用剑一无是处的凡人呢?
“你到底是什么?”
又来了。又是那股莫名的焦躁,一点点灼烤着他的心肺,让他每一处都在疼痛。
他有预感,这诡秘的青年人和他消失的过去有关。不是被编造出来的人生,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八字,不是早已结束的人生,而是连穆弈煊都不知道的,真正的过去和往事。
“我到底是谁。”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失去的魂魄……”
“失魂?”妖异的笑容浮现在唇边,一如锋利的刀,这人仰起头,深深地看进薛止眼中,他一字一字地反问道,“他们就是用这种理由欺骗你的么?他就是用这样的理由让你甘于做一个凡人么?”
黑色的火焰从伤口周边升腾起来,血染的猩红漫过薛止眼底。
“难道不是吗?”先前已经有过的全部动摇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任由剑中的剑魂接管了躯体。
那暴戾的欲望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于此同时他耳边隐约听见了兵戈碰撞之声,听见战马长长的嘶啸,听见无数人的嘶吼……
他仿佛置身于血与火的战场,所有的事情都身不由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光眼前的所有人。
“你失去的怎么会是魂魄这种庸俗的东西。”
在这沸腾的杀意之中,有一个人的声音还是冷的。
这深黑瞳孔青年人的手指触碰到剑锋的一刹那,这征战不休的幻想如墨迹入水般消散,薛止再度找回了自我。
“你且安静,还轮不到你上前。”他的整副身躯都已被火焰席卷,可他整个人像是没有痛觉一般,冷淡地呵斥剑中剑魂靠后,“我和他说话,轮不到你来插一脚。”
薛止回魂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穿过这黑色的火焰拉住他,“你还没说完。”还没说出他那消失的过去。
这人也许是笑了,但他浑身上下都是火,已经看不太清表情变幻。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蛊惑与向往,“到那遥远的京城去吧,那里有你所失去的一切和你所追寻的真相。假如你真的想要知道这真相的话。”
“到那遥远的京城去,而我会在所有恩仇的尽头等着你来。”
薛止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的身躯就一寸寸碎裂成灰烬,消散于浓郁的香气中。
“哥哥。”
作者有话说:
兄弟见面
柔和的白光自天穹中倾斜而下,照亮细小的浮尘上下纷飞。
对于穆离鸦来说,这场景陌生又熟悉,一点点从记忆深处的窠穴中浮现。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正在被人牵着走哪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阶梯。沿途的花树落下细小的花瓣,中间系着的红绳上,铃铛随着人的走动而发出清脆声响。
牵着他的那双手手指枯瘦,皮肤皱如树皮,却温暖有力,一点都不扎人。
“保持静默。”这牵着他的老妇人从头到尾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隐约意识到这不是可以随意胡闹的氛围,他便乖乖照着做了。
他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她的身形就和寻常老者一般矮小,但每走一步,她的身形都拔高一些,渐渐地,他只能勉强到她的腿边。
不知从何而来的大风迷住了他的双眼,他不得比闭上眼,等到再度睁开时,他眯起双眼,发现那风中飞舞的不再是花瓣,而是如雪般的发丝。
“祖母……我的祖母去了哪里?”
他仰望着这美丽的白发女人,非常疑惑自己是否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而那和自己同来的老妇人又去了何处?
“不认识我了吗?”她拂开耳朵边的发丝,朝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奇异地令他镇定下来,“也是,我已经太久没有用过这幅模样了。”
未曾束起的雪色长发,白玉般毫无瑕疵的肌肤,眉间殷红的痕迹深得如干涸的血迹,还有那双青绿色的眼珠,野兽一般的竖瞳里倒映着他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这般妖异而美丽的女人。
“……你是……”答案到了嘴边却迟迟无法吐出,面对女人温柔如往昔的笑容,最终他有些犹豫地喊出了那两个字,“祖母?”
“是我。”见他认出了自己,她霎时展颜,“小九儿,这样是不是很漂亮?”
他茫然地点点头。哪怕是对于美丑尚未有太过明确认知的年纪,他也能够意识到,她比他身边的所有侍女都要漂亮。
只是这美丽是锐利而冷酷的,像一把打磨好的利刃,稍微靠近就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承天君,”她朗声道,“妾身如约带那孩子前来,您也该履行承诺了。”
她将手中小心翼翼护着的琉璃灯无火自燃,见此情状,她慢慢地输了一口气,将那燃着青绿色的火焰的琉璃灯小心地安放在祭台上的凹槽里。
细微的一声喀嚓后,这绮丽的手灯便稳稳地落在石头祭台上,其间细弱的火焰轻轻摇曳。
“祈求我的小九儿喜乐平安,无忧无惑。”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无比陈恳地行了个礼,红唇翕合,吐出祝愿的话语,“祈求承天君垂怜,实现妾身的这一小小心愿。”
在她祈祷的同时,站在一旁的他总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人注视着。
那目光中或许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兴味,唯独不含分毫恶意,他有所察觉地想要找到这神秘的承天君,可不论他往哪看,都只能看到一片空茫。
“祖母,祖母,你在听吗?”
他拉了拉她的袖子,等她的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以后才小声地说:“有人在看着。”
“是承天君,他在看着你呢。”
“可是……”
“怎么了?你不愿和天君多待一会么?”她有些无奈地将他抱起来,抬头仰望那明亮的白色天穹,“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准备走了。”
她施施然地行了个礼,洁白的裙裾如水一般流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承天君,妾身先告退了。”
明明说要走的人是他,可真等到离开,他却一直回头看去。一个人居住在这样空荡荡的地方一定是很寂寞的一件事,为什么这承天君不愿和他们一同离开呢
?
来的时候他直视着前方,走的时候,他被她抱起来,所以他看得很清楚,每下一级阶梯她就更加衰老一点。
直到他们快要回到地面上,她又变回了那伛偻的妇人,甚至比先前还要更加苍老憔悴。
“小九儿,你哭什么?”
他抽噎着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她叹了口气,如树根的手指一点点为他拭去泪珠。
没有用,无论她怎样试图给他擦泪,都赶不上新的涌出的速度。
“有这么难过吗?”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因为那如花般凋零的容颜吗?可他早知道,红颜枯骨都在转念之间,所有美丽的东西都不会长久。
“不要为了我难过啊。”
他不知道凡人的生老病死是什么样的,可是当他的祖母躺在那里,他就知道,她已经没有多少年岁可活了。
她太老了,也太衰弱了,每日不是昏睡就是在吃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药。
但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记挂着自己带大的孩子。
“今年的灯……怎么办呀。”
“我去。”他想得很好,往年都是由祖母点那琉璃灯,今年也该轮到他了。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她就不再带他去那个地方,而他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隐约能够猜到这灯是做什么用的,更不希望她去见那神秘的承天君。
没想到的是一贯对他和蔼的老妇人头一次对他动了怒。
“你绝对不许去。”
“……为什么?”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听错了一般。哪怕他幼时不学无术、连连闯祸她都没有这样严厉地呵斥过他。
“我是说我要……”
“我说,你绝对不许去!”
那病得奄奄一息的老妇人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怒意,连眼瞳都变成了阴森的青绿色。
她一直都表现得和蔼而仁慈,只是一位寻常的、比较疼爱孙儿的祖母,让人忘记了她也是曾踏过尸山血海的大妖。
“你绝对不许去。”她深深地看进他的眼里,那寒冷肃杀的眼神一直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永不磨灭,“你要活着,比任何人都顽强地活着,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你绝不可以相信其他人的花言巧语,你是伴随着转机而出生,而非他们口中的灾祸。我们所有人的命数都牵系在你的身上,所以你绝不可以轻贱自己的性命。”
“你必须活着,哪怕这已经成为痛苦的诅咒,你也得为了我,为了我们而活着。我们都是这样希望着的。”
……
“既然醒了就起来服药。”
听到薛止冷淡的话音以后,穆离鸦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周遭一片漆黑,而身下的床榻又冷又硬,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他和史永福在卜卦用的里室遭遇了昨日雪夜里见过的黑眼人,那黑眼人只是伸手点了下,他和史永福就再难控制地昏睡了过去……
“已经没事了,那人被我一剑穿胸,发现是个假身,真身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史永福在其他屋里,我之前去看还晕着没有醒。”
早在他做出反应以前,薛止就静静地替他点亮床头的灯。
有了灯光以后,他勉强从床上坐起,简单打量了一圈四周摆设,猜测这里应该是史永福家不用的房间,用来暂且给他们歇脚。
窗户外头早已没有天光,看样子是天黑了。天黑了不再好赶路,他强行压下那必须要前去寻找佛塔的焦虑。
苦涩的药汁就摆着床头的柜子上,他伸手去拿,或许是他的错觉,薛止眼里透着的光比往日更加森冷阴郁。
薛止偏过头,英挺的侧影轮廓浸没在烛火无法照到的暗影里,“我想到了一种法子应该能够治好你。”
琅雪说过,他的毒凡间无药可医,薛止又怎么能在短暂的几个时辰内想到解法?
“你曾经为老夫人点过的那种灯,我想要再点一回。”
他的脸色登时变了。他想不到薛止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记得就算了,还在这种时候将它翻了出来重新说起。
这是他少年时做过的事。祖母病重的那段日子里,他想了许多办法,最后决定剑走偏锋牺牲自己的寿数为她续命。
他请薛止为他护卫,被穆弈煊发现后,两人少见地被一同在剑祠外头罚跪了一天一夜。
“你不许。”情绪激动之下,他又咳了两声,“你绝对不许。”
他看不到自己这幅模样有多么像纯粹的妖怪,连瞳孔都变成了野兽的模样。
“为什么呢?”薛止口气冷淡得要命,“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你绝对不许点那种灯。那是以命换命的东西,你绝对不许。”
“哦?是吗?”
“你不许……”
他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人扣住,扳向了另一边。
柔软的嘴唇落下来,他几乎忘记了言语,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进薛止深黑的瞳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那片深浓的黑色像是要挣脱束缚般,向四周蔓延,而接下来嘴唇就被人咬住。
他被迫张开嘴,接受这带着一点药材清苦香气的吻。
过去薛止的靠近都是克制而温和的,从未这般富有攻击性,只除了那一个夜里。
这样蛮横的掠夺令他都要无法呼吸,而思维却伸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这就是他一直忍耐的本性么?他就是在为了忍耐这样的欲念而痛苦么?
