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穆离鸦来说,打他记事开始那名为阿香的黄衣侍女就侍奉在自己身边。
他母亲去得太早,祖母年事已高,哪怕有心抚养许多事也无法亲力亲为,是阿香将他从襁褓里只会嗷嗷哭泣的那一丁点大小东西养到了这么大。
穆家侍女多为山间鸟雀所化的精怪,阿香也不例外,原身乃是黄鹂。她像是母亲又像是长姐,是他生命中最为亲密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小时候他曾因担忧过阿香像母亲那样离开自己而整日郁郁寡欢,闹得许多人都以为他是生了病。
“你那个侍女,她是不一样的。”穆弈煊当时正在为人题字,语气不自然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她不会轻易离开穆家的,唯独这点你可以放心。”
即使得了父亲允诺,他还是放不下心来,“为什么?”为什么单单说阿香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穆弈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世上许多事情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比起一无所知时的茫然,半知半解的滋味更加磨人。打小好奇心旺盛的他不肯善罢甘休,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找自己的侍女打听一下。
无奈每次阿香都会把话题绕道别处,他不好逼迫,加之不算什么大事,也就慢慢淡了,只在偶尔回忆往事时飘过一抹浅淡的影子。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的深冬,穆老夫人缠绵病榻,他从剑庐里回来,每日衣带不解地在病榻前端茶送药。
这日他好不容易看着祖母睡了,便出来倚着廊柱透气。江州的冬天又潮又冷,细雪如沙纷纷扬扬地落下,握在掌心难以凝结,他想什么东西想得出神,连身后来了人都不曾注意。
“阿止……哦,阿香,是你啊。”他有些失望地越过她往后看,还是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对于他下意识的反应,侍女抿唇笑起来,“大少爷长大了。”
那时的他已隐约明了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情愫绝非普通友人,却不为此感到羞赧或是气恼,“阿香,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当然有过。”
当时的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是人还是妖怪?”
“是人,普通的凡人。”顶着他略带惊诧的目光,阿香撩
了撩乌黑的头发,“又不是什么非常稀奇的故事。无外乎我救了他一命,他对我一见钟情,我那时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怪,自然也傻傻地陷了进去。”
她说自己本来不想管这码闲事的,但他伤得实在是太重,要是她走了他肯定就会死在山间。想着要多做善事,她才勉强将他带回住处,替他拔掉伤口里的半截箭头,又在山间寻了各种草药煎成药汤,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喂进去。她忙碌了差不多七八日,这少年终于醒了,醒来时以为自己看见了山间神女,惹得她哈哈大笑。
这少年人英武不凡,身上不带半分迂腐,她会对他动心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那你想嫁给他吗?”他一时心直口快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抱歉。”
若是他们真的有个好结局,那阿香又怎么至于在穆家当了这么多年侍女?
“没关系的,大少爷。我想过的,我想要嫁给他,和他厮守终身白头偕老……”阿香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可越笑眉间忧愁的纹路就越深,看起来颇像是要哭了一般,“后来我才慢慢地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小妖怪,有些事情能不想就不要去想,想得越多就越是伤人。”
“怎么了?他伤了你的心么?”
看少年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摇了摇头,“怎么会呢?他是最不会伤害我的那个人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听阿香这样说,他又迷惑起来:为什么说着不会伤害自己,她却看起来这样难过?
“我只是知道了,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隐隐想起自己初见她时的场景,十多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可她青春容颜依旧,半点不见衰败凋零。
“我做了好久的准备,终于打算向他坦白身份。”但是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个机会,因为在她出门采药的空隙里,有妖怪觊觎活人的血肉,袭击了留在家中养伤的他。
因为有相熟的小妖怪冒死来报信,她扔下药框匆匆赶回家,回到家中发现他坐在血泊中,身边是已经死了的巨蛇尸身。
“他急忙问我有没有事,我摇头,他松了口气,让我今后一定要远离妖怪。因为妖怪都是会害人的,没有任何一点例外。他是这样说的。”
她笑得眼里泪光闪闪,“多傻的男人,居然说要保护我不受妖怪的迫害,甚至打算为了这个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阿香,不要说了……”
他有些不再忍心听下去。
“大少爷,没事的。”她深吸一口气,讲完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找到了你的父亲,为他求了一把神兵利刃。我以为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是不会搭理我这种小妖怪的,但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答应了我的要求。在等待枪铸好的半年里,我和他度过了这一段愉快又美丽的时光。不论后来如何,至少那一刻他对我的心是无比真挚的,可越是真挚我就知道我们越是不可能。我不可能为了他不做妖怪,而也不会允许自己后来的妻子是妖怪。”
半年以后,穆弈煊派人知会她,说是枪铸好了,她随时可以来穆家取。
她知道,这边不仅仅是完工那么简单的事,也是他们别离的前兆。她取了那把炽火鎏金的长枪,将其连同一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软甲一同放在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屋子里,自己悄然离去。
“他有没有找过我,有没有想起我……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知。我们再不会有一点联系了。”这一点悲切如雪融,她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贴身侍女,“大少爷,我也不知道这些话由我来说是否合适,但情爱其实是很伤人的东西。许多时候只有开头那点快乐惹人沉溺,而后续只剩绵绵无尽的痛苦。你自己斟酌吧,我退下了。”
……
穆离鸦从睡梦中惊醒时,外头天还是黑的,半点光都透不出来,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他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背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像是有点低烧的样子,不住地觉得冷。
这客栈简陋得很,两张床并排放着,薛止就在靠里边一些的那张床上睡着。他本来不想起来,可躺了会就越发地难受,甚至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没有办法,只好随便挑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翻身下了床。
因为不想吵醒薛止的缘故,他还特地放轻了手脚,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灯油只剩下一点底子,他白玉般的指尖在灯芯上稍稍捻了一下,一抹黯淡的橘色光火就升了起来,勉强够照亮一张桌子的范围。
桌上摆满了他睡前看的东西:有他粗略描绘的地图,还有一些文书和信件。
他披着衣服慢慢坐下来,就着前夜的思路继续往下思考所有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妖僧琅雪口中的龙脉还有神秘的白玛教。王庸,这是解决了清江罗刹一事后他在伏龙县县衙后院内唯一找到的有用信息,别的不是被撕掉就是被烧毁,彻头彻尾的欲盖章弥。
一重重的疑云堆叠在一起,过去的问题没有解决新的反倒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他想得有些口干舌燥,伸手就想要去摸桌上的茶杯。
壶里是昨夜的残茶,这会大约是冷得差不多了,不过解渴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可。”
听见身后有些响动,他猛地回过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时,他在心中缓缓叹了口气。
“阿止,你醒了。”
薛止没有给他制止的机会,从他手中夺过了盛着冷茶的茶壶和杯子,转身出了门下楼去找守夜的小二。
小二大半夜被搅了清梦,脸拉得老长,但看着薛止的脸色比这冬日的夜还黑,愣是半点声都不敢吱,乖乖地去后头厨房里用温着的炭火给他烧了热水送上来。
穆离鸦就坐在椅子上看薛止忙碌:他先是给铜盆里倒上水,手巾过水后拧干递给自己擦汗,再从取出油纸包好的药散倒入茶杯,倒热水化开。
“我喝就是了。”穆离鸦接过杯子将药茶一饮而尽。药是帮薛止配药时顺便让医馆大夫开的,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但实际效果聊胜于无。看这幅场他心中说不出的可笑。明明之前还是他盯着薛止服药,怎么没过多久场景就颠倒过来。
“这天像是要下雨了。要不天亮了去姜氏的铺子里看看,做几身冬日的衣裳早做打算?”小二送完东西上楼没来得及走,忍不住多嘴了一句,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呸了一口,“嗨,晦气,当我没说。这姜家铺子好长时间都没开门了,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怎么了?”
穆离鸦抬眼瞅他。本来只是他随口一问,可看到小二这幅见了鬼的模样,他直觉话里有话,抓住他不许他逃走。
“既然没什么就把话说清楚,我这人最受不了谁跟我话说半截。”
这看着跟痨病
鬼似的年轻人手劲比自己想得还要大,半天都没挣开,店小二便知道这事逃不过去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病了不方便做生意。”他嗓音压得细细的,无端端令穆离鸦想到宫里的太监,“但谁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毕竟期限就摆在这里,赶不上就要杀头。”
“什么期限?”
穆离鸦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开表面热气,看着其中自己的倒影,“你这话还是只讲了一半。某又不是你们当地人,听不懂这些哑谜的。”
“也是,怪我没说清楚。不过那这事要从好些年前讲起了,公子您看……”店小二搓了搓手,无外乎是想从借此要点好处当润口费。
但穆离鸦看懂了也当没看懂,“你说不说,不说就这样干耗着好了,反正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瘦得颧骨都有些突了出来,长长的睫毛垂着,整个人看起来跟易碎的瓷人似的。
讨不到的好处的小二登时心头无名火起,想骂一句病鬼,可余光瞥到那黑衣人手中握着的剑,再看到那白衣公子眼中的阴鸷绿光,心头漫过一抹凉意,当即腿就软了。
“嗯?是什么?”
“也……也没什么,就是这姜氏衣铺是我们这的一间铺子,挺出名的。”他眼珠子一骨碌,“冒昧问一句,公子不是随州人士吧?”
雍朝分十三州,每州又设府与下辖县,他们自清江渡江离了伏龙县,循着冥冥之中的指引到了这随州府。
穆离鸦瞥了薛止一眼,见他还是那副老神在在模样,“你猜得不错,某是江州人士。”
“这就对了。”小二一拍脑门,后来意识到不妥,赶忙补救道,“公子,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姜氏衣铺在邻近几个县都颇为出名,一般人不大可能没听过。”
“这么出名?”
“那是自然。公子你知道随州每年要进贡哪几样东西么?”
“灰岩。”
“那除了灰岩呢?”看穆离鸦难得地露出迷惑神色,小二就更加得意,“不知道了吧,还有的就是鹤锦了。”
在这小二的讲述里,这姜氏衣铺是姜氏父子三代的营生,交到第二代姜夔手中时已经营得无比惨淡,整日入不敷出,又有几个生意上的对头在一旁虎视眈眈,眼看就要关门大吉,没想到居然真的让他等来了转机,而这转机便是先前说过的鹤锦。
“鹤锦?”穆离鸦挑眉,“怎么样的?”
他生在穆家,见过许多人倾其一生可能都未曾听过的珍宝,居然还真的没有听说过随州鹤锦的名头。
说起这个话题,那店小二眼里透出种向往的神色,“我穿不起这鹤锦,但也曾远远看过一两次,真真是莹白如玉,在夜里发出淡淡光华,连天上的明月都要比下去。我敢说织女再世也不一定能织出这么好的缎子了,天知道姜家人是从哪搞到法子的。”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是不知道,为了能买下这鹤锦做裙子,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夫人一个个都扯破了脸,各种珍宝字画流水一样往姜氏衣铺送。不论最后鹤锦花落谁家,姜家肯定赚了不少金银珠宝。”
借着鹤锦的名头,姜氏衣铺一扫颓势,几乎包揽了大半个随州府的衣料生意,成了当地的。但这般稀世珍宝不可能不引起朝廷的注意,没多久鹤锦就被归到了贡品,每年不论产量多少全部都要进贡到宫里,连姜家人自己都不可享用,否则就是杀头的重罪。
穆离鸦听了也没露出多少惊奇神色,反倒将话题拉回一开始的地方,“那你说的期限是怎么一回事?”
“我前面说了吧,鹤锦是宫中指定的贡品,既然是贡品每年就得按时上供,期限就是这么个意思。”店小二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姜家人自称患了疾病这套说法,“谁知道今年宫里的人来了,姜家人倒关起了门称病不见人。”
现在就是宫里的人等着,而姜家人打定了主意不肯露面,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得快要到了最后期限。
“你说说这姜家人在想什么?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那是谁都讨不到好处啊。说难听点,我怀疑他们是交不出来今年的鹤锦了才想出这么个下下策……”
小二忿忿不平地抱怨,而穆离鸦则是陷入了沉思。
“小二,你今年多大了?”
“呃,二十有六。”
穆离鸦沉吟半晌,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知道十六年前随州府有户姓薛的人家被灭了满门吗?”
完全不知道话题为何落到了这个地方的小二搜肠刮肚地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真的?”
穆离鸦这样问,目光却是落在薛止身上。
只是薛止看起来完全不为所动,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是真的,我朝天老爷发誓是真的!灭门这种大案我要是听过了肯定有印象,要是没印象那就是真的没听过了!”
看他又是赌咒又是对天发誓的模样,穆离鸦也不再过多为难,“行了,我知道了。”
他扔了样东西过来,店小二捏在手里,发现是一块碎银子,足足抵得上他小半年的工钱。
“谢谢,谢谢公子。”他忙不迭地弯腰道谢。
“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天就亮了,掌柜的找不到人要骂你的。”穆离鸦莞尔,可这笑容看在店小二眼里,反而吓得脸都白了。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穆离鸦反问,这小二看起来就差要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没有,没有的!那……那我就告辞了。”
店小二头也不回地跑了。这两位看着也忒不像人。跑下楼梯后他有些后怕地想,反倒像鬼魅精怪,还是会沾人命的那种。
……
后半夜里,穆离鸦服过了药却再无睡意,就这么在桌子前枯坐。
他想要劝薛止再躺回床上睡一会,可薛止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陪着他,他叹了口气就不在说什么。似乎是从那清江渡口以后,他和薛止之间就像是朦朦胧胧隔了一层东西,不再和往日那般无话不说。
真要说不难受又不是的,可要他想个办法也的确是想不出来。他和薛止一同长大,过去最长一次置气都只持续了三天,现在这种状况完全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快要天亮时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沿着窗户上覆着的竹篾纸往下淌,连屋内都带上了几分阴冷潮湿的气息,映得油灯灯火越发微弱。
天京在北,他们越往天京去周遭气候就会越寒冷,购置冬衣已是铁板上定钉的事,至于要去何处购置……
“姜氏铺子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就在外头的天灰蒙蒙亮时,穆离鸦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嘶哑,仿佛干涸了许久的土地。
随着黑夜的褪去,他眼珠里那刚吓坏了店小二的青绿
色火焰慢慢地熄了,变回了那没什么生气的乌黑,周围的一圈眼白还泛着病态的红血丝。
对这所有的东西薛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有他本人像没事人一样听之任之。
“等雨小些就出门去那几家石刻铺子看看,问他知不知道王庸这个人。”穆离鸦和当地人打听了许久,得到了好几个颇有名气石刻师傅的住址,打算一一上门拜访。
就算太过繁琐且不知前方是否是另一条死路,但眼下他们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能够被官府的人看上,承接清江水利工程的王庸一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铁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只要足够突出,就不怕没有留下痕迹。
“好。”薛止对他的许多决定都没有意义,在擦拭剑刃的中途轻声应下,“等雨小些就出门。”
又是许久无人说话,只闻雨声滴答。
“阿止,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想起伏龙县县衙那些被烧毁的书卷,穆离鸦陡然对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有了些茫然。
假若他此时的状态没有这般差劲,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软弱,可光是对抗身体里不断入侵的毒素他便筋疲力尽。
“能的。”
“希望真的如你所说。”
本来像他们这样的江湖手艺人大多一衣带水,彼此之间都有些了解,可中间隔了十数年时间,对面也不是傻的,他们再回头去打探,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想要的消息。
再找不到的话,他们又要从什么地方追寻真相。他打小好奇心旺盛,即便早已知晓这真相未必是好的,但让他混混沌沌地置身其中,他又做不到。
“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知道薛止又在为自己担心,他禁不住轻笑,“能拖一天就是一天了,那妖僧总不能真的要了我的命。”
早在江底之时他就感受到了,琅雪并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
这点那妖僧和远在天京的那个大妖怪似乎是有所分歧。
“抱歉,是我……”
穆离鸦已经猜透了他要说什么东西,“不是你的问题,这毒连我都拿它没办法,你不要想太多。”
不同于寻常蛇毒,琅雪的毒凡人药石无可解。为什么我要是个普通人呢?这样的念头在薛止脑内一闪而过。
过去在穆家度过的许多岁月里,他偶尔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自打江边听过琅雪那样一席话以后,哪怕他再如何不在意,这念头都还是如一株剧毒的藤蔓慢慢地侵入了他的内心。
他二人说是待雨小些出门,可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中午都不带停,甚至还用愈演愈烈的架势。
桌上摆着的是鲜有荤腥的简陋午饭,两个素菜一看就是后院铁锅里炒出来的,叶子泛黄,上头没点油水还沾着亮晶晶的盐粒,看了就要人倒胃口。
穆离鸦甚至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静静地看着薛止用饭。这些日子里他的胃口越发糟糕,先前还能勉强用点清淡饭食,后来已经到了随便吃点什么都不舒服的地步,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被他这样看着的薛止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还出去吗?”他对饭食口味素来不太挑剔,能够填饱肚子就算完事。
“看起来这老天爷诚心要和我们作对了。”穆离鸦放下手里的杯子,望着窗外的天说。
先前的小二不知道去了哪里,换班的倒是个机灵的,不光送饭,还给他想法子搞来了去年的梅酒,说是能开胃。
阴雨潇潇,外头的街道鲜有行人,就算有也是那些运送货物的马车牛车行迹匆匆,半点都不带停留。凛冬一日日地近了,说不准哪天大雪就跟鹅毛般地落下,也只有衣食无忧的文人墨客可以去赏玩,更多的人都是在心中哀求这日再来晚一些。
“这雨不停,我们也不能整日在客栈里待着。阿止,收拾下随我出门见人。”
薛止鲜少违背他的意愿,如往常那般提起剑就做了他身后最为可靠的那道影子。
这种事换了其他人可能都不怎么乐意,唯独他,天生就适合这样沉默寡言地守在某个人身边,替他铲除所有潜在的危害。
下楼以后在经过柜台时,穆离鸦花几个铜板从这钻进了钱眼的掌柜那换了把半旧不新的雨伞。
“还有么?”