如果这就是真正的薛止,是他从未了解过的模样……
“你不要说了。”
唇齿相依的余温还未散去,他就已经听到了薛止沙哑的声音。
“那么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好?”
他到底还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敏锐,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在他不省人事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才是真的只有你了。”薛止伸出手搂着他单薄的脊背,“你知道吗?”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真的只剩下那个将他从死人堆中拉出来的少年。
薛止的痛苦使得他心脏的位置抽搐般地疼痛。他想要抬起手回抱,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我要怎么做才好?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我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落在他的脖颈处,“更加相信我一点,更加依靠我一点,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矛盾激化
“就算是死,我也是愿意的。”
过去的薛止从未讲过这般露骨的情话,甚至鲜少表露自己的内心所想,安静得就像是一片单薄的影子。
穆离鸦慢慢闭上双眼。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已经足够,却不知道薛止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他做错了么?
“阿止……我不想的。”他想说自己是
相信着他的,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早就知道,自从他决定隐瞒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有咽下苦果的准备。
“嗯。”薛止应下他这不算回应的回应,“我在。”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痛苦地说着,“我……”
“嘘。”
薛止收回手抽身离去,穆离鸦疑惑地看了眼,他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有人来了……?”
他们两人都听见外边拖沓的脚步声。有了先前的遭遇,薛止顿时进入警戒状态,冷冷地注视着门边的方向。
这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史永福推开门,薛止那搭在剑上的手才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我就说你们应该还在。你们干什么呢?”史永福哪里注意得到屋内汹涌的暗流,聒噪地讲起话来,“我之前明明是在给你卜卦,怎么醒过来就在房里了?唉,不说了,我真的饿了,连做梦都梦到在吃东西。”
仔细想起来,他这两天里唯二吃过的东西就是那天夜里的半只山鸡和早上的一点隔夜干粮,早就该感到饥饿。他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将目光放在了另外两个人身上,“你们可有什么东西吃?”
穆离鸦愣了下,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史永福约莫是料到了这一结果,唉声叹气地捂着额头说:“好吧好吧,我去找找有什么可以用来填肚子的干粮。不过不要抱太大指望。”
想着薛止也需要进食,穆离鸦就跟着史永福一起到灶房,看他开了储物的柜子又关上。
穆离鸦按着额角,“好了我知道了。”
这一路看下来,连他都忍不住想问这史永福平时是怎么活下去的:米缸里一粒米没有,柜子里更是空得连老鼠都养不活一只,完美体现了家徒四壁几个字。
“先生打算这样过冬?”
见到他的眼神,史永福老脸一臊,连忙给自己开脱道,“我走得急,路上隐约想起有这么一回事,结果被你们一闹就忘了,能怪我吗?”
他挠挠头,大抵是觉得这样不大好,“要不去外边吃?我知道有家馆子还不错。”
“是吗?”
“先说好,你付账,我没几个钱。你还差着我卦钱没给,请我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不了。”
这史永福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精彩,他憋了半天憋出句疑问,“你就不饿吗?”
穆离鸦叹了口气,指着窗户悠悠道:“外头天都还没亮,先生是打算在门口等着人家开门吗?”
史永福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找人,的确未曾注意到外头天还是黑的。
冬天的雪夜漫暮如铁,冗长得像是永远看不见尽头,只有微弱的雪光亮着,刺得人眼睛疼。
“那要怎么办?”
“等着吧。”
穆离鸦疲惫地撩开眼前的一缕发丝,呼出一口微热的热气,“等天亮了再想办法。”
说是回房等,薛止在擦他的剑,而穆离鸦喝了药短暂地闭眼歇息,就剩个史永福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你这样只会越来越饿,不如去做点事分心。”
史永福回他了一声老长的叹息,“唉!”
好不容易捱到五更的梆子响,史永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匆匆地拉着他们就出了门,出门的时候甚至连锁都懒得挂,还美其名曰说自己家里穷得叮当响,贼都不惦记。
对此穆离鸦没说什么,“你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不要了?”
这一下就找准了史永福的七寸,他瞪他一眼垂着头回去锁门。
“老板是我熟人。”
去馆子的路上,史永福念念叨叨地说,自己早些年去吃饭,看老板眉间一缕黑气,像是有杀身之祸的样子,便忍不住拉住他,跟他说了。
这老板起初怎么不肯相信,直到厨子过来说在储物间里找到个拿刀的男人。悄悄地报了官,不出一盏茶功夫有官府衙门的过来拿人,说是杀了两户人家的逃犯。
从此这老板就把他奉为活神仙,每次他来吃饭,哪怕是满客都会腾位置招待。
这食肆名叫食膳居,离史永福那小破院子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史永福进去不到半刻钟,就有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就亲自出来接待。
“红酥肉,炖山鸡,还有酱牛尾……姑且先点这么些吧。”
这老板不愧是把他奉为活神仙的,哪怕是大早上点这些硬菜也没甩脸子骂他有病,顺嘴还劝了他一句,“这大早上,不来点清淡的?”
“哎呀,点那些清淡的哪里吃得饱?”
说完史永福就拉着他们坐到席间喝着大叶子茶等上菜,一边等一边嘴里还不闲着。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史先生,我和阿止决定继续向前了,大概是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熟悉的大嗓门叫嚷,“哎呀,这可真是缘分。”
穆离鸦回头去看,发现是先前在城外破庙捎了他们一程的大胡子皮货商人一行人,看样子也是大早上来着食膳居吃饭的。他低下头,好似在专心研究茶杯里飘着的半片叶子。
“正好听到你们要出城?”
其余人就算是无意听到他人的谈话内容也不会这样大刺刺地问出来。不过这些到了这大胡子这里半点都不顶用,“去哪?”
“邙山。”穆离鸦和薛止对视一眼,“准确点是邙山深处。”
“邙山啊,找到车了吗?”大胡子热络地追问道。
“还没有,打算待会去问问。”
“这天冷路滑的,许多车夫都不做生意了,要不我们再顺路带你们过去?”
对于这送上门的好意,穆离鸦没有沉默太久,“那就劳烦先生了。”
“哪里的事,”大胡子笑眯眯地,“见到就是朋友,反正也顺路。”
穆离鸦的眼神在他们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这一群皮货商人长得各有特色,尤其是最后头那个戴着斗笠的女人。
他们同样地在打量他二人,他看得出来。
“代我家阿止谢过各位。”
说好了待会一同上路,这大胡子也不再叨扰,去了另一边吃饭。
“你感觉到了什么?”穆离鸦问一旁的薛止。
薛止甚至连眼皮都没掀,“跟你一样。”
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菜一样样地上来,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饿得眼睛都绿了的史永福就顾不上其他,埋头吃了起来。
“这群人有问题?”史永福吃了个六七成饱,缓过劲来思考之前发生的一切,压低嗓音往他身边凑,“我看你眼神不太对劲……说不出来,不过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穆离鸦没有说这群人究竟有什么问题,“他们应该都不是普通人。”
“我之前就这么觉得
。”对于这一点,史永福咂咂嘴,摸着胡子说得头头是道。
若是普通人在看到官兵手中拿着他二人画像找人时就该有所知觉。但这大胡子非但没有询问,甚至表现得像是一无所知,连提都没有提一句,根本不像是个走南闯北的精明商人。
“那你们还要跟他们去……?不了吧。”史永福连连劝诫,不要轻易着了道。
穆离鸦缓缓搁下手中的杯子,“能找到别的车队么?”
这大雪歇息了一昼夜,又开始茫茫然地下,直下得天地都是一片白,看不见前路。
郦城又不算什么要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有这么一条路,还通往天堑般的邙山断崖,别家商队要么是已经走了,要么就是绕路不经过郦城,不至于在这里蹉跎。
“……嗨,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走一步算一步了。”
“来吃啊。”史永福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劝其他人,“你们这都是要成仙啊?尤其是你,从昨天我就注意到了,你基本什么都没吃。就当是陪我吃个早年饭不行吗?”
他直说自己已经太多年没和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直到今日才惊觉寂寞。
“唉,我娘走了后……就再没这么热闹过了。”他又叫小二上了壶酒,“我真是老了啊。”
酒上来以后,穆离鸦都不用说,史永福就替他把杯子倒满了,“来喝点酒,暖身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客气什么?喝点小酒不妨事的。”
眼看这简陋的宴席要散了,穆离鸦才勉强动了一次筷子,挑的是桌上最素的那盘青菜,“暂时还不知道这群人打得什么主意,不过我总觉得……应该没有恶意。”
或者说没有像那妖僧那般明显得都要溢出来的恶意。
他还要去拿杯子,薛止的眼神就落了过来。读懂了那是叫他不要再糟蹋身体的意思,他勉强笑了下,把手放了回去,“我知道了,不会再喝酒了。”
“一路珍重啊。”
史永福一个人喝掉了大半壶温过的黄酒,酒劲上来,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
“我之前还跟你爹说,没准下次他再来我这里,就只能看到间破屋子被人卖了抵债。他听了没说话,让我不要太过悲观。哪里想到居然先走的人居然是他……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能长命,看来是我想错了。”
穆离鸦手上一顿,“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史永福哂笑,“我偷偷给你们算了一卦,算你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会不会平安无事。”
“不收钱么?”
史永福哼笑一声,“我算是看出来你这小子油滑得很了,比我还喜欢赖账。”
话是这样说,穆离鸦笑了笑,“我怎么可能赖先生的账?”
走之前他给这史永福留了点东西,不说价值连城,起码能让他不必隆冬时节家中连点余粮都没有。
“你小子就吹吧,我信你就有鬼了。”史永福连连摆手,“待会记得结账就行了。”
“那这卦算出来什么结果?”
“这就是最稀奇的了。”
史永福吸取了先前的教训,知道有些话不能直接说,或者说说之前要做点准备,“可能不太好……你做好点准备。唔,我说了,我算出来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
和史永福分开以后,穆离鸦和跟着大胡子他们去停车的地方。
大胡子自述姓何,单名一个尧字,从西北边疆那边来,要到天京去做皮货生意,每年雷打不动往返三次,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每一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找高人算过了,说是想要路途平安就得多多行善积德。”大约是终于意识到不妥,何尧迟来地解释了一番自己为何如此热心,“像你们这样的旅人,碰见了能帮衬一下就帮一下,也不费什么事的。”
刚刚在史永福的劝说下勉强吃了点东西,穆离鸦的脸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先生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难。”
“你还病着?”何尧将他左右端详了一阵,“待会让素姑来给你瞧瞧。”
在客栈休息的一夜间,马匹都专门有人喂过洗刷过,此刻正精神抖擞地甩着尾巴等上路。
不论这群人的真身是什么,至少皮货商人这层伪装做得不错,到了车辆前便分工明确地忙活开,点货的点货,驾车的驾车,一眼看过去没几个闲人。
分给穆离鸦还是那辆装了一半皮货的马车,上车以后穆离鸦还看到了自己昨天用过的毛毯和手炉,就稳稳地停留在他先前放下的位置。
“怎么这么疏忽大意。”他摇了摇头,同薛止说道,“他们就没想过这破绽都快多得兜不住了吗?”
说完他就听到到外头有人敲门,拉开车门看见是先前在食膳居里就盯着他们瞧的那个古怪姑娘。
之所以说她是个姑娘是因为她身材高挑窈窕,而说她古怪是因为她戴了副素色的轻纱斗笠,将脸孔遮得严严实实。
“姑娘所来何事?”
穆离鸦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她。
他目前精力就这么多,之前陪史永福吃饭和其余琐碎就消耗了大半,眼下想着的是上了车以后好生歇息,为接下来的寻物做准备,哪想到又要和这古怪女子交谈。
“何老大让我来为公子你瞧病。公子你脸色这般差劲,等到下次进城再找大夫铁定来不及了,不如就让我为医治。”
这戴斗笠的女人说完也不管他是否同意,自顾自地提着箱子要上车坐进来。
“某……”
即使感觉不到恶意,穆离鸦也不打算让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近身。
他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薛止说,比方说昨天请史永福解阵的结果。
“就让她看看。”
反而是向来沉默的薛止反常地开了口。
他鲜少和外人说话,说完上一句后就将注意力转到了那好整以暇的女人身上,“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劳烦姑娘了。”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再拒绝也没什么意思。”穆离鸦叹了口气,“姑娘请上车吧。”
既然昨天能够坐下他们加史永福,今天换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也不算什么事,这素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素姑坐下也不闲着,手脚伶俐地替他将手炉里换上烧红的新炭,又将毯子递给他,让他盖着膝盖不至于着凉。
等到人全部坐稳,领头的何尧吆喝一声,再经过一阵颠簸,马车就开始缓缓向前驶去。
“公子可有请其他大夫看过?”素姑的嗓音带一些沙哑,“我对医理只通一些皮毛,或许无法根治。”
穆离鸦本来就没有指望过她能治好自己,首先还是用同样的借口搪塞,“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先天不
足。”
“真是不容易。”她掀开自己的医箱,取出几样小东西,“先让我为公子诊脉吧。”
诊脉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背露出的皮肤不似寻常人般光洁,反而覆满了一道道淡红色纹路,仔细看就像是碎裂的瓷器。
“小时候得过时疫,治得迟了,便留了疤,有些吓人。”她不甚在意地说出自己戴斗笠原委,“不止是手上,脸上更多。”
穆离鸦收回目光,好似真的为此感到抱歉,“提起姑娘的伤心事,那是某无礼了。”
“已经习惯了。”
听着他的脉搏,她凝神思索半晌,颇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公子,你这脉象不像是先天不足,倒像是是中毒了。”
不止是穆离鸦,此话一出,连薛止都睁开了眼,带着几分震惊地看着她。
“怎么说?”薛止盯着她,像是看穿里边有无一丝动摇,“你怎么知道是中毒?”
之前找的那些大夫用尽浑身解数都只能猜测是受寒,开了些聊胜于无的药调养,怎么这素姑就能轻松看出他是中毒?
要么她是真的有过人之处,要么她就应该和那神秘的妖僧有所联系。
“若是先天不足之症,不该如此平滑,应当更加微弱,并时断时续。但这位穆公子的脉象很正常,只是有些凝塞,根本不像是先天不足。”
“是吗?”
隔着层层素纱,穆离鸦都能感知到她那饱含兴味的眼神在自己和薛止身上盘桓。
“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现在看你二人反应,应该真的是中毒了。”
穆离鸦看不透她究竟是哪一种,索性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就算你知道我是中毒,能怎么办?”
“自然是为公子解毒。”她说得轻巧,“不过这车上条件简陋,还是等车停了再说。”
“之前那些庸医都没一个看出某是中毒了的,只有姑娘妙手仁心。”穆离鸦脸上的那点笑意并未漫进眼睛里,一如他对这群人的防备,“那某就等着姑娘为某解毒了。”
她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公子,可要听故事?”
“听什么故事?”
“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她拢了下面纱,露出一点雪白的下颌线条,“也就是旅途无聊才说来好玩的。”
“姑娘请讲。”穆离鸦重新靠回了位置上,好似先前那个冷淡又尖锐的人不是他一般。
“从前有一个人想要看清太阳真正的模样,便用蜡做了一双翅膀,朝着太阳飞去。但是他忘了,蜡做的翅膀注定不能长久,他越是靠近太阳,翅膀就越是被熔化。”
她讲到这里便刻意停住,他懂她了的意思,顺口问了句,“这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没什么,当翅膀完全熔化,这个人不能再飞,就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到这里几乎轻如呢喃,“即便如此,公子你还是要当这个人吗?”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内只剩下悠长的呼吸和哐哐的颠簸声,很久以后穆离鸦才懒散地开了口,“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你最后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她莞尔一笑,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公子若是没听见,就当妾身没有说过吧。”
……
这雪下得比前夜还大,不到日落的时辰天便完全地黑了。
马蹄大半截都陷入到山路里,平日里半天的路程走了好久还不到一半。山中深夜更加凶险,眼见快要到那处通往邙山的陷陡窄路,车队干脆找了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安营扎寨、生火做饭。
“你们真的要到邙山里去?”
薛止下车提穆离鸦更换手炉里的炭火,顺带为他煎药,被正在火堆前烤火的大胡子何尧叫住闲拉家常。
“是。”他只是感情匮乏一些,并非真的不通交际,对着有恩于他们的大胡子还算有问必答,“还有多久才能到?”
大胡子往那挂满雾凇的山林间看了一眼,犹豫地问:“恕我冒昧,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有些事只能是他和穆离鸦之间的秘密,薛止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这个可能不便……”可能不便告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断。
“何先生,不要为难我家阿止了。”不知道是不是薛止出来太久,被留在车里的人不放心下来查看。火光中,穆离鸦的眼睛反常地明亮,半点都不像是白天那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也不是别的什么事,只是家里有长辈病了,怎么都治不好,有神仙来托梦,说到这山中佛塔来祭拜一下、上几柱香就好了。”
大胡子听到他这样说,面色反而更加凝重,“那听我一句劝,这佛塔能不去就不要去。至于这托梦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善类。”他着重了“不是善类”几个字,好似真的是为他们好一般。
“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委吗?”
大约在穆离鸦的考量里,现在还不是把话说开的时候,他也没有戳穿这何尧,还配合地问起了缘由。
何尧顺手将手中烤好的干粮递了一半给他,让他边吃边听。
“你们是外地来的人,不知道太正常了。我们这样的人常年走这条路,又讲究得多,所以知道的事情比别人多一点也不足为奇。”
“你们要找的佛塔在邙山朝南的方向。宝庆寺,嗯,应该就是这个名字了,这佛塔就在宝庆寺的地界里。这寺里供奉着宝物,听说是面镜子,我也知道得不太清楚,又有大师住持,所以香火供奉一向都兴盛,直到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发生了什么?”
大胡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似于恐惧的神色,“一夜之间,所有的僧人都死光了,我是说所有的。不是病死,是被妖怪杀光的。”
作者有话说:
太阳和蜡做的翅膀,出自《少年包青天》,至少我是在这里看到的。
可以猜猜素姑的真实身份233
一整个寺里的人都被妖怪杀光了?
寒冷的、没有星星的冬夜里,穆离鸦呼出一团白雾,说话的口气还是那般不咸不淡,“何以见得?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人是被妖怪杀的?”
何尧将手中剩下半块干粮就这热汤塞进嘴里,咽下去以后才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你们是不知道,最先发现这事的是寺里的香客,那香客打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亏他胆子大又心诚,怕寺里出了什么事无人照应,硬着头皮过去查看,开门就是一摊模糊的血肉,连莲花池里都是血水,差点被吓厥过去。据说官府的仵作说,这些僧人是被什么东西给挤压碾死的……你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不是妖怪是什么?”
他说完以后谨慎的观察着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寻常人听到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别说硬着头皮去上香了
,没吓尿裤子就算好了。
可这两个人非但不怕,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你们……还去吗?考虑一下我说的?”
薛止膝头摆着他的那把几乎是从不离手的剑。对他来说,再凶恶的妖怪也难敌这把剑中的邪祟。
“如果真的是妖怪,那就更加要去了。”他手腕轻轻一抖,剑便出了鞘,雪亮的剑锋里倒映着他毫无感情的眼瞳。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应该停下。”
穆离鸦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在应和薛止的那一番话。
先前那般多险恶去处他都义无反顾地去了,这次不过是死了几个人的寺庙,又能算得上什么?
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何尧久久无语,最后还是把手一摊,“不要说我没有劝过你们,那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边的,看什么看,回去睡觉!明天一大早就要起来赶路!”
他吼散了其他看热闹的人,最后还是对穆离鸦谆谆教诲起来,“你们吃点东西,天冷,不吃饱晚上手脚都是冰凉的,睡不着。”
“知道了。”穆离鸦将手中那半块烤软了的饼子收起来,“谢谢先生的好意。”
有过先前的教训,他是绝不可能再当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面前吃东西。
“有什么谢的。”大胡子看也不看他,“要是好了就回车里去吧,天冷。晚上睡前我让人把换的炭给你送过去,你那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吧?”