“没有了。”掌柜地搓着手,满面愁苦地说,“公子你看,这雨从早下到了这会儿,还剩一把伞都该烧高香了。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生意人,有能做的生意会不做?是真的就剩这最后一把伞了。”
“你讲得也有理。”
穆离鸦将雨伞拿在手中撑开。他的手背上浮起条条青筋,光洁的指甲盖下头没有一点血色,而手腕骨瘦得支棱棱地突出来,上头还有些成年累月留下的旧伤痕,看得人惊心动魄。
这伞过去应该是属于某个家境良好的少女的,雪青色的缎面保养得还算妥当,有些褪色却未起毛边,上头画了几朵精巧的兰花,拿在他这么个大男人手里颇有几分不伦不类的。
“阿止,”他看起来颇有些苦恼,“只有一把伞,那就你拿着吧。”
他的眼里透着几分嫌弃,似乎是在嫌弃这脂粉气过于浓重的雨伞。
看着门外连成线的瓢泼大雨,薛止下意识想要推拒,让他自己打着伞别着凉了。
“不用……”他话还没说完,正好对上穆离鸦那似乎话里有话的眼神。
“阿止,你就听我一次。”穆离鸦还在那没个正形地打着哈哈,要不是脸色太过憔悴,倒真有几分像是过去那个浪荡公子。
“你为什么不要?”
从小到大的那份默契让薛止循着穆离鸦的意思问下去。
“太女气了。”
穆离鸦懒散地将雨伞收起,塞到了薛止手中,“淋点雨是小事,我可不想再被人嘲笑是小姑娘。有没有意思的。”
这竹骨缎面的小伞可能就将将有六七两重,薛止这种整日拿剑的人不可能拿不动。但事实就是穆离鸦将伞递到他手里的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下手,雨伞啪地落在地上。
“抱歉。”薛止本能地盯着地上的雨伞看,眼神直勾勾地,跟见鬼了没什么区别。
“哪里的事,是我没看到。”
见到薛止懂了他的意思,穆离鸦就不再演戏,弯下腰捡起雨伞,重新放到薛止手里,“好好打着伞,别淋湿了自己。”
这一次薛止没再推拒,而是牢牢握住了伞柄,绝不会再让它从手中离去,落在地上。
对此,穆离鸦微微地笑了起来,但那笑仅仅是昙花一现般地浮在他的嘴唇上。
“阿止,你要切记,时时刻刻打好伞,淋湿就不太好了。”
说这句话时,他特地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好似某种严苛的咒语,中间出了一点差错就会要人性命的那
种。
……
客栈在随州府的东南边,而他们要找的人住在西边,中间要走的路曲曲折折,几乎贯穿大半个随州府。
这么远的路,穆离鸦知道绝对不可能步行过去,便随便挑了个客栈外头揽生意的车夫,跟他讲好价钱和要去的地方便和薛止一同上了车。
薛止仍旧撑着从掌柜的那儿买来的旧雨伞,一直到上车,完全淋不到一点雨那会才慢慢地收了伞。
车上空间本就不算大,他这样的行为甚至惹得车夫侧目,嘴里嘀嘀咕咕道,“看着年轻力壮的,淋点雨都不愿意,真是娇贵。”
薛止听到了只当没听到,抖落伞上沾着的雨珠,靠着左边的位置坐下,顺带伸手垫在穆离鸦的脑袋后面,生怕他因为行驶颠簸而磕着碰着哪里。
穆离鸦靠着薛止散发着热意的身子,艰难地和身体内的倦意做着斗争。自打中了毒以后,他总是浑浑噩噩地,想要清醒地想会儿事情都难以做到,更不要提其他的。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车夫听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直爽地笑了几声,“我姓林,周边街坊都叫我林大。”
穆离鸦看着车内那盏灯随行驶的颠簸而晃荡,看得久了自己都有几分眼花缭乱,“林先生,您在这随州府住了多少年了?”
“我?”林大答得率直,“我从出生就是随州人了,这么多年除了几次赶车走得远了些,基本都没离开过。”
“既然这样,某能和先生打听些事情么?”
“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就成了。”
“也不算什么大事,”穆离鸦凝视着薛止那较常人来说更为深刻的轮廓,“十六年前,随州府是否有一户姓薛的人家被灭门。”
“灭门?”林大吃了一惊。
直觉可能有戏,穆离鸦继续说,“是啊,灭门。不光是灭门,还放火烧光了这姓薛的人家的住宅,火光冲天,都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嗯?有听说过吗?”
没想到的是这车夫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您记错了吧,随州府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案子。”
“是吗?”
穆离鸦不信,“您再好好想想……”
他不是不依不饶的性格,可连续从两个人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的全部认知。
“真的没有,按你说的,十六年前,那会我差不多都开始跑车了,每天什么大小事没听过。我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可脑子还算灵光,连小时候隔壁麻子偷了我一个烧饼都记得,真要发生这种案子我能不记得?”
林大说得笃定,穆离鸦和薛止却同时陷入了沉思。
昨天夜里,他向那店小二打听薛氏灭门案时得到的回答是从未听过。那时他尚且可以用那店小二年幼不记事作为理由,可此刻在这胡子拉碴的车夫口中听到,从未有这样一户人家在随州府遇害又该如何解释?
两个人都说没听十六年前薛氏灭门的惨案,那么背后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车一直在雨里走了好久,久到穆离鸦都快要彻底昏睡过去,林大的大嗓门便穿透了疲乏的霾云,唤起了一些他的精神。
“就是这里了。”
穆离鸦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前方黑洞洞的巷子口,看得出来好久的路要走,而林大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巷子里走。
“为什么不进去?”
“不进去,这里不能进去。您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南条巷不是什么好去处,天黑雨滑就更糟了。”
“怎么说?”
据他说,这一带到了夜里时常有劫匪行凶,哪怕是官差派了人专门巡逻都不成。
“好像是会些武功的,专门就趁着人经过,从墙上跳下来割了喉咙抢了钱财就跑,滑溜得很,跟泥鳅似的,想抓都抓不到。”
说起要到巷子里头去,林大连连摆手,“我上有老下有小,公子也稍稍为我考虑下吧。”
“可某二人要去这巷子里找人,先生不能再通融通融?”
兴许是穆离鸦这满面的病容打动了他,他稍稍松口,“只等半个时辰,再久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寒冷的冬雨哗啦啦地下,四处都是氤氲起的雾气,再远一点的景物就难以看清。
穆离鸦推开车门,呼出的气都化作白雾。就在他要下车时,身旁的薛止将他重新按到座位上,“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抬眼看向薛止,薛止一手拿着那把和他格格不入的雪青小伞,一手提着自己寸步不离的佩剑,“外头天冷,你和这位先生一同等我回来就好。”
“你要说服我。”穆离鸦盯着他看,“总得给些好处吧?”
这有些惫懒的笑把他们一同带回了过去在穆家度过的那些岁月。
“……好。”行动先于理智以前,薛止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说。
趁着车夫没有回头的功夫,在这无休止的雨声中,薛止的慢慢地低下头。
带着体温的嘴唇擦过那个等待的人的额头,“等我回来。”
和穆离鸦告别以后,薛止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眼前的巷子,靴子踏在被水浸湿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们要找的是一位当地颇有些名气的石刻师傅,姓毛,据说性情有些乖戾,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成家,一个人在这南条巷的深处开了家石雕铺子勉强糊口。
他还记得当时穆离鸦特地问了究竟是哪一扇门,“可有什么好辨认的特征?比方说招牌什么的。”
“等你到了你自然认得哪一户是毛石匠。”答话的人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这毛氏石雕铺子好找得很,简直就像是夜里打灯笼般显眼,“那巷子又不长,随便走两步就到头了,连盲人都能摸索着找上门去,找不到才稀奇了去。”
他说得容易,但等薛止真的走入朦朦的雨幕里,只觉得这条雨巷长得仿佛没有个尽头,沿途一扇扇木门都闭得死死的,走了一会仿佛又觉得这里是上一刻曾见过的模样,周而复始,怎么都看不到个尽头。
雨越下越大,都有些难以看清前方的道路,谨记着穆离鸦的嘱托,薛止好好地打着从掌柜的那买来的缎子小伞。
要是放在其他时候,雨下得这样大,即使打着伞也会有些许飘起的雨珠溅在袖口裤腿上,而那把雪青色的缎子伞看着不大,打在手里又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心感,薛止这一路走来身上一丁点雨水都没有沾到,干爽得都有些不像是走在这般天气里的行人。
前方幽幽的湿风吹来,他嗅觉比平常人要再敏锐一些,自然不会错过雨水中似乎浸透了某种不一样的气味。
有一些甜,又有一些像陈年的铁锈。是血腥气,认出这点后,他呼出一口温暖的白气,心中悬着的石头竟然慢慢地落了下来。
这雨不同
寻常,果然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装神弄鬼。
他想起许久以前被穆弈煊送到山中学剑的事。因为被给予的时间是有限制的,所以师父对他格外严格,每日要学的东西都和上一日不一样,有一日师父勒令他夜间不许回屋,留在山间与那些猛兽对抗。
“很多时候你的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神秘本身。”
越是了解便越是明了弱点所在,也就越是容易击溃。
但凡是鬼魅,只要露了头,他就能一点点循着踪迹找到背后的真身,使之露出有效的形体。
唯有无形之物使人恐惧。
按常理来说,以他目前的脚程就算是再长的巷子都该走到尽头,可眼前的光景还是没有半点改变,仍旧是那些紧闭的大门。
他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天色虽晦暗,还是透出几分黯淡的光来,现在却黑得如打翻了谁家砚台,兜头大片阒黑,连身后的路都难以看清。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忽地巷子尽头飘来这样的吆喝声,薛止猛地抬起头,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悠悠飘落。
他循着踪迹低头看,发现飘到自己脚边的细小白影居然是落花。
小小的、近似透明的浅色花瓣黏着雨水,被人踩踏,零落成泥。薛止越往前走这样的细碎的花瓣就越来越多,仿佛再度回到了春花凋零的晚春而非寒冷肃杀的初冬。
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富有韵律的声响,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雨不知何时慢慢地小了,只有零星几点飘落。有微风吹过,不知名的花的香气渐渐浓稠,甜得腻人,都快要化为流动的河流,将他团团簇拥在其中,直到溺亡。
可即便是这样温暖旖旎的夜晚也是漆黑的,薛止没有挪开手中雨伞,绝不让那雨水落在自己身上。他仍旧在往前走,夹道飘满了血色的灯笼,猩红的光芒就如久久不肯干涸的鲜血。
等到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他抬起头,对上乌木匾额上四个大字,姜氏衣铺。
不是他要找的毛氏石刻铺子,反而是先前他在那店小二听过的,经历了三代人兴衰,最后靠着那神秘矜贵的鹤锦盛极一时的传奇衣铺。
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走上前去,兽首状的铜环落在沉沉的黑色大门上,叩叩叩。直到这样的声音响透眼前的大宅院,他才如梦初醒地收回手。
“有人吗?”
太迟了,在他的身后有什么人代替他,主动为他做出了应答。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又是这首歌谣,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门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来了来了!稍等一会,千万不要走开,我这就过来!”
到了这一步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论门后是鬼魅还是活人都已然被惊动。
……
薛止走后,穆离鸦索性关了车厢的门,靠着厢板小憩。
这雨下得越来越大,暴戾地拍打着门窗,而阴冷的湿气则是循着那一点点缝隙慢慢渗入。
兴许是忧思过重的缘故,他闭上眼也不太能睡着,反而是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着实不舒服得紧。
不知道约定的半个时辰过去了多久,等了好一会儿,车夫林大先耐不住性子,搓着手放在嘴巴前哈气取暖,“公子,你那朋友怎么还不回来?”
“公子?”
他最初也只是随口一问,可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后便有些慌了。
“公子……?”他回头就看到穆离鸦动也不动地靠在那儿,活像是断了气,吓得差点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有什么事吗?”
就在他的手将要碰到时,穆离鸦睁开眼,带几分茫然地望着他,老半天才回想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家阿止还没回来么?”
“没,没有,我就是看他这么久还没回来所以才问问。”
不知为何,林大一旦对上他的眼睛说话就格外地没有底气,“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您那位朋友怕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我就问问。”
“出事?”仿佛是在车厢内待得久了有些气闷,穆离鸦捂着胸口,很轻地摇了下头,“不会的,一般人伤不了他。他唯一的拖累就是我了。”
他望着窗户外头的某片地方出神,“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他就回来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林大也不好再反驳,拉住手中缰绳,叫躁动不安的马匹安分一些。
“公子,你是生了病么?”他看穆离鸦脸色实在是太差,跟死人就是个会不会喘气的区别,忍不住多关切了几句。
“要是风寒我给介绍个大夫,开几服药,吃了以后保管药到病除。”
穆离鸦简单地应下林大的好意。
“从娘胎里带了病,先天不足,没得治。”
“噢。”
林大有些泄气,但他到底是个没耐心等人又热心肠的,不一会就找到了别的忙活,到放杂物的箱子里翻找起来。
“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把手炉带着,不然给你暖暖手也好。”他有些沮丧地说,“嗯……什么声音?”
他听到有人在呼喊便探出头去张望,望到那边路口像是倒着个蓝白布衫的老者,正抻着脖子朝他们这边呼救。
“救救我,救救我!”
看起来是因为天阴雨滑而跌倒,这林大最见不得老者受罪,当即就决定和穆离鸦商量下,把这老者带到车上来避雨,顺道看能否送回家中。
但穆离鸦偏偏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开口就是拒绝。
“不要管这些闲事。”
林大平素便古道热肠,哪里想到会有人能冷血至此。
“这是我的……”这是他的车,他想让谁上车就让谁上车。
说着他就要跳下车,没想到腿还没迈出去,人就被人按住了。
这看着病恹恹的年轻人力气极大,比他一个多年做惯体力活的人还要大上许多,他被按得动弹不得,大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你要是想活命就不要下车。”穆离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冰冷潮湿的吐息落在林大的后颈上,硬生生逼出一排鸡皮疙瘩。
这触感不像是活人,倒像是蛇。他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大跳。
“怎么?你要是想吓唬我……”
穆离鸦似乎是很有些不耐烦,“那老头是妖怪,等着要我们的命。”
“妖怪?”
林大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妖怪?你怎么确定?你别不是不想让他上车编了个理由骗我。”
像是被他的固执气到了,穆离鸦掩着嘴咳嗽,咳得肺像个破风箱,嘶嘶地透着风。
“你确定要看?”他的语气颇有些古怪,“看看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不看看怎么知
道……”
林大坚持要看。他还不信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行吧,你不要后湖。”
穆离鸦呼了口气,把气喘匀后取出自己拿把弯钩状的匕首在手指上抹了下。
“闭眼。”见林大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口气更加糟糕,“闭眼!”
林大赶忙照做。冰冷的手指在林大的眼皮上一抹,快得他只能勉强感受到那点湿意。
“好了。”
这就好了?林大眨巴眨巴眼,睁开眼。
“不要回头看我。”穆离鸦按着他的脖子,不许他回头看自己,“你再自己好好看那老头。”
不知道这穆离鸦为何不许自己回头看他,但林大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便茫茫然地照做了。
“好,好的。”
他朝着那老者的方向看去,先前那穿洗得发白蓝布衣衫的老头不见了,剩一只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的公狐狸。
公狐狸龇着牙,那双红眼珠里冒着狰狞的凶光,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老朋友公狐狸么!