赶路晚上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做,穆离鸦和薛止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又累了,眼皮不住地往下坠,可睡又总是睡不踏实,心悸多冷汗。
睡下以前,素姑敲门送了碗药汁过来。
“若是穆公子信得过我,就趁热喝了吧。”
哪怕是这种时候,她都戴着那副斗笠,看不见真面目。
“先前不是答应过要为公子解毒吗?”说完她就放下碗翩然离去,不给他们半点拒绝的机会。
穆离鸦盯着冒热气的药碗看了很久才想起要伸出手去拿。
“应该是没有毒的。”薛止先开口说话,“我记得这个味道。”
在浓烈的腥气底下压着股潮湿的甜味,想春日的雨露又像是夜里的花开。
“我知道没有毒。”他将搭在碗沿上的手收回来,眸色晦暗不明,“是龙血,还有一些其他的宝贵药材,确实是解毒的良药,哪怕不能完全消弭毒性,也能缓解许多。她还真是费了心。”
幸运的是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从天不亮的时候出发,至上午便到了邙山半山腰,也是该分别的地方。
这里就是何尧能送他们到的最近处,剩下的路就要由他们自己走。穆离鸦往那茂密的山顶林间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点塔尖,在冰冷的日光下,仿佛一片不祥的影子。
“你们真的要去那鬼地方?”何尧亲自看着他们下车,试图最后一次劝他们回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看他们都是一副有眼不见的样子,何尧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一天。假如第二天早上你们还没下来,那我们就自己走了。”他说得头头是道,“这大雪封山的,你们估计也找不到其他车辆……”
到了这个地方,穆离鸦不打算继续陪他演下去了。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停下,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皮货商人。”他很有些无奈地望着何尧,看他的脸色青了又红,笑了下,“我猜你连人都不是,对吗?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跟着我和阿止的行踪而来,从城郊破庙到食膳居,都是你们有意碰见我们。”
见这大胡子一副噎住了的样子,他的笑容更加深,“你们做得太刻意了。”
不论是追踪他们的行踪,还是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好意,都太过刻意了。
这些日子里,他的洞察力是不比往昔,但这些举措都太过显眼,哄哄三岁小孩就差不多了。
“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都请回吧。就和你昨天说过的一样,这山中佛塔不是什么好去处,搞不好就要把命折在里面的,你们没必要和我们一样。”
“那你们呢?”何尧的嗓音十分干涩,他颇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样可能会……”他还是说不出那个字。
“会死。我早就知道了。你难道不就是想要我去?”像是觉得好笑,穆离鸦呵了声,“你和这素姑,还真是两个妙人。一个想要我去,一个不想要我去。”
“你都看出来了啊。你这还病着,就……缓两天?”反正都被看出来了,何尧干脆自暴自弃,“缓两天,等素姑给你把病瞧好了再去?”
“我的病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更何况我能等,别的事情不能等。”
见劝不住他,何尧急得脑门都要冒汗,“你这是图什么?”
这大胡子大约是真的为他好。穆离鸦收敛了那带着几分讥讽的笑,缓声道,“因为我有无论如何都要知道的事情,所以决不能半途而废。”
那些死了的人会在某处注视着他,他可以等,可以徐徐图之,唯独不可半途而废,哪怕死了都不可以。
否则他真的没脸去见他们了。
……
邙山险陡不是说的,在山腰看着不算远的距离,等到真的走起来就仿佛看不见尽头般冗长。
这条上山的路是宝庆寺的僧人和香客们一同筹钱修建的,后来寺里出了事,再没人到山中去就渐渐地荒废了,被枯枝落叶和交错的藤蔓覆盖。
薛止走在前头开路,走到中途忽然停下来对后头的人说,“上来。”他放低肩膀,“我背你上去。”
“不了。”面色有些苍白的穆离鸦婉拒了他的好意,“我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被拒绝了薛止没有再坚持,“有人和我说,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要到天京去。在那里,有我要知道的一切东西,其中也包括我的身世。”
穆离鸦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是吗?也有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若非如此,他们就不会踏上这趟凶险的旅途,只为了到那遥远的天京去。
“他还叫我哥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也有兄弟家人吗?”薛止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我对着他,并不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有善缘。”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知道他所说的那些真相究竟是什么,我又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他、还有你的父亲花那么多的功夫。”
等他们终于到山顶已过了中午。穆离鸦他们走近,这宝庆寺掩映在茂密的林木间,跟废墟几乎没什么两样。
废弃的寺庙院墙塌了一小半,匾额上宝庆寺几个字早就模糊不清,看得出自那场惨剧以后就再无人修缮。
穆离鸦简单检查了一番,就伸手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进去吧。”
经
过十数年的风吹雨淋,这寺里已经看不出当日血流成河的惨状,可那股萧索的死气还是透了出来。
莲池里半点活物都没有,更不要提僧人做功课和吃住的厢房。穿过棽棽的寂静佛堂,穆离鸦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感觉到了吗?看来我们来晚了。”
这宝庆寺不大,从正门进去,直直地穿过三道门,就到了后院,在更加开阔空旷的后院里,很容易就能够看到那座高约七层的深色六角佛塔。
叮铃铃。明明没有风吹过,穆离鸦还是听见了那塔顶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好比催命,听得人心口绞痛,血气上涌。
他稳定心神,抬起头看见有人正从佛塔那边走来。
“小僧等你们好久了。”
迎着晨光的站着的那个人周身颜色寡淡,一袭雪白僧衣,妖异的长发无风自动,向着各个方向纷飞,都有些遮住那张妖异得雌雄莫辩的面孔。
穆离鸦还未做出应对,薛止手中的剑就已然出鞘。他警觉地扣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而雪亮的剑尖抬起来,正对着来客的眉心。
“是你。”
琅雪向着他们二人行了个僧礼,好似半点都不在意这雪亮的剑尖,“上次清江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小僧对二位甚是想念,不知二位可有想起过小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中数不尽的嘲弄和恶意,血红色瞳孔紧紧锁定在被薛止护在身后的那人身上,“穆公子,看你还活在这世上,可是思索出个结果了?”
作者有话说:
锵锵锵,老朋友是妖僧
琅雪的这句话还未说完,薛止的剑就送了出去,狠戾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上至下斩断。
剑穿过琅雪的眉心却没有鲜血流出,一如清江之上他二人的那次交锋,他的真身并不在这处,只是留了个幻影在此。
“你们要找的东西就这高塔的顶层,”他的声音好似从高塔深处传来,“只要你们有命来拿,那我们总会再见。”
“你要进去吗?”
穆离鸦这样问道,却并非在征求这薛止的意见。他推开虚掩着的门,先一步进到了这片深浓的黑暗里,薛止哪里还有选择,只能选择跟上。
这佛塔内部装饰得无比精美,处处雕梁画栋,绘着妍丽的天女与菩萨,可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这画中人的面部表情都分外阴冷邪恶。
他们走在盘旋的楼梯上,浮动在鼻息间的是一股浓厚的腥味和油腻的臭气,楼层间的夹层明明有云母作窗,可这就像是被诅咒了一般,外头雪亮的天光就是透不进来,内部一片漆黑,无法令人感到半分庄严肃穆,只有无穷无尽的阴森与压抑。穆离鸦走到某一层,猛地回过头,连带着薛止一同停下。他明明听见了蛇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他明明听见了的。
然而在他的身后只有无穷无尽的暗影,连一片鳞片都不曾有过。他还想要说些什么,薛止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他。
“我知道。小心为上,免得走丢了。”两人十指交扣,他一直悬着的心脏稍稍落下来一些。
袖子里那把剑滑出来一些,在薛止看不到的角落,他更加用力地扣住微微发烫的剑柄。
“快要到了。”
这佛塔一共只有七层,他们没再遇到其他阻碍,很快就到了这妖僧口中的顶层。
不知是不是因为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的缘故,这里要稍微明亮一些,足够让他们看清这处的摆设:落满灰尘的木头地板,斗拱翠绿,朱红顶盖上绘着莲花和云纹,鎏金的灯台早已熄灭,正厅的莲座上供奉的不是任何一尊佛像的金身,而是一具僧人的骸骨。这僧人的骸骨维持着一个盘坐的姿势,手中抱着一面饰有云纹的铜镜。
这铜镜比成年男子的头颅还要大出一圈,表层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但上头附有的某种气息令人顿时心生警惕。
穆离鸦还未来得及发话,薛止就先一步走上前去,好似被镜中景色魇住了一般。
“阿止,你……”忽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这镜子陡然变得明亮起来,他看见镜中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说是他,是因为那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早就深深地烙在脑海里,而说不是他,是因为那青绿色的竖瞳和雪色的长发总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就像是他祖母年轻时的模样。他袖子里的那把剑轻轻颤动,烫得就快要握不住,他猛地从这迷幻的氛围中惊醒,而面前的镜子再度恢复到先前的黯淡无光,好似那妖异的幻影只是自己眼花看错。
“阿止。”他立即想要叫醒薛止,可非但没有叫醒薛止,还惊动了这里的另一个人。
“没想到你们真的来了。”
琅雪从骸骨背后悠闲地踱步出来,妖异的容颜被黯淡的珠光照亮,“该说你是不怕死,还是说……勇气可嘉?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你果然在这里。”穆离鸦余光瞥见薛止还未找回神智,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他收回落在薛止身上的目光,向着琅雪追问,“我说得对吗?”
哪怕记挂着薛止的状况,他也更不可焦躁。一旦连他也失去了冷静,在这可怖的妖僧面前,他们便再难有生机。
琅雪的真身乃是白蛇,再加上何尧描述中这些僧人俱是被绞死,他不难会有这样的联想。
而被问到的妖僧偏着头,笑容更深,极其敷衍地答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杀光了这寺里的僧人,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们欺负我的人,我就杀光了他们为我的人出气,不对吗?”琅雪语调如梦似幻,“说起来,你知道了是不是?知道我们在龙脉上布阵是做什么了。”
“是。”
所以他才会明知道有危险,还选择到这佛塔中来。
他话音刚落,外头那诡异的沙沙声就再度出现。这次这声响响如雷鸣,都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琅雪张开双臂,亲昵地揽住骸骨的头颅,仿佛对待情人一般,而那阴恻恻的目光不住地在另外两个人身上来回,“还看不出来吗?你要找的东西不就在这里?”
“是什么……”穆离鸦想起先前找到的那几样东西,都是和龙有关,却又不是真正的龙。
玉中的小蛟,江底的长虺……到了这里,又会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从那雾蒙蒙的镜子到这僧人的骸骨身上,最后一点点落在了这白发委地的妖僧身上。
“不错,正是小僧。”察觉到他的目光,琅雪竟然大方地承认,“不止是小僧,连同这座塔……都是你要找的东西。”
“我不明白。”
“还
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再仔细看。”
琅雪哂笑着他的愚蠢。
“看来你的确快死了,我不相信以前的你会看不出来这种东西。用你从你那庸碌的母亲那继承来的天目看,看看这座塔究竟是什么东西。”
应了琅雪的提示,穆离鸦闭上眼用天目来看着周遭景物。
灰色的是漂浮的阴气,血色的是从琅雪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而那僧人的骸骨上透着点微弱的金光,像是生前的功德,却被妖气侵蚀得不成样子,再到这座塔……等到他看清时,他的整颗心都如浸泡在冰水当中。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这整座塔,本身就是眼前这条长蛇盘起来的骨头,只是被小心翼翼地做成了塔的模样。
那么这化为骸骨的僧人究竟是琅雪的什么人……?