这成了精的公狐狸周身皮毛火一般的通红,唯有尾巴是不沾一点杂色的白。
它短小的前爪离地,上半身直立起来,黑豆般的鼻子耸动着,像是在借由气息确认猎物的方位。
要是换了普通人来面对这幅场景,大概会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穆离鸦非但没有害怕,还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宫里来的人……”他默念昨夜店小二说过话。
知晓这鹤锦珍贵,不放心让底下的官员经手,宫里的那位娘娘每年都会亲自派使者来取,一连多少年都是如此,而今年因姜家人称病不见客,这使者就在驿馆里住着,跟催命的鬼差似的。
许多断掉的信息到了这一刻慢慢地被串联起来。他看着那站在雨水中的狐狸精,似是感叹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宫里来的人了么?”
因为这公狐狸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他在周家宗祠,亲眼目睹周容氏产下的那个由真相化成的“胎儿”体内的那只狐狸。
做出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用花言巧语哄骗了周家人,将他们原本风水极好的宗祠化作了魑魅魍魉横行的聚阴之阵的狐狸老道,也是所有诡秘之事的开端。
“您……您说什么?”
林大隐约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却怎么都听不出他究竟在说什么,“快想想办法……”
这公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而白衣人这幅不紧不慢的态度更加让他紧张得无以复加。
“现在肯信我说的话了?”
穆离鸦被他打断沉思也不恼,反倒问了个对于当下状况来说过于悠闲的问题。
林大被吓得连再看那公狐狸精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哪里还敢像先前一样硬气地赶他下车,“是,是我错了。那老头真的是妖,妖怪啊!”
过去赶车以前,家里老人总是会祈祷他出行平安,不要碰到那些鬼魅之物,而他都当做笑话,也确实从未撞见过邪物,直到今天,他陡然意识到,妖怪邪祟是真的存在的。别说先前那一点反骨了,他现在都恨不得给身后的人跪下,让他救救自己的性命。
“嘘,保持安静,保持安静,不要叫喊,对,就是这样。”
穆离鸦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飘在耳朵边上的一缕寒烟,要人难以捕捉,“某有办法让他发觉不了我们,你只需要安静就好了。”
听到他的保证,林大立马闭上了嘴,不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有些矫枉过正地连呼吸都屏住。
注意到这一情况的穆离鸦说话都带了几分啼笑皆非,“不是这样,你还是可以呼吸的,只是不要大喊大叫。”
林大听到他这样说才松了口气。他整张脸都憋得发紫,恨不得要当场背过气,放松下来登时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回自己的位置做好。”
“好好好。”
也不知道穆离鸦在车内做了什么手脚,林大明显感受到身边静默下来,连平日里叫得最凶的那匹黑马都不再发出声响。
那公狐狸左嗅嗅右闻闻,硬是没有发现他们的车辇就在自己不到十步的位置。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不管这狐狸进不进得来,一想到有个妖怪在外头等着吃他们的心肝,林大都觉得心里毛毛的不大舒服,想要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我家阿止回来了就走。你走过夜路么?不是普通的那种,就是那种鬼趴在你肩膀上,一声声叫你名字的那种夜路。”
穆离鸦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稍稍将窗子拉开一条缝,看那公狐狸究竟走了没有。
“没,没有。”林大头摇得像拨浪鼓,“但是听有些同行说过,他们说碰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应声,哪怕是亲娘老子在叫都千万不要回头。”
穆离鸦长长地噢了一声,“就是这个道理。你现在出去,惊动了这狐狸也不是什么好事。”
那公狐狸绕着他们的车子抖了半天圈子都找不到猎物,很有些气急败坏,但不像是打算就此离去的样子。
“大约再等一会……”穆离鸦放下车窗,想说再等一会这狐狸就走了,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林大似惊似惧的面孔,“哦,你看到了?”
他唇边噙着一点微弱的笑,看着林大和他眼皮上来不及擦掉的那一抹血痕。
凡人肉眼不能通阴阳,若是想开天眼就需借助外物之力,比方说牛的眼泪、沾了黑狗血的柳叶,他手边没有这些复杂东西,干脆用了最简单的法子,那就是他自己的血。
林大脸上写满了惊惧,甚至连先前看到那狐狸老道真身都比不过现在。他上下牙齿咯咯地碰在一起,身体禁不止往后缩,仿佛面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穆离鸦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末了轻飘飘地叹息一声,“跟某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林大发誓,他回头看真的就只是个偶然,他本来是一点都不想的。
他只是想问问这清隽的白衣公子,眼皮子上的血迹干了有些难受能不能擦了,可在他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先前这看着病病歪歪的年轻人说什么都不让他回头看自己。
因为不止是外头的公狐狸精,他本身就和一个可怕的大妖怪待在一块,那大妖怪当然害怕在他面前现出原型。
不像是那连人形都失去了的公狐狸,这白衣公子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美人壳子,只是身体周围薄薄地笼罩着一层青绿色的火焰。
这火焰隐约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轮廓,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好几条长长的尾巴在身后飞舞着。
“你看到了什么?”
这白衣人的眼珠子被火焰浸染成同样的青绿色,说话的口气带着
几分危险,“不要害怕啊,就说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漆黑而妖异的花纹从领口透出,由下至上地漫上了他的脸颊,将他苍白如玉石的肌肤一点点覆满,也把那份刺人的美丽化作了邪恶。白衣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碰了碰这仿佛活过来的纹路,“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说这话的同时,那双碧绿的兽瞳还是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
“妖怪啊!”他心中的恐惧便在这样的注视下决了堤。
被妖怪漫无目的地追捕哪有和这样一个大妖怪共处一室来得凶险?他本来就只是个普通人,在极端的惧怕下,登时就把穆离鸦先前的警告抛到脑后,放声喊起了救命。
“妖怪啊!”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想要有过路的好心人来救救自己。
“别喊了。”
这几个字里不带杀念,反倒颇有些心力交瘁地疲惫,林大张张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还是闭嘴了罢。”
并非主动要闭嘴的林大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能愤恨地瞪着他,活似被欺骗了的少女望着负心人。
穆离鸦叹了口气,抬手按住眉心那道深深的纹路,“某就知道,帮普通人开眼会是这种结果。”
若是平时,他状态没有这般糟糕的时候,尚且能压**内霸道的妖血,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但琅雪留在他体内的蛇毒到底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让他身为人的那一半一日赛一日地衰败下去,只剩下属于妖的那一部分苦苦支撑。
“罢了,本来就太迟了,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穆离鸦动了动手指,林大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最初发现对方不是人的那种惊惧稍稍褪去了一些,他壮着胆子又看了这白衣人一眼,看到不止是脸,他连指尖都布满了那蛇形的黑色花纹。
“你……你究竟是什么?”
林大一声声地质问,质问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某是什么?”穆离鸦嘴角挑起来,那神情莫名地有些阴鸷凶狠,“连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怎么回事?”在林大的认知里,这问题连山野村夫都会回答,哪有人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
“某的祖母是九尾大妖,祖父和母亲俱是凡人,你说某是什么?”
说他是人不是,说他是妖怪,似乎又差了点东西。他就这样苦苦地生存在两者之间的夹缝,哪一方都不曾真正地接纳过他。
林大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样子,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巴长得大大的。
他顾不得林大的反应,挑开车窗,“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瓢泼大雨顺着他开的这一条缝隙飘进来,没一会就沾湿了他细长的手指。
拉车的马匹如梦初醒,长长地吁了一声,这一声叫喊石破天惊,当即让那漫无目的的狐狸精确定了方位。
“找到你们了。”它长长的胡须抖动几下,说话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原来在这里。”
青色的闪电直直劈在他的身后,隔着模糊的雨幕,穆离鸦仍旧能看清狐狸老道的面色狰狞如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它一步步地朝他们所在的马车走近,越走身形就越被拉长,而形体也在发生变化。等到它走到马车跟前时,它再度化作了那个穿蓝白布衫的干瘪老头。它,或者说他,鼻子耸动了一下,那张像极了狐狸的人面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没想到穆公子也在这里,真是失敬了。”
作者有话说:
锵锵锵,是第一个故事里的狐狸老道士
“来了。”
薛止站在姜氏衣铺的大门前,门后传来女子婉转的话语声和细碎的脚步声,“稍微等一会,马上就好了。”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师父往日的告诫。唯有无形之物使人恐惧,但凡具有形体之物都可毁灭。然后再睁开眼,发现眼前的场景还是没有半分改变,还是写着“姜氏衣铺”四个大字的乌木匾额。
这衣铺并非心中幻觉或梦魇,既然这般他只剩下进去一探究竟这条路。
“伞郎,你走了么?”
女人的声音越发地近了,“等一等,再等一等,请您千万不要离开。”
薛止不清楚她是否在和自己说话,更不清楚贸然回答会带来什么糟糕的后果,索性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回答。
“还等着呢。”
那不知名的男声再度代替他回答了门内女子的问题。
“那就好。”
紧闭的大门在眼前一点点打开,缺乏润滑的轴承发出沉滞地摩擦声,而在这之中,薛止隐约看到了一道亭亭而立的影子。
这应该就是说话的那个女人了。她没有半点出来迎接的意图,只是站在门后向他伸出了手,“进来吧,进来以后我们再说。”
看样子除了随她进去也没有别的法子,而在进去以前,薛止回头最后看了眼夹道的灯笼。
那些血色的灯笼光火渐渐地黯了,就像浸了水的宣纸,上头的颜色洇散开来,最终化为了难以辨认的一大片。
院子里的女人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人,终于忍不住来催了,“修伞郎,你进来了么?”
薛止一只脚跨过门槛,又听到那神秘伞郎的说话声,“进来了。”
若非亲眼所见,没人能够相信上一刻还是霪雨连绵的初冬,下一刻就来到了满庭飞花的旖旎春日。
天还是黑的,却隐约有朦胧的光透出来,温暖潮湿,烘得人骨子里都是酥的。天井里那颗梨树差不多要有合抱粗,雪白的花朵开得有些过于繁茂,已隐隐显露出凋零之相。
微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薛止一眼认出这是先前雨中见过的花瓣。不再被雨水冲淡,馥郁的甜香几乎要熏得人醉死过去。
细白的落花如一道帷幕,遮住了前方白衣女子那纤瘦得不堪一握的背影,必须睁大了眼睛才能勉强看清。
薛止的余光瞥见地上堆了一堆东西,好像是坏掉雨伞,破旧的缎面上沾了泥土,看不清花纹和原本的颜色,而竹子伞骨也大都折了,跟垃圾没什么两样的被人随意仍在泥土地上。
“这些吗?”注意到他的目光,白衣女子转过身来,颇不在意地说道,“可能是下人忘了丢出去,不妨事。”
“但是……”
那没有名字的伞郎再度开口说话了。
他没有说完,薛止却隐约觉得自己大致能够猜到他要说什么。他是真的为这些破损脏污的雨伞感到惋惜和痛心。
“妾身只是想订做一把新伞。”她的侧颜清丽,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黑白分明,只有嘴唇是红的,“请随妾身来。”
说完她带着他穿过这大宅子里一重重阴暗的走
廊,经过一扇扇灯火通明的窗户,每一方天井中都种着相似的梨树,落花迷醉。
女人的叹息,男人的怒吼,还有婴孩的啼哭……这些属于凡尘俗世的声音都被无限地缩小了,只剩下那沙沙的声响富有韵律地响起。
先前他在那黑暗的雨夜中便听过这沙沙声,直到来到这姜氏衣铺,他才想起这是织女在前日复一日织造时发出的机杼声。
不知道和这白衣女子走了多久,久到他都怀疑一个昼夜过去了,白衣女子才停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推开了那扇精巧的铜门,“到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一匹匹艳丽的锦缎在眼前铺陈开来,在蜡烛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辉,待得久了仿佛身上都会沾上这些矜贵的色彩。
“这里是……?”
为了使这些美丽奢华的布匹不再这般潮湿的天气中发霉,姜家人用尽了手段,而香料便是其中的一种。
花椒、芥子、丁香还有樟木混合起来,浓郁的香气呛得他有些难受,可那白衣女子就像是习惯了一般,连眉头都不曾皱起。
“这里是姜家的库房。”
她将他的全部反应看在眼里,而然薛止都不确定她看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伞郎。
“有些布匹连店里都没有。”
白衣女子走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飘一般地就从这头到了那头,指着身后那数不清的珍贵衣料发问,“可有看中的?”
玫红的绸缎,碧绿的云纱,靛蓝的丝锦……它们都在这近似于黑暗的背景下散发着幽暗而令人目眩的光芒,薛止就这样从左看到了右,忽地目光定格。
那是一匹洁白的锦缎,完完全全的白,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注目,上头的勾勒着的花纹泛起淡淡的银色。
他只看了一眼就再挪不开视线。
“小哥儿,你可真有眼光。”察觉到他的目光,白衣女子掩唇轻笑,“这个便是鹤锦了。”
不知怎么的,他听出她的话语背后潜藏着某些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骄傲。
鹤锦。这就是那扭转了整个姜家命脉的鹤锦么?
薛止木愣愣地站着,想不出要怎样应对。他的确被这鹤锦的美丽给震慑了,但出于谨慎,他不愿将自己的太多情绪表露出来。
可这白衣女子仍在继续追问,“伞郎,你看中着鹤锦不是为了自己吧?就让我猜猜,是为了心上人对不对?”
“毕竟这随州女子没有一个不想要鹤锦的。”
“是。”
薛止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如是说道。
不是伞郎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和妾身说说你那心上人如何?”
白衣女子好似根本听不出来两者之间有何区别,“和妾身说说吧,说你是如何恋慕着那个人,又是如何想要得到他。”
心上人?有什么好说的?他正想要这样回答,胸腔中便泛起一股没来由的焦躁。
他似乎有这样多的话想说,每一个字都和那个人有关。
“算了,伞郎,”赶在他开口以前,白衣女子叹息了一声,“能把妾身的雨伞还来吗?”
她撩起头发,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上都是细碎的伤口,尤其是关节部分,因为动作过大甚至有些开裂。
那只伤痕累累的素白小手在乌黑发丝的映衬下格外扎眼,她像是感觉不到痛那样,将如云的发丝别到耳后,惆怅地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天空,“马上就要下雨了。”
周遭的环境越发幽暗,就越发衬得她手背肌肤雪白得要泛起莹莹光泽,就像是上好的玉石,不见一丝瑕疵纹路,底下隐约浮起青紫色的血脉。
但随着衣袖渐渐滑落,露出底下的部分,薛止感觉视线被刺痛。
因为自手腕开始,肤色越发莹白却不再光洁,上头布满了伤痕,而更加要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伤痕是一层叠着一层的,新的旧的,就像是从许多年前开始便受了伤,但没有哪一日能真的等到愈合,连伤痕累累都不足以用来形容。
看到这样的一双手,他心尖尖的位置陡然痛了起来。
“马上就要下雨了,要是雨伞丢了,妾身会被夫君责骂。”
“你看上了鹤锦吧,只要把妾身的伞还回来,你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也能如愿,多么好的买卖。”
她还在温言劝说。连鹤锦这样的宝物都拿了出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想要他手中那把半旧不新的缎子小伞。
给她吧。哪怕是看在这样一双和他相似的手上,把伞给她吧。
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能够忍心?迷迷糊糊间,薛止松开手指,手中那把轻巧的雪青缎面小伞就递了出去。
见到自己的劝说生效,白衣女子笑得越发温柔,“对,就是这样,伞郎,把妾身的伞还回来,这样妾身下雨天就能够出远门了。”
眼看她就要拿到雨伞,薛止的脑内陡然响起这样一句话。
阿止,你要切记,时时刻刻打好伞。”
这是穆离鸦曾和他说过的话。
“抱歉。”他缩回手,摇摇头,不看女人瞬间灰败下来的脸色,“这把伞不能给你。”
他握紧手中剑柄,用力得都到了疼痛的地步。只有疼痛会让他感到清醒。
——迷魂之术最易对那些魂魄不稳的人生效。
为什么先前那一瞬间他会把她当成了自己心底的那个人?
明明哪里都不像。哪里都不像。
“为什么?”
本来快要拿到伞的女人登时换了副面孔,“为什么不肯把妾身的伞还来!?”
她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何要中途反悔。
但薛止本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对于她的悲切也只报以冷眼,“你说过的,要下雨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天色再度变得晦暗。
呼啸的狂风卷着墨色的雨云,远处传来隆隆的雷鸣,风中挟着浓厚的水汽,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要下雨了。他们二人同时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满是绸缎的库房消失了,他们再度回到黑色的天井里,头顶是开得荼蘼的梨花树,脚下是细细密密一层洁白的花瓣。
第一滴雨落在地面,留下一个暗色的点。
不用任何人提醒,薛止撑开雨伞稳稳地打在头顶。
和先前在巷子里时一样,雨水一滴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而他对面的女人就不一样了。
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这场诡谲的大雨之中,双臂抱紧,指尖陷入血肉中,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啊……!”她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那声音中饱含巨大的痛苦,仿佛天上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刀子。
“我的伞。”她无比怨恨地看了薛止一样,面孔不复先前的清丽,“都怪你,不肯把我的伞还回来。”
淋到
雨水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直烧得露出底下猩红的血肉。
很快她就被这诡异的雨水腐蚀得只剩一团红色肉块,而这蠕动着的红色肉块还在模模糊糊地重复一句话,“把我的伞还回来!”