“既然你看到了,那就请你死在这个地方吧。”琅雪说完就将注意力转回到面前僧人的骸骨上,“和我们一起,死在这个地方吧。”
他取出自己的骨头,建了这座塔,就是为了和这僧人的骸骨在一起么?
“小僧给了你时间,可你就是想不通,那么就去死吧,像你这样的杂种没准死了会比较好。”
琅雪呵了口气,“死了就安静了。”
脚下的木头地板慢慢露出原型,化为森森白骨,上头生出倒钩,抓住了穆离鸦的脚,将他一点点往深处拖去。
而那堆砌着层层骨骸的墙壁逐渐向内部挤压,应该是直到将他们彻底绞杀以后才会停下。
“如果我说不呢。”穆离鸦望向薛止的方向。
“你有说不的权利么?穆公子,你就要死了。而唯一能护住你的那个人,已经傻了。”琅雪摇摇头,“真可怜。”
不知道薛止究竟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什么,眼神还是涣散的,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就要死了。
“抱歉,阿止,我还是……”他低声念了这么一句,袖子中的那把剑就彻底滑了出来,被他握住。
“还有这个。”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清楚地在所有人面前拔出这把藏在他袖中的短剑。
抄着经书的布条一圈圈地散开,而镶金嵌玉的剑鞘上那颗青色的珠子就像野兽的眼瞳,散发着幽冷的光火。
他反手握住剑柄,将它一点点抽了出来。
这把剑的剑身是完全的透明,就如冰雕砌而成,周身环绕着青绿色的火焰。这飘荡的火焰在出鞘的一刹那就迅速地环绕住了他的整条手臂,将他的瞳孔映照成相同的颜色。
他仿佛再度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夜里。
整整一年半,他在这剑庐中不眠不休,好几次都快要昏倒在炉火变迁,就是为了这一刻。
如冰一般剔透的短剑浮在稀薄的火焰中,剑身上的铭文还未刻下,而那隐约的邪性就已经透了出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写着铸剑人姓名与生辰的白绢送进青绿色的炉火里。
只要这张白绢能够被烧着,就代表着契约的缔结。他和这把剑缔结下的契约,他们将永远都无法被分开。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这样做。但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罪,是他永生无法挣脱的诅咒。
白绢很快就被烧着成灰,他闭上眼睛。和他想得一模一样,这把剑注定就是要属于他的。
在大盛的火光中,他不顾一切地伸手去取那把剑,而看着手背上的肌肤被环绕着剑刃的火焰烧得焦黑,他竟然笑起来。
“穆公子。”
琅雪的嗓音阴冷而柔滑,他身形一晃,就到了他的面前,想要在剑出鞘以前掐死他。
穆离鸦本能地抬手用剑去格挡,然后顺势刺了出去。
“你还能撑多久呢?”
剑身长不过尺语,可这青色的火焰却足足延伸出了一倍。琅雪想要往后躲,可是已经再来不及,剑火贴着他的脖子滑过去,被削断的发丝无声地飘落,而深红的血液顺着剑锋滴落。
琅雪不甚在意地摸着那道浅浅的伤痕,将染了血的指尖送进嘴里,一点点舔舐干净,“毕竟这把剑一旦出鞘,就是在燃烧你那所剩不多的寿数啊。”
穆家铸造的每一把剑都不是凡尘俗物,比方说薛止手中那把剑,看似平淡无奇,却是用地狱里招出来的恶鬼做剑魂,极凶极恶,戾气之重非一般人能够承载。
再比方他手中这把,他要作为继承人从穆弈煊手中接过穆家就必须证明自己,这是他正儿八经铸出的第一把剑,也是最后一把。
当穆家覆灭以后,他亲手封闭了剑庐和那供奉着自己父辈祖辈心血的剑祠,唯独留下了自己亲手所铸的这把剑,踏上了复仇的旅途。
就和他的其他血亲一般,他不是个一个擅长用剑的人,他所会的全部就薛止手把手教会他的那三招,这也是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把剑的缘故。
它邪性而强大,因为它不仅需要剑魂,更需要吞噬他人命数。他每一次使用它,都是在透支自己往后的寿数。
所以它这般锐利,这般所向披靡,哪怕是在他这种对使剑一窍不通的人手中,也能下斩龙脉上退强敌。
“看样子,你是不想要你这条命了。”
作者有话说
论为什么薛止不喜欢看他用这把剑。
在踏进这座塔的一瞬间,薛止就感受到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气息正在召唤着他。
越往上这样的感觉就越为强烈,他甚至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抵抗这样的诱惑,不让身边人看出端倪。
直到上到顶层,看见那被死去的僧人抱在怀里镜子,他霎时明白过来,是这东西在呼唤他,呼唤着他快些过来。
一眼,他只看了这雾蒙蒙的镜面一眼就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进去,再难以挪开视线:起初他看见镜子里倒映出自己身后的景物,站在他所处位置的那个人却不是他,而是位面容英俊、神色深沉冷淡的玄甲武将。他愣在原地,因为这个不是别人,正是他曾在狐尾残存记忆中见过的那位开国帝王。
金碧辉煌的宫殿,幽暗的烛火在阴冷的风中微微摇曳,而孤独的帝王身躯伛偻,鬓角透出点点斑白,只有眼神一如既往,坚定而冷肃。
“你来了吗?”就在烛火将要熄灭的刹那,他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终于又肯来见我了。”
在这神秘的来客勉强,他甚至没有用朕来作自称。
“我从来都没有不肯来见你。”
薛止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认得这声音。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穆弈煊站在拱顶投下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这不是什么小事,一旦你决定了,你就再无法反悔。不入轮回,剑毁神灭……“
“你怎么变得这样犹豫了?”那苍老的帝王沉声打断了他,“你不应该犹豫,不
应该退缩,这是我们早已商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结局会是怎么样,所以你不用再劝了。”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他们在说铸剑的事?
如果真的是铸剑,那么为什么穆弈煊会这般迟疑?他们究竟要用谁的魂魄铸剑?
薛止本能地想要握住自己的佩剑,可手抬起来却摸了个空。他找不到自己的佩剑了,他的剑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我们都会死,不同的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你还能活很久,一直到那个转机出现,所以我将一切托付给了你,你不要辜负我的信赖。”
“只有一次也好,我也想试着和所谓的命运抗争,从那些妖魔邪祟的手中守护我的国土和臣民。”
随着最后的音节消散于风中,这萧索的画面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下着鹅毛大雪的寒冷雪夜。
四周都是连绵的森林,看不见半点人烟,而头顶是透着暗红的天空,要人难以想象这究竟通往何处。
但就是在这般恶劣的天气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风雪中向着遥远的天幕尽头跋涉,一步都不曾停下。
“哥哥,等等我。”矮的那个好几次都要无法跟上前面那人的步伐,“等等我,等等我……我快要跟不上你了。”
他无助地喊着,终于前面那个人停下脚步不再前行,好似在等待他自己追上来。
在这个高个子少年停下的一刹那,薛止感到自己的心脏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因为离得太远,而雪又下得太大,他无法看清那高个子少年被隐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露出了的下颌线条。
“……”高个子少年开口说话了,“……”
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薛止只觉得自己残缺不全的魂魄如同沸腾一般,剧烈地灼痛起来。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他又到底要去追寻什么东西?为什么只是看着这神秘的少年说话,他心中那份不完整的残缺感就越发强烈?
天与地只剩下初生的茫然与黑暗,静得连呼吸声都无比嘈杂。
“好奇你看到的东西?”
再度听到有人说话,他猛地回过头。
这回来的是个穿雪白僧衣的僧人。他五官清俊瘦削,看得出来已经不太年轻了,眼角嘴角都满是细纹,只有那眼神清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一眼心头的焦躁就渐渐平息下来。
“那面镜子,到底是什么?”
薛止一点点找回了自控能力,向着这莫名令他感觉熟悉的僧人发问。
那僧人看向遥远的地方,“这面镜子……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早在这寺庙建好以前,它就在这个地方,受人们的供奉,说是天君遗失的神物。”
听完他的回答,薛止信了四五分。不论这镜子的本质是什么,他都必须承认,这镜子的确有它的神通。
“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曾有人在这面镜子中看见自己血腥残暴的前世,当即决定剃度出家以赎罪,也有人看见了自己极力想要隐瞒的恶行,仍旧执迷不悔。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看见了最本源的自我。不知施主看见了什么,居然脸色这般糟糕。”
他想说自己看见了累累的白骨,看见了黑衣玄甲的英俊帝王,看见了风雪之中的旅人,甚至还看见了更久远以前的穆弈煊。
唯独没有他自己……他正要这样想,忽地他想起了那一闪而逝的剪影,还有那刻骨铭心的熟悉感。
双生子,他没有来由地就是这倒,那看似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其实是一对双生子。
“什么都没有。”他勉强答道。
那僧人了然地望着他,微微一笑,“罢了罢了,你不信我也是自然……好了,快些回你应该在的地方吧。有人还在等着你。”
还不等他反应,这目光悲悯的僧人忽然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一直一直下坠,就像清江那时,慢慢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直到无法呼吸。
也正是如此,他想起来,这僧人令他想到了谁。他想到了那妖僧琅雪和他身上的违和感,这妖僧仿佛是在模仿眼前的僧人,又因为难以抑制骨子里的凶性,总是显得十分怪异。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过了一会他才能够确定自己是回到了这佛塔之中:先前见过的木头墙壁拱顶都消失了,只剩下森森的支离白骨,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脚下是一茬茬的骨刺,抓住他们的脚腕就往深处拉拽,稍不注意就会彻底失去身体的平衡,跌落到这活过来的骨头牢笼之中,再无脱身的可能。
那份眩晕感还残留在头颅里,薛止还未厘清在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有人在愤怒地咆哮。
“你背叛我!你再一次背叛了我!你这个卑贱的凡人,你居然背叛我!”
这是琅雪头一次在他们面前这般失态,连五官都彻底扭曲,露出蛇类的特征来。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具骸骨。顺着他的目光,薛止注意到骸骨怀中那面镜子上布满了先前还没有的冰裂纹。
“你居然还要反抗我。”琅雪深吸一口气,目光森冷,对着这骸骨一字一顿地说,“你连死了,都不肯屈服于我是吗?”
作者有话说:
回来更新啦,么么啾,谢谢大家的祝福。
其实我生日是七号2333
刚还在和穆离鸦对峙的琅雪此刻就像发了狂一般,那双猩红眼珠中的怨毒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居然背叛我。”他阴森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抬起手在脖子的位置摸了下,“你连死了都不肯和我在一起。好,很好,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那承载了他全部怨愤的骸骨巍然不动,空洞洞的眼眶嘲笑似的倒映着他狂怒的面容。
面对这份无畏,琅雪更加愤怒,尖利的毒牙若影若现,好几次都在现出原形的边缘,“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吗?你就这样想杀了我吗?那就如你所愿,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随着他愤怒的叫喊,四周狂舞的白骨更加无所顾忌延伸,长出一丛丛的倒刺,就触手可及的每一样东西都卷入其中,绞碎成渣。
这整座由白蛇长骨搭建而成的佛塔彻底活了过来,哪怕是被被砍断的碎骨也没有彻底死去,聚集在一处,变成一条条细长的骨蛇,在巨大骨刺的罅隙间游走,宛如真正的蛇类一般寻找着猎物。还有些晕的薛止一时不慎让这些东西近了身,手臂上迅速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嘶。”他倒抽了依旧冷气,看见这骨蛇源源不绝地吮吸着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原本泛黄的身体变得雪白。
就在他举起剑要将这鬼东西挑开时,一道青绿色的剑光飘了过来,将缠着他的手臂的骨蛇彻底击碎。
“你没事吗?
”穆离鸦喘着气,盯着他还在流血的那条手臂看,有些迟疑地开口,“……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他的本意是这样流血也不是个事。然而薛止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伤势上。他的目光落在穆离鸦手中那把剑上,仿佛被刺痛了般地闪烁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做了。”他目光慢慢往上,落在另一个人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说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知道,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让你不得不这样做。是我不好。”
又来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如此磨人地灼烧着他的肺腑,让他稍微想一下就觉得疼痛难耐。假如他没有被那镜子里的东西迷惑了心智,那么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每一次他希望能够保护这个人,得到的结局都是挫败。他想起先前那古怪少年和他说过的话,他不甘于只做一个普通的凡人,一个连生死与都无法控制的凡人。
他渴望得到力量,渴望能够掌控所有的东西,而他的内心仿佛也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应该是这样庸碌的身份。这些对他来说,本来就应该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都快要搅得他无法思考。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看到那风雪夜中的双生子时觉得这般熟悉,仿佛是他曾经历过的事情……
“小心!”
就在薛止再度失神的间隙,穆离鸦注意到琅雪露出来的肌肤变得更加惨白,上头浮现出细细密密的痕迹,就像是鳞片一般。还不止这些,琅雪的头颅一点点变得扁平,眼睛的间距加宽,鼻子消失,不消一会,那模样妖艳的僧人就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巨大的长蛇,在丛丛白骨之间愤怒地长大了腥臭的巨口,而粗长的身体激烈地扭动,带起无数灰尘。恢复了原身的琅雪仿佛承载着极大的痛苦,无声地嘶吼着,甚至都没再继续向另外两个人发难,专注望向着那具高高在上的骸骨,目光中充满了疯狂的痛苦。
那一瞬间,穆离鸦仿佛都听到了琅雪不顾一切的质问,质问那已经化为骸骨的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却怎么都得不到回答,只能放纵那些暴戾的情绪。
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拉着薛止迅速退开。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极度富有同情心的人,尤其是对一个先前还要他命的凶恶妖怪,他所想只有怎么毁掉这座白骨佛塔破解阵法,以及琅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和这化为骸骨的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单独留下这具骸骨在塔中,并表现得和他如此亲昵。
穆离鸦对上那具端坐于莲台之上的骸骨的眼窝。他有预感,答案就在这个地方:那具骸骨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抬起手,结了一个佛印,佛印带起一片祥瑞金光,将身边的方寸照亮。
与此对应的是白蛇头颅往下一点的位置也浮现出一个同样的佛印。这佛印的金光起初只有很微弱的一点,后来才逐渐强烈起来,深深地扎在白蛇的血肉之中,引得它更加痛苦得翻滚起身体。
“我与你之间的孽缘,也该做个了断了。你一命还我师父师兄弟整整八十一条命,不算很公平,但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听见有人说话,穆离鸦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那具骸骨。
说话的正是这骸骨,隔着重重阻碍,它向提剑的他颔首示意,“如此看来你们便是贫僧要等的人了。贫僧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们来终结这所有一切了。”
穆离鸦握紧了手中的剑,强作镇定地提出疑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到他认为这骸骨不会回答时,这僧人开了口,“我十岁那年曾救过一条受了伤的白蛇。我将它藏在后山,将自己的斋饭分给它,直到它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说要报答我的恩情。那时我哪里能够想到它骗了我,一偏就是好多年。它本来就是妖物,且与邪教有所牵扯,却说自己刚刚修炼出神智,对人世一无所知。等我发现真相已太迟了,太迟了,我害死了这寺里其他人,却没有法子为自己赎罪。只靠我一个人没有办法解决它,所以我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动手吧。”骸骨深深地叹了口气,话语中似有无尽苍凉,“快些动手。这佛印只能维持一盏茶不到的功夫,若是再不动手我就没法子再帮你们制住它了。”
他赔上了自己一条命,加上死后的所有,才终于留下了这道隐秘的佛印在这凶恶残暴的白蛇身上,限制了它所有的行动,使它变作刀俎上的鱼肉。
听到这里,穆离鸦再没有任何犹豫,穿过重重白骨的阻拦,将手中的剑照着佛印所在的方位重重地刺了下去。
琅雪即使受制于佛印,也知道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努力想要躲开。这一刻,佛印的金光到达了巅峰,亮得人都快要睁不开眼睛。剑尖挟着的火焰是最先触碰到白蛇坚硬的皮肤的,随后才是锋利的剑刃,穆离鸦用尽了全部力气,一直到将这白蛇的头颅完全刺穿,钉在重重白骨之中才算罢休。
蛇本来是不会说话的,可这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痛苦的垂死呼喊。
“去地狱吧。”被血溅了一头一脸的穆离鸦勉强撑住身子,喃喃自语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太疯狂了。”
吃了痛的白蛇扭动身躯,带起飞溅的血珠、就在穆离鸦想要再给它补上一剑时,那赤红的眼珠陡然对上了僧人手中的铜镜。不知道它究竟看到了什么,它居然停止了一切挣扎,直到所有的鲜血都流尽都再没从这幻象中挣脱。
“离开这里吧,这里就快要塌了。”
穆离鸦还在沉思中,就听到这僧人的告诫他们快些离去。
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周遭的骨头剧烈地颤动,那些紧密不分的骨节失去了维系的力量,一节节地碎裂。
整座佛塔都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你到底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
穆离鸦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薛止茫然地再度朝着僧人怀中的铜镜伸出了手。
“不要……”他本能地担忧薛止,想要阻止他靠近。他早就看出了这镜子对薛止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却不知道这吸引力是好是坏。
如果薛止在这里出了事,他会怎么样呢?他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后果,却因为力竭,根本无法阻拦从小习武的薛止。
薛止的手指碰到镜子的刹那,铜镜一片片地碎裂,碎片向着四处飞散,其中有一片碎片飞向他的心口,深深地没入其中。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他一声呼喊卡在喉咙里。
“阿止!”
哪怕没有血流出来,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令人绝望的恶寒顺着脊柱蔓延开来,他甚至都不敢去看薛止的脸,生怕在这之中看见了死的挣扎。
薛止会死吗?他再度回到了三年前的夜晚,在死人堆前,搬开秋桐的尸身,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送到那少年的唇边。醒过来,求你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如果没有薛止在他身边,他是绝对熬不过家破人亡的那三年。
他浑身上下都是腥臭的血污,一双眼睛亮得骇人,这模样不像是往日的他,倒像是被恶鬼侵蚀了神智的薛止。
在将要失去理智的间隙,他听见这骸骨又开口说话,回答得是他先前的问题。
“我是弃婴,是师父抚养我长大,所以没有俗家姓名。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的法号是延道。”
延道法师的遗骸说完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就再难以支撑地垮塌成无数碎骨,和其余的蛇骨混杂在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不论他想或是不想,他和这条蛇的孽缘到底还是持续到了最后一刻,连真正的死亡都无法分开。
这座塔从底部开始倾颓,穆离鸦过去抽出自己的剑,甩干上面不存在的血污,再将其归入鞘中。
“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冷淡。他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有多像是过去的穆弈煊,也不想知道。
脚下的骨头正在崩塌,到处都是隆隆的巨响。他和薛止谁都不会飞,若是这样从高空中跌落,哪怕是他都难逃一死,更不要提身为凡人的薛止了。但即便是面对这样的事情,他还保持着一冷静,好似这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小事。
“白龙女,或者说我该叫你素姑,你还打算继续袖手旁观吗?”