薛止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若是将伞交还出去,那么变成这幅惨状的就会是他自己了。
“这不是你的伞。”
再过了一会,连肉块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一摊腥臭的血水。
看着一个上一刻还在和你言笑晏晏的人在眼前一点点被腐蚀成血水,绝大多数人都再难以保持冷静,可薛止少了一魂一魄,又天性凉薄,并未露出太过惊诧的表情。
说难过也不是没有,可都太过潦草,好似是其他人的悲喜被草率地投影在他身上,淡薄都快要难以分辨。他就这么站在这片漆黑的天地里,来去的路都消失不见,孑然一身,孤独得都有些茫然了。
那柄雪青色的缎子小伞在他的头顶撑起,硬生生将大雨隔断,他也自然不会将手伸出伞的庇佑范围去试探这大雨的怪异之处。
这雨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巧合,好似他脑内刚有了个要下雨的念头,雨云便从远处飘了过来,下起了这场可怖的黑色大雨。透过哗啦啦的雨声,他再度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机杼声混合着女子的欢笑声和男子的狎昵说话声,像是隔了许多年的一场绮丽梦境,梦醒以后只留下这么点悠长的余韵。
“天黑黑,雨黑黑,瘦骨伞,似花团……”
先前那伞郎唱过的歌谣再度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男声而是许多孩子的声音,他们起初唱得乱糟糟的,一点都不整齐,后来一点点统一起来,就像海浪的涛声。
他们越是唱这首歌谣,雨就越是大,慢慢地薛止都快要看不见伞外头的天地是怎样的,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雨丝。
对此薛止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雨伞,他不愿去想若是这把伞也毁坏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事实上也和他想得差不多,这把伞差不多将要到了极限。就在细瘦的伞骨因快要无法承载暴雨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崩塌,他忽地听见了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地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脚步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野兽在地面上迅疾地奔跑,但比起曾经在山间听过的猛兽奔跑似乎又单调了那么一些。这脚步声的主人不畏惧大雨,反而在雨中横冲直闯,好几次薛止都能清楚地感知到,某种不像是妖邪但又绝非善类的凛冽气息擦着自己的身子经过。
与此同时,那越发急促的歌谣声戛然而止,甚至连最后一个音符都来不及收圆了。
“啊啊啊!”远处那群看不见的小孩被这狂奔的东西冲散了,四面八方都是属于孩童的细碎脚步声,仿佛踏着水花快速奔跑,直到消散不见。
没有人再唱那首招雨的歌谣,那看不见的猛兽也渐渐消停下来。薛止虽然看不见,可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东西走之前给他指了个方向。
雨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小,而循着那东西走前指明的方向,薛止看见了一条路。
或许换个情景再说是路也太过敷衍,但这的确是他能在这天地一色的诡异幻境中看到的最像是路的东西。提着一把无处发力的剑和一柄残破不堪的雨伞,他甚至没有分毫犹豫就走了上去。
比起来的时候,这条路真的不算多么长,他走了没一会就看到属于外边的晦暗天光,再周遭环境的映衬下居然还有几分刺眼。
等他再度站在那条破旧的雨巷里时,他甚至都没有一丁点实感就找见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先前给他们指路那人说得没错,只要把这条巷子走到头,哪怕是个瞎子都能找到那毛石匠铺子。不为别的,因为这毛石匠的铺子实在是太过显眼:两扇破柴门,左侧挂了副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毛氏石刻四个大字,然后左右一边一尊威风凛凛的石头狮子,真是随便人用看的用摸的都能找到。
可经历了先前那一遭的薛止没有贸然上去敲门,可还不等他验证自己是否从一个诡谲的幻境落到另一个,虚掩着的柴门倒先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干瘪的脸来。
“有人来了?”
指路的人说过这毛石匠一把年纪了还没成家,那么这门后生了副细瘦眉眼的小老头就是毛石匠本人了。
他的五官透着股市侩的精明劲,留着的两撇小胡子随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你在我家门口做什么?”他皱着眉头把薛止上下打量一遍,“没事就快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就算薛止不挡着,他这院子都快称得上门可罗雀,半点都跟做生意三个字扯不上关系。但他像是对此无所知觉般,眼珠子往外一瞪就开始说瞎话,“你还不走?还不走老汉我可就报官了。”
“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没想到做事这么无赖,你还要脸不要!”这头他装腔作势地感慨,那头薛止已经越过他聊胜于无的阻拦进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因为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石雕而更加难以寻找到空地落足,薛止一进到里面就有几分怪异感。
这份怪异感一直持续到他看见院子左侧那尊石雕。这石雕模样相当古怪,人面兽身不说,拢共只有一手一脚,做出副贴地奔跑的模样。
薛止在看到它的一刹那便认出它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环顾院子四周,干爽得不像是从半夜起就一直下着雨的样子,而之所以这院子还能保持干爽,问题便正出在这石雕身上。因为它雕的不是别的,正是是旱魃。
旱魃亲临,只怕要整个随州都大旱千里,而这一尊旱魃像虽做不到这步田地,但驱逐点鬼雨还是不在话下。
……
再说巷子外头的穆离鸦。
因为林大的一声叫喊破了他留在车上的术法,使得外头的狐狸老头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这狐狸老头走得很慢,可再如何慢也就十多步的路程,很快他干枯尖利的指爪就碰到了车辕,然后一点点伸向了已经吓得不会动弹的林大。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是非常惊悚的一幅画面:这老头一张脸明明长的是人的五官,但又能清楚地看出狐狸的轮廓来,他露出一副混杂着贪婪、饥渴和狂喜的神情,尖尖的指甲都快要碰到林大的胸膛,只等将其撕开,挖出那颗通红的心脏饱餐一顿。
就在他触碰到林大的前一刻,车内的人轻咳了一声,也正是这一声使得狐狸老头迅速地扭过头
“没想到穆公子也在这里?”公狐狸非常谨慎地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最后硬是挤出个扭曲的笑容,“……真是失敬了。”
他的嗓音非常难听,里边还透着点忍耐后的沙哑,而坐在车里的穆离鸦眼皮子都不抬,“怎么,你认
识我?”
虽说他在周家宗祠那胎儿的体内的见过这狐狸的,但他半点都不打算把这件事透露给对方。
公狐狸像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就这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穆家的人谁不认识?真是巧遇啊。”
“但是某不认识你,要不你先自报家门一下?”
公狐狸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立马做出副谄媚神色,“在下只是山野小妖,偶尔出来吃点东西,没想到冲撞了大人物的行程。对不住,对不住。”
不管他表现得多么毕恭毕敬,这谎话都是漏洞百出,但穆离鸦并不打算拆穿,甚至还露出点真情实感相信了的样子,“哪里,明明是某打扰到你了。某只是看你脸色不大好,有些担忧。”
他很有些关切地望着那缩头缩脑的公狐狸,“再靠过来一点,让某好好看看你。”
“是,是吗?还真是……”
“修行不易,要是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就在这和气融融的氛围中,公狐狸终于壮着胆子伸过了脑袋。
就在他露头的一瞬间,一抹冰冷的剑光从车内飞了出来,直奔着他的脖子去。
预想中的血花四溅没有发生,倒是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啪地落在了地上。穆离鸦甩了甩手腕,不太满意地啧了声,“跑得倒是快。”
差点真的以为对方真的要和那公狐狸精沆瀣一气的林大吓得两股战战,过了好久才敢往那公狐狸消失的方向看上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
穆离鸦正将手中的短剑收进袖子里,看到林大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弯下腰想要触碰那截毛茸茸的断尾,登时厉声呵斥道,“别碰!也别看!”
自打上了车以后,他就从未大声说过话,只除了这次。林大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马扭过脑袋不看,“这究竟是什么。”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想不清自己先前是为何一定要去触碰那一看就不吉祥的邪物。
“是狐狸的尾巴。”穆离鸦嗤笑一声,“算他识相,知道不多废话就跑。”
“……是吗?”
今日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对于林大来说都太超过了,他都有些应接不暇了。
“因为某是真的打算要了他的命,再不跑别说尾巴了,连命都留不下来。”
穆离鸦不打算和他详细说明自己为何会对那公狐狸起了杀念,就让他以为单纯是为了救他性命也好。
他们这头说着话,外头雨慢慢地停了。
渐渐地天不再黑得厉害,虽说天色渐晚,但云中仍旧透着点淡淡的暖色。
对于这样一幅场景,林大就差没跪下来。经历过先前那诡异的黑雨,再让他看到夕阳,简直就是恩赐一般。
“我家阿止也快要回来了。”
这一次林大再不敢用什么天要黑了这般理由要走,耐下心陪他等待。
“天黑黑,雨黑黑……”
穆离鸦忽地唱了半截歌谣,林大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张口就问,“您在说什么?”
“就是以前临海那边,走街串巷的买伞郎总是会唱的歌谣。”
“您以前曾在那边生活过吗?”
“从没有过。”穆离鸦摇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某是在江州山间长大的。只是刚刚听到有人在唱,顺带地就记住了。”
说到这里林大只恨不得打死那个那么多问题的自己。他刚刚被吓得风声鹤唳,要是真有人唱歌他怎么可能没听到,既然他没听到而这白衣公子听到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唱歌的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歌谣是我编的,不过闽南那边的确有类似的歌谣
“那……”
林大还想说些什么,却都被穆离鸦堵了回去。
“忘了吧,这些东西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招来灾祸。”
以前那些伞郎大多贫寒,撑着伞在街头巷尾向行人兜售也鲜少有人问津,全靠下雨天卖出去一两把伞才能勉强糊口。
在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些人禁不止开始想,下雨吧,快些下雨吧,只有下雨其他人才会需要雨伞。最初只有一两个人这样想还不算什么,后来这样想的人多了便形成了一种执念,每当有人唱起这首歌谣,在执念的带动下,天边就会堆积起浓密的雨云,真的开始下雨。
对于这些靠制伞为生的伞郎来说下雨是好事,可对那些以出海为生的渔民来说,下雨是非常可怕的灾难。一旦下雨,大海就会化为怒涛的猛兽,张开狰狞的巨口吞噬掉渔民飘荡的小船。
灾祸一起起地发生,伞郎们被愤怒的村民们赶去了别的地方,而这首会招来雨水的歌谣就成了不祥的象征,鲜少再有人提起。
就像今日这场下了大半天的雨,有多少是本来的天气有多少是受了这诡异歌谣的影响,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欸,来了来了!您的那位朋友回来了!”
穆离鸦想事情想得有些入神,听着林大亢奋的话语声,便掀起车窗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遥遥走过来一个人,这人一身黑衣,周身带煞,不是薛止又是谁?
“他要是再不回来,你大概真的要坐不住了吧。”穆离鸦不带讥讽地陈述道。他看得出来这林大面上不显可内心里已焦躁到了一种境界,真的再等下去没准会先一步崩溃。
“哪有的事……咦?”等薛止再走近一些,林大才看到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了个鬼精鬼精的干瘪老头。
这小老头吹眉瞪眼地把他的车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最后颇看不上眼地吐出三个字,“就这样?”
薛止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哪怕这小老头当着他的面把车拆了大概都不会动一下眉头,倒是身为车主人的林大先憋不住了,“有种你就别上我的车!”
“不上就不上,说得好像我要求你似的!”小老头扭过头,冲着薛止嚷嚷起来,“后生仔,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他这话是和薛止说的,但穆离鸦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反问他,“毛石匠,您怎么跟着我家阿止来了?”
毛石匠看他认得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东西,当即就把矛头指向了他,“你这个做主人家的好不厚道,来打听事情就派个下人,还是个愣头愣脑的,说话半天没个反应,也不知道脑子里缺了点东……”
他这话没说完就被冰冷的硬物怼住了脖子,穆离鸦面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可连林大都听得出来他生气了。
“阿止不是下人,脑子也没毛病,您要是再这样说那就别怪某不客气了。”
他一贯以贵公子的形象示人,鲜少这么直白地表露骨子里属于妖物的暴戾,而看着被勒得白眼直翻的毛石匠,畅快之余有一部分的他竟然觉得这样不够。
让这个卑贱的凡人流血。
有道尖细的嗓音在他脑子里这样说,让这个卑贱的凡人流血,你能够这样做……
“够了。”
还是薛止制止了他的失控。薛止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一手把毛石匠稍微隔开,“他不是有意这样的。”这话是同时说给穆离鸦和毛石匠两个人听的。
他认命收回手,而毛石匠心有余悸地摸摸脖子,小声嘟囔,“老儿说话是没轻重,可这至于吗?你是真的想要了老儿的命啊。”
毛石匠活了一辈子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他感觉得出来,这看似病弱的年轻人是真的能够直接出手了解自己的性命,“好了好了,老儿和你这朋友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说他呆傻的。”
听到他的道歉,穆离鸦整个人如脱了力一般向后倒去,“老先生,对不住,某不是有意的。”他抬起一条手臂遮住眼睛,“算了,好像这样说也没什么用,有什么事回客栈再说吧。”
他感觉得出来,先前的他非但不像往日的自己还有些向琅雪那样残忍凶邪的妖怪靠近。他大约是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
林大约莫是受够了这些神神鬼鬼的破事,一路上把车赶得飞快,将他们送回客栈以后差点连剩下的车钱都不要,就这么撒丫子跑了。
这毛石匠打定主意要黏上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掌柜的那再要一间上房。
对于这样送上门的生意,客栈掌柜的一向信奉不要白不要,绝不可能往外推。
“掌柜的,你这伞是从哪来的?”
穆离鸦问得很随意,而掌柜的当即就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这样……那样……不就有了,能遮雨不就行了。”
“说话啊,就问你这把伞是哪来的。”穆离鸦敲着柜台,“若是来路正宗也不在意某这样问两句吧。”
他脸色青白,眉宇间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活脱脱一副就剩口气吊着的病鬼样。可就是这样的他,说话做事反倒带着股旁人不敢违逆的阴狠戾气,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惧,“嗯?别不是心虚了吧。”
“就……就小女……小女出嫁前留下的旧物。”
这掌柜瞥到他身后的薛止,看到他手中的剑,登时心惊肉跳,怀疑自己在不说实话会被当场杀了,便绞尽脑汁想出个答案,“是的,是小女出嫁前留在家里的,做闺女时的旧物。”
但穆离鸦哪里是会被这种谎言骗到的人,“不对吧?你要是在不说实话……”他会纵容那白毛狐狸的谎话已是极限,对这普通凡人哪里可能会容情?
“饶了我!”这掌柜的受不住这无言的恐吓,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还是战战兢兢地招了,“是……是我有天在城郊松子坡捡到的。”
穆离鸦长长地噢了一声,再问他松子坡是哪里,这掌柜的除了摇头就是推脱,最后还是看不过眼的毛石匠嗤了声,说破了真相,“说得那么好听,松子坡,不就是乱葬岗。乱葬岗里捡来的东西还敢拿着卖钱,你这心可是比老儿我还要黑啊。”
知道这伞是从乱葬岗捡来的,穆离鸦居然没像普通人那样为难掌柜的,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不过掌柜的正在捂着胸口暗自放心,也没多注意就是了。
在外头奔波了小半天,晚饭都没有吃,毛石匠不管他们,上了桌子先要了半斤切好的卤牛肉,两个烧得红亮的猪蹄膀,就着大口扒米饭,胃口好得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
反倒是看着年纪轻轻的穆离鸦,还是那样吃了点卖相甚差的青菜就说自己饱了,看得毛石匠直摇头,拿过盘子就把剩下的几片菜叶子也拨拉到了碗里。
饭后毛石匠看他们要说正事,连连摆手推脱,“不说了不说了,老儿被你吓得够戗,要回去睡一觉,心情好了再说,你们明天再来,反正老儿跑不掉。”
知道这事有自己的不对,穆离鸦并未过于催促,“那就好好休息吧。”
到了自己的房门前边,毛石匠扭过头冲着薛止说了这么句话,“后生仔,你好好劝慰一下你这位朋友,他看起来可焦躁不安得很啊。”
回房薛止先是简单说了在雨中见过的一系列怪事。包括姜氏衣铺里的白衣女子、鹤锦、会把人融化成血水的鬼雨和最后出现的旱魃影子,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穆离鸦听完他的叙述,中途在听到他没有把伞交给那白衣女子时,确定薛止没有哪里受伤,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伞呢?”