早在昨天夜里他就发现了,这素姑的真身是白龙,那些消不去的纹路是龙鳞。
再联想到清江时薛止怀中的白龙鳞,便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救他。”他停顿了一下,眉宇间凝着深重的痛苦,“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跟着我们也不想知道。只有这一件事,那就是求你们救救阿止。”
自从长大成人以后他就再没有求过任何人,除了这一次。
“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他是我的全部。”
他回想起自己在周氏宗祠内听过的诅咒,狐狸的诅咒,诅咒他会为身边所有人带来灾祸,直到所有人都离他远去。
那时他不愿意相信,直到此刻他已经不得不信。
作者有话说:
晚上喝了酒所以现在才写完,晚安。
回一下,琅雪和那个僧人是强制爱。
镜子的碎片深深扎进胸口的那一刻,薛止感觉到的不是疼痛,反而是某块空缺稍稍被填平了一些。
那份冰冷的触感向着四肢百骸蔓延,他按住胸口,整个人都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连动动眼珠子都觉得困难。
无论是濒临倾颓的佛塔,还是另一个人绝望的呼喊都在离他远去。他的意识再度沉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穿过层层阻拦,落在遥远时间的尽头,直到粉身碎骨,再拼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他来。
刀子一样的寒冷的凛风将兜帽和斗篷吹得猎猎飞舞,他睁开眼,浓密的雪花在眼前簌簌落下,都快要看不清远方的道路。脚下是差不多没过小腿的积雪,头顶是模糊而黑暗的天空,身边是不论走出多远都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景物,而他却必须一直跋涉下去,不可停下,只要停下就意味着放弃。
“等等我,哥哥,我快要追不上你了。”
听见这熟悉的呼喊声,他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看到那矮个子少年正喘着气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后委屈地仰脸看向他。
因为这样的动作,那矮个子少年戴着的兜帽滑下去一些,露出那张雌雄莫辩的姣好面孔和黑色的头发。他注意到这少年的眼睛没有黑白的区分,完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先前在史永福家见过的那人一模一样。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是先前在铜镜中见过的那片雪夜,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远处的旁观者,而是成为了那两个少年中的其中之一。
他张开嘴,细小的冰晶顺势就飘了进去,带着淡淡的涩味。
“等等我。”那矮个子少年还在不死心地喊,“我和你一起……”
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他只迷惑了这样一瞬,答案就自动浮现到了唇边,甚至连思考都不需要。
“我跟你一起去。”
“我和你的终点截然不同,我要去妖怪居住的极北之地,而你要去的是人类的村庄,”听清对方说的内容以后,他很是困惑地皱起眉,说的话也毫不容情,“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但是……”那矮一些的少年试图辩解,“我可以和一起去拜访那些低……呃,妖怪,然后你再陪我去南边的村落,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可能。”他摇摇头,冷酷地拒绝了这一提议,决绝地好似他们不是兄弟而是仇敌,“你相信自己说的东西吗?”
“为什么不可以?”那少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仿佛不能相信他真的绝情至此。
“呵。”他很轻很冷地笑了下,笑声中无尽的讥诮,然后抬起手点了一下,一片细小的冰晶漂浮至半空,折射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就像镜子一样,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他就被里头映照出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孔,不是那身形颀长、还未长开的少年的,而是作为薛止的。
这就是他消失的过去么?等他再去看,那画面已如水中波纹般消散。
另一边,那矮些的少年面色古怪地盯着这像是镜子的光幕,久久无语,好似被迷住了似的。他冷眼看了一会,冷不丁地伸手握住那片细小的冰晶,白光随之消失。
面对那矮个子少年阴晴不定的神色,他才再度开口说话:“我与你从来都不会是一路人。你受人族的供奉,为他们降下福祉,我与那些被你视为低贱之物的妖物亲近,这都是我们的自己的选择,并且永远无法互相理解,所以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既然不是一路人,那么自然不必长久待在一起。他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从他们关系尚且融洽的少年时期到水火不容的后来,都一点没有变过。
“去你应该去的地方,不要再无谓的蹉跎光阴了。”哪怕他们的时间漫长得近乎静止,也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白白流逝。
不堪重负的白骨塔终于彻底垮塌,但就在这一片狼藉中忽然卷起了一股飓风。
飓风卷起细小的断骨,仿佛要贯穿天地般暴戾,可中央却是完全地静止,一如那个站立着的人影。
天与地都静默下来,薛止束发的带子早就不知道去了何处,那苍白而英俊的病容如同神祇般令人不敢正视。
他的眼睛已经地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深黑,就
和那自称是他兄弟的少年一样。先前他的预感没有出错,不论外貌有多么大的差异,他们的确是一对双生子。先前躁动不安的佩剑静默得如同死了,只有这一瞬间,这片黑暗完全地盖过了他眼中血色的光火,凶性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漠,一如俯瞰着人世的神明。
但这份冷漠没有持续太久,在无数漂浮的碎裂骨骸中,他不顾一切地倾身过去接住那个正在下坠的人。
这个人这样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从未发觉?好在这一次,他总算没有来得太迟。他终于用这双手保护住了这个人,在他已经失约过这样多次以后。
过去的誓言仍旧回荡在耳边。不管他是凡人薛止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愿意为了这个人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这是永远无法被改变的。
“……阿止?”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有些迟疑地喊了他一声。
“是我。”
“你……你没事吗?”穆离鸦担忧地看向他胸口被碎片贯穿的位置。
薛止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事。
经过先前那些事,他差不多明白过来那不是镜子的碎片而是一小块碎冰。他曾经用来施法的那块碎冰,上头附着了一些过去的残影,此刻不过是物归原主。
若是真的要让他想起全部,还是得找回那丢失的部分。
“我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人安稳地落在地面上,薛止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分给气喘吁吁寻来的素姑和何尧两人。
他们的确是跟着上了山,可是顾忌着被发现,不敢大张旗鼓现出原形,所以落后了许多,现在才匆忙赶到。
“你想起来了什么?”穆离鸦安静地看见他的眼中。先前他和那黑眼的不速之客对上目光的几次,哪次都没有好下场,可是看着眼前的薛止他没有半分惧怕。
这还是和他一同长大的那个人,至少此刻还是的,没有太多改变。
“我不是人。”薛止低下头,高挺的鼻梁擦过他脖子附近的肌肤,“天地孕育了一对双生子,我是其中之一。”
穆离鸦还想说些什么,喉头便涌起一股带着滚烫腥气的热流,一张嘴就见到这样多的血,当中混杂着凝固的血块和破碎的内脏,从他的口鼻中源源不绝地涌出。
先前斩杀巨蛇的缘故,他身上的衣裳早已到处都是血污,此刻便再狼狈不到哪里去,但想到这会弄脏薛止,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开身边的人。
因为使不上力气,他刚抬起手就被对方握住。
不知道薛止用了什么法子,血不再流了,可那心肺俱损的疼痛半点都没有缓解,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扯碎。
他要死了。之前毒发的时候他总有这样的想法,只有这一次这般强烈,强烈到任何东西都无法盖过。他勉强睁大眼睛,他总觉得自己看见了父亲还有阿香他们的亡魂在眼前晃荡,问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报仇。他还看见了祖母,不是那鸡皮鹤发的瘦小老太太,而是雪发绿瞳的美丽女人,她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失望自己都已经付出到这步田地,他居然还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不是这样的。他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他从没忘记过他们的嘱托,所以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做好的。
“带他去车里!”这回何尧倒是反应快了,当机立断接管了整件事,对着同行的素姑吩咐,“素姑,你说解毒要准备点东西,不趁现在快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薛止甚至不用何尧提,带着他就向山下车队停留的地方奔去。
“你不会死,你绝对不会死。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死掉。”
从头到尾薛止就和他说了这么两句话。听到薛止的保证,他有些无力地想要给予些许回应,可惜还是失败了。
琅雪死了也不肯放过他,或者说就是因为死了才更想一同拉他到地狱,这一回毒性爆发得极其彻底,好长时间他都在忽冷忽热的痛苦中沉沦,只觉得从神魂到肉身都要被撕扯成无数块。
在好长一阵颠簸后,世界再度归于一片黑暗。曾经摆过皮子的车厢内还残留这那股子腥臊味道,搅得他更是不肯安稳,好几次张口想要呕吐。
听见有人叹气,他本能地往那边又靠了一些。薛止身上带着股清苦的药香,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勉强闭上眼睛,在半昏半醒间再度握住了袖子里的那把剑。
过了会,有人过来一根根掰开他无力的手指,将那把剑抽走。他无力地反抗了一下,但还是拗不过那个人的坚持。薛止拿走了那把会吞噬他寿数的剑,然后与他十指相扣,好似这样就能与他共同承担这毒发的痛苦一般。
“不要睡,睡着了就再醒不过来了。”
又有人进来,被惊扰了的他下意识皱起眉,这一轻微的举动又带起尖锐的刺痛,而他身边的薛止更加警醒,手中的剑已经横在了门边。
寒冷的白霜从他所在的地方迅速蔓延,这来人只要敢往前踏一步就会连心脉一起被冻结。
进来的是素姑,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竟然比他一个斩了蛇又吐了血的人更像是血泊里出来的,“让我进来,我能救他。”
既然身份都已经被揭穿,她没必要再戴着那副碍事的斗笠。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了那一圈圈的淡色鳞片痕迹,比起龙更像是白蛇。
薛止收了剑和寒霜,默许了她的进入。
“我……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的。”进来以后她单膝跪在车厢前半截的踏板上,伸出手看穆离鸦的瞳孔,看完以后摇了摇头,“没有多少时间了。”
见到薛止的目光往他这边飘,她下意识地避开那双漆黑的眼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畏惧。
“不要看我。现在解毒还来得及。”
她手中端着个青玉碗,里边盛满了红得发黑的热血,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端着它从山上下来还一滴不洒的。
“我来给你解毒。”她试图和半昏迷的穆离鸦说清楚,“你昨天不信我不肯喝我的血我能理解,但今天……”
今天都到了生死关头,你总该信我一回。她没有说完,而穆离鸦微微睁开眼睛,里头的目光却是涣散到极点的,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
“是那条蛇的心头血,能解你中的毒。”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碗递到他的唇边,“那条蛇说得没错,他的毒很难解,唯一的解药就是他自己的心头热血,所以约等于无药可解。要不是他死了我要弄到这心头血也要花点功夫。喝下去吧,喝下去就好了。”
他神智越发不清醒,句子听得断断续续,尽是些无意义的单音节在聒噪地响,唯独对异物的
抗拒比清醒时更加厉害。
“张嘴啊,求求你张嘴。”素姑看出他是咬紧了牙关不肯吞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都快要哭出来,“我真的……我真的不会害你?我怎么会害你呢,你是那个人的孩子……我就算死都不会给你下毒的。”
眼见她恨不得要跪下来求他,忽然有人按住了她端碗那只手的手腕。
“让我来,你出去吧。”
说着又有一个人推开了车门,居然是匆匆赶来的何尧。
“有救了吗?”搞不清事情进展到哪一步的何尧望着车内,“……我是不是打扰了?”