“在这里。”薛止将那把雪青色的伞递给他。
穆离鸦将伞拿在手里撑开转了半圈,“伞郎,该现身了。”
他这样喊了一声后半点反应都没有,于是无奈地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在这把伞中。”
听到他这样说,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先是几缕白烟,最后汇聚成了个面目模糊的青年人。
“见过公子。”从衣着和说话的口音来看,这青年人很明显不是随州人士,他不卑不亢地说道,“没想到居然被您发现了。”
听到这鬼影说话的一刹那,薛止便认出这是他在那幻境中只闻声不见其人的神秘伞郎。
他不是那伞郎,打从一开始,他和这藏在伞里的伞郎就是两个人。是这伞郎将他引入了那春日末梢的残景,让他见到了那白衣女子,再让他经历了后面那些事。
这伞郎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你……”薛止也如实地表现出了内心的疑惑,“为什么?”
“你依附在这把雨伞里不是简单地为了给人看那些东西吧?”
伞郎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像是对这些事情不怎么上心却又不得不回答,“既然公子都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承认,我我有别的目的。“
薛止继续问,“你和姜氏衣铺有什么牵扯?”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完这伞郎再度回到伞中,无论外头的人怎样叫唤都不再现身。
“等到天亮了我们亲自去一趟姜氏衣铺。”穆离鸦将伞收到卧房外头,“再不行,连着松子坡一起去就知道了。”
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薛止就看着他回到房中吹熄了灯。
黑暗骤然降临,意识到对方靠得离自己很近的薛止眼睛眨也不眨。
“你没听到那老头说的话么?”穆离鸦呼出的气息反常地带着点湿热的温度,“我很焦躁,我不知道要怎么控制自己。”
“你要我怎么做?”
薛止反手覆上那只瘦得骨节突起的手。他心中隐约有了些答案,“我……”
“你既然愿意和我亲近,想必不介意再进一步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穆离鸦稍稍拉远了二人之间距离,“看着我。”
双眼逐渐习惯了黑
暗,薛止注视着那细长的手指抓住衣带灵巧地勾了两下,先是外衫,再是里衣。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脱掉了所有衣裳。
平日里看不出来,等到衣衫褪去,薛止很清楚地看到,这段时间所有的苦难都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丽。
他垂着头,苍白得都有些病态的肌肤被披散的乌发遮住,形成了极端鲜明的对比。他看起来这样狼狈,这样脆弱,简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一发现令某种被长久压抑的欲望在薛止心里复苏。他抬起头来,淡色的嘴唇翕合,“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吻我?”
明明有那么多种让他安心的方法,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一种?薛止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种没有出口的情绪堆积在一处,“我……”
“你还在忍耐什么?”
穆离鸦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最后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透着一点悲悯和痛苦,更多的是狡黠,仿佛穿过眼前的光最回到了曾经的少年岁月,再度面对那个沉默寡言的木讷少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那些心思吗?他微微地笑起来,长长的睫毛随着抖动,就像一只不怎么安分的蝴蝶翅膀,整张脸庞都因此带上了不一样的光彩,“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薛止有些听不清他接下来说了什么,也不需要再听了。
他拽着那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手腕,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身下,然后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因为仰卧的缘故,那脆弱的脖子完全暴露在了眼前,青色的血脉浮现出来,透着股不动声色的情色与诱惑。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轻轻起伏的胸膛上,而被这样对待的人非但没有感到愤怒和屈辱,甚至还抬起双臂,勾住了身上人的脖子,两个人亲昵得像是一个,“你想这样做想了多久?”
薛止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被勒令抄写那些枯燥的经书,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因为他竭尽所能的克制忍耐就改变的。这是他的心魔,从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就一直纠缠着他的幻象,是他心甘情愿为之沆沦的欲念。
冲夭的欲念煎熬着他的内心,叫嚣着更多,可他很是虔诚地俯下身。
先前那克制得不能再克制的吻是快速而短暂的,那么这次就是绵长而缓慢的。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他吻得实在是太过笨拙,笨拙得都有些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被这个吻里的情愫感染,穆离鸦稍稍弓起身子,同样地回吻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满是剑茧的手指摩檫着细嫩的甬道,试探性地进入到更深的地方。薛止艰难地压抑着将身下火热的器官直接插入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应该更耐心一些,可是光是想到这个人是谁,他就要压抑不住那扭曲的欲望。
“阿止,可以了。”穆离鸦攀着他的手臂,凑到他的唇边低语,“可以了。”
硬物抵着柔软窄小的入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顶了进去。
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未曾经历过这些。穆离鸦几乎是在那一刻本能地挣扎起来,发出痛苦的喘息声,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叫过一次停。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说停,那么他就算再怎么难以忍耐也会停下……也许是这样。
他是我的。薛止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潜藏着这样暴戾的欲望。也许这不是他的本性,是那恶鬼的,但是他和那恶鬼的魂魄共生了十数年,中间的界限早己不复往日那般泾渭分明。不论是过去那个娇纵的大少爷,还是现在这个让人猜不透內心所想的人.都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只能是我的。他咬紧了牙关,不论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都只能是我的。
“小九。”他反反复复地这样叫他,好似这样就能弥补回那些他们错过的光阴。
那个人应该是有些痛了,眼睛里闪着平日里不多见的湿润泪光,喉咙间发出破碎的吸气声,那张苍白但美丽的面孔上没有一点怨怼。
“嗯。”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一个简单的鼻音都碎裂了无数次,嗯……”
我在做什么啊?薛止心中有道细小的声音这样问道。他在做什么?
“对不起。”他俯下身,当做那爆炸性的快感和隐约的疼痛不存在,伸手重新勾住了那冰冷的手指,“我在。”他会做的事情其实很少,不过当温柔的吻落在眉心时,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充满耐心的少年。
等到性器完全进入的那一刹那,他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感受着那包裹着自己的湿热。
逐渐习惯情事时身体在强劲时顶入下渗出汁水,柔软的甬道内温度一点点升高,几乎要让薛止体内那残缺的魂魄疼痛的地步。他是喜欢这样的。薛止隐约地想,抬手为他擦掉那些来不及滑落的泪水,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指腹烫伤。
鬼使神差地,他用舌尖舔了下,泪水是苦涩的。
大约连交媾都无法缓解一下这个人心里的苦楚。连他也不可以。他那残缺而扭曲的魂魄愤怒地驱使他,再粗暴一点,得到他……火热的性器长驱直入,濡湿的水声从交合的位置发出,身下的人当即难耐地“啊”了出来。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对劲的,过去他也曾恐惧过这样的是事发生,可偏偏这个人的纵容让他无暇他顾,只能一味地沉溺在蹂躏的欲望里。
将要射精的瞬间,他本能地咬住了身下人肩膀靠上一点的位置。
尖利的犬齿只差一点就要咬穿那层薄薄的皮肤。不论他是否愿意,他无数次品尝过这个人的血,腥甜的,溫热的。想起了这一点,他松开口,換舌头细细舔舐过自己留下的齿痕,像是这样就能缓解痛楚。
那苍白的皮肤上头迅速地泛起紫红色的痕迹,刺目得有些色情了。感受到体内爆发的一汩汩潮意,穆离鸦的身体痉挛着抽搐了两下,潮湿的痕迹便沿着腹部蔓延开来。他淡红色的嘴唇翕合,眼神迷离渙散,那饱含欲望、痛苦和欢愉的神情深深地烙在了薛止的脑海里,胜过了少年时所有的绮思。
温热的精液沿着来不及分开的部位流淌出来,沾湿了泛红的大腿内侧。
“我是这么的……”
薛止贴着他脖颈处的位置,深深地贴近了他的脉搏,也把他的最后两个字化作了模糊的叹息。
“爱你。”
最后一丝夭光也被吞没到云层背后,黑暗的洪流灌注进来,淹
没了那些微不足道爱与恨,对与错。
身体里流窜的热意缓慢消退,心里就透出点空虚来。
薛止披了件外衫从床上起身,顺便再度点燃了床头的那盏灯。
“你不要走。”
穆离鸦拽着
他的手,低声询问,“你要去做什么?”
不知怎的,透过摇曳的烛光,再看他的眼神,薛止想起三年多以前,那个月光皎洁如霜的夜晚,有个在自己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
“我只有你了。”
即使到现在他也能回想起自己听到这句话时满心的悲楚和酸痛:这些话若是换别人来说或许就只是普通的撒娇,可他知道,这少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连自己都是他从死人堆里拼死拉回来的。他是真的只有自己了。
“我不走。”
以前的薛止从未想过要如何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是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学就该知道的。
薛止凑上前去,撩开被汗水浸湿的长发,喁喁哝哝道,“我去打水给你擦擦身子,马上就回来。就和以前一样。”
兴许是这一句话戳中他心中的某些过往,穆离鸦松开手,带几分娇纵地命令道,“那你要快些回来。”这姿态和强调倒是和过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一模一样,薛止有些想笑,可嘴角刚往上挑又被泛起的酸苦给压了下去。
“好。”
外头更深露重,寒意顺着衣襟往骨子里钻。等他端着水回来,床上那个人已经因为疲乏还有别的什么睡着了。
望着那在睡梦中仍旧紧皱的眉头,他心里有个地方像被蛰了似的又胀又痛。为什么有些事情再回不到过去?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耐心地拧干手巾替他擦掉那些沾着的浊液,然后吹熄蜡烛,揽着他睡下了。
这一整夜里薛止都睡得不太安稳。他梦见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有那在地底守孝的三年,也有穆家尚未覆灭前的点滴,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这些事情都像隔着一层东西,再难回想起当时的情绪,可事后又渐渐反刍了一些像是悲切的东西上来。
“阿止,你有考虑过将来的事情么?”
他看到十六七岁的自己和穆弈煊正对着潺潺流水的庭院说话。
将来?当时他一点都不明白穆弈煊为何要主动和他说起这样的话题。
丢失的魂魄至今下落不明,靠剑中厉鬼的残魂苟活于世,朝不保夕,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未来么?
“不知道,没有想过。”
穆弈煊望向院子里那条溪涧,上头漂浮着从山上带下来的红叶,“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说起这个。”
那个更加年少的他想说自己并没有怪过穆弈煊,但话到了嘴边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
“那孩子最近还是往你那边跑,是吗?”
自打穆离鸦接手了剑庐那边的工作,穆弈煊便常年外出,一整年了绝大多数时间不在家中,有时他想知道独子的近况还要绕几个弯来问住在偏院的自己。
许多时候连他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更加坦诚地表露出对对方的关心呢?
“是的。”
“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穆弈煊停顿了一下,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你和那孩子应该是兄弟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明白,他如何不明白?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穆弈煊的眼睛,更不要提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在那仿佛被脱光的羞耻中,他恨不得立刻就转身离去,但穆弈煊看穿了他内心的动摇,“即使我不是那样迂腐的人,也很难立刻接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阻拦你们来往的。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万事都需要慎重,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再回不去了。”
“我……”他有些难以相信,穆弈煊居然没有严厉地责骂他。
“你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令他感到解放。他快步走到门边,忽然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
“薛止。”
他站住,回过头,看向仍坐在原地的穆弈煊,“您还有事吗?”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许多东西并不是我和你说的样子,你会怨恨我吗?”
他只是对于喜怒等其他情感不甚敏感,但绝非痴傻,当即就明白过来穆弈煊的意思。
可是这个人能有什么瞒着自己呢?至于怨恨?他从未想过这个词能和穆弈煊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有关穆弈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许多人都有他们的定论,薛止本身和他接触不算太多,但不论如何,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怨恨对方。毕竟许多时候就连血亲都做不到收养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十多年来视若己出,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同一对待,而穆弈煊不仅做到了,甚至是毫无怨言的。
“您是指什么?”
兴许是他望向穆弈煊的眼神太过惊诧,穆弈煊竟然调转开了视线,“不要急着回答。”
庭院外的红叶透着秋日里的萧索,一如他此时此刻给人感觉,“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答案的。”
……
再等薛止醒时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和做了一整夜梦的他相比,身旁的穆离鸦睡得很沉,要不是那细微的吐息软软地吹拂到自己肩头,薛止都要担忧起他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对于平日里稍微有一点响动就会被吵醒,然后睁着眼睛再睡不着的穆离鸦来说,这样的睡眠是极其难得的。
薛止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眼底的青黑,最后却还是收回了手,不敢惊扰。
“还是算了。”他捂住面孔,压抑着呼出一口浊气。
起床后他摸到那白瓷瓶,倒出血色的药丸囫囵吞了下去。
本来这药是要和着药引一起用,但一两次没有药引也无所谓。相比之下他更加不愿去叫醒那个好不容易睡了次好觉的人。
他一出门便撞上了从房里出来的毛石匠,毛石匠见着他,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天生劳碌命,这外头鸡叫了就在睡不着了,在房里坐着没什么事好做,起来看看有没什么东西吃。”
刚说完,毛石匠的胃里就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好似昨夜里那个胡吃海塞,一顿顶得上三个壮年男子饭量的人不是他一般。
“嗯。”
薛止和他下了楼,客栈里提供的早饭是清可鉴人的稀粥和咸菜,毛石匠看了一眼脸就拉了下来,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店小二还在旁边说风凉话,“老爷子,有得吃已经算不错了。”
“不错个屁!吃这种东西你有力气干活?”
合着在毛石匠这种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艺人眼中,早上就该吃红烧肉这种大荤大油的硬菜加米饭,要不然撑不到日上三竿就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毛石匠脾气发够了,转头便靠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对薛止吆五喝六,“这怎么下得了口。后生仔,我昨夜里就看过了,街对面有家包子铺,去给我买些肉包子回来。”末了还顺杆爬地加了句,“十个起步!买少了不要回来!”
薛止瞥了他一眼,
转身便去街角的包子铺给他买了整整十个大肉包子。
毛石匠看到包子脸色稍霁,就这么包子就咸菜,把稀粥喝得唏哩呼噜,看得店小二啧啧称奇。
“老爷子,您莫不是饭桶成精?”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毛石匠差不多吃饱了,一抹嘴又开始找薛止说话,“昨夜过得怎么样。”
薛止记挂着上头睡着的穆离鸦,听得很有些心不在焉。
“他……”
“很辛苦吧?你朋友那个状态真的不对,跟鬼上身了似的,得有人把他往正途上引。”
此辛苦非彼辛苦,丝毫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的毛石匠继续吹嘘自己眼睛有多尖,“你那个朋友,我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普通人了。让我猜猜看,他祖上和妖物通过婚,对不对?”
“嗯。”
既然毛石匠都看出来了,薛止点头承认。他只承认了这点,更多的事情,比方说穆家老太太的真身等。
有些事情,越守口如瓶,对他们越有好处。
看他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毛石匠摇摇头,“你就当我昨天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我年轻时被害过,到现在都有些怕妖怪。哪怕他不是完全的妖怪,我也难以信任他。相比之下,我更信任你。”
“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真的有些怕了。救了你以后,我就察觉到你身上带着点妖怪的气味,所以坚持要来看看你的这个同伴。”
毛石匠难得露出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沧桑,“现在看也看了,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
“王庸?”薛止再度说出那个名字,看到毛石匠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这么说吧,你们想知道王庸这个人,找我就对了。我和他是师兄弟,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在一个师傅手里学石雕的手艺。说老实话,他在这一行上比我有天分得多……他是我见过最适合吃这口饭的人了。我是什么水准你见过了,王庸,也就是我是师兄,他比我还要厉害,简直是我一辈子骑着马都追不上的。”
昨天在那场鬼雨里薛止已经见识过了毛石匠的厉害,但等他想起水底下那密密麻麻的石雕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他又有些能够理解他了。
“我知道。”
毛石匠嘴巴长大又猛地合上,“你知道?也对,你们都查到他身上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神秘地朝薛止招招手,“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小心隔墙有耳。”
薛止凑过去,毛石匠左右快速地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人偷听后才快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师兄这个人从小就邪得厉害……”
等他说完,毛石匠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再度恢复了那般大爷做派,“你们要去姜家衣铺吧?”
“是。”
毛石匠的表情十分难以言说,“这姜家别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他们家的人身上都带着股妖气。我再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妖气是从他们的衣服上散发出来的。好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穆离鸦自己都想不起来,他有多久没有睡得这般沉过了。大概是自从父亲还有阿香他们死后就再没有过了。他总是有很多的东西需要思考,又常常大半夜从睡梦中因为没有形状的恐慌而惊醒。
他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在惧怕什么,是残酷的天道,是那讳莫如深的真相,还是那些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东西?他只知道,他必须循着龙脉走完这一趟路,或许一切的答案就在遥远的天京。
就像是昏迷了一般,彻底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也把自己的全部感官封闭起来。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不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直到某一个时刻,他好似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轻轻叹气。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后知后觉地想,哪怕难过又能改变有些事情的结局吗?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薛止就坐在他的床前,外头的太阳差不多要落山时,侧影被余晖照亮,英挺的五官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暖意。
“你醒了。”薛止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水吗?”他喉咙干渴得厉害,跟火烧过似的。
薛止递上茶水,他按着额头坐起来,被单从身上滑落也顾不得在意,接过来喝了好几口才稍稍好受一点。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差不多申时两刻。”
“居然这么晚了。”他有些懊丧地皱起眉头。
昨天夜里睡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醒了身上稍微动一下酸痛得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直到看见桌上竖着的白瓷小瓶才惊觉。
“你的药引……”那药最重要的就是药引这一环,若是没了药引药效打对折都是轻的,这么多年来,先是父亲和祖母,再是他本人,除了薛止外出学剑的那段时间,之间鲜少有断过。
但薛止堵住了他的疑问,“一两次不妨事的。”
他的态度无比坚决,加上看起来也不像有事的样子,穆离鸦才断了继续的念头。
“之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坐在床上等头不那么痛了以后又将薛止的装束打量一番,注意到他的衣角沾了灰,靴子边缘还有外头带的黄泥,整个人都有些风尘仆仆。
“你出去过了?”虽然是问句,可他的态度相当笃定。
“嗯。”薛止没有瞒着他的必要,将自己上午的行程照实托出,“我去了一趟松子坡,又顺道看了姜氏的衣铺。”
这些本就是他们今日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由薛止一人完成没带上他而已。
穆离鸦低声询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
“没什么必要。”
松子坡这种死人堆积的乱葬岗最容易聚集脏东西,一般要去都是趁着白日阳气重的时候去,若是夜晚去,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岔子。
过去的事情再计较也不能再改变什么,穆离鸦想了一会,索性问他这趟出行的结果,“你发现了什么?”
薛止说他去之前又找了一遍那客栈掌柜的,问他那把伞究竟是从松子坡哪个地方捡到的,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掌柜的约莫是被前一天的穆离鸦吓得不轻,今天再被薛止这样招呼,还不等真的逼供就噼里啪啦地全说了。
“那天是我那老娘的祭日,我去乱葬岗给她老人家烧纸……公子你不知道,小的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娘病死了没钱买棺材只能草席一卷往乱葬岗丢,后来发迹了想要给老娘好好迁个坟都找不到尸骨,只能每年按时去烧纸,希望我那苦命的老娘地底下过得好点。我那天真的只想给老娘烧个纸就回来,结果谁知道碰上一群人,我认出带头的是姜家老大以后心里头害怕得紧,连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不敢让他们看到我
。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以后,我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大着胆子过去看了眼,然后我就看到这把伞就躺在土堆上头。要是给我个机会,我绝对不再手贱了,但当时我就跟被鬼上身了一样,捡起伞就走。”掌柜的哭哭啼啼地说完了以后还对天赌咒发誓他不是有意要害他们。
“你的确是鬼上身。”还是被那伞郎的鬼魂上了身。薛止说完这句话,这掌柜的更是哭嚎得跟杀猪一样,“把具体位置指给我。”
掌柜的忙不迭把具体捡到伞的位置说给薛止听,薛止听完没再管他就直奔松子坡那地方去了,留他一个人后怕不已。
穆离鸦也对薛止后来的发现来了兴趣,“那里究竟埋了什么人?”
“什么人都没有。”
即便他心中想了一万种答案,薛止的回答还是令他有些吃惊,“什么人都没有?”
无论这里埋了什么人,都应该能顺着推出这人和姜家老大的关系,在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但这没有人的话……
薛止点头,继续说了下去,“都是些女人的器物。”
除了那把雨伞,剩下的都是些胭脂水粉和衣物,装在麻袋里显得好大一堆,怪不得当时的客栈掌柜的误以为那群人是来抛尸。
“上头可有姓名?”
薛止说自己找遍了都没发现上头有女子的姓名,“我发现……这些都是我那时见过的白衣女人的东西。”
在翻找身份信息时,他注意到有件雪白的衣裙越看越眼熟,再仔细端详发现居然是那幻境中被融化成血水的女人身上穿的。
穆离鸦并未露出惊诧之色,“和我想得差不多,那女人是姜家人。姜家衣铺还关着门?”
“还关着,晚些时候到姜家人住的地方去看看。”
薛止又说,幻境里的那间姜氏衣铺应当是那间姜家人居住的宅邸,而非他白日里所见的店铺。
“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了外出的事情,穆离鸦又休息了一会,顺便服了药。他明知药效聊胜于无,可为了让薛止安心,他便一日两次地按时服用。
“毛石匠呢?”那药别的用处没有,只有味道酸苦,他打小就不喜欢服药,当下有些不大爽利,不想让薛止看出来就再度找起了话题。
“他回去了。”薛止没说的是这毛石匠走之前还要了两斤五花肉当做出门一趟的犒劳。
那店小二最初还有几分震惊,后来渐渐地就对这老头的食量麻木了,不论他要什么都照着给,然后把账记在薛止头上。
穆离鸦对这些琐事也不怎么在乎,“你和那老头说了什么?是不是和王庸有关?”
语毕薛止望向他,他难得不好意思地调转开视线,“他防着我,我看得出来,他不信任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只要我在场他就。既然他走了,那么走之前应该已经把他知道的东西告诉过你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他,薛止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他的身份大约是他心中一直悬着的一块石头,久久没有落下的一天。
“他跟我说了,王庸是他师兄……”
早些时候,毛石匠跟他说了一席话。
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但就是因为听得懂,连他这样迟钝的人都感受了那般心惊肉跳的恐怖和后怕。
再之后,他又感到了几分庆幸,幸好毛石匠还活着,能够和他们讲述这些东西,否则他们只怕要继续像是无头苍蝇那般追查下去。
“我师兄这个人从小就邪得厉害,师父在世的时候还有人能管得住他,不至于让他走上歪路。我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不服管的,有时候我都在想,他可能很恨师父和我,是我们阻挡了他。师父去了以后……因为没有人能管他,我们又着实不是一路人,他和我的联系也少了,我听说他好像去南疆那边呆了一段时间,又不知道去哪学了些邪术,总之就是些不好的东西,不过架不住他手艺好,名气便越来越大。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十五六年前的冬天……大约是这样,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他主动来我这里,说是要给师父上香,尽弟子的孝道。整个过程里他一直捂住手,我以为他干活时不小心伤了手的,就想着给他看看。我掀开他的衣袖,……是个莲花烙印,应该烙上去没有多久,旁边长出来的新肉还有些泛红。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骂我多事无能。‘这是你这种人能看到东西’他就这么说,我当时很生气,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说我无可救药,说自己要跟着大人物办大事,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然后就冲了出去。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坐着想了会,觉得他那副样子有些不对劲,又看到他的帽子还放在凳子上,外头那么冷。怕他冻掉耳朵就跟着出去了。”
后来的十多年里,他也说不上自己有没有后悔过追出去。
“我记得很清楚,外头等他的车辇很奢华,而旁边侍奉的即使也刻意伪装过身份也能看出是宫里来的人。怎么看出来的?普通人家会有阉人侍奉吗?车里的应该是个女人,她朝我师兄伸出了一只手,长长的红指甲,还有猩红的衣袖。倘若只有这些就好了,但我就是被那股可怕的气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发现她是妖怪……很恐怖的大妖怪。她肯定发现我在偷看,不然我后来不会被逼得连换了十几个住处。对了,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但是她给我的感觉,和你那个朋友有一些些像。”
“他们之间应当有某种联系。”毛石匠呼出的气息又湿又冷,“就当是小老儿在挑拨吧,你最好当心一些。”
宵禁时间以后,街道上再无行人踪迹,只有提着灯笼的更夫和巡逻的官兵,在他们经过时,偶尔能听见几声急促的狗吠。
随州府最繁华的街道也不例外,胭脂铺子、茶座酒肆都是打了烊,除了几扇窗户后头透出的账房灯火,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沉寂了下来。在夜色最深浓的暗影里,两道人影悄然飘了过去,而就在另一边,巡逻的官兵有所知觉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空荡荡巷子。
“马上就到了。”
薛止本来想一个人前往位于西南的姜家,但拗不过另一个人的坚持,只得带上了他。
“你……”
“我没事。”穆离鸦捂住嘴咳嗽,好在这一次掌心没再出现黑色的淤血,“我没事,风有些大,受了寒,过会就好了。”
平日里不到一刻钟的路程他们硬是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好几次都险些要被官兵发现,穆离鸦不得不动用了障眼法等迷魂之术来蒙混过关。
薛止知道自己拗不过他,“那回去以后记得服药。”
姜氏发迹以前也曾住过近郊的阴森弄堂,随贫民村夫一同吃住,后来生意逐渐做大,积攒了一些家底厚便搬去了南城区的大宅
子。
寒冷的灰色冬夜里,细小的流霜簌簌坠落,而夜幕里的姜氏大宅半点都不见那幻境中的春日旖旎,反倒更显得清冷可怖,就像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口将所有闯入者吞吃入腹。
穆离鸦仰头看着那沉沉的乌木匾额,上头写的并非“姜氏衣铺”四个大字,而是“受天之祜”。
“你确定是这里?”他转头向薛止确认。
薛止看出两幅匾额的差异,心里也不由有了几分疑惑。
可看两侧风景,虽少了那一行行血色的灯笼,但毫无疑问是他在幻境中见过的模样。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十分笃定,“我确定。”
穆离鸦得了他的答案,点点头,“我猜我知道原因了,你仔细看这匾额。”
薛止循着他的话语仔细端详这匾额,没多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新的。”
一般人家正门匾额都随迁入而更换,姜家人在此居住了十多年,照常理来说哪怕每年新年前都专程有人打扫,这匾额上头也该留有岁月的痕迹,但这乌木匾额和周遭门楣相比显得崭新无比,一看就是刚换上去没多久。
“你看到的应该是这里过去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刻意更换了匾额,没准就和发生在姜家人身上的事情有关。
穆离鸦收回目光,正对宅邸紧闭的正门。他没有去动那雕刻成兽头模样的铜环,反倒伸手贴在冰冷的木门之上,像是在感知另一侧的动静。
因为血脉的缘故,他打小就能感知到邪物和阴气,现下他属于凡人的那一半无限虚弱,妖物的血脉占了上风,便更是敏锐。他刚把手贴上去,正门那头的有些东西就主动地凑上前来。
“看起来还是来迟了。”他冷淡地垂下眼,话语中听不出太多的惋惜和遗憾,“太迟了。”
“死人的味道。”薛止帮他补充了一句。
他虽然只是普通的凡人,可受那厉鬼的魂魄影响,对于死的气息还算敏感,“起码死了五个人。”
阴冷的腐臭缭绕在鼻息之间,穆离鸦淡淡地看着他,“进去看看。”
“要如何进入?”
房门紧闭,薛止的意思是他能够一剑劈开门闩,但穆离鸦否定了他的提议。
“从正门进去就好。”
他话音刚落,缺少润滑的轴承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紧闭的宅门一点点向外打开。
薛止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他便能认出那庭院里的景色和他在鬼雨幻境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走吧。”
……
庭院深深,所见之处皆纸醉金迷。
雍朝兴廉政,官员俸禄较前朝可谓寒酸无比,差得最多的都要有三四倍之多,许多下层官吏拿着俸禄也就勉强糊口,哪像商贾,虽是贱籍却穷奢极欲。
“你觉不觉得哪里奇怪。”
穆离鸦明知故问,而薛止自然懂他的意思,“太过安静了。”
寻常大门大户都有护院丫鬟,哪怕是穆家这种侍女全是妖物精怪的地方到了夜里都不会这般安静,但这姜氏大宅非但听不到佣人们的窃窃私语,看不到一点亮着的灯火,甚至连花木间的虫鸣都被一并压了下去,静得人心里发毛,这就显然是有问题的。
“是啊,太安静了。”穆离鸦点了点院子里空无一人的凉亭,凉亭后边是一间两层高的木质阁楼,窗户开着,黑洞洞地看不见任何东西,“按店小二说的,这姜家人自称病了不见客,连外头的铺子都关了,而家里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说他们人都去哪了?不会是都死了吧?”
先前在门外之时他们就已得出这屋内死过人的结论,现在走了这么久又一点人迹都没看到,会这样想也不算多么奇怪。
薛止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你还带着那把伞。”
“我都忘了,有个现成的人可以问。”穆离鸦噢了一声,看起来半点都不像忘了的样子,“伞郎,出来,我有事问你。”
他撑开手中的雨伞,对着头顶那轮黯淡的残月转动了半周。
那伞郎的轮廓浮在半空中,影影绰绰的像蒙了层纸,不过倒是比先前在客栈里要更清楚一些。
他看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衣着打扮像是从沿海那带来的,尤其是束发的方式,比起雍朝,更像是前朝男子间流行的样式。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他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眼珠狡黠地转动,“不过我也不确定我一定知道……”
穆离鸦没工夫跟他客气,直奔主题,“你对姜家人做了什么?”
“我对他们做了什么?”伞郎很不配合地反问,“姜家人怎么样与我何干?像在下这样的小妖怪又能对他们做什么?”
“你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吗?我常年待在伞中,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伞郎显然是长久混迹江湖的人物,言谈举止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不论穆离鸦问什么都一概回以无可奉告,要么就之乎者也地敷衍一番,真要想起来半点都有用信息都没有。
“算了。”就在这伞郎侃侃而谈之时,穆离鸦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可以不必说了。”
伞郎乜了他,嘴角挂着点得意的笑容,“我就说了我不知道……”
薛止瞥了穆离鸦一眼。以他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这样容易就放弃的人,更别说被人用这样的手段了。
果然这伞郎还没好过一会,就见穆离鸦手中燃起青绿色的火焰。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了。”他声音不大,但透着的狠厉让那阴阳怪气的伞郎都不敢违逆,“反正我也不想听了。”
伞郎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后果,惊愕地望着他,“你……”
既然多年行走于市井之间,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看人方法,他看得出来这人没有在说谎。
若是自己再敢这样敷衍了事,他是真的敢烧掉自己栖身的雨伞,让自己魂飞魄散。
“你不要烧掉雨伞。”
伞郎再开口就不是之前那油滑调子,“只有这个请不要。”
穆离鸦没有说话,冷淡地站在那,仿佛要视他的下一步行动而定。
“我有一点是绝对没有骗你的,我真的没有对姜家人做什么。”
这伞郎五官平淡,生前也一定不是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他就这么站在稀薄的月光下,好似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是他们自作自受。”他露出一个有点点扭曲的笑容,笑容里不见畅快,只有无尽的痛苦,“我什么都没做,今日所有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穆离鸦收了手中的火焰,“听你这口气,你和姜家人有仇了?”
“姑且算是有仇吧。”伞郎垂着头,要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但是我绝对没有主动出手害过他们,唯独这点我可以发
誓,我哪怕是最憎恨他们的时候,都没想过要他们全家的命,反倒是他们……害了她还一辈子不够……”
“她是谁?”
薛止突然插进到他们的对话里,“是那个女人吗?”
但面对他的这个问题,伞郎又什么都不肯继续说了,“你二位何不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呢?”
他所给出的唯一信息就是,只要他们循着走完幻境中那的那段路程,“答案就在那里。”
说完以后他的身形便消散在风中,薛止转向穆离鸦,“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带路吧。”
沿着幻境中那白衣女人的指引,薛止带着他在这静谧的庭院里穿梭。
本来官商门第规格都有严格规定,可这鹤锦被宫里的那位娘娘看上了,姜家借势盛极一时,连知府都不得不上门讨好,许多布置真要一条条算下来,杀好几次头都不够。
这姜家宅院大而曲折,要不是薛止身上有着习武之人的野性直觉,大概真的会被绕进去。就这么绕了好几圈,两人终于来到那存放各种珍贵锦缎的库房外边。
“什,什么人?”
还不等薛止过去开锁,角落里就滚出个形容狼狈的男人。他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干净,指着薛止他们就喊了起来,“你……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他消瘦的脸庞上映着极端恐怖以后的崩溃,“我……我受不了啊!谁都好,来救救我!”
“要是想让我们救你起码得说清楚你是谁吧?”
穆离鸦拉了拉薛止的袖子,让他往自己这边靠,“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闯入的贼人。”
他这一出反客为主要是放在平时,可能当即就会被人反驳,但这男人约莫是被吓得有些痴呆,竟然真的认真思索,“我……我是姜闻浩,家里排行老二,你们真的是来救我的?”
是姜家人。穆离鸦面上不显,实际上却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忽地他目光停在某处,“姜二少爷。这里。”
说着,他点了点脖子的位置,姜老二不明就里地眨眨眼睛,伸手去摸他,“嗯?”