“是你啊。”素姑连头都没有回,只顾着将青玉碗小心地放在薛止手里,还要躲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遇到了一点麻烦,他不信我,不肯喝我送来的东西,我能够理解。好了,我们出去等吧。”
她退到门边拉着一脸担忧的何尧离开,在关上车门以前还是忍不住千叮咛万嘱咐,“你要确保他都喝下去,一滴都不能剩下……这心头血要是洒了,他的毒就真的再没法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条蛇就这么点心头血,所以只有这一次机会。”
等到她和何尧都走了,车厢里再度回归到最开始的黑暗与静寂。
薛止端着玉碗久久没有说话,直到穆离鸦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才缓缓苏醒。醒过来的他没有像素姑那样逼迫着他去吞咽,而是将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差不多完全昏迷过去的穆离鸦感觉到有什么温热腥臭的液体被某样软物一点点送了过来,于此同时还有那熟悉得仿佛刻进骨子里的草药清苦香气。
他被迫吞下这粘稠的蛇血,就算想要推拒也只匀不出多余的力气,只能无力地接受。
不知是不是解药生了效,他渐渐恢复了一些神智,开始意识到在发生的事情。这不止是蛇的血,其中还掺了别的东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痛得仿佛碎裂的脏器慢慢地不再疼痛,四肢百骸懒洋洋的。
待到一整碗心头血都被另一人吞了下去,薛止擦着染血的唇角抽身离去,“睡吧,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从昏迷中苏醒没多久又再度陷入沉睡的穆离鸦没有看到,他面上的神情偏执到疯狂。
“而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解毒。
今天是我生日,请一天假
最后修改时间:20180807 02:27:19
服过解药以后的穆离鸦整日昏睡,有时刚睁开眼是白天,再醒来天就黑了。
据素姑的说法是,那时他离死只有一步,即使服下解药留下了一条命,毒性也侵蚀了他的大多数脏器,所以需要好生调养。
等他再清醒一些差不多过去了四五日,他勉强坐起来,惊动了一旁抱着剑守候的另一个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几日未动,手脚便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期间还要小心地不牵扯到腹部。
“还在山中。”薛止一面扶住他一面说,因为他伤得太重,一半的脏器都在破裂的边缘,后面的山路又实在坎坷艰难,贸然出发容易出事,所以何尧便做主在这山中停留。好在车上物资准备得足够,尤其是炭火和药材,不用担心饥寒交迫的问题。
“是吗?这倒是承了他好大一个人情。”穆离鸦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半睁着眼睛看向薛止,轻声说,“你那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只是几日没有注意,薛止周身的气场就彻底改变了:过去的他就像一片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而如今他只要站在这个地方就会让人想要直视却不敢。
“不是什么大事。”
薛止并未将他想的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如往常一般替他做着日常琐事,“把这个喝了。”
“我记得,你说你不是凡人。”
穆离鸦端着薛止递过来的药茶喝了口,茶水一直温着,除了草药的清苦味道还透着股淡淡的腥甜。
“麻烦素姑了。”对于他目前的状况来说,龙血的确是最好的滋补,而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养伤了。
“你的记忆没有错。”薛止坐到他的身边,继续那天没有说完的话,“我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一些事情,当中有一部分刚好与我的身世有关。”
在他的讲述里,早在人和妖都不存在的上古时代,天与地之间诞生了一对双生子,他们一同度过了无穷的孤独岁月,等到后来又有了其余造物,他们便成了最初的神祇。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穆离鸦手上一抖,要不是另一个人帮忙稳住,大概杯子就会直接落到地上。
过了会,镇定下来的他看向薛止英挺的侧脸,还是有些震惊于这个事实,“那个人……他真的是你的兄弟吗?”
“用这世间的准则来说是的。我们差不多是一同诞生的,他比我晚了那么一点,所以他的确是我的兄弟。”薛止按住太阳穴,一点点回忆起在镜子里看见的景象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意识念头,再将它们复述出来,“但是我和他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他亲近人族,接受人族的供奉,为他们降下福祉,而我和他相反。不同的是,他视妖物为低贱之物,而我对凡人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敌意。”
穆离鸦直觉抓住了一些隐约的苗头,但是还远不足以解开所有的谜团。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薛止,或者说目前顶着薛止这重身份的神祇将自己找回的那一丁点过去尽数说给他听,没有半分隐瞒。
镜子里那一丁点破碎的回忆远远不能够填补他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他自己也还有数不清的疑问没有得到答案。
“我在想,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穆离鸦缓慢地说着。
如果他的阿止真的是天地初生时最高贵的神祇,那么为何会成为现在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凡人,还有那丢失的魂魄,现在想来,当时穆弈煊应该是对他们说了谎,他丢失的是比普通的魂魄更加珍贵的东西,这样就能说通为什么他们十多年来都找寻不到了。
若是凡人的魂魄哪有那样上天入地都难以寻得的?
“所以我一定要去天京。”
薛止伸手挑开一点车窗的帘子,让寒冷的风透进来,也让他们看清外头辽阔的天地。
比这睦州更加向北的地方就是天京,整个雍朝的心脏,那布下阵法的神秘幕后主使就在深深宫墙后边,更是他们一直追寻的真相所在。
“那里有我失去的过去,也有所有恩怨的终结。”
这是他名义上的兄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真相就在那遥远的京城,而他会在那里等着他寻来。
薛止转过身,眼神中染上了一点无言的悲哀,过去的他鲜少表露这般鲜活的情绪
,那一点过去的残影对他的影响居然比十多年间发生的许多事都要强烈,“我不想再这样一无所知地活着了。”
……
更晚的时候,薛止出去向素姑拿药,穆离鸦在车内等了一会,等到有人的脚步靠近,就立刻抬起了头。
“阿止……”他将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换上副对外人的温和面孔,“是你啊,何先生。”
何尧还是那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样子。他搓着手向车厢内张望,仿佛在确定薛止在不在,“我能进来吗?没别的,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清楚……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你说是吧?”
“这本来就是何先生您的地方,不需要这样郑重地问我的意思。您能允许我们借用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早就看出来何尧和素姑,还有商队的其他人都不是人,之所以会在上山前说破,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考量。
比方说给他们一个提醒,下次再做这种事切记不要如此显眼而刻意。
何尧笑呵呵地进到车厢内,“你不介意就好。”
“何先生,既然你主动提起,那我就问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和阿止。”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个隐约的答案,再问何尧是为了确认这个猜想。
“我们是你父亲生前的旧交。”
“有什么证据吗?”
“素姑曾留了鳞片给你父亲,这鳞片之前被你那个……呃,朋友带在身上对不对?”何尧说得十分坦然,没有半分作伪的痕迹,“要是还不肯信,就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父亲的手笔。”
等到何尧真的将那刻着他父亲落款的短剑递到他手中,他反而松了口气,心里想的是果真如此。他父亲活了许久,铸出来的剑却寥寥,最好的那把在薛止手上,剩下的要么进了剑祠,要么就不知所踪,此刻在何尧手中见到也不算稀奇。
“是我冒犯了。”他重新对何尧行了礼,“谢谢先生收留我二人。”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能帮到你们就再好不过了。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你伤好了点,我们该准备动身了。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去哪里?”
何尧直言,皮货商人这层身份不过是他临时起意的伪装,要是早知道破绽这样多就不费心思了。他们身为穆弈煊的故人,是有必要照顾一下故人子嗣的。
“我想回一趟家。”
到底伤得太重,穆离鸦的精神还是不大好,一旦卸下防备,疲惫就开始显露。他没再过多掩饰,直接跟何尧说了心底的实话,“我想回一趟江州山中的家。那里应该还有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线索,或者说注意了也未曾深究。”
还有他答应那白鹤的事情。他答应要为那白鹤铸一把剑,就用她的精魂。
以魂铸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完成的,所有的秘法都藏在穆家的剑庐之中,连身为穆家人的他都无法带走。
何尧听过以后连连点头,“确实,你应该再回去看看。你父亲做事一贯谨慎,不会不给你留信息的。”
“但是我不能去……”穆离鸦摇摇头,亲自否定了这件事。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剩余的多少时间了。
史永福的卜卦很清楚地指向了七个地方,加上那座毁于一旦的白骨佛塔,他们一共破除了三处阵法,还剩下四处分散在龙脉上。
“为什么?和你们一定要去那古怪佛塔是一个原因?”
“差不多吧,我们一定要毁掉那阵法,不然……”不然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要冷酷却总无法丢弃那点恻隐心,明明到现在还不明白这阵法与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有什么关系,可还是因为那些沿途所见的民生一二再再而三地插了手。或许这就是优柔寡断。
“我和素姑可以代劳。”何尧收起那副老好人模样正色道,“我与她,还有你父亲的那些旧友,我们都愿意协助你。”
他先是睁大了眼睛,后才放松下来,委婉地劝何尧放弃,“为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嘴上说说就能做好的小事,你看我,险些连命都丢了。”
看到何尧还想说点什么,他又接着说,“你们和我不一样,我和阿止一定要去京城,因为那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你们呢?”
“我不知道,但又像是知道。别这样看我,我好歹也和你父亲认识了很久。”何尧想要伸手像个长辈一样拍拍他的脑袋,可手伸到一半又自觉尴尬地收了回去,“去寻找真相吧。过去我总不相信你父亲说的,觉得他小题大做,整天为了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伤脑筋,自从他死了以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才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曾经说过,只有你能够将我们从这样的命运中带离。事情都到了这一步,那么我们只能无条件地相信你了。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对你来说会成为沉重的负担,一直都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来见你,直到前段时间才终于下定决心。我都下定决心了,你总不能这样拒绝我的好意……正因为这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解决的事情,所以你才更应该在适合的时候借助我们的力量,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再休息一会吧。”何尧站起来准备告辞,刚好薛止从外面端着药回来。
从佛塔回来后没多久薛止的眼睛就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样子,但他还是本能地避开,不看他的眼睛。
大约只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这样坦然地待在他的身边而不感到畏惧了。
薛止简单地和何尧打了个照面,“你们说了什么?”
“我和小穆商量好了,我们接下来送你们回江州,剩下的几处阵法我和阿素代你们前去破解。”像是害怕对方有异议,何尧的语速飞快,“我们都做好了准备。”
薛止点点头,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安排,“是吗?”
“你没有意见?”
“只要他觉得这样合适,我没什么所谓。那就回江州吧。”
寒冷的夜幕降临在冰雪,青色的星星闪耀在久远的尽头。
他的命运指向那个地方,而他们早在很久远的从前就被卷入其中,那么他们最终一定会去到那里。在这之前,他只要能够待在这个人身边就足够了。
骨浮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