穆离鸦见他半天都摸不到要领,呼了口气,问出了那禁忌的问题,“姜二少爷,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呀?”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姜闻浩还是一脸茫然,“什么都没有……怎么有点痒?”
他转过身子,也让穆离鸦和薛止彻底看清了他脖子上的异样:不知是被蚊虫叮咬还是怎的,上头鼓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红包,边缘有些轻微溃烂。
“好痒。好痒,真的好痒!”姜闻浩大叫着,抓痒的力道也不自觉加大,“好痒,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痒!?痒死我了!”
他起初并没怎么用力,不过这瘙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越抓就越磨人,到后来因为周遭的夜色太过安静,穆离鸦都能听到指甲在皮肉上剐蹭过的吱吱声。
“啊,好痒,好痒啊!”姜闻浩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每一下都深深地挠进了颈子后头的皮肉里。但无论他怎么抓挠,这蚀骨的痒都未缓解分毫。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穆离鸦出手打断了他的呻吟,“喏,这个借你,应该能帮到你。”
那双隐约透着幽绿的瞳孔死死盯着姜闻浩的脸,“你不是痒么?”
他递过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那把长久不离身的弯月匕首,而姜老二看了匕首一眼,连正常的怀疑都没有,果断地伸手接住这出了鞘的匕首,朝着自己的脖子就去了。
穆离鸦和薛止对视,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
“果然……”穆离鸦调转开视线,看着姜闻浩拿着匕首割开了自己脖子上的红疮。
这匕首削铁如泥,切开一个人的血肉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但古怪的是切口里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周围的烂肉就像一堆堆破旧的棉絮,被姜闻浩随意地拨到了一旁。
“果然有用,果然有用。”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而姜闻浩恍若未闻,手指直直地插进了伤口里翻搅,“好痒,还是好痒。”
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将大半个手指都插了进去,“咦?”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偏过头,“这是什么?”
穆离鸦冷淡地看着他抓挠颈部的伤口,然后从里边扯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阿止,过来看看。”穆离鸦朝薛止招了招手,两个人一同蹲在姜闻浩面前,打量他身体里掏出来的那东西。
姜闻浩约莫是找到了瘙痒的关键,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管他们两个人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往外掏,没一会就堆积了小小的一堆。
穆离鸦正要伸手去摸就听到薛止低声呵斥,“不要碰。”他缩回手,“你看出这是什么了吗?”
一团团黏着血肉的絮状物被扯了出来,随意地丢在石板砖上,看着颇有些恶心。
“是羽毛。”薛止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一团团的是羽毛,不是那种根根分明的翎毛,而是那种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穆离鸦自己就是黄鹂带大的,一点就通。
但鸟类的羽毛本身就不应该出现在人的身体里的。
“姜二少爷,解释一下,你的伤口你怎么会出现……”穆离鸦站起来,敏锐地观察着姜闻浩的神色变换,“羽毛?”
姜闻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完他的前半句话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羽毛两个字,他的表情变了。
变成了和初见时如出一辙的恐惧,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伤口里怎么会出现羽毛,这可不对劲啊。”
这一次穆离鸦确定了,羽毛两个字就是刺激姜闻浩发疯的关键。他痒也不瘙了,抱着头惊恐地低吼,“是那女人……是那女人,是那女人回来寻仇了。”
“父亲,父亲,你害了我一辈子啊!我一辈子都被你毁了,你让我娶那女人……我早知道,她会回来找我们寻仇,我早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我早知道的!”
“完了,我完了,我也变成这样了……”
他疯得彻底,问话的人什么时候换成了薛止都没注意。
“那女人?”
薛止不像穆离鸦那般高姿态,他钳着姜闻浩的下巴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起来,强迫他扭过脸正视自己。
“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你们害死了她?”
他鲜少对穆离鸦以外的人说这么多话,可姜闻浩是个疯子,哪里能对这一连串的问话做出反应。
他眼珠翻白,合不上的嘴角流出涎水,“那个女人回来了,是啊,她回来了。她怎么能不回来?她这么恨这个家……”
他又换了副夹杂着无可奈何的苦涩神情,“人妖殊途,我和你本来就不可能……是我爹强
迫我娶你的,我不想的,我想过要放你离开,但是我爹他不许,我不想这样对你的。”
薛止松开手,失去了支撑的姜闻浩顿时跌落在地砖上。他吃痛以后好似恢复了一点神智,抬起头就对着他二人大喊大叫,
“救救我,你们不是来救我的么?那就帮我杀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要我姜家灭门啊!”
穆离鸦靠着廊柱静静地观赏这姜闻浩在地上打滚,反倒是薛止有了其他动作。
先是一抹闪动的银芒,再是呼啸的风声,薛止那把剑就这么悄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掠过姜闻浩的脖子,又如燕归巢般地收了鞘。
“你……”姜闻浩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
这不碰还好,碰了,他的脖子就从脖颈交接的地方齐刷刷地断开,断口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
最令人惊诧的是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片片完整的羽毛,被微风卷入半空。
姜闻浩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双突出的眼睛努力地睁大,盯着薛止冷肃的面容,倒映着他瞳孔中恶鬼般的血色,嘴唇翕合了好几次,像是在质疑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已经死了。”
薛止的神情坚决而冷酷。早在进门之时他就感受到了,这门内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是吗?”姜闻浩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反驳,“我已经死了吗?”
在薛止无声的默许下,姜闻浩的头颅叹了口气,“我果然死了。”
这姜闻浩不知道死了有多久,无头尸体上紫色的尸瘢迅速地蔓延开,散发出一阵难闻的腐臭味。
薛止抬手合上他的眼皮,“我们谁救不了死人的。”
……
姜闻浩的尸体迅速腐烂,最后化为了一具森森白骨,穆离鸦只是简单地瞅了一眼,“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他绕过姜闻浩的骸骨,走到了被拳头大的铜锁紧紧锁住的库房大门前,“答案就在这里,准备好了吗?”
门锁在他的手中熔化扭曲,直至成为一堆废铜烂铁,他推开库房的门,将门后那个绮丽而光怪陆离的世界展现在了薛止面前。
就过往的天气来看,随州算不上潮湿多雨,可不知为何姜家人还是在这库房里放置了大量的香料,迎面而来的还是呛人的辛辣气息。
和薛止在那幻境中见过的一模一样,珍贵的锦缎堆积成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暗而绚丽的光泽,无论哪一样拿出去都是价值千金的宝物。
“这些都是妖物。”穆离鸦抛下这样一句话后就走了进去。
他快速地在这些珍贵的锦缎中穿行,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们。
他走到库房尽头的位置,在那里悬挂着一匹皎洁如月华的锦缎。
这就是鹤锦,所有有关姜氏衣铺传说的起源。然而和薛止幻境中见过的截然不同的是,这鹤锦是未完成的,它只有一半,另一边甚至连锁边都未完成,细软的丝线垂落下来,如熔化的星辰,闪烁着潾潾的银光。
“……就是这个了。”
穆离鸦像是被惊人的美丽震慑,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他手背上的皮肤被鹤锦散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就如一块尚未经过雕琢的玉石。
丝滑的触感就如夏夜的水流,但并不凉,反而透着一丝丝温热的暖意。和其他带着惊人邪性和妖气的锦缎不同,这鹤锦上头一丝邪气都没有,就像是将月光凝出实体。
“是这样吗?”
他闭上眼睛,说出的话语令薛止心脏骤然紧锁,“你知道为什么你见到的那女人手上都是那样的伤口吗?”
之前的讲述中,薛止着重讲述过那白衣女子伤痕累累的手腕。即使极力克制,薛止还是禁不住带出了一两分情绪。说完以后,他见到穆离鸦正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自己,“这就是你着了道的原因么?”
“我……”
“我知道,你不是对她有什么绮思。”穆离鸦安静地注视着他,不带任何讥诮地说,“我知道你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手,衣袖自然滑落,露出那如年轮般一层层堆叠的伤口,都是为了另一个人留下的,“你想到了我。”
迷魂之术只对那些心中有所动摇的人生效,反过来说,若是一个人真的坚定若此,那么他便是无懈可击的。
而薛止为什么会对那样一副场景动摇,是因为他从这白衣女子身上想到了自己。自己是他最大的心魔。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的就够了。”
穆离鸦没有过多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而眼神温柔悲凉,“那就要从这鹤锦说起了。因为这是……白鹤的羽毛织成的。”
心甘情愿为某个人奉献的白鹤忍着疼痛和血肉模糊扯下羽翼之下最柔软的羽毛,一点点编织成了这柔软洁白的锦缎。
“而她就是那只白鹤。”
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够使得那白鹤用自己最珍视的羽毛织锦?
穆离鸦并未继续说下去。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思及此处,他往外看了一眼,先前在外头的时候还不觉得哪里不对,视线的尽头便是紧闭的院墙,即使往上瞧也半点都看不见院落景物,枯燥单调得很。
看样子这院墙的高度和房门是专程设计成这般的,就是为了让里边的人看不见外边的事物。
“阿止,你看这院子像个什么?”他将自己看到的东西指给薛止看,“哪怕是监牢都不会一点都看不见外头的。”
薛止按着他说的看了两眼,“封闭。”他又思索了一下来时的路,“迷惑人心。”
园林布局讲究虚虚实实,因此许多时候都有亭台水榭做衬,使人宛若镜中游,但哪怕是为了景致,寻常人家的院子也都有明确的布局主线,哪有这般曲折逼仄,仿佛成心要让人迷路的?
而这一环套一环岔路的最终尽头,竟然只是为了将这孤零零的库房给牢牢套在了中央这方小小的天井里,连头顶的天空都是被吝惜给予的。
“你也发现了。”穆离鸦冷笑一声,“这般煞费苦心,总不能只是为了防止有人来窃取这些锦缎吧?”
若是为了防盗,整日派人看守就行,再不济也能够设下一些小型阵法抵挡闯入者,哪有将整间屋子搞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冢的?
“是为了囚禁什么东西吧。”
不似他的迂回,薛止直接点明这迷阵的用处所在。
“先前我还不能肯定,不过看了这些以后,我基本能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被囚禁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只织锦的白鹤。
“所以姜闻浩怎么说她又回来了。”穆离鸦毫无眷恋地放下手中的鹤锦,“她一直都在这里,被禁锢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这花光了某人心血
的美丽锦缎流水一般滑落到地上,如一截沿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薛止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某个地方见过这鹤锦一般,不是在鬼雨中的幻境里,而是更久远以前的事情。
“怎么了?”穆离鸦注意到他的异常,“你发现了什么?”
薛止摇头,“无事。”因为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流水般的绸缎,他舌根后头隐约发苦。
如果真的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他早晚会想起来,而只是没有根据的念头的话,他不想说出来在让这个人费神。
“这些都是她的妖力织就的。”
穆离鸦语毕那些妖物织就的锦缎上头凭空冒出火焰来。
寻常锦缎着火都会发出被吞噬的沙沙声,而这些不同寻常的织物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发出细长呜咽的哭啼。
火烧得越旺盛,那悲哀的哭泣声就越响亮,此起彼伏地,好似被无数哀怨的女子环绕。穆离鸦就这么拉着薛止走过火焰中唯一一条出路,“哪怕他们丢掉了她所有的东西,可贪念使他们留下了这最后的鹤锦,导致她的怨恨从来就没有从这间院子里离开过。她怨恨姜家人,这怨恨害得他们死了以后都不得安宁,久久徘徊于此。”
而姜闻浩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死后魂魄也未有安息,反而像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院子里,直到薛止出手才意识到了自己已死的事实。
将那悲惨的哭泣声抛在身后,穆离鸦带着薛止重新站到了小小的院落里。他环视一圈四周,最后将视线停驻在薛止的面孔上,“如果说她还在这间院子里,你猜她会在什么地方?”
“你应该知道的,她给了你提示。她应该是希望你能找到她。”
薛止有那么一会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先前还有其他事情的干扰,到这一刻,他忽地回想起那幻境的最后,黑色的夜幕,小小的天井,还有那随风而来的馥郁甜香。
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那在纯黑背景中带着幽幽微光的洁白花朵,仿佛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我知道在哪里了。”
薛止带着他来到库房邻近的某个小院。
和库房类似的高院墙矮门楣,看不见外头的天地,但比起库房要更加像女子的闺阁,也多了些许装点。
“就是这里了。”薛止停下脚步,同身后跟来的穆离鸦说,“就是这棵树。”
时近初冬,院子里那颗合抱粗的梨树在冬日寒风中无力地颤动着光秃秃的枝桠,除非是见过的人,否则难以想象在春日里是怎样醉人的光景。
薛止在树干上摸索,很容易就摸到了那深深陷进去的勒痕,好似有什么人在它尚且细瘦之时就在上头栓了东西。
“这个是……?”
他摸了差不多一圈,很快就摸到了不一样的点:应该在在它树龄尚幼的时候在树干上凿出凹槽,将那物嵌了进去,后来渐渐被包裹在了躯干内部。他没有多想,拔剑削掉外头包裹的树皮,露出里边的东西来。
小小的木牌几乎要长进周遭的木头里,看样式有一些些像是天女庙外头用来布下迷魂阵的那种。
不过天底下符隶这样多,不可贸然下判断。“莲花?”他难以置信地将木牌反过来,那半开的花朵即使化成灰他也认识。
“又是……吗?”后面跟来的穆离鸦担忧地想要接过木牌,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婉拒了,“我没事。我不会再那样了。”
极力忍耐的后果是他的唇角都被咬出血来,但这一次他没再陷入火海的幻觉,没再失去控制被体内的厉鬼反噬。
无论穆离鸦怎样殚精竭虑,都没想到居然在这姜家的院子里找到了白玛教的图腾,原本脉络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事件也再度蒙上了疑云。
先前被哑奴盯上的林家医馆,还有这化作死地姜家衣铺,它们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联系?
“唉……”
随着梨树上的最后一重符咒也被解除,薛止和后面的穆离鸦都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女人叹息。
穆离鸦不再把重点放在那块刻着白玛教图腾的木牌上。东西是死物,若是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如来问问曾在这里居住的白鹤本人。
“你自由了,你已经不再受人禁锢了。”他盯着梨树的躯干,眼神中透着一点阴冷,“还不出来吗?”
在夜色中,起初树干内只是透出一点细微的光点,后来越聚越多,凝成了女子扶风细柳的轮廓。
薛止曾在幻境中见过一面的白衣女子就这么从拘束了她许多年的梨树中挣脱了出来。
“妾身白容,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她款款地行了个礼,面上分毫不见那时要伞的癫狂与偏执,不过穆离鸦并未被她的举止打动。
他感觉得出来,这个女人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不出意料的话,是她亲手了结了姜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你和姜家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还有你那鹤锦是为了谁而织?
“阿容,你……“
抢在白容以前应声的居然那销声匿迹的伞郎。
他甚至都顾不上其他人的眼神,跌跌撞撞地从伞中出来,朝着那白容去了,“你,你还好吗?”
白容也没想到能见到这伞郎,脸上完美无缺的表情一点点破碎,露出底下真实的惊讶来,“伞郎,你……你没事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毕竟他们那样对你……”
伞郎有些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睛,“我能有什么事?”那点点骄傲的神情也没维持太久,迅速被后续的苦涩冲淡了,“还不是我太弱小了,护不住你,看他们那样对你都没法子把你带走……”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的确欠姜家人一条命。”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而且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他会那样对我。”
“你……你,算了,还是我不好。”
这伞郎和白容你一言我一语,穆离鸦和薛止耐着性子听了一会,都听得腻歪得不行,尤其是穆离鸦,手臂上都要起鸡皮疙瘩。
“你都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穆离鸦小声说道,惹得薛止瞥他。
凡是长了耳朵的都能听出这白容和伞郎之间有情,但若是他们二人一对,白容又为何被禁锢在姜氏大宅里长久不见天日?
那一瞬间里穆离鸦思考了许多棒打鸳鸯的故事,为了知晓真相,他还是打断了他们的久别重逢。
“你们叙旧叙完了么?”他举起手中的缎子小伞,轻巧地插入到他二人中间,“不管完没完,某都有事情要问你们。”
这被打断了的伞郎一脸不忿,就差没把对他的排斥写在脸上,转过头朝着白容抱怨道,“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要烧掉我给你的伞!”
和这举止夸张幼稚的伞郎相比,白容倒是无时无刻不显得稳重无比,她再度挂上了那副标志的微笑,“既然公子您的朋友将妾身解救了出来,那么妾身有义务回答您的问题。请问您要知道什么?”
穆离鸦将先前被打断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敲着掌心,“还有,你们谁知道这莲花是怎么回事。”
他已经从薛止手中拿到了这象征白玛教的木牌,放在白容和伞郎面前供他们辨认。
“嗯。”白容蹙眉沉思,“这莲花……有些眼熟。”
“我知道!”
这一次又是伞郎抢过了话头,“我知道这莲花!这是那些莲奴娘娘身上总带着的!”
前朝天子信奉小乘佛教,青年时尚且克制,到了中年便愈发沉溺,常常一连十天半月食宿都在寺庙,甚至几度闹着要剃度出家,连法号和袈裟都备好了,是几个三朝老臣以死相劝给逼停的。
他性情温和软弱,若是没有生在帝王家,或是更加富足的盛世里,也许倒能算是个无功无过的好人,可他的运气不大好,前几任皇帝的昏庸已经让这个国家的朝政危如累卵,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都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崩溃。连年的瘟疫、饥荒还有边疆的战乱已经榨干了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汗,连天子脚下都难以顾及温饱,更不提那些更加偏远的地方。
“我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们村因为靠近海边,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世代代的渔民……”
因为气候炎热的缘故,越来越多的村民得了打摆子,白天高烧不退夜里浑身发冷,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别说出海了,许多时候连下床都做不到。
“都说南蛮那边有种叶子晒干了浸酒能治打摆子,可是哪来的钱,就这么吊着吧,偶尔采回来一点草药就熬汤喝了,死马当活马医。”
渔民代代傍海而生,越是无法出海捕鱼就越贫困,就这样还要面对官府的高额税赋,无疑是对他们的惨境雪上加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每当他们想要反抗之时,那些嘴脸丑恶的官吏就会搬出这么句话来压他们。要么死,要么就乖乖地交这越来越高昂的税金,再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百姓间的怨气快要无法压抑之时,村落里来了这样一群人。这群人的随行车辇精巧雅致,有镶金嵌玉的马鞍,也有磨得铮亮的乌木车辕,鲛绡作帘,云母作窗,总之这些渔民们从未见过的高雅样式。他们当中多数是戴面纱穿长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少数是又聋又哑形容丑陋的壮年男子。
穆离鸦听到这里登时想起林家哑伯和薛止在接触天女像中狐狸断尾时见过的景象,而薛止也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的猜测没有错。
“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女人脖子上都戴着一条亮闪闪的链子,中间挂着的就是这样一朵莲花。”左边三瓣张开,右边尽数闭合,半开不开的莲花。
最初村民们怀疑过他们是官府派来的,恨不得把排斥写在脸上,但这些人非但没有掠夺他们为数不多的钱财,反倒主动伸手帮助了他们。
这些女子医术精湛,分文不取地为患了热病村民抓药,又将自己带来的粮食慷慨地分给他们果腹。
那些原本躺在床上等死的村民们捡回一条命以后恨不得将她们奉为神明。
“众生皆苦,我们姐妹奉教主之命前来,自愿向各位伸出援手。”
交谈几次后,她们主动说起自己的信仰:她们都是白玛教的女祭祀,终生信奉教主,也是传说中的莲花天女现世。
相比那些高高在山从不管人间疾苦的神灵,村民们自然地被白玛教那位素未谋面却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教主心生好感,不用她们过多游说,当即就有一部分人决定成为白玛教信徒。
莲奴是女子们的自称,但敬爱她们的村民哪里敢这样轻慢地称呼她们,于是就有了莲奴娘娘这样的尊称。
这群人停留了许久,越来越多的人顺应了她们的信仰,在当地的威信一点点扩大,许多时候连官府都管不了的事情到了她们这里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你也信奉她们么?”
穆离鸦静静地听伞郎说完这莲奴娘娘的由来,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话。
伞郎直摇头,非常坚决地否定了这样的猜测,“我不信的。我还没说完,你听我继续说完就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她们了。”
他生前便是靠制伞卖伞为生,又因为伞郎招雨的缘故受大多数村民排斥,过得极其穷困潦倒。
为了谋生,他常常需要外出,去那些不那么靠近海边的村落兜售雨伞,赚得微薄的金钱,因为长久不在村中,他便鲜少和这些莲奴娘娘接触。
“那些女人装出一副菩萨心肠的样子,实际上比什么都歹毒。有一次我回村时正好碰上她们传教结束,她们主动提起要到我家去,我拗不过,只能让她们去了。因为一些原因,我亲眼见到她们往我的杯子里加东西,要不是我机灵,装作喝了下去,实际上偷偷倒在了一旁,天知道我会变成怎么样。”伞郎的语调十分平稳,只有间或的颤抖泄露了他当时的恐惧,“后来我去了个熟人家里送东西,就是些外头买回来的米面粮食还有药品……我虽然不受欢迎,但能在村子里活那么久也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从外面帮他们带些必需品,撞见他正在吸食某种粉末,表情飘飘然,快乐得不行。我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等到他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他跟我说这是莲奴娘娘赐予他的能够强身健体的长生散,还问我要不要,我想了想,假装说要,然后将那带出来的粉末带到尚未被染指莲奴娘娘染指的地方,让大夫帮我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
穆离鸦隐约抓到了一些林家大夫被那哑奴盯上的原因,果然就听到伞郎这样说,“什么强身健体,明明是让人上瘾又难以戒除的毒物。”
“你知道那个大夫后来怎么样了吗?”
伞郎被他问得一顿,满头雾水地想了很久。他成为妖怪以后又过了好多年,身为人时听过的许多事情早就忘到了脑后。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不满地嘟囔,但在看清穆离鸦的眼神后禁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害怕这个人和他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大妖怪的气息,先前对方威胁他要烧掉伞时差点让他吓得魂飞魄散,“噢,我想起来了!不过隔了这么久,我不确定对不对。”他有些犹豫地说,“好像是死了。”
“怎么死的?是病故还是……”穆离鸦刻意略去后半段,引导着这伞郎的记忆。
伞郎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是横死。家里进了贼,脑袋都被人砍了下来,因为天气太热,发现的时候尸体都生蛆了,所以当时闹得有点大。”
“找到凶手了吗?”
“……这不是为难我吗?”伞郎嘀嘀咕咕,“我那时在村里待不下去了,他们都信教信得走火入魔,我一个不信教的根本就是异类……我咬咬牙收拾好行装离了村,各地漂泊,哪里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反正就我离开以前,好像是没有找到凶手。”他的面相最多不过二十岁,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以人的身份漂泊太久就死在了烽火连天的战乱里,成为了这名为伞郎的妖怪。
穆离鸦没有再勾起他身为人时悲伤的回忆,“串联起来了。”
“是啊,串联起来了。”虽说还有许多隐藏在疑云中的东西,但至少他们正在逐渐了解事情的真相。
从前朝末年到中间的多年战乱,乃至贯穿了整个雍朝的兴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庞大教派,真容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不出他们所料,那些乐善好施慷慨行医都是装出来的假象,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骗取初步的新人。在诱骗他人信教以后,白玛教的那些莲奴娘娘们就开始利用那长生散控制低级教众,让他们奉上钱财人力乃至信仰。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歹毒,难怪当年的高祖皇帝用了那么多年都无法彻底将它从这个国家里根除。
林家医馆的那位林大夫之所以招来杀身之祸,一定是因为他们曾在不经意间堪破了白玛教用来控制他人的阴毒手段。
“好了,来说说要怎么处理你。”穆离鸦将注意力转到亭亭而立的白容身上。她十分镇定地报以回视,美丽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惧意,难以想象她居然就这样替姜家织了这么多年的锦。
“你要对阿容做什么?!”
白容身上带着股男子的硬气,倒是这伞郎,看见他将矛头指向了心爱的女子,立马翻了脸,大声喊出了她和姜家的全部恩怨,“她没有错!没错,姜二少爷救了失去记忆的她一命,她这么多年为姜家织锦,帮着这一家人走出困境也早该还清了!更别提姜闻浩发现她是妖怪,难以接受她的身份,但是那贪财又精于算计的姜家大老爷偷偷找人将她囚禁在院子里,折磨她强迫她拔自己的羽毛织成那价值连城的鹤锦,讨好宫里的娘娘,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最后还害死了她,把她的尸身埋在这梨树底下,让她连死了都无法解脱,变成现在这样?他们活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穆离鸦被他吵得头痛,按住太阳穴,长眉微微蹙起。
薛止最见不得他这样,勒令这伞郎收声。
“我不,我偏不,你护着他,我就要护着阿容!”
穆离鸦面色苍白如纸,但还是勉强撑着来把这件事说清楚。他看也不看那吵闹幼稚的伞郎,而是专注于白容,“你杀了姜家那么多人,就算他们的确该死,但我要是就这么放过你,你也不会善终的。”
白容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冷的,“妾身本来就没指望过……”
穆离鸦见她没有理解自己说的话,“是天道,天道不会放过你的。”
“现在事情尚且有转机,等天道出手那就是真的太迟了。”
穆离鸦神情冷淡地说完这句话,白容的脸上浮现出混杂着迟疑、震惊还有畏惧等情绪的复杂神色,而不远处抱着剑旁观的薛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他们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妾身……不明白。”白容的眼神无比动摇,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请公子明示。”
“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究竟什么是天道?很小的时候穆离鸦曾在门外听见祖母深深地叹气,其中蕴含的悲哀与忧愁直直地将他淹没。
“是天道不放过我们……”她这样和贴身侍女说,“我已经活不了几年了,但是那孩子要怎么办?”
后来穆家覆灭了,他隐姓埋名度过了最艰难的三年。这三年里,他除了为父亲等人守孝,也曾不止一次悄悄回到过曾经的家中,寻找着通往真相的证据。
有他设下的禁制,那些纷涌而至的鬣狗只带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财物,真正存放这那些价值连城宝剑的剑庐和剑祠都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一年年的山茶花开如旧,长大成人的他隐约猜到了一点点那场凶杀背后的东西,还有那日神秘来客的真实身份,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而已。
“天道究竟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到最后穆离鸦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天道是什么,是某个人还是某样东西,还是说某种规则,他们谁都难以说清。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天道时时刻刻都在窥伺着他们每一个人,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或许凡人一生都不会了解天道及其背后那些东西的恐怖,但像他们这样的妖物怎么可能无所知觉?
穆离鸦没有再说下去。有关天道的事情他鲜少极其深入地提起,大都点到为止,就看对方能领悟到几分。
过了很久以后,白容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她没有说自己信了或是不信,穆离鸦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点柔和的悲悯。
“已经够了。”他制止了她继续往深处思考的行为,“没有人告诉过你吗?有些东西不要知道得太清楚比较好。”
白容读懂了他话语背后的劝诫,拢了拢头发,将话题拉回最初的地方。
“那您要如何处置妾身?”
“你曾听说过江州穆氏么?”
白容坦然答道,“妾身十多年前在江边醒来,过往一概不记得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因为被姜闻浩救了一次就对其一见钟情,最后走投无路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子里十数年。
“我听过!”伞郎一听江州穆氏就变了脸色,吱儿哇乱一通,“但是江州穆氏不是已经灭族了吗?你是什么人?冒名顶替的江湖骗子?”
穆离鸦乜他一眼,“你既然听过穆氏,难道没听说过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大少爷吗?”
不知道还好,知道他是江州穆氏的继承人以后,伞郎简直要化身为热锅上的蚂蚁,“阿容,你千万别答应他,他十有**是要拿你的铸剑!”他焦急地伸出手在半空比划,“把你整个人做成一把剑!他们穆家邪得很,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亏他还有点脑子,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能说,硬生生悬崖勒马。
该劝的劝完了,他顺着看了眼白容的反应,发现她不露半分畏惧,“白容,你疯了么?你居然要答应这种事情!”
伞郎怒不可遏,指着穆离鸦的鼻子就骂,“他很明显是编了个理由来骗你!你看你,自己就是个半吊子妖怪,说什么天道,真是笑死人了!”
骂完穆离鸦,他还觉得不够解恨,当即就扭头冲着闷不做声的薛止去了,“还有你,你……”
他刚说完,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剑。像他这样的
小妖怪通常是没有实体的,哪怕被人看见了也摸不着,他也就是仗着这点多年来胡作非为。可这点小把戏面对薛止和他那把闪着雪亮寒芒的剑就失了效,剑锋非但没有直接穿过去,反倒触碰到了他的脖子,随时都有可能再进一步。感受到那阵透骨的阴寒,想到薛止先前是怎么把姜闻浩的脑袋给砍下来,他打了个寒噤,“我……我乱说的,没别的意思。”
薛止不带半分感情地望着他,确定他不会再口出不敬以后,才缓缓地收了剑。他就是这样的凶神,平日里好似没什么存在感,只在特定时候亮出獠牙。
“够了,阿胜。”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伞郎,不是伞郎,而是他生前的姓名。伞郎意识到这点,慢慢地转过身子,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的面孔上罕见地透着委屈。
“我虽然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但并非痴傻,我能感觉到,他没有骗我。天道是的确存在的,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她的态度十分坚决,唯独眼睛里流露着丝丝温情,“我杀了姜家上上下下二十三口人,手上染了血腥,若是不为此赎罪,只怕也会给你找来灾祸。唯独这点我是不愿意的。”
“但是……”
她没有给他把那句话说完的机会,“没什么但是。你能陪伴我这么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白姑娘,以魂铸剑不是口头上说着好玩的。”穆离鸦没有立即收下她,反而和她说起了铸剑的详细步骤,“不是所有妖物的精魄都适合铸剑的。剑是凶器,需要几分凶性和戾气又不可过火,所以像你这样的就刚刚好。你会被投入到阴火中冶炼、锻造,这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而且没有可能会缩短。直到你的魂魄彻底被铸成我想要的模样,你就成了剑的剑魂,与剑同生同死,若是剑毁你也不能继续活,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你能够接受吗?”
穆家所铸每一把剑的剑魂都是自愿献身,没有例外,这也是为什么穆家宝剑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缘故。
“这样吗?那妾身就安心了。”
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柔软的白光,飘然落在穆离鸦的手中,末梢还缠着他伶仃的手腕打了个卷。
若是仔细辨认的话,还能看到这缕精魄中夹杂着一线猩红。
“织衣无法结出善果,妾身希望今后以身为剑能庇护他人。”
……
后半夜,薛止将姜氏衣铺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
白容亲述自己杀了这宅子里的所有人为自己报仇,除了姜家老大刚满七岁的女儿,逃过一难因为随着娘亲出远门探亲。
除了被薛止一剑斩首的姜闻浩,剩下的二十二具尸首分散在各处,他们都和姜闻浩一样,成了受执念所拘束的行尸,不住地叫嚷着生前所在意的最后一件事。
“臭娘们!”那姜氏老太爷所化作的行尸嘴里还在叫骂,“妖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不守妇道!”
他至死都不觉得姜家曾负过白容,只觉得白容不肯为他织锦还想要伙同那伞郎逃走是不懂知恩图报的恶行。
对于这些嘴脸丑恶的活死人,穆离鸦甚至提不起半点兴趣去纠正他们的想法,只在意能否从他们嘴里撬出梨树后那莲花符隶的线索。
无奈的是时间过去太久,而他们死后又只对印象最深的几件事留有记忆,根本说不清这束魂的阴毒阵法是从何处而来的。
当最后一点线索也断了,穆离鸦就再没力气去应付他们,委托薛止代为处理这些不该再停留于人世的活死人。
“你觉得怎样处理好就怎样。”
前半夜的种种已经耗空了他的最后一点热血,他随便找了处廊庑的拐角靠着歇息,顺带等待薛止料理完这些杂物和他一同回客栈歇息。
冬夜阴寒入骨,他便燃起狐火为自己取暖。
先前在他收下白容的精魄后,薛止曾问过他这样一件事。
“你要铸剑吗?”
“我答应过她了,她也没有别的异议。”他有些不知道薛止是什么意思,“而且好像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得到答复的薛止没有再说话。那夜以后他们之间的有些东西仿佛已经改变,而有些似乎还是停滞在过去的阴影里。
“唉。”
他正想得入神就被一声愁苦的叹息拉回到现实里。
白容自愿以身铸剑以后那伞郎就垂头丧气的,跟个老鳏夫似的。
“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他简单地同那伞郎说了几句话,“她只是决定做剑魂,又不是要魂飞魄散。”
“你没有心的吗?!”说到这个,伞郎又火上心头。他忿忿不平地冲着穆离鸦嘟嘟囔囔,“你到底是多绝情才能说出这种话!”
穆离鸦没有搭理他,静静望着远处薛止忙碌的身影。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伞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如果有一天你心爱的人,选择了……像阿容这样的道路,你就懂我的感受了。”
“我不明白。”
“你到底哪里不明白?”
伞郎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拿自己开涮。
“如果那样真的对他好。”穆离鸦轻声说,“那么我会让他走。”
在他眼里,薛止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从未变过。
“什么?”
薛止正好处理完那堆活尸回来,就听到他这回答的最后。
“没什么。”笑容在穆离鸦的面上一闪而逝,“那伞郎又说了傻话,我笑他呢。”